这一思想“从根本上给我们指明了如何写社会主义的方向”。这就是说,要写社会主义,就必须“以阶级斗争为纲”,就必须反映“兴无灭资”,就必须“大反走资派”。这方向是早已经确定了的。而且还指出“我们需要采取领导、作者、群众三结合的方法”——这些论调,让公木非常激愤。他在引号中征引的大都是一些头面人物文章中的观点,其张同志李同志究竟是谁,作家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因此在大庭广众中这样直接批驳,跟直接点名道姓已经无异了。公木接着还直接设问:什么“根本任务”论,什么“三突出”模式,什么“题材决定”论,什么“主题先行”论,什么“从路线出发”论,什么“写与走资派斗争”的作品……等等等等,哪一条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先行官在头前引路?
从这样的发言可以看出,经历了那么些风雨,但是公木那姜桂之性依然未改。反而似乎是越来锋芒毕露了。
公木接着说:就说这个“双百方针”吧。好像是说,好端端的双百方针,到林彪、“四人帮”手里,遭到夭折,中断了。其实,二十多年来,这个方针,除了在口头上说说,那一天认真贯彻执行过?在文化大革命以前的十年间,认真贯彻执行的,有谁没有挨过批判?“百家争鸣”——“两家争鸣”——“资无争鸣”,自从1957年以来就摆成这么个架势了,以至于十年之后,便发展为“百家争鸣,一家做主,最后听江青的”。
他批评某些文艺界的会演戏的头面人物说:他们又在“矜持”或“珍惜”起他们的“一贯正确”来了。他们一向是自命为代表“无产阶级一家的”。这早已养成了一种习惯:我说了算。当一旦“双百方针”真个执行起来,像近一年来这个样子,他们怎么能忍受得了呢?
他说:如今我们要问:为什么是这样的呢?同是曾受过压制,重新获得解放的同志,有的僵化半僵化,有的则能够贯彻三中全会的精神,能够解放思想、开动机器、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呢?随后,他提出了作代会上很敏感的“认账”问题。他认为不应该“赖账”,不应该“混账”,而应该“认账”:批判林彪、“四人帮”,大体上是一致的;区别在于是否能够正视自己——认账,还是不认账。他表示首先要做促进某些不认账的领导赶快认账的促进派。这是当前的关键问题。怎样来促进呢?公木说:还是这一句话:坚持双百方针,自己解放自己。要警惕左倾教条主义再度抬头,当然也要提防来自右的干扰。但是当前主要危险还是“左”倾教条。对官僚主义者,来个“釜底抽薪”,你摆威风,我不怕。不听邪,不信鬼,不吃你这一套。
他还在发言中呼吁:从神权、神学、神性的迷信束缚中解放出来,坚持人权、人学、人性;从“新经学”的框框中解放出来,坚持从实际出发。凡是实践证明对了的就坚持;凡是实践证明错了的就纠正。要用这《实践论》的两个“凡是”,代替那“新经学”的两个“凡是”。
他引用了惊弓之鸟的故事,说要从惊弓之鸟的精神状态中解放出来,坚持言论自由:双百方针行不通,过去总认为是由于没有分清学术和政治的界限,实践证明,错了。“因为要求分清学术问题和政治问题,也就等于承认在学术问题上有言论自由,在政治问题上就没有言论自由,这不是公然违背宪法吗?”是啊,如果没有政治民主,哪里去要言论自由呢?要想把学术和政治分开是办不到的。如今开会就听到“三不主义”(即不打棍子,不揪辫子,不扣帽子),这自然很好;可是问题还是在于自己思想解放不解放。我们总不能说,领导“三不”,我就解放;领导不“三不”,我就不解放。在现实生活中,在各级具体领导中,不但醉心于“专制”者颇不乏人,而且甘当“打手”的也大有人在。只要“阎王”拍案,就有“小鬼”出张;只要“寨主”发令,就有“喽啰”举枪,只要“首长”示意,就有写作班子写文章。
他的这篇发言,引起很大反响,后来被人在回忆文章中称为是这届作代会上“震动全场”的发言之一。
多灾多难的丁玲,这次大会也像神话一样重新回到了人们的中间。丁玲此时已经是75岁高龄,满头银丝,神采奕奕。她的右派问题这时已解决,政治历史问题尚未解决。11月8日,在“大会发言”已近尾声时,主持人李季礼貌性地问道:“还有点时间,有发言的没有?”丁玲于是站了起来:“没人讲了,我就说几句。” 恰巧当时《新文化史料》刚发表了一篇美国记者赵浩生对周扬的采访记,周扬在回答问题时说,延安时期延安作家中有两派,一派主张歌颂光明,以周扬为首;一派主张暴露黑暗,以丁玲为首。一派在鲁艺,一派在文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