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和刘炽在十里盐湾过年青年作家蒋蓝的一篇优美的散文《盐湾晚唱》中说:“50年代,著名作家公木来到了这里,写出了长篇小说《十里盐湾》。”不知道十里盐湾还有多少人记得当年来这里闹秧歌的那个年轻人。如果蒋蓝能够看到这本书,就会发现,其实《十里盐湾》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53年2月出版的一本定价1900元(旧币)的诗集,不是长篇小说。
这本书,要从1944年冬天说起。
1944年冬天,鲁艺戏音系派孟波、刘炽、于蓝、唐荣枚四位同志赴绥德地区闹秧歌,公木本来不是他们系的,但闹秧歌需要一个写词的,虽然公木不会跳也不会唱,但他会写词,于是他主动要求,就跟戏音系的四位同志一起下去了。到了绥德,孟波等人去了葭县,公木和刘炽去了子洲。转过年来的春节,他俩也是在子洲度过的。公木在双湖峪(即子洲县城)等地采集了大量的陕北民歌,获益匪浅,并和作曲家刘炽一起来到子洲县的十里盐湾。
陕西省子洲县是1944年1月份建立的,是以革命烈士李子洲名字命名的新县,是陕甘宁边区的一部分。这个县由绥德、米脂、清涧、横山4县的各一部分组成,位于陕北中部,一条大理河从境内穿过。以地理故,这里的民间文艺和民间习俗在陕北很有代表性。
1943年12月,子洲县即将成立之时,来了延安鲁艺文学院、鲁艺工作团的田方、王大化、华君武、张水华、贺敬之、于蓝、孟波、刘炽、唐荣枚、张平、张鲁、马可等一行42人,公木也在其中,团长是张庚。他们在子洲,一边采集民歌,一边为群众演出,很受群众欢迎。
十里盐湾,是从水浇湾、马蹄沟到三皇峁薛家崖的十里平川,这里盛产井盐。制盐业是当地百姓的生命线,也是地方政权的主要财政收入,有“十里刮金板”之称。小理河河床下数十丈深的岩层中,流淌着的是亿万年来形成的,也是十里盐湾百姓赖以生存的一股股盐脉,盐湾人世代在这里凿井、取卤、熬盐,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打发着各家的日子。
每天凌晨鸡叫三遍下盐田,到晚上八九点上足煤回家,盐农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他们的腰弯了、腿圈了。黄土高原的庄稼人盼下雨,下雨他们就有收获;盐农们则盼天旱、喜欢太阳,特别喜欢三伏天正午的太阳,此时洒出的盐水蒸发快,收获大,因此他们的皮肤比普通农民更黝黑。盐工劳动强度大,生活很艰苦,加之盐滩、盐井、盐锅都为盐主所有,盐工为盐主干活,饱受盘剥,苦不堪言。据公木介绍,盐井和锅窑的主人叫东家或掌柜的,种盐人叫伙计或盐工,一切生产资料归东家所有,伙计只出一个身子,住在自己家里,吃自己的。种出盐来,东家与伙计按一定比例分。每年五月五日端阳节,杀牲唱戏,祭祀盐神。东家请伙计吃一顿饭。但一般伙计并不把这一天看作节日,而管他叫“鬼门关”。因为来年东家是否还要继续雇用他,就在这天决定。如果不再雇佣,就通知他七月十五日算账,在当时穷苦人生产没地种,住宿没窑洞,生活靠揽工的岁月里,被解雇就意味伙计的生路被截断了。在当时,东家们惯于用这种方法来刁难压迫,以达到加重剥削的目的。所以,公木的《盐工曲》中说:“五月里来五端阳,掌柜的笑脸恶心肠;伙计眼里泪汪汪,长出一口气儿慢吞吞讲,只要河滩撂不下,来年还叫我种上……”就是反映盐主对盐工刁难的史实。
子洲解放后,实行减租减息,盐工生活大大改善。十里盐湾,小理河蜿蜒流过,河两岸,一方方盐田,一口口盐井,配上盐工们风格纯朴、热情高亢的陕北民歌信天游,公木沉醉在陕北民歌的优美泼辣、刚健清新中。当时公木34岁,留着胡须,头发长长的,笑声朗朗,平易近人,很受盐工们的欢迎,盐工们都亲切地称呼他“老张”。很快,公木就结交了不少盐工朋友,柴庆堂、吴纪名、郭富才都成了他很好的朋友,他还在陕甘宁边区的劳动英雄郭富才家住了好多天。据说红军将领刘志丹为争夺陕甘宁唯一的产盐地,在这里与国民党打了著名的三皇峁战役,这场战役打了三天三夜,手榴弹把天空都炸红了。盐工们向公木讲了刘志丹打三皇峁的故事,三皇峁住着的国民党税务局如何盘剥盐民,国民党绥德专员何绍南如何被驱逐出绥德等等,一个个有声有色的故事,使公木有了创作灵感。同时盐工们唱起的那一首又一首质朴而明快的陕北民歌,深深地打动了公木,让他陶醉其中。
据公木回忆:“我和刘炽同志大部分时间住在子洲县(好像镇子上),后来就住在水交(浇)湾(郭负才的村子里)”;“歌唱的几位盐工兄弟,当时都很熟”;“在郭负才(富财)家就住了不少日子,柴庆堂、吴纪名(继明)都交成了好朋友,现在想起来,音容栩栩如生”。据种盐英雄郭富财的子女们回忆,当年在他们家里住的公木、刘炽,和他们一家老小相处得很好。两?“鲁艺家”(乡亲们对鲁艺人的称呼)平易近人,尊老爱幼,经常给他们讲故事,讲革命道理。公木有时学着说陕北方言,不大准确,常常逗得大家捧腹大笑。有时公木的诗歌创作出来,一家老小就是最早的读者和听众,他谦虚地征求意见。有时说着就唱起来了。刘炽更活跃,常常手端着饭碗就扭起了陕北秧歌,唱起了信天游,至今那优美动听的歌声还在耳边回荡,活泼轻盈的舞步常在眼前浮现。
公木对十里盐湾这块土地进行了“深耕细作”,他走遍了十里盐湾,转完了每个盐井,用足步“丈量”了每一块盐滩,走家串户,访贫问苦,和盐工们吃住在一起,劳动在一起,完全与盐工打成一片。他还帮助盐工们出墙报,编节目,为盐工们写出了一首首感情真挚、内容丰富、思想健康的新秧歌词,由刘炽配上陕北民歌的曲调,有时也稍稍改变一下曲子,使之更适合演唱。有时秧歌队合唱;有时刘炽领唱,秧歌队和唱,那熟悉而优美的曲调,通俗易懂的唱词,那真实可信的盐工生活,一下子征服了十里盐湾的父老乡亲,人们纷纷看新秧歌、夸新秧歌,古老的陕北民间艺术之花,获得了新生,十里盐湾沸腾了。在公木和刘炽的带领下,新秧歌第一次扛起了象征中国共产党率领工人、农民走向光明、走向胜利的镰刀斧头,变革了几千年由伞头领秧歌的传统习惯;打破了“好女不观灯”的禁区,改变了几千年来男扮女装、妇女不能闹秧歌的封建意识,妇女第一次登上了秧歌场子,为妇女解放奠定了基础;工农兵英雄形象第一次在秧歌队出现;而且还一改几千年封建传统的闹法,过去秧歌闹起,首先去谒庙,求神拜佛、祈求神灵保佑,然后才沿门拜年。而新秧歌首先是给陕甘宁边区劳动英雄郭富财、蔡自举、鲍亮升拜年,其次给驻军机关拜年,再次才给群众沿门子拜年;在内容上也是彻底的革新,旧秧歌大多是祈求神灵保佑,招财进宝,而新秧歌却是歌颂共产党、八路军,歌颂英雄模范人物,宣传时事政治,从而激发人民群众热爱共产党、拥护八路军的感情,鼓舞人民的斗志。
盐工的秧歌队闹红了十里盐湾,十里盐湾的老百姓争着请公木和刘炽吃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