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校领导”,不知是否是指当时的校长张如心先生。
公木晚年曾深情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在东北大学和张如心校长一起打羽毛球的情景。不过,公木没有提及,他在东北大学工作期间,曾经和张如心校长发生过一些很严重的分歧。应该说这些分歧主要还是工作分歧,但是分别作为学校的校长和党委委员、副教育长,据他们的一些同事撰文回忆,他们之间的分歧当时十分激烈。
刘白羽回忆延安生活的文章中提到张如心先生时说:“他可是一脸傲气,连笑的时候也是洋溢着傲气,令人望而生畏。”由此可以想见张校长的一些性格特征。据说这位“从苏联吃面包回来的”教授,可以把许多马列著作背诵如流。他是广东兴宁人,比公木大两岁,毕业于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参加过长征。他先后担任过延安中央研究院中国政治研究室主任、中央党校三部副主任等职。还一度担任过毛泽东的秘书。现在常说的“毛泽东思想”这个词,就是他最早在文章中使用的。1941年3月,张如心在《共产党人》杂志上发表了《论布尔什维克的教育家》一文。在文中首次用了“毛泽东同志的思想”这一概念,同时对毛泽东的理论和策略进行了科学的概括,指出毛泽东的言论和著作“是马列主义理论与中国革命实践结合典型的结晶体”。他对毛泽东理论的论述,为“毛泽东思想”这个概念的确立作出了杰出贡献。在东北大学与公木共事期间,他于1948年6月出版了《毛泽东论》一书。此后各地出版社分别以《毛泽东论》、《毛泽东思想与作风》、《毛泽东的人生观与作风》等书名争相翻印,成为那时候全国党校系统培训党政军干部的教材。
1950年,东北书店准备出版公木的诗集。当时,从制度上或习惯上来说,这种事情要经过自己单位的审查。于是,公木把稿子交到了校长张如心的手里。不料张校长只同意其中的《鸟枪的故事》这首长诗和其他几首可以出版,而认为《哈喽,胡子!》这一首公木自己十分喜爱的诗篇必须抽掉,理由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太浓了。当时同在这所大学的诗人锡金,也读了这些作品,他的感觉和张校长恰恰相反,他觉得《哈喽,胡子!》这首诗是这诗集中最好的一首,认为这首诗写出了30年代在革命斗争中成长而趋于成熟的青年知识分子的共同心境。并且他还认为可以说它是诗人的自画像——因为公木的髭须本来很稠密,所以有人也戏称他为“胡子”。
后来,尽管自己不是太情愿,公木还是尊重张校长的意见,把《哈喽,胡子!》抽出了这本诗集,只将 《鸟枪的故事》交给东北书店,出版了由张望绘制插图的绘图诗集。而诗集《哈喽,胡子!》直到即将调出东北师大的时候,才由上海五十年代出版社出版。里面收集了公木上世纪四十年代的诗作,其中《哈喽,胡子!》一诗,是1942年公木写给北师大的同学李树藩的,那时李先生刚从三年牢狱之灾中解放出来,满脸的络腮胡子(40年后,李树藩又经历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在眼看就迎来光明的时候忧愤而死。)。
张如心的诗歌观点,和公木是极其不同的。公木一直反对“把发生在苏联和日本的理论,机械地死板地移植到中国来”(《新诗歌的内容与形式》载1933年《文学杂志》三四期合刊),而且他还曾以木农笔名写下《批评家须知》:“勿做脱离群众的左倾空嚷嚷,自己以前卫自居,实际只能代表极少数人意见,弄成光杆子理论家”;“对于一部分已经转变或正在转变的作家,须设法了解他过去以及目前所处的环境,只能就他目前所能做到的事,而鼓励其继续前进,勿操之过急,责备求全”云云。这显然与当年在延安《解放日报》发表“彻底粉碎王实味托派理论”的张如心的文风和情趣是不一样的。
不过,关于诗歌这种个人创作看法上的分歧,仅仅只是个人欣赏角度的问题,并没有损伤张校长和公木之间正常的同志友谊。但是,他们在学校工作方面的分歧,却渐渐难以调和起来。
1951年春季开学后,东北师大的同学们在系部看到新学期各年级的课程表。除了政治、教育及外语等共同课外,同学们更关注各科专业科开设的情况。从二年级到四年级,课程表上都增加了“名著选读”课。名著有薄伽丘的《十日谈》、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巴尔扎克的《高老头》、果戈理的《钦差大臣》、惠特曼的《草叶集》、托尔斯泰的《复活》和高尔基的《母亲》等。面对这些新课,学生们热情高涨,兴致也很浓。这些名著课,均由系内教授主讲。比如公木除负责主讲惠特曼的名著《草叶集》外,还给学生们主讲“诗经选读”课和历代诗选。
“诗经选读”是上大课。开课那一天,全年级二百多名学生,都整齐地坐在大礼堂的座位上。铃声响过,同学们起立,公木夹着皮包,急步从学生们身边走过,登上高高的讲台。傅庆升、周毓芳在《难忘的“诗经选读”》一文中回忆道:
直到这时,我们才得以在最近的距离,看到公木老师的身姿,目睹他诗人的风采。他中等身材,体态魁伟,穿一身黑棉制服,是一位中年师长。红脸膛,四方面,表情庄重而又带着慈和的笑容。选诗《召南》中的《江有汜》,是一篇短小复唱形式的歌谣。写得是一个男子心爱的女人嫁给别人了,他反复咏叹失意的忧伤的心情。诗的第三章写道:“江有汜/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最后一句译作:“呜呼哀哉唱个歌吧。”讲解时,公木提到他青年时写过的一首小诗《爱的三部曲》。他吟诵了最后一节:
“爱人出嫁了,丈夫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