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修正主义大染缸文讲所的师生思想活跃。搞文学的人,也多多少少有些自由主义和罗曼蒂克。比如教员李又然的宿舍里曾公开张贴着国外裸体画报,而男女关系上出问题的师生也是经常有的。其中的一件事至今提起来还很可笑:有位诗人教员S先生背着自己的妻子和别的女人约会,不巧事机泄露,被人发现,汇报给了所领导。于是就有一位领导选派的女同志提前到约会地点等他。诗人兴冲冲赶到那里跟“心上人”见面,那“心上人”一扭脸扑哧一笑,这诗人顿时傻了眼。当然,他受到了严肃的批评。
1955年于文讲所教室前(局部)生活上的问题还好说,一些思想上的冒险事件则很容易授人以柄。
中国文学讲习所第四期于1956年10月底开学,学员都是中央各部门和各省选派的报刊出版社文学编辑。其中有位江苏学员陈椿年。
有一天晚上他从北京《剧本》月刊的编辑组长李钦的枕畔看到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的是《一个青年公民的申诉书》,署名林希翎。当时《中国青年报》刚发表了批判她“灵魂腐朽空虚”的报道,说她自高自大,目空一切,但又羡慕李希凡和蓝翎,所以起了个笔名叫“林希翎”云云。这本油印的“申诉书”就是她控告《中国青年报》诽谤了她。陈椿年看完这本“申诉书”相当激动,倒不是她的“文笔”和“思路”,而是因为她的勇气和眼光。当年哪里有“民告官”的事?但她却大张旗鼓地这样做了,她这份“申诉书”不是递给上级机关的,而是递送给法院的,她的申诉依据也不是什么经典和原则,而是当时的《宪法》和其他法规。而且,她的申诉对象并不是个人,而是共青团中央机关报,以及她在申诉过程中遭遇到的种种官僚主义的对待。
陈椿年认为,她这份“申诉书”的意义已远远超出了她个人受点儿委屈的范围,具有相当的社会价值,是争取公民合法权利的先例,有利于发扬社会主义民主。于是当即提笔给她写了一封信,把上述意思表达在信中,又对官僚主义现象作了激烈的抨击,借以表达对她的同情和支持。
约十多天后,林希翎忽然来电话,约陈椿年见面谈谈。见面后才知道,她原名程海果,浙江人,是人民大学法律系四年级学生,这些日子正在东四区人民检察院实习。陈椿年觉得她的思想敏锐,视野宽广,在一些问题上有共鸣,因此从3月下旬直到4月底提前毕业返回南京,约四十天中他们见面四次,交谈了广泛的社会政治问题。包括斯大林问题、所有制和支配权的脱节和蜕变问题等。他们都认为真正的作家应当是一个时代的良心,应当坚守对社会生活的批判性目光。陈椿年甚至还从林希翎那里借到了当时尚未公开的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关于斯大林问题的秘密报告。
陈椿年后来被划为右派,发送青海。跟他同宿舍的湖南作家林河也受到牵连,说他们是一个“反党集团”。陈椿年曾感慨地说:“1957年以后,不论在学校里还是在机关团体里,‘独立思考’几乎已成为‘脑后有反骨’的同义语。从此以后,人生理想就应当是做一颗螺丝钉,就应当绝对听话,就应当无条件按长官意志办事,‘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坚决执行’。紧跟领导,互相揭发,经常汇报,上纲上线,批臭批倒……蔚成时代风尚”。 不过,因为类似的诸般原因,那段特殊时期,文讲所伴随着创办人丁玲的倒台,就顺理成章地被称为了“修正主义大染缸”,有很多学员羞于提起在这里学习的这段经历,甚至不敢保存听课笔记和讲义,怕被人抓住把柄。
公木(左)1956年参加外事活动等到天晴了的时候,这个“修正主义大染缸”才又成了香饽饽,被恭维为是文学界的“黄埔军校”。据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统计,文研(讲)所第一期到第四期(至1957年停办止)264名学员的情况看,在中国作协、文联工作的干部有18人,任省级文联、作协主席或副主席的61人,任国家级刊物、出版社正副总编的19人,任省级刊物正副主编的38人,专业创作人员36人,教授、研究员11人,其余学员后来的身份分别是编辑、记者、工人、农民以及离休干部。从这个数据看,文讲所的确还是培养出了一些人才的。
这里的讲课与辅导,被后人戏称为“中国知名作家总动员”。请来担任第二期学员辅导创作实习的就有丁玲、张天翼、KZ、马烽、西戎、赵树理、刘白羽、严文井、光未然、宋之的、陈白尘、艾青、田间等等著名的作家和诗人。郭沫若、茅盾、俞平伯、叶圣陶、曹禺等也被请来讲课。邓友梅回忆说,听曹禺先生的课比看他的戏还有意思,非常精彩。有一回曹禺问他大家听课的反映,邓友梅说:“您讲课很精彩,很长知识。可就是写作时用不上。大家更想多学点对写作有用的诀窍。”曹禺说:“作家写作的窍门没多少,几句话就讲完,你们规定一堂课讲两个小时,只好讲点有趣的废话!”邓友梅又问:“您能不能把那几句话告诉我呢?”他说:“那好说,其实就一句话:想写什么读什么。想学写剧本,就背上三个剧本,背得滚瓜烂熟,背熟了再写,就跟没读过时不一样了。为什么这样,我也说不清,可一定管用。” 邓友梅还向张天翼请教过作家怎么养成观察生活,从生活里捕捉题材捕捉形象的习惯。张天翼说;“你记日记要改变一个做法,你每天从宿舍到课堂(宿舍与课堂隔着一条马路)要找出一条新的景象,即过去没注意到的,每天记一条,看看能记下多少条。这样能逼着你自己去发现过去看不见的东西。另外,你每记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