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青年诗人刘绍棠才二十二岁就堕落为右派分子了。刚解放那年,他还是个初中一年级学生,不过十三岁,站在成人的饭桌前,必须踮起脚尖,才能扒到饭碗。”
但是,公木批判起来却并不留情:
“两年以来,他横冲直撞,像盲人瞎马一样,自陷于没顶的泥潭中。为什么毁灭得这样快呢?让我们查询一下他堕落的脚印吧,这是有好处的。”
公木接着说:“首先这对于广大的青年文艺爱好者有着深刻的教育意义,足以作为前车之鉴,是有好处的;其次如果刘绍棠果然能大彻大悟,幡然悔改,也可以从中找出自拔之路,也是有好处的。”
而且历数刘绍棠的罪状:
第一,严重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刘绍棠年纪虽小,可是反起党来,却那么凶恶,那么狠毒,岂是偶然的吗?严重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便是他反党思想的基础,这种反党思想的基础是长远而深刻的。第二,过早职业化、脱离生活脱离斗争。
刘绍棠悬在空中,全无现实感,只凭他空虚的灵魂和贫乏的想象,胡乱写出些像“西苑草”、“田野落霞”等一类作品,思想反动,感情阴暗这且不说;语言也是粗糙的,风格也是拙劣的,哪里有一星星天才的火花儿在闪耀?生活的源泉枯竭了,天才的火花儿也就熄灭了。这是千真万确的规律。天才不是什么莫测高深的神秘玩意儿。既然不爱工农劳动群众,又瞧不起工农劳动群众,高高在上,说长道短,不是“大众化”,而是“化大众”,怎么能够不成为毒草呢?第三,破碎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文艺观点。他把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荒谬地割裂为“纲领性的部分”和“策略性的部分”,并狂妄地宣布:“其中有的已经不适用了”。这些也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表现。
刘绍棠往自己脸上贴金,把这些胡言乱语称作“独立思考”和“独创见解的探索”。是的,“独立思考”和“独创见解的探索”都没有错。问题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思考”和“探索”。对共产党、对无产阶级,它们确乎是“独立”和“独创”的了;但是,它们也不全是刘绍棠自己“发明”的,难道反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毁谤苏联文学和中国新文学,歪曲我们的社会生活,说在党的领导下“创作不自由”……等等,不都是中外资产阶级的滥调吗?不都是近年来国际间反动的修正主义思潮的泡沫吗?
一个严重的个人主义者,又从不曾经历过生活斗争的锤炼,在文艺思想上接受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观点,不是合情合理、一点也不奇怪的吗。这就是刘绍棠的反党反社会主义文艺路线形成的过程。
公木随后还把批判的锋芒对准了组织和领导。这样不知世故的批判,也可以说为他自己后来的悲剧命运埋下了伏笔。他说:回顾一下他堕落的过程,我们作为文艺战线上的工作者,也应该深思深思。严格说,刘绍棠还不能算做成人,刚刚摘下“红领巾”,匆匆戴上“黑纱帽”,变化得实在太快了。对于少年犯罪,成年人总应该更多的想一想。当刘绍棠要做“自由鸟儿”,无拘无束,飞来飞去的时候,他所属的组织实际上并没有以严肃态度管教他。刘绍棠这棵幼苗,固然自身生了米虫,蛀丧了生机,而从公众甚至领导方面,也的确伸来了为数可观的“善意的手”,为了帮助其生长而大力加以提拔。——虽曰爱之,实则害之,其成效,其结果,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 刘绍棠自己检讨说:“走资产阶级道路,对我来说是自发的,没有痛苦的,用不着思想改造;走无产阶级道路,则必须自觉地进行思想改造,必须要使自己的感情、趣味、利益去服从无产阶级。因此,在两条道路问题上,我很轻松愉快地选择了资产阶级道路。”公木因而开始质问:为什么人奶竟然真是喂出狼子来了呢?“我们的态度是面向困难,克服困难,在培养文学的新生力量的工作上,更坚定地展开两条路线的斗争,号召所有的文学青年,必须长期地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彻底改造,首先能够做一个革命的人,然后才能做一个革命的作家。”他说: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作家和文艺工作者,在自己的灵魂里却往往容易蒙上尘土,生出蛀虫来。结果,当不成灵魂工程师,反而变成为灵魂腐蚀师。这是特别值得警惕的。这是关系着工人阶级文艺队伍的建立的重大问题。从刘绍棠的悲剧中,我们应该得到深刻的启发,吸取沉痛的教训。
最后,年仅21岁的刘绍棠成了“代表共和国成立后成长起来的青年作家反党典型”,戴上了三类右派分子帽子。1957年8 月划右前的1年4 个月,刘绍棠一直致力于50 万字的长篇小说《金色的运河》的创作。这部长篇小说已在《人民日报》上刊登广告,定于10 月1 日国庆节出版,印数10 万册,其中5000 册是精装。此书如果出版,可得稿费35 万元。刘绍棠还打算获得这笔稿费后深入生活10 年,10年之后拿出多卷体长篇小说。他还想花5000 元在生身之地的小村盖一座四合院,过肖洛霍夫式的田园生活。10 年内虽然不发表和出版作品,但每月的利息收入仍可使全家丰衣足食。可没等《金色的运河》见书,就被划了右。《金色的运河》被装在一个棺材形状的木匣里,从印刷厂退了回来。他将这部50 万字的长篇小说埋在院里的第三棵枣树下。1962年摘掉帽子,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位编辑向他要这部稿子,他拿起铁锹开挖,木匣已经腐朽,稿子已成烂泥……可就在刘绍棠划右后一年零两个月的时间,公木自己的头上也压过来一顶右派帽子,批判的罪状中,“个人主义”“唯心主义”之类的词汇也是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