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木认为这里的“根根风流”“掬遍湖水”之类有生造的痕迹,不自然。如果说这样的批评还有点太温和的话,那么公木在《公刘近作批判》中的声音则是十分严厉的了。他批评公刘的“感情空虚阴暗”“颓废哀伤”,“背离社会主义道路”,“个人主义的贪欲与野心”,这和杨先生所指控的“热烈赞扬”是怎么也靠不上边的。
公木参与组织的“青年文学创作者会议上”,没有公刘的身影。因为公刘当时在由胡风案件引起的机关内部肃反运动中受到审查。不过公木的确曾在文讲所的课堂里称赞公刘,说他是艾青的接班人,“将来会有一个公刘的时代”。这话不知谁传到公刘耳朵里去了,他在跟别人谈话时也流露出这种意思。公刘被揭穿为右派分子以后,《诗刊》要公木写这篇批判文章,公木却又以此为论据,讽刺公刘自高自大,“声言要开辟一个以自己的名字冠诸其上的时代”。不过,这也跟《谈诗歌创作》这本书没有什么关系。
但在当时,批判文章说你怎样,你就得承认怎样,因为你根本没有反驳的机会。这种现象,就像公木那首讽刺诗《爬也是黑豆》所言:
爸爸和儿子,一同来到谷场中,谷场上有一片黑咕隆冬。
爸爸说:“那是黑豆豆”,儿子说:“那是黑虫虫”。
儿子和爸爸发生争论,爸爸基于他的地位,他的当然是盛气凌人,理直气壮,“真理自然要一边倒!这用不着证明就可以肯定”
可是,儿子忽然高兴地大声叫:
“爬哩,爬哩!爸爸,你瞅,你瞅!”
爸爸不耐烦地勃然太怒:
“瞅什么?爬,爬!爬也是黑豆!”
“父道尊严”,或“官道尊严”、 “师道尊严”,刚愎自用听不进去一点不同意见,最后,只能背离真理。
客观地说,公木对公刘的作品是有共鸣的,所以他才在给文讲所的学员讲课时说到公刘会成为艾青的继承人之类的话。公刘那首《五月一日的夜晚》的最后一句是:“为了享受这一夜,我们战斗了一生!”,这和公木1949年10月写的那首《中华人民共和国颂歌》中的“多少年来,多少艰苦的岁月啊,我们在想念着这一天。人们啊,再没有哪一种刻骨的相思,会超过我们忠贞的渴念……”等诗句的意思是一样的。
公刘在这首《五月一日的夜晚》诗中,抒情主人公用的也是“我们”,显然是将自己当作革命队伍的一员,可是,他十来岁时逃难到了赣南,参加过“江西省保安司令部新兵督练处抗敌宣传队”开办的歌咏班,在歌咏班的表演中,遇见了观看表演的蒋经国秘书徐君虎,由徐君虎引见而邂逅了时任江西省保安司令部新兵督练处副处长、后又任赣州专员的蒋经国。蒋对这个小男孩生出好感,遂嘱咐徐秘书支助这个失学小孩和另一同样情形的小孩进入中学读书。童年跟蒋经国短暂邂逅的这段历史,在1955年继反胡风运动后开展的全国肃反运动中,不仅难逃劫数,且是重点对象了。公刘的“特务”(有人绘声绘影写作发表了一篇小说)、“蒋经国干儿子”的莫须有罪案,再也难以逃脱,有口难辩。
公刘1958年被戴上右派帽子,打入另册,妻子抛下不满百日的女儿,背他而去,父母也经受不了命运的打击,先后辞世,只剩下女儿与他相依为命。在已经过去的那些艰难岁月里,公木和公刘像其他当年遭错整的诗人那样,屡经磨难,九死一生。至70年代后期落实政策,曾经风华正茂、雄姿英发的一代诗人,已经都变成了体弱多病的龙钟老人,这的确是应该记取的历史教训。
1978年,公木和公刘再次见面。彼此感慨不已。10月15日,胡昭、万忆萱和公刘一起去公木家里探望。10月15日 公木陪同诗人公刘、文艺评论家孙绍振会见吉林省省委宣传部部长宋振庭。10月16日 公木和吉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王肯陪同公刘等人观看了吉剧《包公赔情》、《燕青卖线》和《牡丹亭》。二十多年的劫难,并没有磨去诗人青春的激情和锐气,却为二位诗人平添了坎坷所留下的沉郁和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