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这封信的原文:
流沙河同志:
今天读了文汇报所记你的谈话,很有感触。《草木篇》曾引起围剿式的批评,我本来知道;但批评的内容,我不很了解,因为不曾看过。这次读了你的谈话,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不奇怪。你可以从切身感受中,了解教条主义——主观主义是怎么回事。这也算一段小小的阅历,在人生的径途上,这些都是免不了也不要企望避免的。——年终结账,它对你来说,仍然还是一笔收入。认识不能在温室里成长的。其次,对于那些猜谜式的批评,不要过分注意。你的文章不是照旧发表,你的诗集不是已经出版了吗?有些人猜谜,可能是由于主观主义,有些人猜谜也可能是由于迎合,人是各式各样的。我们周围左右,都有不少这样的同志,在其他方面,也许都是很好的同志,但是一遇到问题,便失去了科学分析的能力。——你回想一下:二年前当展开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运动时,报刊上出现的某些诗评,不也是这样吗?上海的《文艺月报》还登过一篇对天蓝同志的文章,讲他的诗都是有意反共反人民反八路军的。天晓得!这不是白日见鬼吗?就是对于鲁藜的诗,所做的批评也基本上是不科学的。(沙鸥同志写过一篇,当然是应编辑同志的约请才执笔的。)那些批评,对中国新诗可以说是狠狠打了一棒,好处少,坏处多。因为不科学。对于胡风反革命的文艺思想,批评一下,当然是对的。对于某些诗人的作品,(我所肯定知道的天蓝与鲁藜,他们的诗都是在延安时写的,绝不是为了反革命才写的,纵然各人都可能有不健康的思想,都可以批评)横加摧残,是对人民、对历史不负责任的表现。你这回也尝了尝这种滋味。
是的,不好受。但不必过分在意。凡是不公正的东西,转眼就会过去的。写那些文章的同志们,明白了这一点,心里也会懊悔。你说有一首什么诗,已确定在《奔流》上发表,又不敢发表了。不要这样。既然它已经引起绝大的误解,并做什么材料引发了,你就索性把全诗公诸社会吧,党是讲真理的,人民的眼睛是亮的。你怕什么?但是你自己决不可放纵自己对同志们的对抗情绪,包括对你们本单位的领导。都是同志。都可能有不正确之处,都可能发表主观主义、教条主义的言论,都可能有些宗派主义、官僚主义的作风。所以,要整风。都可能会被整好。你自己有什么歪风,也应该欢迎别的同志来整。用力过猛,乱扣帽子,由它去!心里要有底。相信党,相信人民,相信一条绝对的真理——心里没病死不了人。心里有病就得治疗——比如小资产阶级情调,也是一种病。
对于乱给别人扣政治帽子的人,我心里是气愤的。但我也原谅他们,有些人确乎由于天真,随声附和。要对事不对人。对任何错误不含糊,指出它来,用口、用笔。对任何犯错误的同志,甚至曾经在什么事情上对不起自己的同志,仍然是同志,永远是同志。
我有些头昏,你的诗文均不在手边,想到什么写什么。很乱。就写这些吧。
握手公木5月18日除了这封信,公木还抄了自己在长江上写的那两首《江上怀友》,注明“1956年9月写于江新轮上,1957年5月抄赠流沙河同志”。接着又继续在信末随手补充了《右派分子把持星星诗刊的罪恶活动》一文中“揭露”出来的那几段所谓“密语”。
流沙河回信说:
“读了你的长信,我很激动,立即给《星星》的另两位编辑同志看了。那一天整个下午,我们三个编辑一边看稿,一边谈起你。我总相信,有一天还能看见你。同志的爱往往使人愈加惭愧,愈加猛省。大棍一击,只能使人闭上眼睛。同志的爱却能使人睁大眼睛,看清自己的错误。我目前的生活情况和工作情况很好了。领导上也告诉我,说要作些为我取下帽子的工作。这使我更加信任党、信任同志。我不会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倒在地上哭哭啼啼,不肯起来,硬要父母来抱。决不会这样。我知道应该自己站起来。但此地方还是阻塞很大。领导上有顾虑,怕洪水破堤,波涛四溢,以至不可收拾,把知识分子想得太坏了一些。所以刚刚冒了一些水出来,就慌了,叫大家很快防洪。的确,放的道路,并非直线,而是九曲十八弯,困难颇多。对此,我是努力使自己有耐心的。你的两首诗,已发《星星》七月号……你很忙,却写了那么长一封信,一定占了很多时间,使我内心很感不安。致以学徒的敬礼!”(此信是5月29日发出的)。
《江上怀友》在《星星》发表了,但此后不久,《星星》编辑部就全军覆没,流沙河从1958年5月6日下午3时被宣布正式戴上“右派分子”帽子,至1978年5月6日上午9时,被宣布摘除“右派分子”帽子。他戴了二十年差六小时!
6月5日,《四川日报》还刊载流沙河的发言,说:“在开展对《草木篇》讨论时,报纸上那样搞,反驳文章不能发表,?且越来越拉到政治边缘上去,我个人并不怕,但却很气愤。”流沙河还幽默地说:“有时我爱发牢骚,发了就算了,而别人则给你记着,一朝出了毛病,就零存整付,啥都端出来了。而且这些批评是很缺乏说服力的。”
终于,“零存整付”时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