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卧薪尝胆的笑话按民间传说,农历闰八月的年份是个凶年。比如1976年就是闰八月,当年的9月8日是农历八月中秋节,10月8日是闰八月中秋。这一年发生了唐山大地震、毛泽东逝世等大事。而1957年同样也是闰八月。而且也是9月8日是八月中秋,10月8日是闰八月中秋。这一年的国庆节庆典非常隆重,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专门拍摄了《1957年的国庆节》(后更名《祖国颂》)。在天安门广场的游行队伍中,反右斗争的标语格外醒目。这时全国已有50多万人被错划为“右派分子”,他们和他们的家人的人生也因此被改变。
比如新凤霞就说:“1957年国庆节也是我最痛苦的时候。在母亲家,二妹随时看着我,她是接受了中国评剧院领导给她的任务……连在吃饭时她都要把我的饭碗用筷子搅搅。姐妹面对面不讲话,说是敌我关系,和我划清界线。”
不过,尽管1957年九月号的《星星》已经点了公木的名,但右派的帽子此时离公木还有一段距离。他还有激情来写作抒情诗。
公木前一年曾经在诗中提到武汉正在修建的一座长江大桥:“新曲谱成翻古调,大桥筑就作弓弦。长江澎湃东流水,钢铁交鸣合唱团。”1957年国庆节前五天,这座大桥提前两年竣工试通车。这是我国第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也是这一年国庆最轰动的献礼。这“合唱团”的歌声,当然是更响亮了。不过,公木还没来得及为这大桥再赋新诗,就为另一件这一年里的大事而激动起自己的诗情——中国的国庆节后五天,苏联成功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卫星,科学的成功很快被赋予了某种政治意义,在卫星上天的较量中,苏联战胜了美国,也就显示了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所以参加完庆祝苏联人造卫星上天的活动后,公木激情满怀,开始着手写作以此为题材的长诗《人类万岁》。这首诗后来整整写作了30年。
《人类万岁》动笔之初,公木收到了这一年10月出版的最新一期的《星星诗刊》。其中《公木支持了什么》这样的批判文章的标题,赫然在目,令人心惊。事情是由《怀友二首》而起。
作者山莓先生一开头就说:
公木的旧体诗‘怀友二首’(见‘星星7期’),命意何在,不看作者的原注,是不容易明白的……这几句话,在发表时,被流沙河、白航删去了。最近,经‘星星’编辑部的揭露,我们才有机会读到它。
看了注,再看诗,便有‘原来如此’之感。作者的感喟,作者的幽愤,都不是泛泛之笔,而都是有缘故的。
山莓先生接着分析说:
“晚霞披丽彩,夜冥倾幽思”,公木的幽思为谁而倾?注曰:为天蓝而倾。因为“天蓝自被扣上胡风分子的帽子”后,已一年多没有消息了。而天蓝又是为公木所“深知”的“决无问题”的一个人。为了这“深知”,公木不惜怀疑党的正直和无私,不惜把党说作是“莫须有”的罪名的制造者,天蓝之成为胡风分子,好像是党给他扣了帽子的结果。
对党既是如此看法,因而对于今天的现实,也就不能不有意见了,“逝者如斯水水水,恍兮若梦烟烟烟”,在公木的眼中,今天的现实,不过是一场梦,不过是一阵烟而已。一切都是虚幻的,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认真不得。但如果以为公木的寂灭感,使公木看破了人生,那又大错特错了。公木的寂灭感,只是针对今天的现实而言,而对于明天却是抱有美丽的理想的,所以他要耐心的等待,要生活在“寒夜”和“冷雾”中的天蓝,也耐心的等待,而在耐心的等待中,要抱着“任它冷雾侵衣衫”的态度,即一面要满不在乎,一面还要带点孤傲和轻蔑:“浮云三两片,哪得掩光辉”,自己是“光辉”,“光辉”不怕掩,也掩不住,因此“光辉”对于“浮云”就应当是孤傲和轻蔑的。”
通过这样的分析,山莓先生最后得出了可怕的结论:
公木是把党所领导的肃反运动,比为‘浮云’,比为‘寒夜’,比为‘冷雾’,而把胡风分子天蓝比为‘光辉’,公木所说的‘欲曙天’,就很值得玩味了……因此我说,公木的‘怀友二首’,所抒之情,对党所抱的态度,可用三个字来说明,即怨、怒、恨。‘怨’者,怨党之不明;‘怒’者,怒党之不公;‘恨’者,恨党之不情。‘不明’、‘不公’、‘不情’,何以服人。此公木之所以要对党恨恨有声的原因了,也即是‘似有所感,因成此诗’的原因了。
把山莓先生对《怀友二首》的这段解读与前一节公木自己对这两首诗的检讨对读,令人感慨不已。
更为复杂的是,公木的这两首诗不仅是怀天蓝,而且转赠流沙河,山莓先生据此开始了上纲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