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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登上帝位.2

作者:辛欣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4:37

来势汹汹的张、马部队很快便攻下武都郡的首府下辨,氐部落五万余人因此响应,一时间声势浩大。

曹魏的援军则于稍后抵达,这回曹操所派出的统帅是他的堂弟曹洪,但实际负责战略的,则是年轻的骑督尉、有“曹家千里驹”之称的曹休。他是曹操的远房族子,汉末时带着母亲到江东避难,后来从荆州辗转投靠曹操。

曹操对曹休相当喜爱,经常带着他出征,又让他接了曹纯过世留下的缺位,统领虎豹骑。下辨之役中曹休的正式军衔是参军,但曹操已私下协调,由他负责实际的作战指挥,曹洪也乐得当个名义上的统帅,毕竟与风头正劲的刘备军作战,并无必胜之把握,一旦亏输,有人背黑锅总不是件坏事。

当时吴兰屯驻下辨,张飞驻于固山,形成掎角之势。这期间张飞玩了点小心眼儿,故意放出消息,说蜀军将绕道截断曹军后路,令曹军诸将惊疑不定。

年轻的主事者曹休却不为所动,他说:“如果敌人真要断我退路,应该机密行事才对,今天张飞高调声张,可见这只是阴谋诡计而已。趁敌军分散,我们应该集中兵力,先攻击吴兰,只要击破他,张飞必定撤退。”

曹洪同意这个战略,立刻动员进攻下辨,结果蜀军大败,将领任夔被斩,吴兰逃亡后被氐人所杀,雷铜有可能也在本战中阵亡。失去侧翼的张飞与马超无力支撑,在建安二十三年三月撤退。

武都战线虽然失利,但并没有打消刘备侵夺汉中的积极性,他率领部队北上阳平,直接对上“征西三人组”。

刘备命将领陈式攻打马鸣道,自己则率军攻击驻扎在广石的张郃,不过这两路作战仍然不顺利,陈式被徐晃击败,刘备也一直与张郃僵持不下。一直到了七月,北方传来曹操亲征的消息,刘备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这才向成都方面请求增援。

还是老样子,在成都主持后勤工作的仍旧是后卫诸葛亮。本来主子在禁区要球,他本应大脚开出才对,然而这回他却犹豫了。

诸葛亮是个谨慎的政治家。刘备前后几场对外作战,已经使蜀中百姓的不满意度达到了临界点,那一年,三蜀之一的犍为郡发生马秦、高胜之乱,聚众达数万人之多。南中越嶲夷帅高定也派兵攻击新道县。这些叛乱虽然都被李严弭平,但已显示出巴蜀内部危机重重。

鉴于此,诸葛亮特地向犍为人,时任州从事、代理蜀郡太守的杨洪征求意见,想不到杨洪竟然反应异常激烈:“汉中是益州的咽喉,存亡关键,没有汉中就没有蜀,这是摆在家门口的祸事。今天这种情况,男子当战,女子当运,派兵增援,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既然蜀地代表都不怕,诸葛亮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成都后备部队终于在建安二十三年下半年送达汉中前线,为原本不振的刘备军注入活血。

而另一方面,前来增援汉中的曹操,在同年九月抵达长安后,却停驻不前,没有立即增援汉中。

就在这一消一长之间,汉中情势已悄悄地向刘备一方倾斜。

攻取汉川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当真是复杂纷乱的一年。

刚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的刘备军重振士气。不过刘备并不急着进攻,反而在新年刚过完后,便突然南撤,渡过汉水,来到南岸的定军山脉,沿山势设立营寨,并由阵中第一悍将黄忠抢占山区高地,掌握地形优势。刘备的这招“以退为进”,正好戳中了夏侯渊的“阿喀琉斯之踵”。

夏侯渊,字妙才,夏侯惇之弟,是个性子急躁、决策果断的统帅,早年便以行军快速著称,在曹军中有“三日五百,六日一千”的称号。过去几年里,他“虎步关右”,见着西凉军或氐人部落就打,连曹操的命令也不等,所向披靡。想不到来到汉中后,竟被刘备军压着打,在阳平关一缩就是一年,胸中的怨气早就快从耳朵眼儿里喷出来了。此时他见敌军后撤,立刻热血上脑,与张郃率军出击,南渡汉水,准备在定军山一举歼灭对手。

夏侯渊此番出城野战,正中了刘备的下怀。

却说夏侯渊来到定军山下,安下阵势,由张郃守东围,他自己守南围。谁知刘备使了个“声东击西”之计,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寒夜,突然偷袭南围,焚烧了敌军的防御措施,制造混乱,然后再以少量兵力挑战东面的张郃。

深夜混战中,夏侯渊误判情势,率兵前往支援张郃,但这一调动却被高处的黄忠所掌握。黄忠趁夏侯渊调兵之际,率军向山下突袭,定军山的深夜一时间“金鼓振天,喊声动谷”。夏侯渊完全被攻了个冷不防,当场阵亡。

一战击毙曹军主帅、诸曹夏侯名将,定军山一役可以算得上是黄忠的成名之作。罗贯中大概觉得这样的战绩还不足以令黄忠够资格当五虎上将,于是在汉中争夺战中,又加入了“计夺天荡山”的情节,让黄忠败张郃、斩韩浩、射夏侯尚,过足了英雄瘾。

其实在历史上,黄忠属于“斗将”型的将领,作战经常“先登陷阵,勇冠三军”,和刘备一样,属于实战派。另外以资历而论,他在刘表时期就已经是名动一方的战将,算得上荆州将领的老前辈,因此黄忠虽然在刘备手下一直没有统率大兵团独立作战的经验,但刘备仍给他与关羽、张飞、马超相同的地位。

不过,据史料记载,黄忠击斩夏侯渊,刘备并不很在意,他心中忌惮的其实是张郃,当听到夏侯渊的死讯时,他还叨念了一句:“要杀就杀张郃,杀夏侯渊有什么鸟用?”可见刘备对此人不大瞧得上眼。

夏侯渊之死还有另外一个小插曲。

十九年前,张飞在小沛娶了夏侯渊的侄女为妻。定军山之役时,这位夏侯夫人也在蜀中,听闻自己的叔叔战死沙场,内心免不了有些悲伤,便提出申请,请求厚葬夏侯渊,刘备也很大方地同意了。

三十年后,夏侯渊的儿子夏侯霸因卷入魏国权力斗争,被迫投奔蜀汉,靠着夏侯夫人这层裙带关系,受到刘禅的热烈招待。从杀父之仇到托身保命,落差如此之大,只能说是世事难料。

镜头转回眼下的定军山。

主将阵亡,兹事体大,曹军不禁乱了阵脚,撤回到阳平。然而这终究是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部队,丞相长史杜袭和司马郭淮等将领收拾败军,并推举张郃为主帅,沿汉水设防,将刘备军挡在了汉水南岸,尽可能将曹军的损失减少到最低。

事情都已到了如今这步田地,曹操如果还龟缩于长安不出,那可就太对不起观众了。

于是,曹操终于出手了。他先是派另一位曹家子弟曹真前往阳平支援,击退了刘备的将领高翔。然而直到建安二十五年的三月,曹操亲率的大军这才慢吞吞地开到前线,准备好好面对这场决战。

然而此时蜀军已占据了险要,气势一面倒地倾向刘备这方,听说曹操亲来汉中的消息,刘备只是一声冷笑:“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这是刘备第三次向曹操“隔空喊话”,距上一次汝南战蔡阳,已整整过去了二十年。前两次都是以刘备施展“泥鳅神功”逃命收场,然而这回不同,在曹操去世之前,刘备已下定决心,非要亲身感受一回在曹操背后开香槟的痛快。

不过,刘备面对曹操的主力大军并没有采取主动进攻的战术,而是命部队据守险要,不与曹军主力野战,另外派军游击骚扰曹军的粮道。很明显,他打的是长期消耗、逐步蚕食对方的主意。由于曹军的补给线必须跨过险峻的秦岭,所以在长期作战上,曹军相当吃亏,渐渐落了下风。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内,刘、曹两军都只有小股交战,这其中有记载,而且还相当精彩的,莫过于“据汉水赵云寡胜众”一战。

话说有那么一天,驻扎在山上的黄忠得到情报,曹操大规模粮队将从山下经过。黄忠才刚宰了夏侯渊,手气正旺,一得到情报便马上带兵去劫粮,而当时同驻一地的赵云也派了一支队伍和黄忠同去。

然而赵云在寨中等了又等,眼看着花儿都谢了,却仍不见黄忠的安全回报。赵云心知情况不妙,于是便率手下数十骑,轻装出寨,没想到才刚下山,便碰上曹操亲率的大军。赵云所带领的这数十骑,想来应该是刘备手下最精锐的卫队,面对大队敌军毫无怯意,还和曹军先锋直接开火,一直到曹军主力涌至,赵云这才下令突围。

当赵云正准备往营寨方向撤退时,却见将领张著受伤且身陷包围圈,赵云二话不说,返身杀入重围,将张著救出,一齐朝营寨逃去。当时留守蜀军营寨的将领是沔阳长张翼,他见曹军杀来,正准备关门拒守,赵云却下令大开寨门,所有士兵藏于寨内,偃旗息鼓,不准出声。

曹操亲自率兵前来,以为有伏兵,不敢贸然攻击,下令撤退。赵云便趁机擂动战鼓,数千弓手持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戎弩”射击曹军后方。曹军本来就以为有伏兵,又被乱箭攻击,一时间军心大乱,军士争相逃跑,自相践踏、掉入汉水中淹死者甚众。

第二天刘备前来视察战情,听了昨天的简报,不禁赞道:“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这段记载出自《云别传》,内容和《三国演义》中描写的差不多。当然,小说家不会放过如此精彩的情节,在里面又添了不少精彩猛料,例如赵云救黄忠时,“云大喊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张郃和徐晃原本在围殴黄忠,一见赵云前来,就“心惊胆战,不敢迎战”。

赵云退回营寨时,还告诉张翼:“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在当阳长坂时,单枪匹马,视曹兵八十三万如草芥!今有军有将,又何惧哉!”简直是帅得一塌糊涂。

不过有趣的是,《云别传》里这一节只着重描写了赵云的空营计,却忘了交代黄忠的去向,赵云只救了个张著回来,黄忠反倒是没人理了。

赵云这一胜可能要直接记在曹操“指挥失误,胆小退缩”的账上,虽然不是重要战役,但对于曹军士气想必是个严重打击。

类似的小股会战不断发生,曹军伤亡逐渐增加,粮食也开始匮乏,相较于刘备每每亲临前线督战的高昂士气,年迈的曹操显得沮丧不安。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时序进入到春末。

某一日,曹操在啃完一块鸡排后,有感而发地吐出两个字:“鸡肋。”对于他来说,汉中这场仗已是毫无味道可言。五月,曹操终于下令放弃汉中,全军北返长安。他命令杨阜为武都太守,并留下张郃把守要道陈仓。

这期间,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那便是杨修之死。

杨修,东汉末期文学家,以学识渊博、聪敏机智著称,但坏也就坏在这“聪敏机智”上。

当时曹操说出“鸡肋”二字,实在是迫于心中无奈,聊以自慰罢了。大军久旷,粮草接济不足,这样下去迟早会败。然而远道而来,无功而返又着实可惜。所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是也。

就在曹操左右为难之际,杨修挺身而出,替曹操做出了选择:撤退,而且今晚便收拾行装。

曹操夜不能寐,发现部下正打包行李,大惊,忙问缘由,原来是杨修搞的鬼,于是以“惑乱军心”为由下令将杨修处死。

以上便是历史记载中的“杨修之死”。¨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是不是这样呢?大致不错,不过笔者想补充的是:其实曹操很早就想杀掉杨修了。杨修在曹操面前多次卖弄学识,耍小聪明,曹操表面上虽然装出一副欢喜的样子,心里却讨厌得不行。要不是杨修身为名士,人气较高,恐怕此刻坟头上都已经长庄稼了。这次正好撞在枪口上,杨修想不死都难。

书归正传。话说刘备站在山头上,看着最后一批曹军远离了视线,激动得向天鸣枪(拉弓射箭)以示庆祝。经过了这么多年,他刘玄德终于可以不必再背对着“曹”字军旗狼狈逃窜了,这也证明天下能独立面对强大的曹操军团的,不是只有江东那些小朋友而已。

曹操还是不大瞧得起刘备,临走时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汉中战略恐怕不是你刘备能够想得出来的。”但事实胜于雄辩,刘备就是硬生生叼走了曹操嘴边的一块肥肉,这在当时还没有几个人成功过。

刘备笑了,得意而自信地笑了,然而此刻的他,眼中已不再只有小小的南郑,更大、更广阔的战略目标已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夏天,刘备再次总动员,三路大军讨伐曹操。

称王称霸

《三国演义》第六十九回中,神卜管辂为曹操占卜天下大势,设下一辞:“三八纵横,黄猪遇虎,定军之南,伤折一股。”

卦辞的第一句“三八纵横”,指的是建安二十四年。当年岁次己亥,己属土,对应黄色,亥属猪,因此己亥年就是“黄猪”,而一年十二个月中的正月是地支中的“寅月”,对应虎,所以第二句“黄猪遇虎”正应了“己亥年正月”。“定军之南,伤折一股”,所指当然是夏侯渊在定军山阵亡一事。

管辂在历史上确有其人,关于他神卜的记载也多得不胜枚举,最有名的应该是他跟何晏“老生常谈”那段。但从史料上推断,管辂应该没见过曹操,至少不会在建安二十四年前做出以上预言。管辂大约生于建安十四年,定军山之战时他才十岁,十岁娃儿连毛还没长全就能算命,恐怕只能是哪吒三太子、金刚葫芦娃之类的附体上身了。

不过以历史的后见之明来说,建安二十四年确实是曹魏政权的瓶颈。西晋文学家陆机在他的《悼魏武帝文(并序)》中也写道:“建安之三八,实大命之所限”,点出在这一年前后曹操所面对的巨大压力。而毫无意外的,这些压力大部分是来自于刘备集团的强大反击。

首先,建安二十三年正月,许都的保皇党金祎、耿纪、吉邈等人发动兵变,企图抢夺汉献帝,与刘备联合,最后被曹操任命的长史王必所镇压。

建安二十三年十月,南阳宛城的侯音聚众数千造反。他据守宛城,和关羽联结,迫使当时驻守在樊城的曹仁不得不回兵讨伐。经过三个月的血战,建安二十四年正月,曹仁终于攻破宛城,屠城。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定军山一战,夏侯渊被斩;五月,曹操撤离汉中,刘备乘胜追击,三路进逼,准备肃清汉水沿岸;原本镇守宜都的孟达率兵北上,攻击汉水边上的房陵郡;副军中郎将刘封则从汉中往东,沿着汉水攻击上庸、西城两郡;最后是关羽,他率领荆州兵团,重兵攻打汉水要塞襄阳与樊城。

上庸、西城、房陵合称“东三郡”,位于汉中东边,荆州西北,也就是今天湖北和陕西的交界处,这一带是秦岭、大巴山、武当山等山脉的交汇处,山势险峻,因此成为汉水上游的战略要地,对于关中和南阳盆地都有着居高临下的优势。

刘备以孟达、刘封率兵从东、西两路夹攻东三郡,很快便有所斩获,房陵太守蒯祺被孟达所杀,上庸太首申耽投降。

这一连串的胜利使刘备集团大为振奋,辛辛苦苦几十年,终于得到了回报,也该是升官发财的时候了。当然,升官要先从老板升起。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七月,由平西将军、都亭侯马超领衔,一百二十名汉臣“上表”给皇帝,表示刘备现在的头衔“左将军、司隶校尉、豫州牧、荆州牧、益州牧、宜城亭侯”太寒酸了,不足以“镇卫社稷”,故因循旧例,由群臣推举刘备为“汉中王”,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为国。

刘备也不客气,简单给皇帝打了个报告,表示不便违逆众议,只好先受领王爵,并奉还之前所领的左将军、宜城亭侯的印绶。今后,他会更加努力,扑讨逆贼,以报皇恩。一系列形式上的过场走完之后,刘备便在汉中沔阳举行加冕仪式,接受了汉中王的王冠。

有人会问了,刘备干吗不当“巴王”、“蜀王”,甚至“巴蜀王”,却偏偏当什么“汉中王”,这不是缺心眼儿吗?笔者告诉诸位,刘备之所以自封汉中王,这里面有着很深远的政治意义。

四百年前,刘备的远祖刘邦也是受封为汉王,从汉中起步建立了汉朝,现在刘备在这个汉帝国的龙兴之地称王,明摆着是向曹操、孙权示威,告诉这哥儿俩,我才是汉室的正统,你们二位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言归正传。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随着刘备封王,手下的诸将自然也会官升一等。

首先是四大将军出列:关羽为前将军,假节钺;张飞为右将军,假节;马超为左将军,假节;黄忠为后将军。

这里简单解释一下,所谓“假节钺”和“假节”,都是一种军事权力的象征,“假”就是代理,“节”是符节,是传达命令的信物,“钺”则是一种特质斧头(一般为玉制),一般作为皇家的礼器,象征权威。“假节钺”或是“假节”,相当于皇帝亲自授权给将领,使该将领掌握刑罚或调动军队的权力。而“假节钺”又比“假节”高出一等,依后来晋朝定下的制度,“假节钺”的将领甚至可以直接处决“假节”的将领。刘备这样的安排,可见经过入蜀和汉中之战后,关羽高居集团第二把交椅的地位丝毫没有动摇。

文官部分,在汉中之战立有功劳的法正再升一级,为尚书令,等于是汉中王国的阁揆(宰相),在他手下另外补充刘巴以及刚从荆州调来的杨仪为尚书,使得这个尚书部门成为最难相处的部门。

另一个重大且出人意料的升迁便是魏延,刘备把他从一个小小的牙门将军破格提升为镇远将军,并接下汉中太守一职,镇守前线。当时的民间赌盘普遍看好张飞为汉中太守,所以魏延胜出的结果一经发布,“一军皆惊”。

不但如此,刘备还特别拉高了拜官的规格,大会群臣,并当众问魏延:“今后你身负重任,有什么打算?”

魏延牛气十足地说:“如果曹操带全天下的人马来,我便为大王挡下;如果是派一个将领带十万人来,我便为大王将他们给吞了!”

刘备大赞了一声“好”,底下一干人等也不敢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一齐鼓掌叫好。

原则上,刘备用魏延为汉中太守有两个理由,第一是籍贯,第二是年纪。当时刘备军的主力还是荆州兵团,而荆州籍的将领中,霍峻已经过世,黄忠也只剩下一年的寿命(刘备和黄忠本人当然不知道),培养荆州新血自然刻不容缓,这里面最有资格的就属魏延和刘封了。于是魏延以镇远将军主屯汉中,刘封以副军将军守东三郡,双双扛起前线的重责大任。

魏延和杨仪这对“欢喜冤家”的故事,便是从这里开始的。往后的十五年里,这两人便像是养在一只缸里的两条斗鱼一般,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不过,那属于另外一个故事,这里不再赘述。

至于大家都很期待的赵云同志,虽然在汉中也有所表现,却没得到升职,还是那个杂号的翊军将军。诸葛亮同志同样也没有升官,仍旧干他的老本行——军师将军。

在称王、大封群臣之后,刘备顶着酷暑烈日回到成都,此时荆州已传来关羽进攻襄樊的消息,一切情报显示战况顺利,横跨汉水指日可待。刘备只是点了点头,派人回去勉励关羽好好作战,同时命人修筑成都到汉中之间的驿道与官方馆舍,以备南北交通和军事调动之用。

在那一片看涨的声浪之中,刘备志得意满,蒙眬的醉眼似乎看到自己儿时的梦想正一点点照进现实。然而他不知道,阴谋,正在见不得光的水沼深处隐隐搅动着。

襄樊之战

志得意满的刘备,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前任二舅子孙权的反应。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江东政权也发生了一些变化——第二代荆州都督鲁肃去世。

实事求是地讲,鲁肃的去世,也许对整个中国历史来说算不上大事,甚至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把范围缩小到东汉末年,那么他的死对于当时的局势,尤其是刘备政权来说,却有着深远的影响。

鲁肃死后,原本孙权要以徐州人严畯代替他的位置,但严畯以自己一介书生,不识军事为由坚决辞让。孙权不信,还很搞笑地让严畯骑马走两步,结果严畯一上马就摔了下来,弄得很是狼狈。孙权没办法,只好改用吕蒙为汉昌太守,负责江东的荆州事务。

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从鲁肃到吕蒙,不仅是换人这么简单,而是对外政策的大转弯。

吕蒙原本对荆州便有一番野心,所以一上任便打算推翻鲁肃生前所主导的“孙刘联盟”。他告诉孙权:

“假设我们以征虏将军孙皎守南郡,潘璋驻守西边的白帝城,蒋钦带万余水军巡游江上,针对敌人所在出击,我吕蒙看管前线襄阳,曹操又算得了什么?又哪里需要依赖关羽?关羽、刘备不过是一伙诈骗集团,骗完东家骗西家,我们绝不能与这样的人为伍。现在关羽不敢东进,只是因为至尊(孙权)圣明,我们这些老骨头又还活着,如果我们不能趁现在处理荆州,到时情况有变,要再兴兵,恐怕就难了。”

孙权点头称是。

这是一个极为机密的决策,当时建业小朝廷中,全琮也曾就图谋荆州一事做出建言,但孙权为了保密起见不作回应,毕竟朝中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坚持鲁肃的路线——联刘抗曹。

吕蒙一到陆口,马上装出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跟关羽套近乎,孙权还为自己的儿子向关羽的女儿提亲。

关羽为人处世或许不够敏感、圆滑,但他骨子里却极其讨厌这种阿谀式的讨好,因此不但拒绝了亲事,还羞辱了提婚使者一顿。

现在看来,这是极其愚蠢的做法,即便看不起,也没必要折辱人家,这只会让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虽然孙权图谋荆州是早晚的事,但关羽这么做,无疑是将这个日期给提前了。

当然,吕蒙和孙权都是城府极深之人,对此都没有太激烈的反应。他们是熟练的猎手,在猎物没有露出破绽之前,他们不介意将自己全身浸泡在腐臭的烂泥之中,只露出一双浊黄的眼睛,扫视着对手的一举一动,寻找机会。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夏天,机会来了。

当年七月,关羽开始执行刘备的汉水大战略,向襄樊发动大规模攻击,一旦成功,襄樊、东三郡、汉中就会连成一线,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完整前线。

当时曹魏方面负责襄樊防线的是征南将军曹仁。从赤壁之战后,曹仁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荆州,对襄樊防务应该颇为熟悉。不过,或许是受到前些年疫病、宛城之乱以及孙权攻合肥的综合影响,曹魏在襄樊的防守十分虚弱。面对关羽的北伐,以骑兵见长的曹仁竟然放弃在汉水南岸陆战对决,而是自个儿把守北岸的樊城,将南岸的襄阳交给将军吕常驻守。

曹仁之所以选择守北岸,估计是因为船舰不足,无法搭载大批骑兵过汉水,但这么一来,整条汉水便成了关羽舰队泛舟的私人水道。关羽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想从哪个口岸登陆便从哪个口岸登陆,长驱径入混乱衰弱的南阳地区。而曹军则只能选择沿着汉水布阵,被动阻挡关羽的水陆两栖部队。

为了完全封锁汉水北岸,曹操向襄樊送出大量援军。立义将军庞德早于侯音之乱时便隶属曹仁的麾下,汝南太守满宠此时也率兵前来樊城助守。第三批,也是最主要的一批援军,则由左将军于禁统领,一共有七支部队约三万人,驻军于汉水河岸,以防敌军登陆。

于禁是当时除了诸曹夏侯之外,跟随曹操最久,也最得曹操信任的将领。早在初平三年(公元192年),曹操新任兖州太守时,于禁便拜入其麾下,从陶谦、吕布、张绣、袁绍一路打过来,以治军严谨、执法严格著称。

到了建安二十四年,于禁已经在曹操手下打了整整二十七年工,官拜左将军,假节钺,为诸将之首,是名副其实的“金领”,曹操在自己身体不适之际,派于禁率精锐救援襄樊,所托付的责任之重可想而知。

然而所谓天意弄人,这位百战宿将一世之威名,注定要丧在这滔滔汉水的洪流之中。

八月,襄樊地区忽然下起了滂沱大雨,连绵十余天不止,结果造成汉水暴涨,樊城四周变成了一片水乡泽国。

于禁虽然身经百战,但在荆州作战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对于天气的变化无法及时掌握,他的军队原本驻扎在河边浅滩,结果军营一下子被大水给冲垮了,于禁只好率残军逃到高处。

另一方面,洪水却给了关羽舰队横行无忌的空间,他直接把船驶入洪水灾区,对在高地上没有食物、军备和帐篷的曹军发动猛烈攻击,在万般无奈之下,于禁只好作出他军旅生涯中最沉重也是最屈辱的决定——投降。

在小说《三国演义》中,这一段被描写成“水淹七军”,成为关羽最耀眼的战绩。总的来说,“演义”所描述的大体上符合史实,只是细节存在出入。最大的出入便是,之所以水淹七军,是由于汉水暴涨所致,属于自然灾害,而非关羽的人谋。

与于禁的变节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刚归降曹操不久的庞德庞令明。他是一个真正的硬汉,死战到底,最后箭矢用尽,带着几名死士想乘小船突围,可惜技术太差,小船反而被弄翻,最终被关羽所擒。

庞德被押回蜀军大营时,立而不跪。关羽起了爱才的念头,便说:“你家兄弟(庞柔)如今在我大哥手下做事,不如你也跳槽吧。”

谁知庞德却破口大骂:“小子(竖子),让你大爷我投降门都没有!魏王有雄兵百万,威震天下,刘备只不过是个庸才,怎么敌得过魏王?我宁当个国家之鬼,也不做贼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关羽大怒,将庞德斩杀。

庞德的“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与严颜的“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大致相同,都是宁死不屈的意思。与严颜一样,庞德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让我们记住他的名字。

回头再说曹操。

于禁的投降,对于曹操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这不但是极其严重的军事挫败,更是人与人之间将近三十年时间所建立起来的信任与友情的瓦解。

在短短的八个月内,曹魏丧失了第二个重要统帅,三万精兵遭俘,曹操所任命的荆州刺史胡修也向关羽投降。

当时唯一的后备部队是临时从汉中抽调过来的徐晃军,屯驻于宛城,那是一支由预备役组成的部队,是名副其实的菜鸟军团,上了战场只有当靶子的份。眼下樊城内只剩数千人把守,粮尽援绝不说,洪水猛烈,关羽的舰队甚至可以直接开到城楼前,攻城都不用搭梯子。

曹仁和满宠虽然溺死了一头倒霉的白马,表达誓死守城的决心,也在一定程度上激发了士兵的士气,然而在那种恶劣局势之下,恐怕也没几个人会相信一头死马能带来什么好运。

这还不算什么,更糟糕的是,关羽的这场空前大胜触发了某种骨牌效应,那些潜在的反曹势力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头来,和关羽连成一气。例如河南的孙狼(的确叫这名字)便率众在司隶陆浑起兵叛变,接受关羽的印绶。司隶郏县也有类似的势力,严重影响到曹魏在河南地区的防务。另外在曹操的首府邺城,则发生了神秘而又诡异的“魏讽案”。

魏讽是一位背景神秘的人物,他的父祖不详,连出身籍贯都有争议,但他却平步青云,担任魏国相国钟繇的长史。据说他是当时的名嘴,口才绝佳,很有领袖的魅力,在邺城士大夫圈中集结成一股力量。

于禁投降之后,九月,魏讽企图连合长乐卫尉陈祎袭击邺城造反,但陈祎却在最后关头倒戈,向曹丕告密,致使魏讽的阴谋功败垂成,与其党羽一并被曹丕处决。

“魏讽案”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发生在曹魏的心脏地带,不仅主谋魏讽高居权力核心,涉案人员也不乏一些权贵子弟。这里面包括黄门侍郎刘廙的弟弟刘伟、已故破羌将军张绣的儿子张泉、已故侍中王粲的两个儿子,还有当代大儒宋忠的儿子等等,涉案被处决的人数众说纷纭,有说数十人,也有说数千人,总之是一笔糊涂账。

假设死者达数千人之众,那么这有可能是汉末以来,涉案人数最多、性质最恶劣的一宗谋反案。当然,也并不排除有冤杀的可能。

之所以说此案神秘而又诡异,是因为整起案件的来龙去脉至今仍是个历史之谜,有说这是曹丕为了顺利即位所发动的大清洗,也有说魏讽是在和关羽遥相呼应。

针对后一种说法,最有力的证据是,除了魏讽自己以外,所有留下名字的涉案人员,都曾在荆州待过:刘廙和王粲都是年少就到荆州避难,张绣曾是刘表的爪牙,宋忠则是土生土长的荆州人,他们的儿子、兄弟都在荆州生活,随后才迁居北方。

这群年轻的“荆归派”对于荆州,自然比对曹魏有更深厚的感情,因此当关羽率兵北上时,他们趁机响应作乱也不算意外。当然,在史无明载的情况下,这一切都只能是臆测,作不得准。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关羽大破曹军,威震华夏,刘备集团的声势也如汉水的水位一样,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点。

当时成都小朝廷内肯定到处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气氛,襄樊一地已经是囊中之物,接下来,他们的目标将是三辅、南阳,甚至是许都。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无情的现实告诉了他们一个真理:盲目出击,往往没有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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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星陨落

建安二十四年,岁次己亥,闰十月。

对于关羽而言,时令进入秋季,战事依旧相当顺利。虽然洪水逐渐消退,但樊城的城墙已经被泡软,城破指日可待。而另外一边,江东方面原本一脸“不服气”的吕蒙,听说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返回建业养病了,换上来一个叫陆逊的年轻人代理汉昌太守的位置,一上任就写来一封马屁十足的信,想来不是什么大人物。

好吧,既然江东不足为惧,那么江陵就没必要让那么多军队驻守,调几个营来北边帮着打樊城不是很好吗?还有留守后方的糜芳与士仁两个小王八蛋,事情怎么都办不好,等前线搞定了,回去一定要打他们的屁股……

这一切简直太顺利了!

或许关羽某天一觉醒来时会灵光一现:俺老关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还没打得这么顺利过,顺利得不像是真的……

没错,这一切本来就不是真的,地球人都知道。

于禁投降两个月后,曹操终于拖着老病的身躯来到洛阳,面对来自关羽的威胁。一票智囊们鼓噪的杂音,几乎将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淹没。

曹操想将献帝迁离许都,马上有人反对,说这样会打击士气。有人劝他亲征,但也有人告诉他不必亲征,要对部下有信心。曹操最后只能做两件事情:一是继续调动援军,二是亲自来到洛阳南边不远的摩陂,为襄樊困局遥做声势。仅此而已。

就在这一关键时刻,一封公文跨过淮水送到了曹操的面前,公文主旨栏写着“求和、称藩”,文末盖着“汉讨虏将军孙权”的大印,公文的保密等级是“绝密”。

事态出现这样的转机,对于曹操来说并不意外。

蒋济和司马懿很早就作出了判断,“孙刘连盟”外表所包裹的只是一层脆弱的糖衣,随着刘备集团的不断壮大、关羽的逐渐北上,孙权图谋荆州的动机就会越来越明显,他不希望看到皇帝真的落入刘备之手,更不可能抵挡后防空虚的荆州所带来的巨大诱惑。

眼下孙权的这封信,表面上看,是在向帝国中央称臣请降,并以讨伐关羽作为称臣的见面礼,实质上却是告诉曹操:你被关羽打得满地找牙,我现在替你报仇,顺便收回荆州,你可别在我背后使坏。

曹操“大体上”同意了孙权的请求,他让孙权当车骑将军,假节,另外送上那个致命的头衔:荆州牧。

当然,像曹操这种政治老手不会看不出来,孙权所谓的“请降”,不过是想借“孙曹联手”之机,将荆州占为己有。于是曹操在“联吴”的同时,另外还动了一点手脚——他将这件事泄露给了关羽。

曹操的算盘其实很简单,根据董昭的意见,如果放任孙权得了荆州,对曹操一点好处都没有,而把这个讯息泄露出去,让关羽撤军和孙权拼个你死我活,不但解了襄樊之围,曹军更可坐收渔翁之利。即便以短期来看,让樊城围城中的军士知道情况有变,至少也能鼓舞一下士气。

董昭最后又作出判断:关羽为人逞强好胜,一定不会选择“马上撤退”这个最好也是唯一的策略。

什么是政治?这就是政治。

于是建安二十四年,闰十月,猎杀关羽的大阵正式启动。

曹操方面,樊城附近的洪水终于消退,各地援军也陆续到达了指定地点。徐晃汇集了徐商、吕建等十几支部队,包括平难将军殷署所率领的从马超、韩遂那边招降来的西凉骑兵,正式向关羽发起挑战。

此时关羽已经收到孙权可能会袭击后方的消息,但正如董昭所预料的那样,他对情报的正确性有所怀疑,也不愿放弃即将到手的战果,因此并未在第一时间下令撤退。

在这种军心不稳的情况下,徐晃很快就突破了关羽所设下的包围圈,在野战中击退救援部队,并成功与樊城内的曹仁形成联合,双方里应外合。关羽不能抵挡,只好撤回到汉水南岸。

实事求是地讲,这一败并不算太严重,曹操的骑兵毕竟是天下第一,要在陆战中取胜有难度,不过关羽的无敌舰队仍控制着汉水,襄阳也还在包围圈内,只要将其攻下,也算是达成了预期的战略目标。

当然,即便是达到了目标,但关羽面子上总归是有点挂不住的。然而对于天下大势而言,个人的面子又值得了几个钱?而且,从当时的情势来看,问题已不在眼前,而是在后方。

在陆逊这块羊皮的掩护之下,孙权、吕蒙、蒋钦、潘璋、朱然、周泰等大小鳄鱼纷纷潜回到长江中游,准备一举吞下荆州。

十一月,吕蒙发动奇袭,他将特种部队藏在民船内,由一般平民百姓驾船,伪装成商旅,分期分批渡过长江,然后快速摸掉江岸所有哨卡。

于是,在没有任何警报的情况下,江东大军进入南郡,驻守公安的将军士仁(《三国演义》上为傅士仁)首先投降。接着,镇守江陵,也算是刘备老班底的糜芳也开城献降,于是江东军兵不血刃地占据了南郡。之后,由吕蒙守江陵,陆逊向西进军宜都,切断了荆州与益州之间的交通,蒋钦则率江东水军进入汉水,彻底包围了关羽。

大网已经收紧,只待关羽。

假如这是一场模拟战争,可以进行事后总结的话,笔者认为,刘备集团最需要检讨的,莫过于资讯传送的不畅。

孙权和曹操结盟,没人知道(虽然曹操故意泄露风声,但关羽却举棋不定)。江东主力从东线移到荆州,没人知道。甚至现如今吕蒙已经拿下了南郡,还是没人知道江东军想干吗,不败才怪!

关羽得到后方沦陷的消息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军反攻。相反地,他慢慢地向南撤退到当阳附近的麦城,并不断向江陵派出使者,希望还可以像四年前那样在谈判桌上解决问题。

然而这回江东群鳄已不想多说什么了,他们张开大口只是为了吞下所有的荆州地盘,以及关羽的命。

十年前赤壁之战刚结束时,荆州人或许对江东政权颇为反感,因此纷纷集结到刘备旗下。然而经过十年孙、刘两家共治荆州,民间的偏见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缓和,吕蒙进入江陵后更是大做群众工作,亲自深入基层,走访困难户、建希望小学、提供免费医疗、替寡妇挑水等等,还杀了自己麾下一名同乡士官,罪名十分可笑——偷百姓的草帽。

关羽不断派遣使者过来,等于给吕蒙制造了免费宣传的机会,吕蒙不谈正事,只招待使者在城中四处参观,让他们见证江陵城易主后的良好秩序,同时还安排他们探访关羽麾下荆州军士的家属,顺便带些口信或家书回去。

这些使者回到关羽军中后,自然而然便将讯息散播给同胞,荆州军士们知道自己的家人没事后都松了一口气,也由此打消了反攻江陵的战意。

关羽是个好领导,当他发现属下无心应战时,并没有强押着他们去攻打其家人所在的城池,而是选择了诈降,然后带着一小队死士企图从西北边的山区逃往刘封、孟达所驻守的东三郡。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关羽的诡计被孙权识破,朱然、潘璋两人率军急追,最后在临沮县追到了关羽的残队,关羽跟他儿子关平、都督赵累力战而死。

关羽之死,是三国历史的一个转折,由于他的失误,赔掉的不止是自己的性命,更是刘备集团这艘战舰右舷上的主炮。失去了荆州,蜀汉北伐只剩下汉中一个据点,“隆中对”从此化为泡影。

后世很多论者因此对关羽多作批评,认为他好大喜功、擅自北伐之举,破坏了刘备集团的整体战略思路;他刚愎自用,辱骂江东使者之举,破坏了孙刘联盟;他骄傲自大、轻蔑同僚之举,逼反了糜芳与士仁。以上三条,便注定了关羽败亡的悲惨结局。

事实果真如此吗?笔者认为,至少前两项指控是不成立的。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大举出兵襄樊,这明显是在配合刘备在汉中、东三郡的攻势,现有的史料中丝毫看不出关羽当时是因为好大喜功,抱着一路打上去收复中原的打算。

至于破坏与孙权的联盟关系,就更不应该算在关羽的头上了。君不见吕蒙刚一上任,就摆出一副要将荆州生吞活剥的架势,而且孙权也同意了,这恐怕不是关羽压低姿态就能够改变的。另外,孙权为自己的儿子向关羽提亲显然是一个阴谋,关羽的女儿嫁过去明摆着会成为人质,而且孙权一方面把自己妹妹接回来,另一方面又向关羽提亲,明显是在挑拨刘备跟关羽之间的关系,关羽拒绝实属合情合理。

至于辱骂使者一节,这虽然看起来很像关羽的作风,但此节却只记录在“孙权传”上,多少有一些政治宣传的可疑性。

不过,第三点指控关羽却是赖不掉的。

不要忘了,关羽是个“大头仔”类型的人物,他对于所认同的大哥誓死效忠,但对他看不起的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当初刘备封黄忠为后将军,关羽就直截了当地表明他不屑与黄忠并列。既然连黄忠这种素有名声的战将在关羽眼中都一文不值,那么士仁、糜芳这种龙套角色,在关羽麾下所受到的屈辱,也就可想而知了。

顺带一提,糜芳投降东吴之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常常遭到虞翻的羞辱。他老哥糜竺留在益州,虽然没有受到刘备的处罚,但心中仍不免羞愧,不久就因病过世了。想当年糜家兄弟在徐州家产万贯,为了刘备不惜抛家弃产,连亲妹妹都贡献出去了,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着实令人感慨。

对于一代武圣的陨落,民间总是充满了同情之音。关羽之死,被后世许多艺术家渲染成“英雄末路”的典型,“走麦城”便是三国名戏之一。

其实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在那短短的半年之内,曹仁、满宠、于禁、徐晃、庞德、吕蒙、陆逊、朱然、潘璋、蒋钦等众多名臣猛将齐集荆州,只为了他关云长一个人,这样的豪华阵容,足可与当年殷纣王摆下的诛仙大阵相媲美了,关羽也算死得脸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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