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盛夏的阳光照耀在陵园的墓碑上。
四周的树上传来了清亮的蝉鸣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没有一丝风意。全身喷涌而出的汗水浸透了衣服。虽然马上就到下午5点了,但阳光还像中午时分那么强烈,丝毫没有减弱。
户田尚人在墓前上香。
墓碑上刻着“户田英一 日奈子”。因为父母不喜欢戒名[1],所以在他们去世的时候,尚人决定把父母生前的名字原封不动地写下来。
他和站在旁边的叔叔雄二一起,闭上眼睛,双手合掌。就这样,在炎热的空气中,思绪也恍惚了起来。
“哥哥他们已经去世十四年了吗……”
叔叔双手合十后低声说。
“那个时候的尚人还是个高中生,而现在已经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真的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但是,感觉只是一转眼的工夫。”
“叔叔真的很照顾我。多亏了叔叔的帮助,我才能够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医生。”
“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十四年前的今天,也是在8月13日,尚人的父母在奥多摩町的巴士坠落事故中身亡。自他上初中以来,每年一到医院放暑假的时候,父母就会一起去旅行。他的父母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他们去世的时候也在一起,也许对他们而言,这算是唯一的安慰了。
“爸爸妈妈,我还会再来看你们的。”尚人心里嘀咕着,离开了墓前。因为是盂兰盆节,所以还有其他几个人来扫墓。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一副热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尚人和叔叔来到了陵园的停车场。
“坐我的车吗?我送你回去。”叔叔说,但尚人拒绝了。
“我还是不能坐车……”
“那件事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改变吗?”
“没什么变化。说不定一辈子都不想再坐车了。”
“是吗……”
叔叔举起手说了声“再见”,坐进奥迪汽车,开车走了。
目送他离开后,尚人朝三鹰站走去。虽然天气热得让人头晕目眩,但总比坐车强。
他真的不想坐汽车。准确地说,一上车他就会感到恐惧,置身于狭小的车内,暴露在车内地板上橡胶垫子的气味中,他就会呼吸困难,汗流浃背,意识也会变得模糊。所以,去医院上下班的路,他也宁愿选择坐电车或是步行。
他知道原因,都是因为二十六年前的那件事。
五岁那年的夏天,尚人被绑架了,被关在汽车的后备厢里。
*
那是8月的一个早晨。吃过早饭,看完儿童动画片,应该是上午9点以后了。
尚人那个时候迷上了捕虫。当时他家位于八王子的山丘开垦地,附近还有树林。他发现那里有独角仙和锹形虫,就每天都去捕虫。尚人还在上幼儿园大班,父母一开始很担心他一个人去树林,但后来也许习惯了,慢慢就什么也不说了。而且,他们为儿子能与大自然接触感到高兴。
尚人那天也是手拿捕虫网,肩挎虫笼,头戴棒球帽走出了家门。
虽然还是早上,但强烈的阳光却很刺眼。尚人离开住宅区,独自走在通往树林的路上。周围没有人影,只有蝉鸣声。
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小汽车。尚人正要从旁边走过时,听见车里有人叫他。
“小朋友,你叫户田尚人?”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她皮肤白皙,头发很长,戴着一副淡紫色的大墨镜。
“嗯,是的。”
女人微微一笑,红唇扭曲着。不知为何,她的笑容让尚人感到非常恐怖。
“尚人是去捕虫吗?”
“是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虫子?”
“独角仙和锹形虫。”
“阿姨也喜欢。阿姨家附近有一片树林,那里有非常大的独角仙。”
“有多大?”
“这么大。”
女人用纤细的食指和拇指比画了一下大小。
“哇,真好啊!”
“尚人也想捕大独角仙吗?”
“嗯。麒麟组的阿明养了一只非常大的独角仙,因此总是很得意,所以我在找比它更大的独角仙,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那么,阿姨带你去有大独角仙的树林。”
“啊,真的吗?”
“来,上车吧。”
女人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尚人正要上车时停下了脚步。
“可是,我不能跟陌生人走。”
“我是尚人爸爸妈妈的朋友。”
“是吗?”
“你爸爸叫英一,妈妈叫日奈子,对吧?你爸爸是医生,对吧?”
“是啊。”
这个人真的是爸爸妈妈的朋友,尚人想。
“好了,上车吧。午饭前送你回家。”
听她这么说,尚人坐上了白色的车,将捕虫网和虫笼放在后座。女人伸出左手,砰的一声关上副驾驶座的车门。
“好热啊,喝杯果汁吗?”
女人从汽车中控台的饮料架上拿起一罐橙汁递给他。易拉罐的拉环已经打开了。尚人说了声“谢谢”,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因为他刚才走在炙热的阳光下,所以确实口渴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喝了大半。女人一直注视着尚人喝果汁的样子。
尚人说了声“多谢款待”,把易拉罐还给了女人。女人把易拉罐放回饮料架上。然后,车子缓缓地开动了。
车子摇晃着开了十分钟左右的时候,难以忍受的睡意袭来,尚人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等尚人醒来时,才发现四周早已一片漆黑。
他想要站起来,头却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他想伸手,却被坚硬光滑的墙壁挡住了。尚人惊恐地敲了敲面前的墙壁。伴随着金属的声音,墙壁微微颤动,却推不动。尚人往右一动撞到了墙壁,往左一动还是撞到了墙壁,地板上铺着像橡胶一样的东西,气味十分刺鼻。
这到底是哪里?这个狭小的地方是哪里啊?
一阵类似震动的感觉传了过来,不时伴随着砰的冲击声,身体也随之撞到了墙壁上,耳边还能听到刺耳的声音。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是车的后备厢。他被关在车的后备厢里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是那个女人把睡着的自己关起来的吗?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救命!放我出去!”
他叫了好几次,却始终打不开后备厢。最后嗓子疼了起来,他只好停止了喊叫。泪水顺着脸颊哗哗地流了下来。
一定是什么恶作剧,应该很快就会把我放出来了吧?尚人虽然因为恐惧而颤抖,但还是拼命地这么想。
但是后备厢一直也打不开。
口渴了,肚子也饿了,身体也几乎动不了。好累。
爸爸妈妈一定很担心吧,他们肯定在到处找我。
后备厢还是没有打开。
口渴得厉害,肚子也饿得受不了。脑袋昏昏沉沉,无法思考。
难道就这样死在这里了吗?我不想死。明明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尚人在迷迷糊糊中反复惊醒,他做了被关起来的梦,因为太过恐惧被吓醒了。然后恍惚中才想起,自己在现实中也是被关起来的。
不久,他意识中断,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尚人!尚人!”
从上面传来了令人怀念的声音。
睁开眼睛,后备厢的盖子被掀了起来,可以看到接近黄昏的彩色天空。
父母因担心而憔悴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情。望着失而复得的孩子,爸爸妈妈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尚人虚弱地向父亲和母亲伸出手。父亲扶起尚人的上半身,一把抱住他。这种久违的温暖气息让尚人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再次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床的两侧有栅栏,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父亲和母亲,还有叔叔。清晨的阳光从大窗户射了进来。
“这里,是哪里?”
“你醒了啊……”
母亲拉起尚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哇地哭了起来。
“医院。”父亲说。
“你被绑架了,昨天傍晚才被救了出来。因为你太虚弱了,所以我们把你送到这家医院来。”
“绑架……是什么?”
“坏人把你拐走了,说如果想让你回来就得给他付钱。”
“付了吗?”
“在付钱之前,坏人就把你放了。他一定是反省自己做了坏事吧。”
父母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
之后,尚人做了X光检查,又做了血液检查。然后医生来了,问了很多问题,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恶心之类的。
尚人回答说,虽然现在浑身无力,但没有什么疼痛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两名男女走进病房。父亲说,他们就是调查你的案件的刑警。
尚人吃惊地看着两人。他们都是非常普通的叔叔阿姨,不像电视剧里出现的刑警那样帅气。
刑警阿姨用温柔的语气问了很多问题。尚人详细讲述了被绑架时的情形:“我正在路上走着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跟我搭话,劝我喝果汁,我喝了就困得睡着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了车的后备厢里……”
“那个女人大概多大年龄?”
“我不太清楚,比妈妈稍微年轻一点儿。”
“她长什么样子?”
“皮肤很白,头发很长,戴着淡紫色的太阳镜。”
“穿着什么衣服呢?”
“淡蓝色的长裙子。”
“连衣裙。”刑警阿姨点点头,然后看着父亲和母亲,问道,“你们能想到这个女人是谁吗?”
“想……想不起来。”父母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还记得那是一辆什么样的车吗?”
“是一辆白色的车。”
“有几扇车门?”
“四扇门。”
“还记得车里有什么东西吗?”
“嗯,不记得了。”
这时护士走进病房,对刑警们说道:
“尚人身体还很虚弱,今天的问讯就到此为止吧。”
“知道了。”刑警们点点头说。然后他们对尚人说一定会抓住罪犯的,便离开了病房。
第二天,尚人出院了。记者们早已等候多时,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了父亲怀里的尚人。当时的情景还上了报纸和电视。他所上的幼儿园里,无论是老师还是朋友,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像往常一样对待他。他们应该是在尚人住院期间就已经商量过,然后才决定这么做的吧。
尚人对此十分感激。
*
因为案件发生时尚人还很小,所以父母并没有把详细情况告诉他。
尚人详细了解事件的情况是在刚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父亲对他说:“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犯人是在8月14日拐走尚人的,那天她打电话来跟尚人的父母要五百万日元的赎金。第二天,也就是8月15日,尚人的父母把赎金装上车后出发,在犯人的指示下在东京都内到处兜圈。但是,不知为何,犯人却中途放弃了赎金,把尚人关在白色汽车的后备厢,又将车扔在了青梅市的黑泽路边,就这样放了他。
拐走尚人的女人名叫佐川纯代,是尚人的亲生母亲。
在尚人一岁的时候,因为被怀疑遭受了佐川纯代的虐待,所以他被送到了儿童福利院。此后,他被无法生育的户田夫妇作为养子收养。
比起亲生母亲以赎金为目的的绑架,更令尚人震惊的是,自己居然不是父母的亲生儿子。因为作为养子被领养时,尚人还不懂事,所以完全没有在儿童福利院时的记忆。他以为自己从出生起就一直由父母抚养长大。
但是,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他也很清楚父母对自己有着真挚的爱。最令人难忘的是,当绑架案发生时,打开后备厢把自己救出来的父母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既担心又喜悦的表情。父母的爱比亲生母亲还要深沉。
尚人非常尊敬身为医生的父亲,所以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成为医生。高中三年级时,父母在奥多摩町的巴士坠落事故中丧生。与父亲同为内科医生的叔叔继承了户田内科医院,并资助尚人读完高中和大学。
*
走到三鹰站时,因为天气过于炎热,所以尚人在车站内的咖啡店一边喝着冰咖啡,一边凉快了一会儿。差不多该上电车了。刚走出店门,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一张熟悉的笑脸——寺田聪。他是尚人高中时代的朋友,两人曾一起加入了学校社团的足球部。
“好久不见啊!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在校友聚会上吧?今天怎么这么巧?”
“我去三鹰陵园给父母扫墓了,今天是他们的忌日。”
“高中三年级的时候你的父母就去世了,那时候你可真是不容易啊!”
“也多亏你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你怎么也在这里?在校友会上听说你被分配到搜查一课了,是要去查案吗?”
“不,我已经不在搜查一课了,现在在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正准备下班回家。”
尚人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5点45分。也就是说,到下班时间后寺田聪就马上离开了单位。
“和搜查一课不一样,我们可以准时回家,偶尔也会晚点儿回家。”
寺田聪似乎看透了尚人的想法。尚人苦笑了一下,心想他以前就是个十分敏锐的家伙,所以才被分配到搜查一课吧。
“犯罪资料馆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负责保管警视厅管辖范围内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的证物、遗留品和搜查文件的部门。案件破获后,或者即使未破案,过了一定时间后,证物、遗留物、搜查文件都会被转移到犯罪资料馆。”
三年前见面的时候,寺田聪就说他一直希望被分配到搜查一课。如果是这样的话,从那里调离,他应该不会高兴吧,但朋友的脸上却没有一丝阴霾。
也许是因为在墓地和叔叔的对话中,间接地提到了那起绑架案。尚人想问寺田聪一个以前就很在意的问题。
“对了,听说警视厅有专门负责未结案件的搜查组?”
“嗯,五年前的2009年成立了特命搜查对策室。成立这个部门主要是因为诉讼时效的延长,以及DNA鉴定等搜查技术的进步,所以即使是以前的案件也能解决。”
“那个特命搜查对策室,对已过时效的案件也会重新搜查吗?”
“很遗憾,已过时效的案件无法追究犯人的刑事责任,所以不会重新搜查。”
寺田聪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对了,我记得你五岁的时候被绑架了。你说的诉讼时效已过的案件就是这个吧?”
“是的,你明白了啊!”
朋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
“能对已过时效的案件进行重新调查的部门,警视厅只有一个。”
“在哪里?”
“我所在的犯罪资料馆。”
“原来是这样,这不是很厉害吗?”
“虽说如此,但并不是官方规定的都会重新调查。能不能重新开始调查,几乎全凭我们馆长的个人兴趣……你希望重新调查五岁时的绑架案吗?”
“嗯。”
为什么亲生母亲要绑架自己?听说是为了赎金,但尚人认为不是这么简单,这一直是他心头的疙瘩。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个理由。
“我去问问馆长,看看能不能重新调查你的绑架案。不过,不要抱太大的期望。馆长是个很奇怪的人,和一般人的脑回路不一样。另外,如果犯罪资料馆要重新调查的话,我也会参与,可以吗?我会阅读搜查文件,详细了解你的绑架案。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直接告诉我就好。”
“没关系,只要你能再次调查,我就很高兴了。好不容易见到你,真想多聊几句,我们去喝杯啤酒吧。”
2
第二天是14日。14日和15日是夏日休假日,16日是星期六,17日是星期日,所以寺田聪是18日星期一去犯罪资料馆上班的。
早上8点50分到达时,门卫大冢庆次郎正在停车场做广播体操。大冢一看到寺田聪,不好意思地停下了动作。
“孙子每天早上都要做广播体操,说是对身体好,有益健康,让我这个爷爷也要做,没办法就开始做咯。”
“您孙子真孝顺。”
“寺田也一起来怎么样?”
“不,我就……没关系,您请继续。”
寺田聪走进馆内,又遇到了清洁工中川贵美子。
“寺田,早上好。因为夏日休假,好久都没见到寺田了,我好寂寞。”
“那真是不好意思。”
“假期去哪里玩了?”
“哪里也没去,在家无所事事地过的。”
“难得的美男子,真是太可惜了。一定要去海滩约女孩子才对得起这副好皮囊嘛!我教你约女孩子的方法吧?我以前……不是,现在也经常有帅哥约我。你想要打动女孩子的心,就交给我吧!”
“谢谢,我接下来还有工作,下次吧。”
寺田聪赶紧躲到了助手室,接着去敲了敲通往隔壁馆长室的门。他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便自顾自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和往常一样,绯色冴子警视已经坐在桌前阅读文件了。他打了招呼,也像往常一样被无视了。她并不是对寺田聪抱有偏见,而是对谁都是这样。换成平时他马上就缩回助手室了,但今天他跟她说话了。
“其实,我有件案子想请你研究一下……”
雪女睁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案子?”
“1988年8月14日发生在八王子市的儿童绑架案。”
寺田聪把13日晚上和户田尚人在居酒屋喝着啤酒听到的事件概要说了出来。
“罪犯应该是被害人的母亲,但她行踪不明,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中途放弃收取赎金。这是件很难破解的案件,我认为有探讨的价值。”
“现在,粘贴二维码标签的案件刚刚到1989年9月,有没有必要暂时中断,优先讨论1988年8月的案件?”
“其实,被绑架的受害者是我的朋友。前几天,我和他见了面,他好像到现在还对亲生母亲为什么要绑架自己心存芥蒂……”
“因为案件而烦恼的受害者有很多,警察不允许从私情出发优先考虑特定受害者的利益。”
“……对不起。”
绯色冴子轻轻推了推无框眼镜。
“不过,如果你在这起案件上发现了什么疑点,那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说呢?”
“案件的疑点是重新审视案件时的有力线索。如果是有这样的线索的案件,优先处理也没有问题。今天一整天,读一读这个案件的搜查文件,找出疑点,然后再进行调查。”
“……谢谢!”
绯色冴子冷淡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手边的文件上。
*
进入保管室后,虽然温度稍低,但舒适的空气包围了身体。为了让保管的证物和遗留物处于良好状态,保管室的温度一年四季都维持在22摄氏度,湿度在55%。
室内摆着好几排钢制置物架,上面放着一排排的塑料箱子。里面分别装有案件的遗留物、证物和搜查文件。
寺田聪从摆放着1988年8月案件的置物架上取出贴着“八王子市儿童绑架案”标签的箱子,回到助手室。虽然从尚人那里听说了案件的概要,但是为了找到疑点开启再次搜查,还是有必要阅读搜查文件。
寺田聪从箱子里取出文件夹,里面有搜查报告、现场情况示意图、贴着现场照片的底纸等物品,都装订在一起。
现场情况示意图上画着8月14日尚人被绑架现场附近的平面图,以及15日犯人释放尚人时,囚禁尚人的车辆停车位置附近的平面图。贴在底纸上的现场照片内容,是囚禁尚人的那辆汽车的后备厢内部,可以看到后备厢里铺着合成纤维编织的格子花纹垫子。一想到五岁的孩童被关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寺田聪不禁对朋友产生了强烈的怜悯之情。
首先开始读搜查报告。
事件发生在1988年8月14日星期日。住在八王子市长房町的户田英一和日奈子夫妇的独生子尚人(五岁)上午9点过后到附近的树林捕虫,过了将近两个小时还没有回来。尚人上幼儿园大班,正在放暑假。虽然尚人每天都去树林,但是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还是第一次,所以英一和日奈子开始担心起来。两人走向树林,却不见尚人的身影。
两人回到家后,中午前接到一通电话。日奈子一接起电话,就传来分不清是男是女的尖锐声音。
“是户田尚人家吧?”
“是的。”
“尚人在我手上。你想要人的话,拿五百万日元来。”
“……请不要搞这种奇怪的恶作剧。”
“这不是恶作剧。我把尚人的棒球帽放在信箱里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日奈子放下听筒,告诉了旁边的英一。两人立马跑出去,打开信箱的盖子,里面放着尚人的小棒球帽。
两人回到了家里。这次英一拿起了听筒。
“……把儿子还给我。”
“付五百万日元就还给你。你是医生,这些钱应该很快就能准备好。”
“……什么时候,在哪里给你钱?”
“明天之前把钱装在提包里准备好。至于付钱的地方,明天下午2点打电话通知你。我告诉你,千万不要报警,否则尚人就没命了。”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户田夫妇犹豫再三,还是报了警。警视厅搜查一课立即派出专门负责绑架和企业恐吓的特殊犯搜查系,在辖区的八王子警察署设立搜查本部,并与加入记者俱乐部的各媒体公司签订了报道协定。
户田夫妇在JR八王子站前的子安町经营一家小小的内科医院。凶手很有可能知道这一点,以为户田家很富裕,所以绑架孩子要赎金。
下午1点过后,特殊犯搜查系的成员中有四人作为受害人对策小组前往户田家。因为直接去户田家可能会被犯人发现,所以他们从户田家后面的院子进入。
受害人对策小组在户田家的电话上安装了录音装置,准备窃听第二天犯人打来的电话。三年前日本电信电话公社民营化后成立了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TT),搜查人员前往那里,准备进行反向定位。
因为8月14日这一天是星期天,所以第二天8月15日早上9点,银行一开门,英一就跑了进去,把还没到期的定期存款也取了出来,一共取走了五百万日元。在回家的路上买了手提包,回到家后把钞票塞进手提包里。
到了犯人约定要联系的下午2点。但是,电话没有响。就在搜查人员焦急等待的时候,门铃响了。
日奈子走到玄关,户田家左边邻居家的主妇一脸惊讶地站在那里。她说有人打电话到她家里,用奇怪的声音说:“马上把户田先生叫来。”
受害人对策小组的窃听就成了无源之水,失去了工作能力。录音装置只有连接在户田家电话上的那一台,所以没法安装在邻居的电话上。看来犯人是害怕自己的声音被录下来,于是施了这么一计。
当警员告诉那个主妇发生了绑架案时,她吓得脸色铁青。英一在主妇的带领下来到了邻居家,拿起客厅里的电话听筒说道:“我是尚人的父亲。”接着,又传来那个奇怪的声音。
“你和你太太两个人,把钱装上车。在2点15分之前到JR西八王子车站前一家名叫白莲花的咖啡店来。绝对不能迟到。”
电话挂断了。英一向邻居家的主妇道谢,匆匆赶回了家,把犯人的要求告知了搜查人员。
英一和日奈子拿着手提包上了私家车,后座下面藏着一名搜查员。搜查员随身携带无线对讲机,以便随时与搜查本部取得联系。英一开着车走了。
2点15分整,他们走进白莲花咖啡店,服务员一边说着“户田先生在吗?有电话打进来”,一边环视了一圈店里的客人。英一自报姓名,接过听筒。
“我是户田。”
“总算是赶过来了。那么,告诉你下一个联络地点,2点30分之前到京王高尾线目白台站前一家叫雪姬亭的餐厅来。”
英一冲出咖啡店,回到日奈子和警员等着的车里,马上发动了车。
快到2点半到达雪姬亭时,同样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犯人会指示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去某家餐厅,到了那里之后,又指示在某个时间点之前去另一家餐厅。这是绑架犯试探是否有警察跟踪的常用手段。如此反复几次后,绑架犯告知了赎金的交接地点。
那是在第八家叫Patisserie Delices的西点店。
“情况变了,我不要钱了。我放了尚人。”犯人突然这么说。
“……真的吗?”
“嗯。”
“尚人在哪里?”
“去青梅市黑泽二丁目的池上杂货店,我会在6点整给那里打电话,告诉你放人的地方。”
户田夫妇按照指示驱车前往池上杂货店,到达的时候是5点43分。那周围是一片田地。他们假装看着陈列的商品,6点整店里来了电话。店主接起电话,惊讶地问:“你就是户田先生吗?”英一点了点头,店主把听筒递给了他。
“我告诉你尚人现在在哪里。从杂货店往北走五百米左右,有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那里。你打开后备厢就知道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你要走到白色的汽车那里,千万不要开车去。别耍花招。”
户田夫妇按照指示向北走去。走了五百米左右,一辆白色的车停在那里,驾驶座上没有人。他们伸手去开后备厢,没有锁,打开了。
尚人被关在那里。虽然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但他还是在父母的呼唤下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向父母伸出了手。英一扶起儿子的上半身,抱住了他。
也许是松了一口气,虚弱的尚人再次晕了过去。
在五百米外的车里观察情况的搜查员,看到尚人平安无事,并且已被户田夫妇保护起来,便冲出车奔向户田夫妇。人质安全获救的消息立即传到了搜查本部。
报道协定被解除,搜查本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搜查员松了一口气,但也确实有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犯人在第二次联系户田夫妇时,不是打电话给户田家,而是打电话给邻居,还指挥装着赎金的车四处乱跑,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实施的犯罪。如此慎重的犯人,为何突然将之前所做的一切化为乌有,在没有收到赎金的情况下释放人质?
在新闻发布会上,搜查本部被问及此事时,他们只能说现在正在调查。
被送到医院的尚人,在第二天也就是16日早上醒来。医生对他进行了X光检查、血液检查,除了身体虚弱,没有其他异常。
搜查人员对尚人进行讯问后得知,掳走尚人的是一名皮肤白皙、长发披肩、戴着淡紫色大墨镜的女人。应该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据尚人说,她比母亲年轻一些,所以推测她的年龄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她坐在一辆有四扇门的白色轿车里,应该就是尚人被困的那辆车。
搜查本部进行了彻底的调查。
关着尚人的白色轿车是在案发前一天,也就是8月13日深夜在新宿被盗的。副驾驶座上检测出尚人的指纹,这应该是他在被拐走的时候,曾坐在副驾驶座上,所以留下了指纹。除此之外,留在车内的指纹只有车主的。犯人似乎非常小心,没有留下自己的指纹。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车子被盗的说法是谎言,车主就是罪犯。因此,为了慎重起见,搜查人员调查了车主,但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犯人应该是将白色轿车停在青梅市黑泽二丁目农田旁的道路上,然后徒步或者乘坐共犯的车离开现场。但是,警察没有得到任何目击证词。
犯人知道户田家邻居的电话号码和各种店铺的电话号码。但是,只要稍微调查一下个人姓名电话簿或商店电话簿就能知道,所以这并不能成为锁定嫌疑人的线索。
犯人使用了类似变声器的东西改变了声音,所以分不清是男是女。因为害怕被录音,除了第一次的电话,其他的电话都打给了不能录音的电话,所以也无法分析声音。
搜查本部还调查了户田夫妇经营的户田内科医院是否发生过绑架案。户田内科医院刚开业两年,从向附近的人询问的结果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也没有和患者发生过纠纷。
搜查本部将户田夫妇的亲戚、朋友、熟人也列入排查对象。在绑架案件中,对受害人的亲戚或熟人进行调查是铁定法则。因为犯人往往就在其中。
户田英一和日奈子的双亲都已经去世。日奈子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英一有个弟弟叫雄二。雄二比英一小十岁,当时二十三岁,是日本中央医科大学五年级的学生。由于父母双亡,他的学费是由哥哥支付的。
搜查人员调查了雄二,他回答说8月14日和15日一直住在位于高圆寺的自己的公寓里,没有和任何人见面。搜查人员询问了公寓的房客,房客几乎都是学生,因为盂兰盆节都回家过节去了,没人能证明雄二是否真的住在公寓里,所以他的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当然,这也不能成为证据,还反过来证明了他可能不是绑架案的犯人。如果雄二是绑架案的犯人,那他就和白色车里的女人是共犯,如果是这样的话,女人14日上午绑架尚人的时候,雄二应该会找一个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共犯。但雄二并没有这样做,所以他要是共犯的话显得太草率了。
另外,英一和雄二的兄弟关系非常好,雄二参与绑架侄子的可能性很小。为了慎重起见,搜查人员调查了雄二的朋友和熟人,看其中有没有与白色车里女人的长相和年龄相符的人,但一个也没有找到。
但是不久之后,与白色汽车的女人相符的人物浮出水面,是一个叫佐川纯代的二十八岁的女人。
调查过程中警方发现尚人是养子。由于怀疑尚人受到亲生母亲虐待,所以他在一岁时被送到儿童福利院。后来无法生育的户田夫妇希望领养孩子,便收养了尚人。
佐川纯代是尚人的亲生母亲。早年间,她作为时尚模特走红,在二十二岁时怀孕,第二年便未婚先孕生下了尚人。当时时尚界盛行的风潮是,模特一旦怀孕,就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社会上对未婚妈妈的抨击也很强烈。为此,她丢掉了工作,而且因为和娘家断绝了关系,也没有得到娘家的帮助。此后她一直无业,独自抚养孩子。据说她曾对熟人说过:“把身体交给讨厌的男人,生下这个孩子,是自己人生堕落的第一步。”
人们认为这种情况可能是她虐待尚人的起因。
搜查本部拿到佐川纯代的照片给尚人看。尚人证实说:“拐走我的女人就是她。”
搜查本部立即寻找佐川纯代现在的住处。但是,她的住处不明。佐川纯代在放弃尚人之后,想再次拾起模特工作,可因为虐待孩子的丑闻,没有任何公司理睬她。梦想破灭的她自暴自弃,一个接一个地和男人同居又分手,过着十分混乱的生活。
而且,也许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她不断用信用卡购买奢侈品,负债超过三百万日元。三个月前,她从同居男友的住处跑了,直到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
背负巨额债务成为绑架孩子索要赎金的有力动机。另外,案发半年前,佐川纯代曾造访尚人所在的儿童福利院,一直追问尚人的领养地址。因为领养地址是保密的,所以福利院没有告诉佐川纯代。
但是,只要雇用私人侦探,就可以进行调查。她找到了领养人,将自己的亲生孩子作为人质,企图绑架索要赎金。搜查本部拿到了她的逮捕令,向全国发出了通缉令。她落魄的人生引起了八卦节目和周刊杂志的广泛报道。
犯人应该就是佐川纯代,唯一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突然放弃赎金,释放尚人。
为了解开这个谜,只能找到佐川纯代,让她供述,但是她却杳无音信。十年的岁月悄然流逝,1998年8月14日0点,案件的诉讼时效已过……
*
第二天,19日早上,寺田聪一上班就拿着搜查文件来到了馆长室。
“昨天看了案件的搜查文件,我发现了两个疑点。”
绯色冴子把大眼睛转向了寺田聪。
“你研读分析了好几次吗?”
“是的。”
“那么,我先浏览一下搜查文件。你过一个小时再来,把发现的疑点告诉我。”
寺田聪把搜查文件放在绯色冴子的桌子上,回到旁边的助手室。关门时回头一看,看到她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翻看着文件。虽然寺田聪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但还是忍不住感到惊讶。看来她有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超级记忆能力。
一个小时后,寺田聪再次来到馆长室。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思考着什么。厚厚的搜查文件已经合起,整齐地放在桌子上。她应该已经全都看完了。
“告诉我你的疑点。”
“第一点,犯人在释放户田尚人的时候,让户田夫妇从池上杂货店走到关着尚人的汽车旁。当时户田夫妇距离困着尚人的汽车只有五百米左右的距离,为什么犯人要求他们不能开车,而是步行呢?如果犯人是为了顺利拿到赎金,不想让搜查员靠近,才指示他们走到交接地点,这是可以理解的。即使搜查员躲在户田夫妇的车里,搜查员因为担心被犯人发现也不敢出来。对犯人来说,这样做的好处是,搜查人员可以远离交接地点,便于抢夺赎金。但实际上,这里并不是交接地点,而是囚禁人质的地方。犯人不需要出现在户田夫妇面前,也没有必要在意与搜查人员的距离。所以,犯人让户田夫妇开车到尚人被困的车旁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既然如此,犯人为什么要让户田夫妇步行过去呢?”
“原来如此。第二个疑点呢?”
“第二点,犯人指定户田夫妇两人,而不是其中一人负责交付赎金。通常在绑架案中,犯人一般会指定一人负责交付赎金。因为如果有两个人的话,犯人在和两人交换赎金和人质时,可能会被对方两个人的力量压倒,很难控制局面。那么,犯人为什么要指定户田夫妇两个人一起负责交付赎金呢?”
绯色冴子沉默了一会儿。寺田聪不知道自己指出的事件疑点是否合理,心里感到不安。然后,他心里对自己说,应该是合理的。这是昨晚自己反复研究后得出的结论。
“你指出的两个疑点很有道理,这个案子值得优先重新调查。”
寺田聪松了一口气。
“谢谢,我想户田尚人也会很高兴的。”
“听说是你的朋友?”
“是的。因为这个案件,他曾被长时间关在车的后备厢里,所以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现在他还是只要置身于狭小的车内,暴露在后备厢地板上橡胶垫子的气味中,就会感到恐惧。”
雪女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你刚才说了什么?”
“感到恐惧?”
“在那之前。”
“暴露在橡胶垫子的气味中吗?”
绯色冴子沉默了很长时间。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
“我知道真相了。”
3
户田内科医院位于子安町一栋八层公寓的一楼,离八王子站南口不远。晚上8点,绯色冴子和寺田聪来到了医院,门上挂着“停止接诊”的牌子。
寺田聪打电话给尚人说犯罪资料馆的馆长想告诉他真相。尚人说想和叔叔雄二一起去听真相。尚人征询了雄二的意见之后,决定在接完诊并收拾整理完毕后,晚上8点在户田内科医院见面。
寺田聪他们被带进了空荡荡的候诊室,护士们都已经下班回家了。
户田雄二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虽然他眼神锐利,但时刻微笑的嘴角又让人感到十分随和。他动作沉稳,给人一种安全感。作为一个小镇上的执业医师,他的风采是非常出众的。
而另一方的尚人却心神不定。他明明说过希望重新调查,但现在看起来似乎后悔了。
雄二说:“很抱歉让你们来这种地方见面,但是如果你们来我家的话时间会更晚,所以请在这里忍耐一下。听尚人说,你们已经知道真相了,是吧?”
“是。”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请告诉我。”
“先说结论吧,绑架案的犯罪嫌疑人是户田夫妇和户田雄二。”
尚人大惊失色。
“……父亲、母亲和叔叔是绑架犯?不可能。父亲和母亲把我救出来的时候,那种担心和喜悦的表情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
“哥哥、嫂嫂和我是绑架犯,这是怎么回事?请不要胡言乱语。”雄二也说。
绯色冴子把目光转向了尚人。
“你父母把你救出来时的担忧和喜悦表情是真实的,这与你父母是绑架犯这一点并不矛盾。因为你的监禁事件和绑架案是不同的两件事。”
*
“……不同的事件?”
“是的。佐川纯代制造了监禁你的事件,之后你的父母又制造了绑架你的事件。”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