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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黄昏的屋顶上

作者:日-大山诚一郎/译者:吕平 当前章节:148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29

1

推开门,一抹夕阳洒在黄昏的屋顶上。

体育馆那边隐约传来吹奏乐部演奏的《毕业相片》,这是明天毕业典礼上会用到的曲子。

仿佛为了配合这旋律,少女缓缓地迈出脚步。

屋顶上摆放着许多长椅,还有一些水泥花坛。花坛里白色和黄色的水仙随着晚风轻轻摇曳。2月末春寒料峭,少女紧裹着水手服,身体还有些瑟瑟发抖。

在白天,屋顶是可以自由出入的。有些学生喜欢中午时分坐在这里的长椅上吃便当。而现在,坐在长椅上的只有一个人。或许是听到了少女的脚步声,那个人回过头来。

“前辈,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少女一问,那个人回以微笑说:“当然。”

少女在旁边轻轻坐下,幸福感渐渐涌上心头。

两人并排坐着,透过围栏眺望着校园。被夕阳染成红色的校园里几乎没有人影。校园四周的居民楼窗户里开始亮起了点点灯火。

天空中飘着几朵彩云,像是挂在天边的朱红色和绛紫色的织锦。《毕业相片》悠扬的旋律划过天际,消失在云端。明天就要举行毕业典礼了,吹奏乐部的演奏格外投入。

今天在体育馆举行了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在此之前,三年级学生和一、二年级学生是各自排练的,今天终于凑在一起彩排了。伴随着《G弦上的咏叹调》的旋律,三年级的学生一一上台领取了当作毕业证书的彩排纸张。接着,在吹奏乐部的伴奏下,一、二年级的学生合唱了《毕业相片》,三年级的学生吟唱了《萤之光》。虽然《萤之光》是首老歌,少女却听得眼角有些湿润。

在三年级的学生中,有很多人在夏天毕业之前经常出入自己所在的社团。他们来指导一、二年级的学生,传授自己的经验,每个社团都充满了活力。但现在过了5点20分了,社团活动已经结束,大部分人已经放学回家。

“……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少女对着那张洒满了落日余晖的侧脸说道。

那个人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少女。如此沉稳的眼神,不像是只比少女高了一个年级的样子。

“是啊,快了呢。”

“就算不能再见,也请一定要记得我啊!”

“说‘不能再见’太夸张了,放假的时候还是随时都能见面啊。”

“可是,那样的话,一年也只能见一两次了呢。”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给我写信。我一定会回信的。”

“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

一股热血涌上少女的心头。想到这里,少女下定决心说道:“我喜欢前辈。我想跟前辈一直在一起。可以吗?”

终于说出来了。少女屏住呼吸抬头看着对方。前辈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但脸上依然浮现出微笑。太好了,我没有被讨厌。少女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清澈的声音在傍晚的天空中流淌。

此时的少女还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2

2月28日,星期五,友永慎吾从位于大井町的公司出来后,并没有登上平时乘坐的东急大井町线,而是乘坐JR京滨东北线前往新桥。

“嘿,好久不见。”

刚走出新桥站的检票口,突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小野泽洋露出洁白的牙齿。小野泽洋也是经历过那个事件的美术部原三年级学生之一,现在是一名中学美术老师。

“好久不见。”慎吾回答。

“奈津美还好吗?”

“挺好的,洋子小姐呢?”

“好得不能再好了。特别是最近身体越来越胖,真是没办法。”

“对了,你儿子明年不是要考大学了吗?”

“是啊。可是他完全不知道学习,一点儿危机感也没有。真让人头疼。”

“我觉得你爸妈也说过同样的话吧。”

小野泽大学毕业后很快就结婚生子了。其实并不是他着急结婚,而是奉子成婚,没办法了。所以,虽然他才四十一岁,孩子明年却要考大学了。

慎吾和小野泽走进预订好的居酒屋,发现桂木宏平已经在单间里等着他们了。在米黄色的矮桌前,他盘腿而坐的样子有模有样,很有官员的派头。

“喂,你小子准备什么时候升任事务次官[1]啊?”

听到小野泽的调侃,桂木笑着说:“如果能有二十个竞争对手凭空消失的话,升任事务次官就问题不大了。”他考上了东北大学,毕业后在国土交通省工作,辗转各地之后,现在回到了东京。

三人都是1991年3月从都立西原高中毕业的同学,都是美术部的。毕业二十三年来,虽然他们的工作完全不同,但至今还每年见一次面。若是大学社团的朋友倒不稀奇,但高中社团的朋友至今还在交往的就不多见了。一般即使毕业后有过一段时间的联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久也就散落在天涯了。三人之所以到现在还会继续见面,是因为毕业典礼前一天发生的那个事件。那个事件,将三人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慎吾的脑海中浮现出二十三年前3月1日那天的情景。

*

早上7点多,慎吾在餐厅里吃早餐。虽然今天是毕业典礼,但他丝毫不伤感,反而为得到解放而兴奋不已。反倒是母亲有些伤感,眼里噙着泪花说道:“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你穿那身校服了……”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母亲接起电话的瞬间发出了十分惊讶的声音。

“……我知道了。”说完便立刻放下了电话。

“安土老师说,毕业典礼取消了,今天要在家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咦,为什么?”

“听说一个二年级的女孩在学校里死了。”

“在学校里死了?”

慎吾一头雾水。无论如何,他都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毕业典礼突然取消,他一时也无法接受。

于是,慎吾给关系很好的小野泽和桂木的家里打了电话,原来他们两人也都接到了同样的电话。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去学校,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慎吾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母亲却显得有些慌张:“你要干什么?老师都说了,毕业典礼取消了,你不在家等着……”

“是的,是的,可是在家里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得住?”他甩开一脸担心的母亲,往学校走去。

和慎吾一样,大概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三年级七班的学生有一半左右来到了教室。有的人激动地说着话,有的人不安地沉默着,有的人含着眼泪。

不一会儿,班主任安土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睡得不好的缘故,只见他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不是叫你们今天都待在家里等通知吗?”安土苦笑着环视他的学生,“唉,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老实地听话。”

“死的学生是谁?”小野泽问道。

“是二年级一班的藤川由里子。”

慎吾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藤川由里子是美术部的后辈。小野泽的脸上也浮现出吃惊的表情。

“她是怎么死的?”小野泽继续问道。

安土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撞到头了。”

“在哪里撞的?”

“在第一教学楼的屋顶上。”

“是摔倒了吗?”

“是的。”安土不自然地点了点头。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学生。

“今天的毕业典礼取消了,你们先回家吧。如果有关于毕业典礼的新消息,我会再跟你们联系的。有些同学马上就要参加国家公立大学的后期日程考试[2]了吧,现在可不能浪费时间啊!”

学生们不情愿地站起身,走出了教室。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小野泽站在鞋柜前说道。

“安土那家伙一定有所隐瞒。又不是老年人,你听说过高中生摔倒撞到头会撞死的吗?”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如果不是摔倒撞到头,藤川为什么会死呢?”

“被害的。”

“没有人想加害藤川吧?”隔壁八班的桂木也来到鞋柜边插嘴道。

“是啊。”小野泽点了点头。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存在不被任何人怨恨的人,那就是藤川。”慎吾想起了昨天来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的联合彩排,和小野泽、桂木一起去久违的美术室时,看到由里子和其他一、二年级的学生在一起画画的情景。

“友永前辈,好久不见。恭喜你考上洛修馆大学。”由里子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容。

“谢谢。”

“要去京都了,真好啊!”

“嗯。京都也好,哪里也好,总之,只要不待在父母身边就好。我爸曾非常反对,说东京有那么多的大学,为什么偏偏要去外地,还要多花租房子的钱。于是,我对我妈说,如果我在京都上大学的话,他们去京都旅行的时候就可以住在我的住处了,还可以省下住酒店的费用。我妈非常喜欢旅行,于是她兴致勃勃地说服了我爸。因为在我家可是我妈说了算。”

慎吾使坏似的说着,由里子哧哧地笑了。

“友永前辈动了些歪脑筋呢。”

他们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由里子还让慎吾看了她最近画的画。

由里子的画以风景画居多,画如其人,她的画氤氲着一种平和沉稳的气息,完全反映了她本人的性格。她的画技比上次进步了很多,慎吾很佩服。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努力着。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东北大学的后期日程考试了,所以桂木只来露了一下脸就回去了。慎吾和小野泽一起看了其他后辈的画,又给他们做了指导,5点之后离开了美术室。

“毕业了也请常来美术部玩,我很期待京都的特产呢。”

由里子这样说着送走了他。

简直无法相信。到底是谁想害她呢?

*

两天后的3月3日,由里子的家里举行了守夜仪式。因为守夜一般只有亲属参加,所以她的同学都没有来。

第二天,也就是4日,下午2点在殡仪馆举行了葬礼。慎吾、小野泽和桂木三人与美术部的后辈一起参加了葬礼。由里子温柔体贴、待人和善,同学不论男女都很喜欢她。有一百多名学生参加了她的葬礼。

由里子的父母在西原经营着一家面包店,他们非常疼爱唯一的女儿。两人眼睛哭得通红,憔悴的模样着实让人心疼。

当时,由里子是被人杀害的消息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据说是在第一教学楼屋顶上被人撞飞伤了头部……这样的传言在家长和学生之间低声游走。在她去世的三天后才进行守夜,也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守夜晚了,只能认为是因为被司法解剖了。

然而,就在第二天,事态却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两名刑警来到慎吾家。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藤川由里子有可能死于他杀。她可能是在第一教学楼屋顶上被推倒,头撞到混凝土花坛上才死亡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5点到6点之间。”

果然是被杀害的,慎吾心想。警察来到自己家,可能是想要追查由里子被杀的缘由。

“事发当天,因为毕业典礼要进行联合彩排,所以三年级的学生都到校了。我想问一下,你在那之后做了什么?彩排结束后马上就回家了吗?”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你是在怀疑我对藤川做了什么吗?”

慎吾反问道。

“我们并不是怀疑……实际上,藤川被害之前,她和什么人说过话。在第一教学楼四楼教室里打蜡的工作人员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当时应该是在下午5点20分以后。根据工作人员提供的证词,藤川对对方说:‘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二年级的藤川称对方为前辈,说明对方是三年级学生。而且,和高年级学生亲近到叫前辈的程度,应该也是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所以,你们怀疑是美术部三年级的学生?”

“是这样的。”

“就算叫前辈,也不一定就是参加社团的高年级学生吧?除了参加社团活动的同学,也有可能和其他三年级学生关系很近。”

“确实,比如说学生会之类。但是,你应该也知道,藤川不仅没有加入学生会,连委员会都没有加入。根据她朋友的反馈,她既没有上过补习班,也没有上过其他兴趣班。所以,除了美术部的高年级学生,我们也想不到其他嫌疑人了。”

慎吾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刑警的话是正确的。

“那个打蜡的工作人员会不会是凶手?很可能,他在打蜡的教室里杀了藤川,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尸体搬到楼顶。为了捏造出一个凶手,就撒谎说听到藤川跟什么人说过话。”

“请不要小看我们警察!我们当然对打蜡的工作人员进行了彻底调查。毕竟到目前为止,他是在推断死亡时间内离藤川最近的人。我们的调查结果是,他是清白的。那个工作人员既没有杀害藤川的动机,也没有撒谎说他听到了藤川跟别人谈话内容的必要。如果查出并不存在那样的谈话对象,那么撒谎的工作人员就会成为重要嫌疑人。而且,藤川的死亡现场肯定是在屋顶上。藤川的后脑勺撞到了屋顶的混凝土花坛角。花坛角上有血迹,而且藤川的伤口形状和花坛角完全吻合。再说,工作人员是负责给地板打蜡的,没有必要去屋顶。”

“你们说工作人员没有杀害藤川的动机,真的是这样吗?虽然我也不愿这么想,但是如果是在傍晚几乎没有人的高中里看到一个女生,有人想恶作剧也不奇怪。”

“我们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当时有四个工作人员,一个或两个人还有可能,四个人同时想搞恶作剧,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他们都是口碑很好的工作人员,从来没有被投诉过。”

刑警盯着慎吾。

“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吧?事件发生当天,毕业典礼的彩排结束后,你都干了什么?”

“彩排结束后,我去小卖部买了面包当午饭,然后去了美术部。”

“社团活动是在美术室进行的吧?”

“是的。我和美术部的后辈聊了一会儿天,指导了他们的画,离开美术室应该是下午5点之后。”

“美术部除了你还有两个三年级学生,是小野泽洋和桂木宏平,对吗?你离开美术室的时候,他俩在干什么?”

“桂木因为要参加不久后的东北大学后期日程考试,所以彩排之后,在美术室转了一圈就回去了。我和小野泽5点多一起离开了美术室。我们在正门分开了,因为回家的方向不一样。”

“你后来又干了什么?”

“我从西原四丁目站乘都电[3],在东池袋四丁目站下车,在池袋的书店待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再乘都电回到位于学习院下站的家里。我记得到家时在6点30分左右。”

“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藤川喜欢的人是谁吗?”

“藤川喜欢的人?什么意思?”

“负责打蜡的工作人员还听到了藤川的另一句话:‘我喜欢前辈。我想跟前辈一直在一起。可以吗?’藤川向在屋顶上见面的人表露自己喜欢对方。也就是说,藤川被自己喜欢的人杀害了。”

“我不知道藤川喜欢的人是谁。”

“你经常和藤川聊天吧?”

“是啊。因为我们是前后辈关系。不过,我们从没聊过喜欢谁之类的话题。”

“藤川喜欢的人不是你吗?”

听到刑警说出这么离谱的话,慎吾不禁苦笑了一下。

“我?不可能。藤川从来没有向我表白过。”

*

刑警走后,慎吾给小野泽和桂木打了电话,得知刑警也去找过他们。于是三人决定在西原高中附近的咖啡馆碰面。

“刑警说,藤川在第一教学楼屋顶上遇到了‘前辈’,还向他表白了。他们应该怀疑那个‘前辈’就在我们三人之中。他们问我毕业典礼前一天彩排结束后都干了什么。”

慎吾说完,朋友们都点了点头:“我们也是。”慎吾在藤川由里子死的时候,在池袋的大型书店,所以没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小野泽那时已经回家,不过父母都还没下班,所以也没有不在场证明。桂木在家复习准备后期日程考试,但能证明这一点的只有自己的母亲。警方也可能会将亲人的证词视为伪证。总之,三个人都是值得怀疑的对象。

“首先,我想先确认一下,如果藤川在屋顶上遇到的‘前辈’就在我们之中的话,就老实说出来吧。”

慎吾对小野泽和桂木说。

“不是我。”桂木轻淡地回答。

“也不是我。”小野泽生气地回答,瞪着慎吾。

“那你自己呢?”

“当然不是我。”

桂木和小野泽看起来都不像在说谎。但是,他们才刚刚十八岁,还不具备看穿对方是否说谎的能力。

“那么,你知道藤川喜欢的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我和藤川没有聊过这方面的话题。”桂木回答说。

“小野泽,你呢?知道吗?”

听慎吾这么说,小野泽犹豫了一下说道:“友永,我想藤川应该喜欢你。”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藤川经常盯着你看。在美术室大家一起画画的时候,藤川经常很认真地看着你画画的样子。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你画得并不是特别出色。她之所以认真地看着你画画,是因为她感兴趣的是你,而不是你的画。不是吗?”

慎吾一脸茫然。这种事自己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友永,我也问你一个问题。藤川在屋顶上告白的‘前辈’是不是你?你老实回答我。”小野泽追问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说我在说谎?”慎吾反唇相讥。

“可是,藤川既然叫了‘前辈’,那么对方应该就是我们三个人中的某一个。在这三个人当中,藤川关注的一直只有你。”

“开什么玩笑,你跟警察也说过同样的话吗?”

慎吾瞪了小野泽一眼,小野泽也回瞪了他一眼:“我没说。”

桂木用冷静的声音说:“你们两个都冷静点儿,现在不是互相掐架的时候。我相信友永,他不是会说谎的家伙。小野泽,你也认为友永没说谎吧?”

“是啊。”小野泽小声回答。

“那么,藤川搭话的‘前辈’是除我们之外的人。能称之为‘前辈’的人多得是。警察也不是吃白饭的,一定会找到那个‘前辈’的。我们不必担心。”

听到他平静的声音,慎吾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啊!”小野泽说。

“别放在心上。”慎吾回答。

但最终警方还是没能查出“前辈”是谁。慎吾、小野泽和桂木一直是被怀疑的对象。各类新闻节目也饶有兴致地提起由里子的死,有的节目甚至打出“可疑的前辈”之类的标题。毕业典礼推迟了十天才举行,当时有好多记者聚在校门口附近,争相蹭新闻热度。

随着慎吾考入京都的洛修馆大学,小野泽考上福冈的西海学院大学,桂木考进东北大学,三个人陆续离开了东京。也正因此,一个月后,新闻节目也就不再报道这个案子了。偶尔会有刑警来宿舍拜访,但次数越来越少,大学毕业时就再也不来了。

由里子的死被世人遗忘了。但是,慎吾他们三人却并没有忘记。

*

“我一直很喜欢藤川。”

小野泽有点儿晕乎乎地说。他喝酒的速度很快,刚才还在开玩笑,现在却变得有些忧虑。可能是为儿子的大学入学考试而烦恼。或者,作为中学的美术教师也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吧。

桂木笑了。

“我猜就是这样。你说藤川在美术室经常目不转睛地看着友永画画。要是你专心地画画,应该不会留意到这一点。所以小野泽肯定经常目不转睛地看着藤川。”

小野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经常和友永拌嘴,可能也是因为我羡慕友永吧。”

“藤川经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是真的吗?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慎吾歪着头说。

“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敢确定了……”

“小野泽,你很爱你的妻子吗?我都开始担心你了。”

桂木开玩笑地说。慎吾想,二十三年来这家伙也变了。记得在高中的时候,他可是个死板的家伙。

慎吾端起清酒杯放到炉子上。

二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在黄昏的屋顶上,由里子呼唤的“前辈”是谁呢?由里子喜欢的人是谁呢?

微醺的意识中,慎吾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想法。

其实,就像二十三年前小野泽在咖啡店说的那样,由里子在屋顶上喊的“前辈”应该就是我吧?由里子是不是说过喜欢我?但我却因为某种原因让由里子死了,难道是因为由里子的死对我打击太大,所以忘记了屋顶上发生的事?

我真傻,慎吾心想。我不可能因为受到打击就忘记了发生的事。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在书店里看的什么书,那不可能是虚幻的记忆。如果真是我把由里子害死在屋顶上,我是不可能忘记的。

*

回到横滨市青叶区的公寓时已经快晚上12点了。

用钥匙打开玄关的门,妻子奈津美从客厅走了出来。她好像已经洗过澡,换上睡衣了。虽然卸了妆,但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三十九岁。

“你回来了。”

“抱歉,我回来晚了。”

“要不要来杯茶?”

“啊,麻烦了。”

慎吾脱下西装递给奈津美,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奈津美把泡好的绿茶放在玻璃桌上。

“辛苦了,小野泽先生和桂木先生都还好吗?”

奈津美也参加了西原高中的美术部,比慎吾他们小两届,所以她也知道小野泽和桂木。

“他们都挺好的。小野泽说他儿子明年要考大学了。他一直在叹息,因为他儿子一点儿也不知道学习。我记得以前小野泽的父母也曾为同样的事情烦恼。桂木越来越有官僚的派头了。”

奈津美哧哧地笑了,然后一脸严肃地说:“那个,今晚不到7点的时候,有个奇怪的电话找你。”

“奇怪的电话?”

“是警视厅的犯罪资料馆打来的,说想问你二十三年前在都立西原高中发生的女高中生被害案的一些情况。”

二十三年前的案件……慎吾瞬间酒醒了。今天晚上和小野泽、桂木见面的时候聊到了这个话题,冥冥之中似乎也有某种因缘吧。

“嗯,是说藤川的案子吧?”

“是的。”

奈津美在美术部比慎吾小两届,所以知道藤川由里子的事情。但是,她在4月刚刚升入高中二年级时,因为父亲要到加拿大工作,就随父亲到加拿大读书直到毕业。所以,她不知道慎吾、小野泽和桂木曾遭受多少怀疑的目光。慎吾几乎没有和奈津美聊过这个话题,他在潜意识里总是避开这个话题。

“他问我你大约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今天会回来很晚。他又问下周一晚上7点如何,我说那时候你应该回家了。我这样答复可以吧?”

“没问题。”

事到如今,警察到底想问什么?自己已经跟警察说了无数遍了,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虽然没有听说过犯罪资料馆之类的部门,但他们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呢?

3

寺田聪的每一天就像盖好的图章一样周而复始地重复着。

早上8点50分,他去位于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上班。和门卫大冢庆次郎打招呼后,他打了卡。

寺田聪把公文包放在助手室,然后去盥洗室洗手。在那里,他遇到了清洁工中川贵美子。她五十多岁,烫着头发。简单寒暄了几句后,贵美子想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递给寺田聪一颗糖,寺田聪婉言谢绝了。

随后,他来到馆长室,向馆长绯色冴子警视[4]打招呼,不出意料地再次被无视了。并不是馆长对寺田聪有意见,而是绯色冴子对谁都很冷淡,几乎不打招呼。简而言之,就是缺乏沟通能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像往常一样待在助手室,不停地把刑事案件证物和遗留物装到塑料袋里,再贴上二维码标签。午休的时候,他要么去附近的廉价日料店,要么去便利店买便当吃。之后一到5点30分就准时下班,从不加班。

原搜查一课的寺田聪因犯错被扔到这个犯罪资料馆已经一年了。这里与搜查一课的工作简直无法同日而语,以前只要一有案件就会没日没夜地工作,现在倒是落得清净。

犯罪资料馆保管着战后警视厅管辖范围内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的遗留品、证物、搜查文件,用于调查、研究以及搜查员的培训,以便为以后的案件侦查提供帮助。赤色博物馆设立于1956年,其名字效仿伦敦警察局犯罪博物馆——俗称“黑色博物馆”。因为是红砖建筑,所以人称“赤色博物馆”。

不过,与世界上享有盛誉的黑色博物馆不同的是,赤色博物馆虽然最初的定位是开展“调查、研究、培训”工作,但现在实际上已经沦为一个物证仓库。说白了,这里的工作就是份闲差。

警视厅设有被称为CCRS的数据库。所谓CCRS,就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缩写,登记了战后警视厅管辖范围内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九年前就任馆长的绯色冴子主导创建了以CCRS为基础的证物管理系统。在保管的遗留物和证物上贴上二维码标签,用扫描仪轻轻一扫,基本信息就会显示在电脑上。寺田聪被分配的工作就是在遗留物和证物上贴上二维码,与馆长制作的信息数据相关联。

现在,他正在贴二维码的证物属于二十三年前即1991年2月,发生在北区都立西原高中的女高中生被害案。

发现尸体的时间是2月28日,星期四晚上7点之后,是工作人员在锁第一教学楼屋顶的门时发现的。

屋顶是开放的,学生可以自由出入。天台设有长椅和混凝土花坛,尸体就倒在一个花坛旁边。

死者是二年级一班的女生藤川由里子(十七岁)。死因是后脑勺被花坛一角重击造成的脑挫伤。推定的死亡时间是下午5点到6点之间。

该案件发生在泷野川警署辖区内,当时该警署对案件从意外死亡和他杀两个方向进行了调查,但意外死亡的可能性很快就被否定了。地面很干,也没有障碍物,不可能是滑倒或绊倒的。而且,即使是意外摔倒,对于十七岁的年轻人来说,应该会本能地用双手从背后支撑。但是,由里子的手掌上没有任何地面上的沙子、小石子或垃圾之类的附着物,手心干干净净的。手没有往后撑的动作,应该是突然倒下,来不及做出反应的缘故。由此可以推断,她是被人推了出去,或者是头部被对方抱着摔在花坛上。因此,他杀或者伤害致死的可能性很大。

那天下午,由里子在第一教学楼二楼的美术室参加了美术部的社团活动。据目击者反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下午5点10分左右。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都回去了,她说:“我想去屋顶画一幅黄昏的素描。”说完便走上楼梯。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过她。

虽然没有找到目击证人,但是找到了她跟别人对话的证词。这天傍晚,在四楼的三年级教室里,工作人员在给地板打蜡。因为三年级的学生马上就要毕业了,不再使用教室,所以要对教室地板进行打蜡维护。负责此工作的有四个人,其中两个人负责移动桌椅,一个人负责用抛光机清洗地板,另一个人负责打蜡。

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很快就清理到三年级五班的教室。桌子和椅子搬出来后,负责清洗的工作人员为了消散洗涤剂的气味,打开了窗户,站在窗边的角落准备开始清洗。就在这时,从屋顶隐约传来少女的声音。

“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

女学生好像在和高年级学生说话。但是,因为这时工作人员打开了抛光机,嗡嗡声完全掩盖了其他声音,所以他没能听到“前辈”的回答。

工作人员把抛光机推到窗边另一个角落,突然有了便意,就关掉了开关。2月末的傍晚还是冷飕飕的,加上为了消散洗涤剂的气味而打开了窗户,冷空气吹进来感觉更冷了。工作人员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了很长时间。

“我喜欢前辈。我想跟前辈一直在一起。可以吗?”

关掉开关后,少女的声音又从屋顶上隐隐传来。这是在向高年级学生表白。工作人员虽然很好奇那个“前辈”会怎么回答,但是他实在憋不住了,就匆匆去了厕所。他大约十分钟后回来,这时已经听不到任何说话声了。

三年级五班的教室正好就在由里子死亡的屋顶的正下方。让由里子丧命的混凝土花坛旁有一张长椅,由里子应该曾在那里坐过,所以,她的声音才会传到正下方的工作人员那里。工作人员回来时,已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也就是说,那时由里子已经遇害了。

得到这些证词之后,泷野川警署的搜查员兴奋起来。因为由里子不是戏剧部的成员,所以她不可能是一个人在练习台词。当时屋顶上除了由里子,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被由里子称为“前辈”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搜查员又讯问了其他三名工作人员,但他们什么都没听到。当时负责移动桌子和椅子的两个人,以及负责打蜡的人在其他教室里。而且,负责移动桌椅的两个人没有打开窗户,所以将桌椅搬去走廊时,教室窗户是关着的,没有听到屋顶上的声音。负责打蜡的人为了让蜡快点儿干,打开了教室的窗户,但屋顶上传来声音的时候他正在走廊那一侧的地板上打蜡,也没有听到屋顶上的声音。

结果,听到声音的只有在三年级五班教室进行抛光清洁的工作人员。而且他也没有听到“前辈”说话的声音。

那么,“前辈”到底是谁呢?

二年级的由里子称之为“前辈”,而且她说“马上就要分别了呢”,从这一点来推断,“前辈”应该是三年级的学生。而且,两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可以称呼为“前辈”的程度,应该是一起参加社团活动的三年级学生。

美术部有三个三年级学生,分别是友永慎吾、小野泽洋、桂木宏平。友永和小野泽是三年级七班的,桂木是三年级八班的。

那天,为了迎接第二天的毕业典礼,一、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学生进行了联合彩排。结束排练后,美术部的三年级学生都来过美术室。三人中,桂木很快就回家了,友永和小野泽也在下午5点过后走了。

5点10分左右,包括由里子在内的四名二年级学生和两名一年级学生也离开了美术室并锁了门,只有由里子一人上了屋顶。那是她最后一次被人看到。

搜查员怀疑美术部的三年级学生中有人偷偷溜回了学校,在屋顶上遇到了由里子。很有可能是在美术室的时候就和由里子约好,之后在屋顶上密会。

友永和小野泽一起离开了美术室,但因为回去的方向不同,在学校正门就分开了。友永从西原四丁目站乘坐都电,在东池袋四丁目站下车,在附近的大型书店待了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再乘都电,于下午6点半左右回到了学习院下站附近的家里。小野泽骑自行车上学,5点30分回到位于上中里的家。

友永说他在书店待了一个小时,但实际上可能回学校了。因为是大型书店,所以书店店员不记得友永。另外,小野泽的父母都是职工,他回家的时候父母都不在家,所以没有人能证明他真的是5点30分到家的。

桂木在下午1点前徒步回到泷野川的家,之后一直在准备考试。虽然母亲在家给他做了不在场证明,但亲人的证词也不能百分之百相信。

友永、小野泽、桂木都否认自己是那个“前辈”,也没有证据或证言能证明三人之中谁是那个“前辈”。

搜查员考虑到这个“前辈”也有可能是由里子初中时社团的“前辈”,因此也追查了她的初中时代。由里子初中时参加过乒乓球部。搜查员调查了比由里子高一个年级的学生,看有没有当时在西原高中读三年级的学生,结果一个都没有。

从这个“前辈”从未抛头露面来看,“前辈”是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大。“前辈”是不是和由里子之间发生了争执,一时冲动将她杀害了呢?

那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争执呢?由里子对“前辈”说:“我喜欢前辈。我想跟前辈一直在一起。”那可是爱的表白。明明受到了这样的表白,“前辈”又为何要害死由里子呢?

警方能想到的一种可能就是,“前辈”喜欢上了别的女孩,把这件事告诉由里子时,双方发生了争执。

因为无法锁定“前辈”是谁,搜查员将调查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三年级。除了美术部成员,还调查了由里子可能会称之为“前辈”的关系亲密的学生。但是,终究还是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学生。三年级学生毕业后,因升学或就业离开东京的人很多,这更是增加了调查的难度。

就这样,案件陷入了泥潭。

在2004年的日本《刑事诉讼法》修订中,杀人罪的诉讼时效由十五年延长到二十五年,并且在2010年的《刑事诉讼法》修订中,杀人罪的诉讼时效被废止。但是,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修订表示,诉讼时效的延长不适用于以往案件的追溯,修订之前发生的案件诉讼时效仍为十五年。因此,该案也在案发十五年后的2006年2月28日午夜0时到了诉讼时效期限。

*

由于该案的证物只有被害者所穿的校服等少量物品,所以贴二维码标签的工作很快就结束了。

寺田聪想泡杯咖啡就去了开水间,在那里碰见了正在打扫卫生的中川贵美子。

“你还记得1991年2月,都立西原高中二年级女生在楼顶遇害的事件吗?”

寺田聪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想问问中川贵美子。她对这种引起社会轰动的事件拥有超群的记忆力。

中川贵美子抬起头想了想说:“想起来了。”

“被害人的前辈就是凶手。当时各大电台都争相报道。‘前辈,马上就要分别了呢。’有人听到了她表白的声音。那个被害人加入了学校美术部的社团,美术部里总共有三个前辈,凶手好像就在他们之中。因为当时三个人都还未成年,所以电台没有报道他们的名字。”

如果是现在的话,他们的名字肯定会在网络上被“人肉搜索”的。

“话说回来,春天、前辈毕业、离别,简直跟《明明是春天》中唱的一模一样。”她假装拿着麦克风,用假声唱起来,“只有毕业——是理由吗——”吓得寺田聪连咖啡都没泡就急匆匆地逃离了现场。

回到助手室,雪女站在那里。

不,不是雪女。是馆长绯色冴子警视。

她身材苗条,皮肤白皙得不输白大褂,靓丽的黑发及肩。年龄不详,洋娃娃般冷峻端正的脸上嵌着长长的睫毛,下面是一对双眼皮大眼睛。如果现实中存在雪女的话,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顺便一提,穿白大褂是为了防止证物和遗留物被衣服上的微小物质污染,寺田聪也穿着同样的白大褂。

绯色冴子是通过日本公务员Ⅰ类考试(2012年起改为综合职位考试)进入警视厅的,她就是所谓的精英派。但是,她却担任了犯罪资料馆的馆长这么一个闲职,还一当就是九年,完全脱离了精英阶层。她的头脑没有什么问题,所以这一系列的境遇很明显是欠缺沟通能力所致。

“你刚才贴的二维码,是都立西原高中的女高中生被害案的证物吧?”绯色冴子低声问道。

“是的。”

“看过搜查文件了吗?”

“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

“那就好,重新调查这个案子。”

绯色冴子充满底气,淡淡地说,简直就像机器一样。

重启搜查——这已经是绯色冴子第六次这么宣布了。从寺田聪调到犯罪资料馆至今,她已经解决了五起悬而未决或是因嫌疑人死亡而结案的案件。

这一年来,寺田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绯色冴子把犯罪资料馆当成了揭露真相的最后堡垒。重新研究证物、遗留物、搜查文件,发现可疑之处再重启搜查。建立使用二维码的管理系统,也是为了便于重新调查。

但是,缺乏交流能力的她不适合做讯问工作,所以重新调查需要助手。迄今为止,绯色冴子已经吓跑了好几个助手,而这次她设法把被搜查一课开除的寺田聪调到了犯罪资料馆,想必也是看中了寺田聪作为原搜查一课搜查员的调查能力。在之前的五起案件中,都是寺田聪负责讯问的。

“知道了。首先从哪里着手比较好呢?”

“去西原高中调查一下案发当时有没有符合某个条件的学生。”

然后,绯色冴子说出了那个条件。

“满足这个条件的学生是什么?”

“符合这个条件的学生就是凶手。”雪女面无表情地回答。

*

都立西原高中位于独栋建筑和公寓交错的住宅区里,附近有都电荒川线。

寺田聪站在学校正门旁边的门卫室前,告诉门卫他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约好了下午3点前来拜访。门卫给了寺田聪一个外来人员拜访专用名牌,然后告诉他校长室在第一教学楼一楼的东头。

校舍前宽阔的操场上,男学生正在踢足球。高中毕业以来,寺田聪已经有十三年没进高中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老了很多。

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眼镜的男人。他招呼寺田聪坐到会客沙发上,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

“犯罪资料馆是干什么的?”

校长草草地打了个招呼,匆忙问道。

“保管刑事案件的证物、遗留物、搜查文件,用于研究和培训搜查员的部门。我们在整理搜查资料时,发现有些记载遗漏了,此次冒昧拜访也是为了补全那部分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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