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那么,如果不是消防员,那就是负责火灾调查的职员,或者是搜查一课火灾犯搜查系的搜查员?”
“这种猜测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为什么?”
“一直纵火,直到想要见到的人出现在现场为止,这一连串的案件被认为是同一人的犯罪行为或同一案件。在这种情况下,派遣到现场的负责火灾调查的职员或火灾犯搜查系的搜查员是相同的。因为同一件案件派遣不同的负责人效率会降低很多,也就是说,不管怎么纵火,现场也不会出现其他的人。因此,要想让不同的火灾调查人员或火灾犯搜查系的搜查人员去调查每一起纵火案件,就必须把每一起纵火案件都伪装成不同的案件,而且伪装成不同的案件是很简单的。虽然都使用煤油,但纵火的对象不应该只局限于木结构住宅,只要进行各种各样的改变就可以了。但是,嫌疑人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把木结构住宅,而且是1965年8月建成的木结构住宅作为纵火对象,没有做出任何打破连环作案的举动。这样一来,继续纵火也是徒劳。由此判断,嫌疑人要见的人既不是负责火灾调查的职员,也不是火灾犯搜查系的搜查员。”
“……但是,如果既不是消防员,又不是负责火灾调查的职员,也不是火灾犯搜查系的搜查员,那么凶手纵火后要见的人到底是谁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方面,凶手并没有打破各起纵火案的连续性,他始终把目标锁定在1965年8月建成的位于东京都下西部的木结构住宅上,他的目的就是将特定的房屋全部烧毁。另一方面,与因火灾而出现的某人见面也是嫌疑人的目的。乍一看,嫌疑人的这两个目的是分裂的。但是,如果把看似分裂的两个目的综合起来,我们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嫌疑人的目的是见到某个人,那个人只有通过烧毁特定的房屋才能出现。”
“……为了见到只有烧毁特定房屋才能出现的人?”
寺田聪完全不明白绯色冴子的推理走向。
“让我们再来看看嫌疑人的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举动。嫌疑人每次纵火都会给住户打电话,让他们逃难。嫌疑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因为尊重生命吗?并非如此,如果直接把房子全部烧毁,烧死人的可能性就会变大。可见,凶手并不是尊重生命的人。那么,如果凶手没有打电话让住户逃难,会发生什么呢?”
“……应该会有人被烧死。”
寺田聪回答道,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应该会有人死亡。既然凶手并不是因为尊重生命而不希望有人死亡,那他纯粹是不愿意看到火灾现场有尸体。”
“为什么不愿意看到火灾现场有尸体呢?”
“我们把这一点和刚才得出的结论结合起来看,凶手的目的是见到某个人,只有让特定的房屋完全烧毁才能让‘那个人’出现。”
寺田聪开始隐约理解绯色冴子想要推导出的结论。
“之所以不愿意看到火灾现场有尸体,是因为担心新的尸体会和可能出现的‘那个人’混淆。”
然后,雪女低声说:
“凶手要见的人,就是被埋葬在火灾现场的死者。”
*
“……被埋葬的死者?”
寺田聪不由得汗毛直竖。
“假设被纵火的房子的地板下藏着一具尸体,犯人很想找到那具尸体。但是,如果房子还在的话就无法找到那具尸体。因此,他决定烧掉那些碍事的房子,以便寻找尸体。用煤油把房子烧个精光,也是为了清除隐藏尸体的建筑物部分。”
“那么,给住户打电话让他们逃难是……”
“因为如果在火灾现场发现居民的尸体,就会和藏在地板下的尸体混淆。当然,如果仔细检查尸体,就能分辨出是被烧毁的尸体还是被藏起来的尸体,但在灭火后的现场勘查阶段很难区分。凶手大概不想这么麻烦,才让居民逃难的吧。”
“可是,纵火这种手段是不是太极端了?”
“据受害者们说,案发前曾接到装修公司或白蚁防治公司打来的广告宣传电话。恐怕是嫌疑人假装成这类公司的职员,想要调查房子的地板下面,但是被拒绝了,不得已只好采取放火的手段。”
寺田聪终于理解绯色冴子为什么会提出那个奇怪的问题了。
“连环纵火,也就是说,凶手推测的地板下可能藏着尸体的房子有好几家?”
“是的,凶手知道尸体以前被藏在某栋在建的房子的地板下。那栋房子是在1965年8月完工的。但是符合这个条件的房子有好几栋,而且每栋房子的房主都拒绝装修或驱除白蚁。于是凶手只好一家接一家地放火排查了。”
“那么,凶手说的‘已经第五次了,还是没见到那个人’这句话……”
“指的是在第五起火灾现场也没有发现尸体。”
“纵火只发生了八起,你是说凶手达到目的了吗?”
“嗯。”
“但并不是在纵火后的废墟中发现了尸体……”
刚说到这里,寺田聪恍然大悟。
“……该不会是1990年11月28日在日野市一栋被拆除的房子的地板下发现他杀女性尸体的案子吧?”
绯色冴子点了点头。
“那栋房子应该是嫌疑人想要纵火的房子之一。纵火之前那栋房子就被拆掉了,苦苦寻找的尸体也找到了,所以凶手已经没有再纵火的必要了。我知道凶手的目的了。从这里就能锁定凶手的真实身份。”
6
玄关的门打开了,门外站着一周前见到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那两个人。一个长相冷冰冰、年龄不详的女人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人,来者正是绯色冴子和寺田聪。
“在您休息的时候前来打扰,实在抱歉。我有事想请教您,不知现在方便吗?”寺田聪说。
那个人说了声“请进”,就把两人带进了房间。
“那么,你们想问什么?”
绯色冴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她那几乎不眨的大眼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她低声问:
“你就是凶手吧?”
“……别胡说。”
他一脸茫然,接着语气变得粗鲁起来。然而他自己也明白,那是没有说服力的。一个星期前,两个人第一次来拜访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
绯色冴子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
“我们已经查明,纵火的目的是把房子全部烧毁,然后找到藏在地板下的尸体。这样一来,凶手的身份自然而然就被锁定了。最容易找到被埋在废墟中尸体的人,并不是负责灭火的消防员,而是负责灭火后对废墟进行现场勘查的消防局火灾调查员和搜查一课火灾犯搜查系的搜查员。凶手很有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他拼命忍住,不让自己的脸扭曲。
“那么,是他们中的谁呢?犯人杀害了一位叫交野沙知绘的女性。因为她和犯人一起看电视新闻的时候,犯人看着火灾现场的画面小声说了句‘已经第五次了,还是没见到那个人’,她听到后报了警,被犯人发现,所以被灭口。报案时间是10月1日晚上9点57分,凶手在她报案时杀害了她。此时,搜查一课火灾犯搜查系的搜查员们都在搜查本部开会,接到通知后马上前往现场。也就是说,火灾犯搜查系的搜查员全部都有不在场证明,犯人锁定为消防局负责火灾调查的职员。根据搜查文件,从第一起连环纵火案到最后的第八起,负责现场调查的都是别所先生。因此,我们决定见一见你。”
一周前,寺田聪来到第八消防方面本部时,对别所说:“你在现场看到过很久没有见过你,也没跟你联系的人,或者以前像跟踪狂一样缠着你的人吗?”听到这句话,他觉得这两个人也和以前的搜查本部的工作人员一样,是在错误的前提下进行调查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是,如果那个时候这两个人已经对自己有所怀疑,寺田聪的那个问题或许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的圈套。
他拼命地反驳:
“虽然我负责所有案件的现场勘查,但我未必就是凶手。现场勘查是由十人组成的小组进行的,其他九人也负责所有案件的现场勘查。”
“但是身为现场领导的你,可以根据现场情况详细指示搜索地点,也就是说,你可以让他们重点搜索可能埋有尸体的地方。我们把目标锁定在你身上后,彻底调查了你的个人背景。我们了解到在你六岁的时候,你妈妈失踪了。你想要找的人,就是你的母亲吧?”
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只好放弃抵抗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是的。”
我父亲是个木匠,在家里是个暴君。心情好的时候会给我点儿零花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二话不说直接打我。母亲和我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母亲身上伤口不断,为了劝慰想要责打儿子的父亲,她成了替身。
5月的一个早晨,一睁眼,母亲不见了。我问父亲,他生硬地回答:“出去了。”还说是和别的男人手拉着手出去的。
我无法相信母亲会做出这种事,抛弃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样,我承受着父亲的折磨,渐渐长大。高中毕业后,我就离开了家,住在一个报摊里,一边工作一边上大学。我再也没有回父亲所在的那个家。
1990年年初,我从老家的邻居那里得知父亲病倒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回了趟老家,带父亲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他是胰腺癌晚期,只好让他住院治疗。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去看望父亲。这并不是因为原谅了父亲,而是出于想看到暴君父亲日渐衰弱的复仇心理。
那是住院一个月后的事。在病房里,周围没有医生和护士的时候,父亲坦白了。
“……我杀了聪子。”
杀了母亲?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父亲又说了一遍。
“……我把聪子杀了,埋在地板下。”
我问他是哪家的房子。
“那是我当时建的房子……上梁结束后,铺好地板的第二天早上,我开车把聪子的尸体运到那里,放到地板下面……用砖块围起来,盖上砂浆,不让气味散发出来……”
我又问了一遍,到底是哪家的房子。父亲只是痛苦地呻吟,没有回答。不久,他便陷入昏迷状态,一直没有醒过来,就这样咽了气。
一想到温柔的母亲被埋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我就无法忍受。我必须找到她的遗体。
母亲是在1965年5月失踪的。父亲把她的遗体藏在当时正在建设的房子里。
父亲那时会去哪个工地呢?我拼命寻找童年的记忆。隐约记得当年父亲承接了大场建设这家公司的工程,仅凭这一点,就能在很大程度上缩小目标范围。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5月6日。因此,藏尸时间是在5月7日以后。父亲说的是上梁结束后,铺好地板的第二天。从上梁到竣工大约需要三个月,所以那栋房子应该是8月前后竣工的。
二十五年后,大场建设公司还依然存在。我假扮成消防本部的领导,找到大场建设公司,查了1965年8月的建成房屋记录。就这样,我把目标房屋数缩小到十七栋。母亲应该就睡在其中一栋房屋的地板下。但是,因为没有证据证明尸体真的被埋在地板下,所以无法通知警方搜查。
我想到以装修和驱除白蚁为托词搜寻地板下面。但是,当我打着宣传的旗号打电话过去时,所有住户都拒绝了。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突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恶魔般的想法。只要对目标房子放火,清除碍事的建筑物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作为负责火灾调查的职员,在实地勘查火灾现场时,就能找到母亲的遗体了。虽然这是违法犯罪的行为,但是为了找到母亲的遗体,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最重要的是第一次纵火的时机。如果好不容易放了火,却让其他职员成了火灾现场见证人,那就没有意义了。因此,必须等到其他可能担任现场见证人的消防队员轮休的凌晨纵火,这样一来,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担任现场见证人。从第二起案子开始,我故意采用了和第一起案子一样的手法,强调了连续性。这样一来,负责第一起案子的我,就可以继续负责第二起案子。然后,就是对目标房屋一个接一个地放火。但是,我在所有的火灾现场都没有发现母亲的遗体。
那是发生在10月1日晚上的事。下班后,我去了当时正在交往的交野沙知绘的家,吃了她做的晚饭后,我们一起看了新闻节目。当时,我看着火灾现场的画面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已经第五次了,还是没见到那个人。”这句话被沙知绘听到了。离开她的房间后,为了慎重起见,我又折了回来,结果发现她正在报警,便立马杀了她。
我觉得自己已经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也已经无法回头了。之后我又纵火烧了三户人家,但都没有找到母亲的遗体。
此后,在11月29日的晨报上,我看到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新闻。前一天,也就是28日,在日野市被拆除的一栋房子的地板下,发现了一具他杀的女性尸体。推定死者年龄在二十岁到四十岁,已死亡二十年到三十年。
肯定是母亲。
那栋房子也是我要放火的目标之一。但是,考虑到日野市不在自己所在的第八消防方面本部的管辖范围内,无法对火灾现场进行实地调查,所以就把放火的时间往后推了。
得知找到母亲的时候,我有一种深深的安心感,同时又感到无比后悔。只要再等几个月,就不用纵火,也不用杀了交野沙知绘了。如果能再等几个月的话……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像是着了魔一般对着绯色冴子和寺田聪一直说个不停。把二十四年来积攒在心中的罪恶感全部发泄了出来。
我说:“请逮捕我吧。”
寺田聪摇了摇头,回答说:“九年前诉讼时效已过。但是,有必要让你和警察聊聊。一起走吧。”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