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在7点钟醒来。
我走到客厅里的佛龛前,双手合十,凝视着沙耶的遗像。照片中二十多岁的沙耶笑靥如花地看着我。看着她的笑容,我的耳畔仿佛又回响起了她那爽朗的笑声。
随后,我去洗手间洗脸,用剃须刀和剃须膏来修理夹杂着白色胡须的八字胡和络腮胡。记得两年前我刚开始留胡子的时候,怎么都觉得这胡子很奇怪,但现在若没有八字胡和络腮胡,反倒觉得不自在了。
收拾妥当之后,我戴上眼镜,打开玄关门走到走廊上。
雨静静地下着,无数细小的水滴从阴霾的天空倾泻而下,眼前的街道和遥远的横滨港都笼罩在蒙蒙细雨中。眼前的一切都提醒我回忆起昨天的新闻——关东地区已经进入梅雨季节了。
坐电梯下到一楼大厅。当我拿起邮箱里的报纸准备进电梯上楼时,中田英子恰巧从打开的电梯门里走了出来。这位六十多岁的女性就住在隔壁的708号房间。一大清早就打了个照面,我们便互相寒暄了几句。
“久保寺先生,你明天参加俳句[1]会吗?”中田英子问道。
“有这个打算。”我点了点头。
“久保寺先生最近进步很大呢!”
她说完,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对不起,有点儿大言不惭了……”
“不,能得到中田夫人的认可,是我的荣幸。”
她是我所在的俳句会的前辈会员。
“久保寺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俳句的?”
“三四年前吧。本来家妻就很喜欢,受她的影响,我也就开始尝试着学习了。妻子对我要求很严格,总是要我修改很多地方。我也一直在努力创作能让妻子称赞的句子……”
“您有个好妻子啊!”中田英子平静地说。
“对于我来说,俳句也寄托着我对亡妻的思念。在她病逝之后,我一个人住在没有她的家里感到很痛苦,所以才搬来了这个公寓。”
其实,沙耶并不是病逝,而是自杀。但是,那件事我没有说出口。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至今都令我心如刀割。
“那明天的俳句会见。”说着,我进了电梯。
我用沙耶用过的菜刀、砧板和平底锅,做了培根煎蛋和蔬菜沙拉。我烤好面包,把橙汁倒在杯子里,一个人吃了早饭,然后用咖啡机冲了杯咖啡,把报纸摊放在桌子上看了起来。
藤白市。当这个城市的名字突然映入眼帘,我不禁打了个激灵。
藤白市……当然,和那个藤白没有关系。但一看到这个名字,我就无法保持平静。
二十四年前,我杀了一个叫藤白亮介的男人。
*
藤白亮介是我的同事,我们曾在一家贸易公司——冲野上产业的材料课一起工作过。他是一个身材颀长、温润如玉又有少爷风度的男人。他喜欢运动,性格随和,上司对他的印象很好,自然他也很受女同事的喜欢。
我迷上了赛马,仗着自己还是单身,经常把大半工资都投进去。所以,存钱什么的是不可能了。有一次,我在府中赛马场输光了所有的钱,黯然地站在回家的车站站台上。我一直在为如何活到下次发工资而苦恼。就在这时,藤白跟我搭话了。
听我讲述了自己的窘境后,藤白主动提出可以借给我五万日元。我惊讶地想要拒绝,他却微笑着说:“看到别人有困难,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我还有不少积蓄,借给你五万左右还是没问题的。”
听说藤白的父辈好像是资本家,于是我便感激地接受了他的好意。第二天午休时,藤白偷偷地把装在信封里的五万日元递给我,还不忘叮咛道:“什么时候还都行。”应藤白的要求,我给他写了张借条。
藤白倒是没有催促过还款,但我却以此为开端向他借了好多次钱,每次都是五万日元左右。
那是我借钱一年之后的3月13日。我正准备下班,藤白问我:“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见藤白的左手中指缠着绷带,我便问他怎么搞的。他只是笑着说:“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戳到了。”
他从中学时代就开始打篮球,直到现在还在业余球队打球。身高将近一米八的藤白很适合打篮球。
进居酒屋后没多久,我们聊起了前一天材料课颁发“最佳表现奖”的事。这个奖是给本年度表现最出色的部门准备的,拿到这个奖,意味着这个部门的全体成员每人都可以得到二十万日元的奖励。我们材料课因为降低采购成本而受到了高度评价,所以能拿到二十万日元我感到很开心,但更开心的是工作得到了认可。作为项目组长的我,也曾被人私下询问是不是快要晋升主任了。
这个话题结束时,藤白开口道:“对了。”
他接着说:“我借给你的钱也差不多该还了。”
在那之前,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欠着藤白钱的事了。
“啊,是啊,多少钱来着?”
“正好一百万日元。”
“借了这么多!先从最初借的五万日元开始还吧。”
藤白露出奇怪的笑容:“全部哦。”
“啊?”我忍不住回问。
“我希望你能全部还清。”
“不,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一下子全还清的话……”
“那么,你打算每次都给我五万日元,一点一点地还给我吗?这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呢?”
虽然藤白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字里行间却让人感到一丝丝凉意。我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这时,藤白脸上又露出了那柔和的笑容:“一百万日元,借白领金[2]不就行了吗?把借的一百万日元一分不少地交给我,你再一点一点还白领金就行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从白领金那里借一百万日元,简直是无稽之谈。我的脸僵住了。
“明天晚上10点,你能来我的公寓还一百万吧?在那之前,你可以先用白领金借点儿钱。”
藤白一边说着这顿饭就拜托你了,一边站了起来。
*
第二天白天,我满脑子都是还钱的事。抛开白领金不谈,父母五年前就去世了,我连一个亲戚都没有,没有可以依靠的对象。唯一的资产是父母留给我的一栋三十年房龄的房子,但一时也无法换成钱。
我工作完全不在状态,不断地犯低级错误,被课长警告了。藤白知道我心不在焉的原因,不时投来嘲讽的目光。
我下午6点后就下班了。虽然同事们还在工作,但我已经无法再忍受满脑子都是烦恼地工作了。
藤白的公寓在南品川,就在公司附近。到10点拜访他之前,我一直待在附近的咖啡店里。我点了三明治和咖啡,但因为没有食欲,几乎没有动。
到了10点,我去了藤白的公寓。
“哎呀,你来了。”
和在公司时完全不同,藤白一脸不高兴地出来迎接。难道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我不知所措。
一进玄关就看到了二十五平方米左右的餐厅,相当宽敞。屋里摆着餐桌、椅子、茶几和沙发,地上铺着米色的地毯,对面那扇门里面还有一个房间,所以应该是一室一厅。
考虑到南品川的地理位置,房租应该很可观。
我注意到厨房水槽前放着一把椅子,应该是为了伸手去拿水槽正上方橱柜里的东西,用来垫脚的。
在藤白的礼让下,我在沙发上坐下。藤白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
“你准备好一百万日元了吗?”
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还没有。能不能再等等,我每次发工资的时候都会拿出一半来还钱,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时间?”
藤白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必须全部还清。”
“再怎么说也太急了吧?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我就向总务报告,说你在向同事放贷。”
虽然这并不是借到钱后反咬一口才会说的话,但忍无可忍的我还是轻轻地威胁了他一下。
“随你的便。总务三好课长会说你沉迷赌马不对,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毕竟,我借给他很多钱。”
“……三好课长也有吗?”
“是啊,不仅是三好课长,咱们公司的很多人都向我借过钱。”
藤白若无其事地说。
“……为什么要这么做?”
藤白没有回答,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他的表情和言行完全不一致。我明白了,这个男人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所以,他最初会借出一笔数额不大的钱,不逼迫对方偿还,让对方放松警惕,接着诱使对方一次又一次借钱,等金额变大,变得负债累累后再逼迫对方偿还。然后,看到对方痛苦的样子就会很高兴。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儿发现呢?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是绝对不会向他借钱的。
“对了,你好像很喜欢总务课的森野沙耶?”
藤白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啊,啊!”
“好像约会过几次?”
“你为什么这么说……”
“把钱借给别人的话,会得到各种各样的信息。我想到一个好主意,要不然我把你欠了一屁股债的事情告诉森野?”
“……你说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他。藤白带着少爷般的笑容说:“干脆我就直接告诉她,和你这样的男人交往没有什么好的。森野是个好姑娘,我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她遭遇不幸。你也这么觉得吧?”
“别这样。”
“我决定明天就告诉她。女同事都很信任我,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就相信我的。而且,据我所知,她——”
恐惧和愤怒一瞬间爆发了。我双手拿起放在沙发前茶几上的热水壶,扔向坐在对面的男人。热水壶打在藤白的脸上,只听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来。我又重新拿起滚到地板上的热水壶,往他头上一挥。随着一阵讨厌的声响,藤白向前倾,倒在地板上,随后完全躺倒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我呆呆地站了好几分钟,直到脚下的地板发出哐当一声重响,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拿着的热水壶从手中滑落下来。
只见藤白一动也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怔怔地躺在地板上。我蹲在一旁,战战兢兢地握住藤白的右手摸了摸脉搏——没有脉动,又慌忙把手放在藤白的左胸上——没有心跳。
我犯了大错,我杀了藤白!我感到自己的脚下在崩塌。此时此刻,我该怎么办?
冷静下来,我对自己说,冷静思考一下。
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警察会不会怀疑我。如果藤白借钱给我的事被发现,我应该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但是,藤白说我们公司的很多人都向他借过钱。这样一来,候选的嫌疑人就会有很多。
话虽如此,我仍然是候选嫌疑人之一,这一点不会改变。那么,不如准备一个有力的嫌疑人。
比如,伪装成藤白留下凶手的名字。
我最先想到的是刚才藤白提到的总务课的三好课长。我讨厌他,因为他经常骚扰部下沙耶,我曾听沙耶为此发过牢骚。虽然我知道并不是留下三好课长的名字警察就会逮捕他,但是哪怕这样让他吃点儿苦头也好。
环顾四周,我发现房间角落的电话架上放着便条纸和圆珠笔,就用这个吧。
我垫着手帕,用左手拿起圆珠笔,在便条纸上用平假名写下“三好”。
因为是用不常用的左手写字,所以颤抖得难以辨认,但也正因为如此,警察应该看不出是我的笔迹。
然后我把藤白的尸体拖到电话架前,让尸体趴着,右臂向前伸,右手握着圆珠笔,然后在圆珠笔下面放了一张便条纸。濒死的藤白拿起放在电话架上的便条纸和圆珠笔,趴在地板上写下凶手的名字,然后断气——看起来是这样的吧?
根据我以前在公司的观察,藤白应该惯用右手。也许有人会觉得笔迹和藤白平时写的不一样,但既然是在濒死状态下用颤抖的手写的,稍有不同应该也不奇怪。
接下来,必须擦去我的指纹。我拿起厨房里的抹布,把地上的热水壶擦得干干净净,还擦了擦我在沙发上碰到过的地方和门把手。
我突然有些好奇,就去里面的房间看了看。这里应该是卧室,放着床和衣柜。里面空无一人。接着我又看了看洗手间和浴室,这里也没有人。我松了一口气,用手帕包着门把手,打开门,来到走廊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一片寂静。我悄悄地走下楼梯。
下楼的途中,脑子里突然回想起厨房水槽前放着的椅子,这时觉得有些难以理解。我原本以为那是藤白伸手去拿水槽正上方橱柜里的物品时用的踏板,但仔细一想,藤白的身高应该够得着橱柜。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用椅子来当踏板呢?还是说,使用椅子的是其他更矮的人?但是,在藤白的房间里,会有其他人需要伸手拿橱柜的物品吗?拜托藤白不就行了吗?
虽然我无法理解,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勇气回去确认。至少刚才房间里肯定没有其他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那样放着应该也没有任何问题。
比起这个,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候选嫌疑人有很多,我也做了一些手脚,让警察对总务课的三好课长产生怀疑,但是自己没有不在场证明,心里还是感到不安。
之后能不能制造不在场证明呢……
走下楼梯,穿过昏暗的入口。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快步走了起来。
2
红砖砌成的三层建筑,静静地矗立在雨中。
打着伞从三鹰站走过来的寺田聪,不由得被它的身影迷住了。天气晴朗时,这栋建筑显得有些破旧,但在雨中观望,却别有一番风情。
寺田聪收起伞,打开正门走了进去,和从右边门卫室出来的大冢庆次郎打了个招呼。大概是听到了寺田聪的声音,保洁员中川贵美子从左边的洗手间走了出来。
“真是个水灵灵的好男人!”
中川贵美子一看见寺田聪就笑了。然后从腰上的包里掏出一颗糖,劝他说:“下雨天要吃糖哦。”这是一个过于无聊,连笑都觉得累的笑话。寺田聪像往常一样拒绝并道谢后,走进了助手室。
寺田聪向已经在隔壁馆长室端坐多时的绯色冴子打了声招呼,就回到助手室继续昨天下班前未完成的工作——粘贴二维码标签。
寺田聪被调到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已经一年零四个月了。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馆内为保管的遗留物和证物贴二维码标签。
现在重新开始贴标签的是1990年3月14日南品川公司职员被杀案件的遗留物品和证物。
被害人叫藤白亮介,年龄三十二岁,在一家叫冲野上产业的专业商贸公司工作。3月15日早上,房东来到公寓时发现了尸体。
藤白趴倒在客厅电话架旁边的地板上,脸部有瘀伤的痕迹,死因是头部被打造成的脑挫伤。地上有一个热水壶,那必定就是凶器。凶手应该是先用热水壶打到被害人的脸上,然后用热水壶砸中蹲在地上的被害人的头部。从将被害人家中的热水壶作为凶器来看,凶手应该是一时冲动犯下的罪行。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也就是14日晚上10点到11点之间。藤白的左手中指缠着绷带,检查后发现是戳伤。
藤白右臂向前伸直,右手紧握着圆珠笔。圆珠笔下面有一张便条纸,上面用颤抖的字体写着什么。凶手逃跑后,濒死的藤白拿起放在电话架上的便条纸和圆珠笔,趴在地板上写下凶手的名字,然后就断气了。便条纸上的文字是平假名,读作“三好”。
厨房水槽前放着一把椅子。餐桌前也有一把同样的椅子,所以应该是把餐桌前的两把椅子中的一把搬到了水槽前。
是谁,又为什么要移动椅子?水槽的正上方是橱柜,由此推测应该是个子矮的人想要伸手去拿水槽正上方橱柜里的物品,需要垫脚才搬来了椅子。
但是,藤白身高将近一米八,即使没有垫脚的椅子,手也能够到柜子。这样一来,移动椅子的应该是藤白之外的人。藤白之外的人——是凶手。
那么,凶手想拿走柜子里的什么东西,或者往柜子里放什么东西呢?搜查员站在椅子上往柜子里看,发现里面放着一个带拨盘锁的金属盒。搜查员从柜子里拿出盒子,想要打开,但不知道拨盘锁密码,最后只好撬开。
金属盒里面装着一本笔记本和一叠借条,那是藤白借钱给冲野上产业员工的记录。笔记本上详细地写着借出的对象、日期、金额。
向藤白借钱的人多达三十三人,分布在公司的各个部门。每个人每次的借款金额都是一万日元到五万日元不等,数额很小,但日积月累,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凶手是为了寻找这个笔记本和借条才搬来椅子搜索柜子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把盒子放在那里不带走呢?如果看到了带拨盘锁的盒子,应该会认为里面有重要的东西,比如借钱的记录之类的。
有搜查人员说,说不定凶手打开了盒子,窜改了里面笔记本上的内容,擦掉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把自己的借条抽走了。但是,鉴识课的调查结果显示,笔记本上的字完全没有被擦掉的痕迹。另外,笔记本上的名字和欠条完全对应,没有欠条不翼而飞。
高个子的藤白没必要搬椅子来垫脚,但如果是凶手,就不可能把箱子放着不管——这个奇怪的谜团让搜查员很烦恼。
不管怎样,藤白借钱给冲野上产业的员工这一事实,可以解释藤白被杀害的原因。凶手可能是借了藤白的钱,被藤白要求偿还才去他家,结果在那里发生纠纷,一时冲动杀害了藤白。
写在便条纸上的名叫“三好”的人也在这三十三人之中,是总务课课长三好久雄。
搜查组最先对三好进行了调查。三好承认向藤白借钱,但否认杀了藤白。他说藤白从来没有缠着他还款,而且马上就要全部还清了,所以没有理由杀他。三好认定自己是被凶手陷害的,案发当晚10点到11点,他在千叶市的家里。妻子和两个孩子也证明说三好在家,但因为是家人的证言,可信度很低。
但是,无论盘问多少次,三好的主张都没有改变,而且事实上他也有足够的钱可以马上偿还债务。不久,搜查人员中也有人提出,三好可能是被凶手陷害了。接着,鉴识课人员详细检查了现场地板,发现藤白的身体似乎是被人从沙发拖到电话架旁边的。地毯上沾有微量的血液,从附着的方式来看,藤白应该不是自己爬到电话架旁,而是被凶手拖过去的。凶手的目的只能是将现场伪装成藤白自己拿过电话架上的便条纸和圆珠笔的样子。
这么说来,便条纸上写的“三好”也是凶手伪造的。至此,三好被释放了。
搜查人员还调查了笔记本上留有名字的其余三十二人。他们都承认向藤白借了钱。而且,晚上10点到11点,也就是作案的时间段,几乎所有人都在家,只有极少数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单身的人当然没有不在场证明,家人的证言也不可靠。
搜查组认为凶手就在这三十二人之中,于是对他们进行了彻底调查,但没有找到决定性的线索。对藤白居住的公寓及周边人员进行讯问,也没有取得明显成果。
与当初的预想相反,调查持续了很长时间,两年后,搜查本部解散了。2005年3月14日凌晨0时,案件诉讼时效到期。
*
寺田聪正专心地在助手室贴着二维码标签。这时,通往馆长室的门开了,绯色冴子突然走了进来,吓了寺田聪一跳。
“现在正在贴标签的是1990年3月南品川公司职员被杀案吗?”绯色冴子问道。
“嗯。”寺田聪回答。
“重新调查这起案件。”她说。
到目前为止,寺田聪根据绯色冴子的指示,重新调查了八起悬而未决或因嫌疑人死亡而终结的案件。而被搜查一课扫地出门的寺田聪能调到犯罪资料馆,似乎是这里的馆长绯色冴子一手促成的。因为即使是说奉承话也不能说绯色冴子有沟通能力,她不适合做讯问工作,所以需要一个得力的助手。
“……重新进行调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疑点?”
“嗯,我觉得已经锁定嫌疑人了。凶手很有可能就在藤白所在的材料课同事之中。
“从向藤白借钱的人的供述来看,藤白让他们还钱的时候有一个共同的模式——起初他不提还钱的事,不断地把钱借给他们,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要求全额还款。”
绯色冴子把手上的搜查文件放在助手室的工作台上,打开文件,用手指着那些借钱人的证词。
那个男人在我最紧张的时候要求还款。我刚刚被提拔为销售部门的负责人,而且那时我的孩子刚出生,就要求我把五十万日元全部还给他。于公于私,我那时的开销都很大,所以我请求他能不能不一次还清,而是分期还款,但他怎么也不答应……
那是我刚当选课长的时候。因为我是我们事业部里的第一位女课长,所以当时引起了很大轰动,我当然也非常高兴。结果,藤白来找我,先恭喜我,然后说趁这个机会,让我把七十万日元全还回来……
“看了这些证词,我发现藤白提出还款的时间有共通性。”
“你的意思是,当借钱的人有高兴的事情时,要求他们还钱?”
“没错。”绯色冴子点了点头。
“进一步说,就是公司内部的晋升和加薪。藤白大概是通过借钱给公司各个部门的人,获得了公司内部各种各样的信息。而且,他很可能早就知道当事人升职加薪的消息,在当事人最幸福的时候,突然要求当事人还钱,让当事人感到为难,并以此为乐吧。那么,凶手在案发之前,应该也发生过类似升职加薪之类的公司内部事件。我读了向藤白借钱的三十三个人的陈述,结果发现了可疑的地方。”
“什么地方?”
“冲野上产业有一个‘最佳表现奖’的奖项,授予业绩表现最好的部门,事发两天前,藤白所在的材料课正好获得了这个奖项。而且,在案件发生后的一个月内,除了被杀的藤白,材料课的所有人都获得了某种晋升或被调到了想去的部门。”
“原来是这样啊!”
“而且,材料课除藤白外的四名成员全都在那三十三人之中。藤白很早就知道了四人的晋升和调动的内幕,认为这是要求偿还全部借款的最好时机也不奇怪。当然,让他们还钱的日期应该也各不相同。”
真是大胆得可怕的推理。如果在搜查一课如此推理的话,应该会被臭骂一顿吧。但是,多亏了绯色冴子的大胆推理,确实解决了多起悬而未决的案件。
“我知道了。我们以材料课的四个人为对象,再次进行调查。”
从三十三名嫌疑人缩减到四个人,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材料课的四人分别是课长江岛光一、久保寺正彦、原口和子、泽本信也。寺田聪总结了这四个人案发当晚的活动轨迹。
下午6点过后,久保寺和泽本下班。江岛、原口、藤白继续工作,晚上8点前下班。之后江岛、原口、藤白走出公司,一起走在前往京滨快车新马场站的路上。他们在途中经过藤白的公寓,藤白在那里和他们分开了。
藤白的推定死亡时间是晚上10点到11点,江岛、原口和泽本三人都在自己家里。江岛已结婚,其妻子说丈夫在家,但因为是家人,可信度较低。原口和泽本是单身,没有不在场证明。
唯一有不在场证明的,就是久保寺正彦。久保寺也是单身,晚上10点半左右,他去位于埼玉县朝霞的居住地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监控摄像头拍下了他的身影。从位于南品川的藤白家到位于朝霞的久保寺家,开车要四十分钟左右,搭电车和步行要一个小时左右,所以就算10点整杀害藤白,10点半左右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也拍不到他。监控录像也不可能是其他日期的,视频里还有店员和其他熟客。警察也向他们确认了情况,证实监控录像确实是3月14日晚上10点半左右的。可以说,只有久保寺有不在场证明。
“如何进行重新调查?”
“首先去冲野上产业,调查一下1990年3月的人事变动。把藤白笔记本上的名字和当时升职或加薪的员工名单对照一下。如果确认重合的只有材料课的四个人的话,我会和江岛光一、原口和子、泽本信也见面。我有事情想和他们见面确认一下。”
“你想确认什么?”
绯色冴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会和你一起去。”
这是她第四次一起重新搜查。她以前都是派寺田聪去处理讯问工作,自己一动也不动,难道现在是心态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吗?寺田聪完全想不明白。
3
雨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透过紧闭的窗户,可以听到静谧落下的雨声。透过蕾丝窗帘看到的天空有些昏暗。
桌子上并排放着两台显示器,上面显示着好几张股票信息图表。我一边看着股票信息,一边向证券公司发送买卖指令。
早上在报纸上看到藤白这两个字,不由得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那件事。因此,我总是无法集中精力工作。日间操盘手的工作靠的是瞬间爆发力,如果不能集中精神,就无法发挥爆发力。
没办法,休息一下吧。我从工作室走到客厅,冲了一杯咖啡。从碗柜里拿出写着Masahiko[3]的马克杯,倒上咖啡。把写着Saya的马克杯也并排放在桌子上,两个马克杯凑成一对。
我看了看摆放在佛龛上的沙耶的遗照,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她,笑着看着我。温柔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笑的时候最好看的嘴唇。我想再一次用手抚摸她的脸,听那无忧无虑的笑声。
玄关的门铃声让我回过神来。通过可视门铃监视器,我看到一对从未见过的穿着西装的男女。原以为是来布道传教的,但感觉气氛完全不同。
“你好。”我对着对讲机说。
“您是久保寺正彦先生吗?”男人说。
“是的。”
男人拿出徽章一样的东西,对着摄像头举了起来。是警察证。
“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人。我们想了解一下关于1990年3月藤白亮介先生被杀案件的有关情况。”
心跳瞬间加速。
“你们还在调查那起案件吗?我还以为很久以前就过了诉讼时效了……”
“当然,诉讼时效已过。我们拜访是为了确认案件中的几个事实关系。我们所属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是保管案件证物、遗留品和搜查文件的部门。”
我问自己该怎么办。我有不在场证明,没关系,我自言自语着。“我知道了。”我对着门铃说完,走到玄关打开了门。夹杂着湿气的风吹了进来。
真是奇怪的两个人。男人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面容十分俊俏。女人的年龄不详,身材苗条,皮肤白皙得近乎病态,长着一张洋娃娃般冷峻端正的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不知怎么的,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女人用大大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感到一阵压力袭来,把两人带进客厅。
“是您夫人吗?”
男人看着摆在佛龛上的沙耶遗照问道,声音有些僵硬。
“是的,这是我妻子年轻时的照片,两年前她因病去世了。”
我没有说她是自杀的,那是一段过于痛苦的记忆。
在桌子前面坐下后,两人拿出了名片。男人叫寺田聪,女人叫绯色冴子。两人都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绯色冴子是馆长。
寺田聪环视了一下客厅。
“您的居住条件真不错。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股票日间操盘手,两年前从公司辞职后开始干这份工作的。”
“这是很难的工作啊,是不是打扰到您的工作了?”
“没关系,我正在休息。你想确认些什么呢?”
“我想再确认一下您在藤白被杀的3月14日晚上的活动轨迹。”
“都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我记不太清楚了。多亏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我的不在场证明,我想当时我应该很快就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了……”
“根据搜查文件记录,3月14日下午6点后您从公司出来,回到位于朝霞的家。”
“确实是这样。”
“然后,您在10点半左右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被监控拍了下来。藤白被杀的时间是10点到11点之间,从位于南品川的藤白家到您居住的在朝霞的家,开车要四十分钟左右,搭电车和步行要一个小时左右,所以就算10点整杀害藤白,10点半左右也不可能被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拍到。”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去便利店买东西真是太幸运了,因为这证明了我不是凶手。”
“不,你就是凶手。”
一直默不作声的绯色冴子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没有任何感情。
“我是凶手?怎么可能?我有不在场证明。”
绯色冴子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这个女人也是警察吗?二十四年前,对我进行调查的警员虽然也咄咄逼人,但至少让我感受到相应的人情味。但是,这个女人和他们完全不同。她冷冰冰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人情味,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不要血口喷人!你凭什么说我是凶手?”
我提高了声音。绯色冴子终于开口了。
“我注意到藤白要求还钱的时间有共通性,因此推理出凶手就在材料课的成员之中。”
绯色冴子表示,材料课的所有成员都欠了藤白的钱,事件发生之前材料课获得了“最佳表现奖”。之后的一个月内,除了被杀的藤白,材料课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升职或调到自己想去的部门。而向藤白借过钱的员工里,那段时间其他人身上都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这就是他们推理的根据。我第一次理解了藤白为什么在那个时候让我还钱。
“那么,藤白以外的材料课的四个人中,谁是凶手呢?我注意到的是厨房水槽前放着的椅子。这看起来像是为了伸手去拿水槽正上方橱柜里的物品,所以用椅子当垫脚。但是,这样一来就会产生一个问题:身高将近一米八的藤白,伸手去拿橱柜里的物品应该不需要垫脚。那么,是另一个人——凶手为了寻找借款证据,想要伸手去拿柜子里的东西吗?但如果是凶手的话,肯定会把记录借钱对象的笔记本和装有借条的金属盒拿走。事实上,所有东西都没有被拿走,那么就说明不是凶手用的椅子。”
二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杀害藤白后,走下公寓楼梯的途中,我也发现水槽前摆放的椅子很不自然。当时我没有勇气回房间去确认,又觉得放着不动应该没有问题,就离开了,那把椅子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这个谜题,我想到了一个答案——藤白的右肩受伤了,不能把胳膊抬到一定高度以上。即使个子很高,如果抬不起胳膊,就和矮个子没有什么区别。当然,即使一只胳膊抬不起来,用另一只胳膊也可以,但根据尸检报告,藤白的左手中指戳伤了,这样就无法用左手抓住东西,只能用右手拿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右胳膊不能抬到一定高度以上,从柜子里拿东西就需要垫脚了。
“而且,尸检报告显示无法判明右臂不能抬起的受伤原因,那可以考虑右臂受的是外部很难判断的伤——扭伤。藤白先生的右肩扭伤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藤白的样子,和在公司时完全不同,看起来很不高兴,难道是因为扭伤了?而且,我还想起案发前一天在居酒屋,藤白说他打篮球时左手中指被戳伤了。
“凶手到来之前,藤白先生从柜子里拿出了盒子,检查了笔记本和借据。再把这些东西收进盒子,放进柜子里,正要把椅子放回去的时候,凶手来了。因此,椅子就没有被放回去。话说回来,如果藤白扭伤了右肩,就不可能向前伸出右胳膊写下凶手的名字。由此可知,凶手并不知道藤白右肩扭伤这一事实。如果他知道,应该伪装成左胳膊向前伸展,而不是右胳膊。即使左手中指戳伤了,也可以伪装成用食指和拇指夹着圆珠笔记下凶手的名字。
“凶手不知道藤白右肩扭伤,意味着藤白没有告诉凶手扭伤的事,而且扭伤的事也没有在凶手眼前发生。那么,藤白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扭伤的呢?藤白没有用绷带或膏药。也就是说,没有去医院。这意味着他可能是在案发当晚医院关门后的时间里扭伤的。藤白在公司待到晚上8点。医院门诊一般7点关门。因此,可能是在7点后到8点前在公司里,或者是在回家的路上,或者是在家里扭伤的。
“材料课的同事中,久保寺和泽本先生下午6点后就下班了。于是,我们找到了继续留下来加班的江岛光一以及原口和子。听了他们的陈述我才知道,江岛、原口、藤白8点左右一起下班时,藤白一脚踩空了楼梯,好在立刻抱住了扶手。据说当时扭伤了右肩,想去医院门诊,但已经关门了,由于没有伤到叫救护车的地步,他们就这样分开了。江岛他们觉得这件事应该跟案子没什么关系,就没有把藤白扭伤的事告诉搜查人员。”
我感到口渴。绯色冴子的推理会到哪里,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江岛和原口都知道藤白扭伤的事,所以凶手应该是下午6点后下班的,也就是不知道藤白扭伤的久保寺先生和泽本先生。”
“所以,你推断我是凶手吗?但我有不在场证明,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绯色冴子和寺田聪都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10点半左右我家附近的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我,如果我10点钟杀了藤白,10点半左右朝霞便利店的监控摄像头就绝对拍不到我。还是说,从藤白家回到我家,用什么方法可以不到半小时就能到达?又或者,便利店的监控录像其实是另外一天拍的?”
两人还是不回答,只是看着我。雨声似乎更大了。过了一会儿,绯色冴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有不在场证明的是久保寺,但是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对吧,泽本信也先生?”
*
我沉默了片刻,笑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是久保寺。”
“你是泽本先生。江岛光一给我们看了材料课所有成员的照片。”
“照片?”
“根据刚才的推理,我们把凶手锁定在泽本先生身上后,就打算去见他。但是,泽本先生从冲野上产业辞职了。我根据公司记录的地址,去了他住的公寓,但是房东告诉我,泽本先生在两年前的某一天从房间里消失了。泽本先生是单身,也没有亲人,等了半年之后,房东才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处理掉。最后,我们决定去见久保寺。
“久保寺有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是凶手,但我想他可能知道泽本先生的行踪。久保寺先生也辞职搬家了,但是查看户籍记录,就能找到搬家后的地址,这对我们来说很容易。”
绯色冴子在那里盯着我。
“但是,我在这个地址见到的是你,泽本先生,我们故意把你当成久保寺来对待,于是你就继续以久保寺的身份表演。很明显,你想让别人认为你是久保寺。你杀害了久保寺,然后取而代之,不是吗?”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对,我是泽本,杀了久保寺后假扮成他。那是因为久保寺夺走了我的沙耶。
二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藤白临死前说:“而且,据我所知,她——”藤白当时想说什么,我很快就知道了,他想说“她正在和久保寺交往”。案件发生几天后,沙耶向我告别,几个月后,她就和久保寺结婚了。
为了让她幸福,我强忍了下来。但是,久保寺并不珍惜她。结婚十年后,沙耶患上了忧郁症,在两年前自杀。久保寺不久就辞职了。据说他想成为日间操盘手。毫无疑问,他肯定是拿沙耶的死亡保险金做本钱炒股的。
久保寺无法被原谅,这种想法最终变成了杀意。已经杀过一个人的我,对杀人这件事的犹豫也少一些。
为了杀死久保寺,我调查了他身边的情况,得知他打算买公寓搬家。就在这时,像天启一样灵光一闪——不如就扮作久保寺吧。因为陌生人也不知道他的长相,如果瞄准搬家的时机,就算换了人,暴露的可能性也很低。话虽如此,为了稍微像久保寺一点儿,我留起了他的标志性胡子和络腮胡。
为什么要改变呢?因为我觉得这样一来,就能夺走久保寺和沙耶一起度过的岁月。不仅如此,我还想要久保寺手里沙耶的照片。我想要沙耶接触过的、珍惜过的日常生活中的所有东西。
我假装偶然遇到久保寺,顺便问出了他预计搬家的日期。他搬家的前一天,我来到只有久保寺一个人在的家里,趁他不备将其打昏,并用绳索将他捆住。我拿着刀威胁醒过来的久保寺,问出信用卡和银行账户的密码,以及其他更换身份所需要的信息。问出必要的信息后,就用刀刺死了他。
我用汽车将尸体运走,埋在千叶县的山中。
第二天,我假扮成久保寺的模样去找搬家公司,让他们搬东西。从那以后,我就以久保寺正彦的身份住进了新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公寓。
于是,泽本信也被认为失踪了。
久保寺保存的沙耶的照片,几乎都是年轻时的照片。最近这四五年好像连照片都没拍。单从这方面也能看出久保寺对沙耶的感情如何。我从他们两人一起拍摄的照片中,剪掉了久保寺,只留下了沙耶。我把她的照片贴在相册上,不厌其烦地翻看。我觉得沙耶在对着我笑。然后,每天用沙耶用过的平底锅、煮锅和菜刀做饭。
我觉得通过这些可以感受到她手掌的温度。
我为沙耶买了佛龛,放在客厅。我把她最喜欢的照片装饰成遗像。
成为久保寺之后,我决定做他梦寐以求的日间操盘手。但是,我没有才能。每天看着屏幕上的股票信息,向证券公司下达买卖指令,非但没有赚到一分钱,资金还在不断减少。就像以前买赛马经常输一样。再过几个星期存款应该就会用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