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和幸的独白
一夜没睡好,天就亮了。其他三人看来也一样,我刚坐起来,他们的毛毯下也都有了动静。
“现在几点?”本多雄一睡眼惺忪地探头问道。
“……六点半。”我揉了揉蒙眬的眼睛,看了眼手表回答。
“是吗?差不多也该起床了。”本多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又用力伸了个懒腰,“看样子所有男人都在这里。”
“是啊。”
雨宫京介、田所义雄都和睡觉前一样,躺在我们旁边,也都睁开了眼。
“现在就差贵子了。”本多雄一说着,看向楼上。
“时间有点早,不过还是去敲门看看吧。”我认为贵子百分之九十九会平安无事,但还是上了楼。这是我昨晚思考一整晚得出的结论。
来到门前,我敲了敲门。“中西小姐,中西贵子小姐,你起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加大了敲门的力度。“中西小姐!”其他三个男人也冲上了楼梯。
“出事了吗?”雨宫京介问。
“门有没有上锁?”田所义雄问。
我握住门把手往右一拧,门没有锁,一下子就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化妆品的味道,床上没有中西贵子的身影,毛毯翻卷着,路易威登的包也敞着口,原本放在里面的衣服和随身用品摊了一地。
中西贵子被杀了吗?
虽然觉得不可能,我还是扫视四周,看是否有凶手留下的纸条。
这时,背后传来了响彻整个山庄的尖叫:“喂,你们在干什么?”
我吃惊地循声望去,只见中西贵子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沿着走廊跑了过来。
“啊……她还活着。”田所义雄喃喃道。
“真没礼貌,擅自偷看女士的房间。”
中西贵子推开我们,跑进房间,关上门的同时,夸张地扮了个鬼脸。我们面面相觑,只好微微苦笑。
早餐又轮到我和本多雄一准备,正如昨晚的预告,是吐司加牛奶,以及速食汤。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终于要结束了。”本多雄一说。
“是啊。”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一切还未可知,离开这里以后才见分晓。
“到最后还是一头雾水。”他叹了口气,我没有作声。
所有人都坐在餐桌前吃最后一顿早餐。本多当着大家的面,把速食汤料放进杯子,然后倒上开水,分发给每个人。大家的表情感觉比昨晚开朗,应该是觉得很快就可以解脱了。
“刚才很对不起。”我向坐在旁边的中西贵子道歉。
“哎呀,”她扭过身看着我,“你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吧?”
“我没注意。”
“那就好。”贵子也恢复了前天的表情。她气色很好,也精心化了妆,再度散发出令人意乱神迷的魅力。用不了多久,她一定可以成为广受欢迎的演员。
“我们几点离开这里?”田所义雄啃着吐司问大家。
“退房时间写的是十点。”
“那就十点离开吧。”
雨宫京介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时钟,现在是七点半。一阵沉默,每个人似乎都在想心事。
中西贵子突然说:“感觉好累。”
“是啊。”
“好想去迪厅尽情跳一场。久我,你会跳吗?应该会吧?”
“我不常去,不过随时可以奉陪。”
“真的吗?我要去,我要去。”
“听说和贵子去会很累,”田所义雄插嘴说,“因为她会跳到内裤全露出来。”
“真的吗?”我瞪大了眼睛。
“太夸张了,只不过稍微露一下而已,因为穿着长裙不好跳啊。”
“真棒!”本多雄一说,“你们去的时候要叫上我,我会带上相机,我站到你面前时,你就把腿抬高。”
“白痴,我又不是啦啦队女孩。”
我们围绕着中西贵子聊得很热闹,每个人都在刻意避免提及这次的事情。
早餐就这样结束。正在收拾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头晕,连打了几个哈欠。
“见鬼,好想睡觉。”本多雄一也在一旁嘀咕。
回到交谊厅,我发现中西贵子已经躺下睡着了。田所义雄和雨宫京介也都眼皮发沉,一脸困倦。
“喂,怎么回事,吃完饭就犯困吗?”本多雄一刚问完,自己也躺了下来。
我也感觉到强烈的睡意来袭,心知情况有异,急忙环顾四周,看到取暖器旁掉了两根火柴棒,马上拾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在其他人之间徘徊,终于认命倒地。
1
交谊厅,上午八点二十分。
看来所有人都睡着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证据就是,不久,有一个人坐了起来。
这个人扫视着众人,确认没有人醒来后,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躺在不远处的雨宫京介身旁。
这个人仔细观察着雨宫,想要确定他是否真的在熟睡。
雨宫京介似乎确实睡着了。
这个人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却没有立刻用力,而是维持这个姿势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过了将近二十秒,才缓缓借助身体的重量加大力道。
雨宫京介的手脚突然动了起来,扭着身体试图逃脱,但凶手跨坐在他身上,阻止了他的抵抗。雨宫双手向着空中乱抓,但很快手脚都开始痉挛。然后,他就一动不动了。
凶手继续维持这个姿势。
终于站起来时,凶手抓着雨宫京介的双脚,和杀死笠原温子、元村由梨江后一样,开始拖拽尸体。雨宫的身体比之前两名女子重得多,但凶手仍然拖着尸体从交谊厅穿过餐厅,走向厨房。
约十分钟后,凶手处理好尸体返回交谊厅,手上拿着一张纸,放在雨宫京介刚才睡过的地方,然后来到音响前摆弄起来。完成后,这个人躺回原来的位置。
2
交谊厅,上午十点。
音响突然打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响彻交谊厅。熟睡的众人开始有了动作。最早醒来的是久我和幸,他坐起身,四下张望。
“嗯,这什么声音嘛,吵死了!”中西贵子捂着耳朵。
久我和幸摇摇晃晃地走到音响旁,关掉了电源。“好像设置了定时播放。”他说。
“到底是谁干的?”说完,本多雄一环顾四周。
“刚才怎么会睡着了呢?”田所义雄揉着脸说,“突然间就很想睡,现在脑袋还昏昏沉沉的。”
“我也是。”
“咦,雨宫呢?”本多雄一一问,所有人都僵住了。
久我和幸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条。“糟了,”他小声说,“雨宫出事了。”
“什么?”本多雄一站起身,冲了过来,田所义雄紧随其后,只有贵子呆呆地坐在原地。
“尸体状况,雨宫京介被人掐死—上面就写了这一句话。”
田所义雄从久我手上抢过纸条。“啊,这次果然是雨宫。我猜得没错,凶手是在为麻仓雅美复仇。”他后退一步,来回瞪着久我和幸和本多雄一。“快老实说,到底是谁?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一个是凶手,因为你们负责今天的早餐,一定是在牛奶或其他食物里下了安眠药,让大家睡着,趁机杀了雨宫。”
“喂,等一下。昨天晚餐时就说过,今天早餐要喝剩下的牛奶,所以谁都有机会掺入安眠药。更何况,我也喝了牛奶啊。”本多雄一说,“所有人都有嫌疑。”
“我受够了!我要回家!”中西贵子站了起来,冲上楼梯,一走进自己房间,立刻砰地关上门。
“确实,现在已经可以离开了。”田所义雄说,“好,我们离开这里,让真相水落石出。”
“好。”本多雄一说,久我和幸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上了二楼,消失在各自的房间里。
约三十分钟后,四个人再次在交谊厅集合。可能是行李收拾得太仓促了,中西贵子手上还拿着塞不进包里的衣服。
“温子和由梨江的行李怎么办?”她问。
“先放在这里吧。”本多雄一答道,“不管是真的发生了命案,还是只是演戏,这样都比较好。”
“如果这是真的,”田所义雄瞪着本多和久我说,“我绝不会原谅凶手。”
“反正迟早都会真相大白。”本多说,“好了,走吧。”
“不用通知小田先生吗?”
“照理应该通知一下,不过还是到了外面再打电话吧,我不希望在最后一刻丧失资格。”
本多雄一率先迈步,田所义雄和中西贵子紧随其后,但就在三人走出交谊厅时,久我和幸开口了。“请等一下。”
三个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久我向他们说:“一切都到此结束了吧?”
“什么意思?”田所义雄问。
“我在问凶手,已经没有要做的事了吧?就此落幕了?”
“久我,你在问谁?”
中西贵子避开了久我的视线,田所也同样如此。但久我的视线依然不变,直视着本多雄一。
本多撇了撇嘴,笑了。“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吧?”
“你心里最清楚,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再问一遍,你要做的事都已完成了吗?”
“喂,”本多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会生气哦。”
“你不妨听我把话说完再生气。”说完,久我和幸看着贵子和田所,“我会说明一切。对不起,可不可以去一趟游戏室?”
“游戏室?”田所讶然,“为什么去那里?”
“因为那里最方便说明。”
“哦,真是搞不懂。”中西贵子首先放下行李,走向楼梯。
田所义雄跟在她身后,但他在上楼前回过头。“本多,你怎么了?快来呀。”
本多雄一皱着眉头。
“快点。”久我和幸也说。
“等一下,”本多说,“你似乎有什么误会,我们何不先单独谈谈?”
“不,”久我摇了摇头,“那样太卑鄙了。”
本多一时答不上来,咬着嘴唇,默默走上楼梯。
确认所有人都上了二楼后,久我和幸走到交谊厅和餐厅交界处的架子前,蹲了下来。 “到尾声了。”他说。
3
游戏室。
中西贵子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田所义雄坐在台球桌的边缘,本多雄一靠在门口附近的墙上。贵子和田所似乎想问本多什么,但他一脸怏怏,完全没有想搭话的意思。
过了片刻,久我和幸进来了。
“好了,有话快说。”田所义雄迫不及待地说。
“当然,我不会吊你们胃口,请先看一下这个。”久我和幸摊开左手。
“这不是用过的火柴棒吗?”田所说,“它怎么了?”
“这就是证据。”久我和幸将两根火柴棒放在台球桌上,回头看着本多雄一,“刚才睡意来袭时,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凶手做的手脚,想要让所有人昏睡,犯下第三桩命案。所以我在睡着前,做了一件事,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摇摇晃晃地走到中西小姐和田所先生身边。”
“走到我们身边?”
“干什么?”
“我说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将火柴棒偷偷放在你们身上。一根放在中西小姐的头上,另一根放在田所先生的肩膀上。”
“有什么目的?”
“为了锁定凶手。一旦起身,火柴棒就会掉落,所以如果你们两人当中有人是凶手,我在醒来时就会知道。当然,这并不是很可靠的方法,因为火柴棒也可能在翻身时掉落。”久我和幸顿了顿,“但是,刚才被音响的声音吵醒时,我第一反应就是看了火柴棒,你们两人的睡相都很好,火柴棒依然放在原来的位置。所以,你们两人不是凶手。”
“这样一来……”中西贵子看着本多,田所义雄也一样。
“不一定就是我啊。”本多雄一无力地说,“也可能是你。”
久我和幸缓缓摇头。“算了吧,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
“本多,你真的是凶手吗?”田所义雄的太阳穴微微颤抖。
本多雄一没有回答,始终低着头。
“本多先生就是凶手。”久我和幸替他回答,“我昨晚就发现了这个事实,设下火柴棒的机关,只是用来确认而已。不过田所先生,请你耐心听我说下去,因为这次的事件很复杂,一言难尽。”
“怎么个复杂法?”
久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本多雄一一看,顿时吃惊地张大嘴。
田所义雄打量了半晌,小声说:“好像是麦克风。”
“是窃听器。”久我和幸说。
“窃听器?”中西贵子跳了起来,冲到他身边细看,“在哪儿找到的?”
“交谊厅架子的最底下一层,用胶带固定着。”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田所义雄的脸颊抽搐着。
“这表示有人在某个地方偷听我们的对话。”久我和幸用平板的声音说。
久我和幸的独白
“虽然一直没有公开,但我和本多先生其实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什么样的不在场证明?”
“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
我说出了那天晚上我和本多雄一的做法,田所义雄和中西贵子都哑口无言。
“既然有不在场证明,应该早说才是。”贵子说出了很自然的感想。
“我也如此认为。”我说,“但不可思议的是,本多先生迟迟不肯公开不在场证明。起初我也同意他的看法,觉得这样对彼此有利,但即使在明显应该公开的时候,他仍然继续隐瞒。不仅如此,他还再三叮嘱我保守不在场证明的秘密。在我被田所先生怀疑,觉得非公布不可的时候,他也从旁插嘴,阻止我说出来。那个时候,我终于起了疑心。这可以说是我怀疑本多先生的契机。”
回想起来,他从一开始就要彻底隐瞒不在场证明。我睡在他房间的第二天早晨,他突然叫我回自己房间,也是为了守住不在场证明的秘密。
我开始思考,不公开不在场证明对本多雄一有什么好处?可是再怎么想,也找不到合理的答案。那么,是公开不在场证明对他有什么不利吗?让其他人知道我和他不是凶手,究竟有什么不妥?
给了我灵感的,是中西贵子无心的一句话。她说:“如果认定了某个人是凶手,最后发现其实不是他,一定很受刺激。”
我想,莫非是这样?有人认为本多雄一是凶手,本多也希望那个人始终认为自己是凶手,所以不愿让我说出不在场证明一事。
那个人是谁呢?为什么本多必须让那个人以为他是凶手?既然那个人以为本多是凶手,为什么不在大家面前说出来?
我意识到这个想法也有缺陷。我向他提出制造不在场证明时,考虑到我们当中可能有一方是凶手,决定让第三方知道我们当晚睡在同一个房间。这时,本多并不知道我会从雨宫、田所、贵子、由梨江中选择谁当证人,但他也没有特别说什么,这证明他觉得谁当证人都无关紧要。可见,他要让对方认为自己是凶手的那个人,不在这四个人当中。
推理走入了死胡同。我又从头开始分析,是哪里有盲点吗?还是本多雄一隐瞒不在场证明这件事,并没有特别的深意?
于是我决定当面去问本多,是不是可以公开不在场证明了?当时他是这样说的:如果知道了我们有不在场证明,凶手会受到刺激,搞不好会狗急跳墙,杀死所有人。
我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前不久我们才讨论过,凶手没有足够的时间杀死所有人,而且如果着实担心这件事,也有很多方法可以防范。本多不应该想不到这些。我心想,他果然还是想隐瞒不在场证明。但我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因为我不希望本多发觉我对他已经起了疑心。
他到底想“对谁”隐瞒不在场证明呢?
答案来得很意外。讽刺的是,正是本多给了我提示。
“因为隔墙有耳。”我们离开他房间时,他这样对我说。在他只是不经意的一句话,却暗示了山庄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
如果这栋山庄里还有另一双眼睛或一对耳朵,而那才是本多真正在意的—想到这里,有件事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我打算在交谊厅和他商量不在场证明一事时,明明周围别无他人,他却立刻提议去他房间谈。所以,那双眼睛、那对耳朵很可能就在交谊厅。
事实上,看到东乡阵平寄来的那封快信时,我就隐约觉得有人在监视我们,但我以为是东乡利用隐藏式摄像机在观察我们。既然他指示我们将这里的生活当作排练舞台剧,有此举动也不足为奇。
那么,“另一双眼睛”就是东乡的眼睛?一连串的事件果真都是导演的精心安排吗?
得不出明确的答案,于是我开始寻找摄像机。当然,我行动很小心,避免让本多雄一和可能在监视我的“另一双眼睛”察觉。但我找遍各处,一无所获。
难道是窃听器?我假装做体操,继续寻找。能够同时听到交谊厅和餐厅的动静,而且不受音响干扰的地方很有限。
就这样,我发现了藏在那个架子中的窃听器。
“问题是,”我说着,再次递出窃听器,“是谁在窃听。”
“果然是……东乡老师?”
“是吗?那本多先生为什么要让老师以为自己是凶手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不是老师,又是谁?”田所义雄的声音在颤抖。
我走近本多雄一,把窃听器递到他面前。“请告诉我们,是谁在窃听?”
“……我不知道。”事到如今,本多依然装糊涂,“不是老师吗?”
“是吗?”我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只有打电话问东乡老师。那样一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反正时限已经过了,打电话应该也没问题。”
“我去打电话。”中西贵子走向门口。
“等一下。”本多慌忙叫住了她。贵子停下了脚步。本多缓缓朝我转过头。“好吧,我说。”
“是谁在窃听?”我几乎可以预想到答案,但还是再次递出窃听器问道。
“雅美。”他答道,“麻仓……雅美。”
“果然。”我说。
“是她?”田所义雄问,“为什么?”
本多雄一看向田所,脸上浮现一抹笑意。“你昨晚不是分析了很多吗?麻仓雅美杀死温子、由梨江、雨宫三个人的动机。”
“啊,所以,你是替她复仇……”
“不过,和你说的动机有所不同,是更加强烈、理所当然要杀死那三个人的动机。”
“你杀了他们三个人吗?”
“是啊。”
“混蛋!”
眼看田所就要扑向本多雄一,我从背后架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他摇晃着瘦弱的身体,拼命挣扎。“放开我!为什么要拦着我?难道你和杀人凶手……你站在杀人凶手一边?”
“冷静点。你忘了吗?我刚才说过,本多先生有不在场证明。”
“啊……”正在用力挣扎的田所像坏了的人偶般停止了动作,“对……那凶手到底是谁?”
“凶手是本多先生。”
“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请你先听我说下去。不,应该说,”我再次望向本多,“是听本多先生说。其实我也想听他亲口说明。”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把头扭到一边,“我是凶手,替雅美报了仇,这样够了吧?”
“本多!”田所义雄叫喊着。
这个人真烦人!一旁的中西贵子也哭了起来。
“本多先生,”我说,“既然你说自己是凶手,就请解释一下,元村由梨江小姐被杀时的不在场证明是怎么回事。如果你不是凶手,为什么不惜隐瞒不在场证明,也要让麻仓小姐以为你是凶手?”
本多雄一没有回答。从他的侧脸可以看出,他很苦恼,我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如果你不愿回答,我就只有说出自己的推理了。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决前述的疑问,那就是—”
“等一下!”本多雄一瞪着我,“我不想听,别说。”
“本多先生,”我缓缓摇头,“你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我知道。但至少现在……”他紧抿着嘴唇,向我投来哀求的眼神。
“怎么了?”满脸是泪的贵子问,“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因为现在,”我出示窃听器,“这东西的主人正在听,本多先生不想告诉麻仓小姐真相。”
“真相?怎么回事?”
“快说啊,本多。”
“本多先生,”我顿了顿问,“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贵子和田所听后都闭上了嘴,呆呆地看着我。
时间在众人的沉默中流逝。
本多雄一垂下了头,紧闭着双眼,艰难地说:“对不起,雅美。我并不是要骗你……”
4
游戏室,继续。
“怎么回事?那三个人怎么啦?由梨江他们还活着吗?”中西贵子频频移动着视线问。
“他们还活着。对吧,本多先生?”
久我一问,本多雄一微微点了点头,依旧闭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中西贵子接过,打开一看。
“民宿‘公平屋’,电话号码××××。他们是在这里吗?”
本多轻轻点头,中西贵子跳着舞般离开了游戏室。
“呃,”田所义雄似乎还没明白,空虚的眼神交替看着两人,“这究竟是……”
“这次的事件是三重构造。”久我和幸说,“在一切都是演戏的状况下,发生真实的命案—这是麻仓小姐拟订的二重构造复仇计划,但本多先生又在这个基础上演戏,形成了三重构造。”
“什么?怎么回事?到头来还是演戏?”
“没错。本多雄一先生与扮演被害角色的三个人合作演出了这场戏。而观众只有一个人,不用说,就是麻仓雅美小姐。”
“这……”田所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过了不久,中西贵子气喘吁吁地走进游戏室。“联系上他们三个人了,果然还活着。”
“啊!”田所义雄跪在地板上,双手紧握,仿佛在感谢上天,“太好了!啊,太好了!他们还活着。啊,真是太好了!”
“他们三个马上就过来。公平屋这栋民宿其实就在附近,真是讨厌呢。接电话的是由梨江,我告诉她久我识破了一切,她很惊讶。”
“谢谢。”久我和幸向贵子行了个礼,又转向本多雄一。“既然他们很快就到,不如等所有人都到齐好了。这样更容易说清楚。”
本多抱着头蹲在地上,似乎在说,随便你们。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贵子刚才去打电话,没听到其间的对话,于是问田所。
“是三重构造。”
“什么?”贵子瞪大了眼睛,然后若有所悟地点头。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贵子冲过去开了门。本以为已经死了的三个人,一脸尴尬地站在那里。
“由梨江,啊,你果然……”再次见到心中爱慕的人,田所义雄满脸洋溢着幸福,仿佛随时会喜极而泣。
“我演侦探正演到精彩之处呢。”久我和幸对三人说,“来,请进吧。”
他们带着罪人般的表情走了进来。不,他们的确是罪人。
“我们开始吧。”侦探环顾所有人,“我之所以想到这起事件可能是一出三重构造的戏,源于几个提示。第一个提示就在这个房间,是电子钢琴的耳机。”
众人的视线都投向耳机。久我走近钢琴,拿起耳机。“第一起命案发生时,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就是耳机的电线插在插孔上。我觉得很奇怪,游戏室有隔音设备,为什么笠原小姐要用耳机?但后来再去查看时,耳机已被拔掉了。我想应该是本多先生意识到这一点很不自然,所以事后拔掉了耳机。”
“温子,你用过耳机吗?”中西贵子问。
温子似乎已不打算隐瞒,点了点头。
“咦,为什么?”
“因为只要戴着耳机,即使没有发觉有人偷偷靠近,也显得很自然。所以笠原小姐戴了耳机。”
“什么?你说什么?”田所义雄似乎没听明白,追问道。
“如果没有戴耳机,”久我和幸缓缓地说,“凶手从背后靠近时,就应该会听到脚步声,尤其中途停止演奏的时候。”
“那倒也是。”
“如果明明应该听到脚步声,却假装浑然不觉,轻易被杀,岂不立刻就会被识破是在演戏?”
“哦,也是。不,等一下,虽然说是三重构造的戏,但总不会真的演出杀人那一幕吧?”
“不,真的演了。”久我和幸斩钉截铁地说,“关于这一点,我稍后再说明。但请你们记住,所有的行凶场景都真实演出了。”
看来他已彻底识破了真相。
“所有的……”
田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久我不理会他,问本多:“你是什么时候拔掉耳机的?”
“当时不是所有人都去检查出入口吗?我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离开之前若无其事地拔掉了耳机。我知道在隔音的游戏室里戴耳机很不自然,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想也是。”久我点点头,继续说道,“第二个提示,是元村由梨江小姐遇害时的停电。当然,那并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大概是暂时关掉了电源总开关吧。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关键在于那天晚上,我和本多先生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本多雄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到头来,我答应你制造不在场证明成了一大失策。”
“是啊。但如果你不答应,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你当然会怀疑我。”
“而且很可能会整晚监视你。”
“在那个阶段,我不能引起你的怀疑,况且也没有理由拒绝,老实说,真的很伤脑筋。”本多抓了抓头。
“所以你决定请雨宫先生代替你扮演凶手的角色,演出杀元村由梨江小姐那一幕。”
被久我挑明后,雨宫扭过了脸。田所义雄和中西贵子似乎已决定先静听说明,因此只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你是洗完澡一出来就拜托他的吗?”
“是,没错。”本多没好气地回答。
“果然如此。因为本多先生刚离开,雨宫先生就进来了。”
“不过那时候,我只拜托他拖延你洗澡的时间,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完成杀人计划。”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久我看着雨宫,“你当时的确和我聊了很多。”
“可是,我发现我没办法演出行凶那一幕。我来到由梨江房门前时,听到里面传出田所的声音。”
田所“啊”地轻呼一声,然后捂住嘴,难为情地低下了头。
“原来就是那个时候。”久我露出恍然的表情。
“无奈之下,我在雨宫房间留了便笺,请他代替我演那出戏。”
“原来是这么回事。”久我和幸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雨宫,“雨宫先生想必很为难,因为他要代替本多先生演出行凶这出戏,必须解决一个重大问题,就是不能被人看到脸。”
“为什么?”中西贵子似乎百思不得其解,带着怒意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演行凶那出戏?为什么不能让人看到脸?又不会有人在看。”
听了她的话,相关的人都垂下了视线。房间里笼罩着尴尬的气氛。
“没办法。”久我和幸苦笑着说,“我本已安排好说明的顺序,但看现在的情形,很难解释清楚。当然,除了田所先生和中西小姐,其他人都很清楚是怎么回事—”
“只有我们两个人是局外人吗?”中西贵子气呼呼地说。
“我现在就来解释。首先是刚才的窃听器,我起初想的是,那个人究竟在哪里窃听呢?是住在附近的旅馆吗?窃听器的有效范围有多大?”
“应该很大吧。”田所义雄喃喃地说,但似乎并没有经过深思。
“可是随着推理的深入,出现了必须进一步思考的问题。那就是,另一个人真的只满足于听到这里的状况吗?难道不想亲眼看到吗?”
“摄像机?”中西贵子缩起身子,查看四周,“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没有摄像机……”
“的确没有,”久我和幸说,“但是我反复思考后,认为另一个人,也就是麻仓雅美小姐,不会满足于只是听到这里的状况。不,考虑到她的目的,她一定想亲眼目击行凶现场。”
他果然发现了这个诡计。
“话是这么说,”田所义雄也不安地扫视着周围,“怎样才能看到呢?”
“很简单。不过,在我正确地画出这栋山庄的平面图之前,我也半信半疑。”
“啊,我想起来了,昨晚你就在画这个。”
“画了平面图后,我终于确信,我的推理正确无误。”
“别吊胃口了,快告诉我们,麻仓雅美在哪儿,她是怎么监视我们的?”田所义雄不耐烦地问。
“近在眼前。”久我和幸回答。
“什么?”
“好了,请出来吧,我是说你。”久我转过身,指着3我说。
久我和幸的独白
“我是说你。”我指着老旧扩音器说。不,那只是形状像扩音器,其实并不是。在它后方的墙壁上应该有一个洞,她就是从里面观察着我们。
“你在说什么啊?”中西贵子瞪大了双眼,田所义雄也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第一现场是这间游戏室,第二现场是隔壁的房间,这两个房间之间有什么?”
“有什么……不就是墙壁吗?”田所义雄茫然地回答。
“其实并非如此。只要看平面图就能一目了然,两个房间之间,有一个与那边的储藏室同样宽度的细长形空间。不,确切地说,是这个储藏室本来就有那么大的容积。”我看向中西贵子。“你知道这栋山庄后面竖了一张台球桌吧?”
贵子连连点头。
“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台球桌会放在那里呢?其实本来是收纳在这个储藏室里的,但为了确保那个人可以藏身其中,不得不把它搬了出来。”
“就是说……有人躲在里面?”田所义雄表情僵住了,从墙壁前离开。
我回头看着本多雄一。“可以请她出来吗?如果她无法自己出来,我可以帮忙。”我朝储藏室迈出一步。
“不用了,”本多说着,快步抢上前,“我带她出来。”
“拜托了。”
“本多,我也来帮忙。”
雨宫京介走上前,但本多伸手制止了他。“你不要管。”
他有些沮丧地弓着腰,背对着我们打开储藏室的门。里面是约半叠大小的空间,但空无一物。
他走进里面,面向左侧,双手将墙板往上推。随着一声低响,墙板脱落了。不,确切地说,那只是一块贴了墙纸的三合板。
“原来有这样的机关!”中西贵子发出惊叹。
本多拆掉木板,走了进去。我们走到门口附近,不久,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你都看到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咔嗒咔嗒的声音愈来愈近,我们向后退开。不一会儿,从储藏室中出来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女人,本多推着轮椅。女人似乎觉得光线很刺眼,伸手遮着眼睛上方,不住地眨眼。
“雅美!”中西贵子叫了一声,却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只是张着嘴。
“这是……怎么回事?”田所义雄也吃力地问,频频看向我们。
“就是这么回事。麻仓雅美小姐之前一直躲在这里,可能在我们入住前就进来了,对吧?”
麻仓雅美点了点头。她比试镜时瘦了许多,下巴变尖了,头发也有点脏污,充分表明了她这四天来的辛苦。
“为什么要这样做?”田所连连摇头,似乎觉得无法理解。
“刚才不是说了吗?是为了看杀人剧。本多先生实施复仇,麻仓小姐暗中观看。我们曾经讨论过凶手为什么要选择这里,这就是原因。”说完,我看着本多和麻仓雅美。“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可以吗?”本多问她。
“可以啊。”她回答。
我走进储藏室,中西贵子和田所义雄也紧随而入。
“哇……”贵子惊叹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拆掉了隔板的储藏室,是一个如同走廊般狭长的房间。走到储藏室最深处,三面墙壁上都开了约一张脸大小的方孔,必须蹲下来,才正对眼睛的高度,但如果坐在轮椅上,位置就刚好。
“啊,可以看到由梨江她们的房间。”中西贵子凑到右边墙壁的洞前张望了一下,说道,“原来安装了单向玻璃镜。”
“从这里可以看到交谊厅。”我看着正面的洞说。因为交谊厅是开放式空间,隔着走廊的栏杆,可以看到交谊厅和餐厅的一部分。这里与游戏室、由梨江的房间之间也分别安了镜子,应该也是单向玻璃镜。“餐厅……只能看到靠近交谊厅的餐桌,不过我们都坐在那边,所以也没问题。”
我原本以为我们使用的餐桌是随机定下来的,但其实是本多雄一巧妙地诱导了大家。
“这个洞开在扩音器后面。”田所义雄看着游戏室说。
暗淡的光线中,我环顾四周,发现地上掉了支笔形手电筒,于是拾起摁亮,看到了耳机和调谐器。
“这是窃听器用的吗?”田所义雄问。
“估计是。”
我再细看周遭,堆积着补充能量的食品和罐头,亏她就靠这些东西撑了四天。旁边还有车载便携式马桶,看到这个,我似乎感受到了麻仓雅美内心的执着。
从储藏室出来,正看到本多雄一把手伸进麻仓雅美的衣领。我心想,这是在干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是拧了毛巾给她擦背。我们出来后,他也没有停手,最后还替她梳理了头发。麻仓雅美一直闭着眼睛,任由他照顾。
以常理来说,得知受骗后,应该会很受打击,但从她的脸上看不出这种神色,对本多也不像生气的样子。我不知道是因为两人感情深厚,还是因为过于疲劳使得她精神迟钝,对一切都无感了。
笠原温子和元村由梨江在房间的角落不住哭泣,一旁的雨宫也垂头丧气。
“你就是久我先生吧?”没想到是麻仓雅美首先打破僵局,“请你继续说下去。”
“好的,呃……”突然被她点了名,我慌张地站了起来。这是干什么?我现在可是在演侦探呢!
“你刚才说到为什么会停电。”
“噢,对,谢谢。”我忙不迭地鞠躬道谢,蓦然意识到这样会威严扫地,忙又微微挺起胸,清了清喉咙。“嗯—也就是说,一切都是基于麻仓雅美小姐在暗中观看的前提下演出来的。雨宫先生要代替本多先生演出杀元村由梨江小姐这场戏,他经过思考,决定在黑暗中行凶。雨宫先生先关掉电源总开关,再去元村小姐的房间。如此一来,即使元村小姐打开台灯,灯也不会亮,就不会被麻仓雅美小姐看到脸—他应该是这样打算的。元村小姐自然会起疑,因为当对方接近到足以动手的距离时,她一定会发现对方不是本多先生。但元村小姐事先从我这里得知,我和本多先生准备制造不在场证明,所以才能在刹那间就反应过来,把被杀这一幕顺利演下去。不过这都是我的想象。”
“你的想象完全正确。”麻仓雅美向元村由梨江投去冷静的眼神,“由梨江也演得很好。”
由梨江仍然在哭泣。
我看着本多雄一。“就这样,你总算完成了杀死元村小姐的难题,但和我共同制造的不在场证明还是导致了事情的败露。”
“是啊。”他点头说,“当时你提出要让第三方知道我们睡一个房间的事,得知你选择的证人是由梨江时,我还觉得很幸运。”
“如果是其他人,你就必须马上去封口。万一那个人不小心说漏了嘴,被麻仓小姐知道就麻烦了。”
说着,我想起了当我告诉本多,我选择了由梨江当证人时他的反应。当时他显得很吃惊,问我是不是去了她房间。得知我是在盥洗室遇到她后,明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在男女关系方面很古板,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我在由梨江的房间说出要和本多制造不在场证明的事,必然会引起麻仓雅美的怀疑。第二天一大早,本多就把我赶回自己房间,其实在那之前,他已经先去看过雅美的情况,确认她还在熟睡。
“第三起事件没有特别的问题,只有一件事我还不明白,就是安眠药到底下在了哪里?”
“在汤里。”本多回答,“虽然我刻意在大家面前冲泡,但已事先将安眠药放在了杯子里。当然,我和雨宫的杯子除外。”
原来如此—我用力点头。“是这样啊。知道答案后就很简单,但我之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牛奶上了。以上就是为了骗过麻仓雅美小姐而策划的一出戏。此外还有几件事,明显可以看出本多先生和雨宫先生是共谋,这些以后再慢慢讨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