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推理群星闪耀时(出书版)》作者:[日]江户川乱步/译者:曹逸冰【完结】 > 《推理群星闪耀时》作者:[日]江户川乱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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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江户川乱步/译者:曹逸冰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6:15

“然而,约翰·奥尼尔的证词还没有结束。原来沃尔特·希伯特律师还藏了一手。他又拿出了一张纸——正是珀西瓦尔·布鲁克斯办理了认证手续的那份遗嘱。他向约翰·奥尼尔展示了遗嘱,问他有没有印象。

“‘当然有,’约翰回答得不假思索,‘那就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我们家老爷的枕头底下发现的纸,我一拿到就把它送去了大少爷的房间。’

“接着,律师将折起来的纸展开,放在证人面前。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奥尼尔,这是你的签名吗?’

“约翰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抱歉’,从怀里掏出一副眼镜,小心翼翼地戴上,再仔仔细细打量那张纸。

“最后,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如此回答:

“‘那好像不是我的签名。’说完,他又补充道:‘乍一看确实像,但仔细一瞧就觉得不像了。’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一种表情从珀西瓦尔·布鲁克斯脸上闪过。”

角落里的老人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我立刻就明白了。事发当天的争吵、突然发病的老布鲁克斯,还有伪造的遗嘱,我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没错,我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帕特里克·韦瑟德遇害之谜,也跟着都解开了。

“一旦搞清楚这些问题,我便是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线索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怎么一个个都察觉不到呢?诉讼双方都有学识渊博的律师协助,可他们愣是在争论、演讲和盘问证人上耗费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却总也无法得出最要紧的结论——打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存在其他可能性的结论。

“一言以蔽之,那份万众瞩目的遗嘱是伪造的——而且伪造得非常拙劣,非常荒唐。因为约翰·奥尼尔和帕特·穆尼这两位证人都断言纸上的签名并非自己所写。伪造者唯一模仿得比较成功的地方,就是老布鲁克斯的签名。

“这里牵涉到了一个奇妙的巧合。正是这个巧合,使伪造者得以迅速了事。也许是韦瑟德律师赶到后意识到委托人大限将至,想要节约时间,他没有起草格式与用词都很考究的常规遗嘱,而是采用了在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的现成表单。

“珀西瓦尔·布鲁克斯当然全面否认了对方的严重指控。他承认,管家在他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天早上给他送来了那份文件。他看了一眼之后,也确实非常惊讶,因为他发现那竟是父亲的遗嘱。但他表示,令他惊讶的绝非遗嘱的内容,因为他早已知晓父亲的意图。之所以吃惊,只是因为他认定父亲立好遗嘱之后会当场将它托付给韦瑟德律师罢了。毕竟长久以来,父亲的法律事务都是由韦瑟德律师负责的,立遗嘱的事情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参与。

“‘至于遗嘱上的签名,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珀西瓦尔的语调自始至终非常冷静清晰,‘我做梦都没想到,那些签名竟然是伪造的。我父亲的签名模仿得非常好,哪怕你们告诉我那是伪造的,我都难以置信。至于两位证人的签名,我就不好下定论了——因为我恐怕从没见过他们的签名。反正,我当时直接把文件拿给巴克斯顿先生与莫德先生看。这两位律师之前一直为我处理事务。他们向我保证,那份遗嘱是有效的,格式与用词都没有任何疏漏。’

“当被问及他为什么没有把遗嘱交给父亲的顾问律师时,他如此回答——

“‘原因很简单。就在遗嘱来到我手中的半小时前,我在报上看到了帕特里克·韦瑟德律师在前一天晚上遇害的消息。我个人也不认识他们律所的初级合伙人希伯特律师。’

“之后,笔迹鉴定专家就死者的签名上台作证。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但专家滔滔不绝讲了许久。证词的内容不仅没有与确定无疑的推论相抵触,反而进一步提升了它的可信度。于是法庭认定,一九〇八年二月一日订立的新遗嘱是伪造的,一八九一年订立的旧遗嘱才是合法有效的。莫雷·布鲁克斯成了唯一的遗嘱执行人。”

“两天后,警方申请了对珀西瓦尔·布鲁克斯的逮捕令。他因涉嫌伪造文书遭到了逮捕。

“后来,检察官正式提起公诉。这一回,被告聘请的仍是著名的皇家律师奥兰莫尔。我永远也忘不了一九〇八年十月的那一天。站在被告席上的珀西瓦尔泰然自若,仿佛他坚信自己的清白,全然没有考虑到法院有时也会误判。毕竟他是百万富翁之子,哪怕执行旧遗嘱,他依然可以分到相当可观的资产。想必他的许多朋友直到今天仍然清楚地记得他那从容不迫的模样。

“在当天的审理中,与老布鲁克斯的最后时刻和那份假遗嘱有关的所有证据都被重新过了一遍。公诉方认为,改写后的遗嘱对被告极度有利,其他人都被排除在受益人之外。由此可见,除了假遗嘱的受益人,没有任何人有伪造遗嘱的动机。

“听到公诉方逐一列举不利于自己的证据,饶是珀西瓦尔·布鲁克斯也不禁面色苍白。他有一双深凹的漂亮眼睛,极具爱尔兰风情。然而他的双眸之间,早已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他时不时转向奥兰莫尔律师,与他轻声交换意见。律师的神情却十分冷静,可谓面不改色。

“你见过奥兰莫尔律师在法庭上的表现吗?真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他就像一个从狄更斯的小说里走出来的人。尽管他说起话来有浓重的爱尔兰口音,身材肥胖,脸也是圆滚滚的,却刮得干干净净,一双硕大的手也不总是一尘不染的——讽刺漫画家经常用这一点大做文章。

“这场令人难忘的庭审开始后,人们很快便发现,为了让法庭做出有利于委托人的裁决,这位律师准备了两张王牌。而且他运用了自己的所有技巧,将这两张王牌用到了极致。

“王牌之一是时间问题。约翰·奥尼尔在接受奥兰莫尔律师的盘问时毫不犹豫地表示,他是在上午十一点把遗嘱交给大少爷的。紧接着,著名的皇家律师把巴克斯顿律师请上了证人席。他就是在被告拿到遗嘱之后立刻接收了文件的律师。

“证人席上的巴克斯顿律师在国王街开设了律所,在业界以能力过人著称。他明确表示,珀西瓦尔·布鲁克斯在当天十一点四十五分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律所的两名工作人员也出庭作证,表示巴克斯顿律师给出的时间准确无误。奥兰莫尔律师据此主张,短短四十五分钟时间,不足以让珀西瓦尔·布鲁克斯前往文具店购买遗嘱表单,伪造起草了真遗嘱的韦瑟德律师的笔迹,再模仿亡父、约翰·奥尼尔和帕特·穆尼的签名。

“如果珀西瓦尔早有计划,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反复练习过,那也不是完全不可行。更进一步讲,如果他有能力应付伪造遗嘱带来的一系列麻烦事,倒也未尝不可。然而站在常识的角度看,他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法官心里似乎还没有下定论。这位著名的皇家律师的辩护确实极大地动摇了法官对被告的印象,但这还不足以彻底洗清被告的嫌疑。不过律师还没有使出第二张王牌。他以堪比卓越编剧的技巧,将王牌留到了大戏即将落幕的时刻。

“他一直在仔细观察法官脸上的表情。而那模棱两可的表情,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委托人还没有绝对安全。于是,他请出了压箱底的两位证人。

“其中之一名叫玛丽·沙利文,是菲茨威廉大厦的女仆。二月一日下午四点十五分,厨娘派她把护士吩咐厨房准备的热水送到老爷的房间去。她正要敲门,门却开了,韦瑟德律师走了出来。玛丽端着水盆停在门口。这时,律师转身望向房内,清清楚楚地说道:‘您就放心吧。心态放平,保持冷静。您的遗嘱就在我的口袋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改变,除您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写它——一个字都改不了。’

“当然,法庭是否认可女仆的证词是个非常微妙的问题,这也是法律的棘手之处。你看——她引用的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对另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说的话,充其量不过是传闻证词罢了。毫无疑问,如果对方拿出有力的证据或证词与之对抗,玛丽·沙利文的证词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但是正如我先前所说,法官明显已经动摇了,不再认定被告有罪。而奥兰莫尔律师使出的最后一击,彻底瓦解了法官的疑虑。

“他使出了怎样的一击呢?他请出了穆里根医生。作为医生,他有无可置疑的权威,说他是都柏林医学界的第一人也毫不为过。而他的证词印证了玛丽·沙利文的证词。他在当天下午四点半第二次前往布鲁克斯家,并从患者口中得知律师刚离开不久。

“老布鲁克斯虽然非常虚弱,但他心态平和,很是镇定。虽然医生认为,他因突发的心脏病生命垂危,随时都有可能断气,但他的意识依然清晰,还能在痛苦的喘息间告诉医生:‘我现在感觉轻松多了,医生……我立下了遗嘱……韦瑟德刚来过……他把遗嘱装在口袋里带走了……所以我可以放心了……谁都动不了了……’

“他的话到此为止,之后便再也没说出过一个字。咽气之前,两个儿子都来了,可老布鲁克斯几乎没认出他们,甚至没看他们一眼。”

“就是这么回事,你看,”角落里的老人总结道,“事已至此,诉讼的失败成了板上钉钉的事。但奥兰莫尔还要乘胜追击。遗嘱确实是伪造的,这一点千真万确。遗嘱是为了珀西瓦尔·布鲁克斯伪造的,只对他一个人有利——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珀西瓦尔有没有察觉到遗嘱是伪造的呢?莫非他明知那遗嘱是伪造的,却佯装不知?这一点并没有得到证明。而且据我所知,没有一项事实可以体现出珀西瓦尔知情。这些证据表明,单就‘伪造’这一行为而言,他显然置身于离有罪最遥远的地方。你看——穆里根医生的证词是不可动摇的,玛丽·沙利文的证词同样坚不可摧。

“总而言之,有两位证人明确表示,老布鲁克斯在去世前不久新立的遗嘱是由韦瑟德律师保管的,他在四点十五分离开菲茨威廉大厦的时候带走了遗嘱。而当天下午五点,律师死在了菲尼克斯公园。但从下午四点十五分到晚上八点,珀西瓦尔·布鲁克斯没有离开过自家一步——这一点后来也被奥兰莫尔律师证明得一清二楚。因此第二天早上在老布鲁克斯枕头底下发现的遗嘱显然是后来伪造的遗嘱。那么他临死前立下,之后被韦瑟德塞进口袋带走的那份真的新遗嘱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当然是被偷走了,”我说道,“就是那群杀害律师,把他扒了个干净的家伙。对他们来说,遗嘱一文不值。他们肯定把遗嘱撕碎扔了,免得警方通过遗嘱查到他们。”

“看来你认为律师的死只是个巧合?”角落里的老人起劲地反问道。

“您的意思是——”

“韦瑟德遇害被劫的时候,正是他口袋里揣着那份遗嘱的时候——也正是有人在伪造另一份遗嘱的时候。这会是巧合吗?”

“听您这么一说,确实有些蹊跷——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我沉思着说道。

“没错,太巧了,”他带着尖刻的讽刺重复道,同时跟往常一样,用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弄着那根绳子,“多么奇妙的巧合啊。你想想看,梳理一下整件事的经过。一位拥有庞大财富的老人。他有两个儿子。他溺爱其中的一个,跟另一个却势同水火,经常吵架。

“一天,他又跟儿子吵了起来,这场争吵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都要不堪入耳。父亲终于被这一切弄得失望透顶,突发心脏病倒下了——说他是心碎而死也不为过。没过多久,他就更改了遗嘱。在他死后,人们发现了新遗嘱。谁知查了以后才发现,那份遗嘱是伪造的。

“事已至此,所有人——包括警方、媒体和公众,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既然珀西瓦尔·布鲁克斯是假遗嘱的唯一受益者,那么伪造遗嘱的一定是他。”

“可是‘找出犯罪的受益者’也是您的一贯主张啊。”我争辩道。

“哦?”

“珀西瓦尔·布鲁克斯分到了足足两百万英镑的财产啊!”

“不,他拿不到那么多钱。他得到的遗产,只有弟弟继承的份额的一半。”

“现在是这样没错,但那只是旧遗嘱里的规定啊——”

“然而那份新遗嘱伪造得太过拙劣了,签名一看就是假的。也就是说,人们会立刻发现那遗嘱是伪造的。你就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吗?”

“是很奇怪,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他打断了我,“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整件事跟白昼一样清清楚楚。听着,那天的父子口角——从结果看,正是这场争吵要了老布鲁克斯的命——并非如大家所想,发生在父亲与大儿子之间。争吵的对象,其实是故人视若珍宝、信赖有加的小儿子。你还记得约翰·奥尼尔听到的那些字眼吗?——老布鲁克斯骂对方是‘骗子’,还说了‘竟敢骗他’,对吧?

“珀西瓦尔·布鲁克斯从未欺骗过他的父亲。每个人都把他的放荡看在眼里。而小儿子莫雷总是表现得规规矩矩,一味讨好父亲,阿谀奉承。然而和大多数伪君子一样,他的恶行终于败露了。也许是因为赌博,也可能是因为牵涉到女人的丑闻,总之他背上了一笔巨额的债务——具体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作为绅士,他当然不能赖账。而且这件事突然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你就不觉得,这才是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导致了那场激烈争吵的原因吗?

“你应该还记得,是珀西瓦尔一直陪着病倒的父亲,也是他把父亲抬去了卧室。在那个漫长而痛苦的日子里,在父亲奄奄一息的时候,莫雷到底身在何处?——那个被父亲百般溺爱,捧在手心里的小儿子呢?没有一个人在证词里提到,家里乱作一团的时候,莫雷是在家的。但他很清楚自己惹恼了父亲,也料到了父亲会改写遗嘱,让他身无分文。他知道韦瑟德律师被请来了,也知道律师在四点过后不久离开了他们家。

“之后的事情可以充分体现出他的精明。他埋伏在公园,看准机会用棍子猛击韦瑟德律师,将其杀害,夺走了新遗嘱。但他不能彻底销毁它。因为,也许有其他证人知道老布鲁克斯立了一份新遗嘱——好比韦瑟德律师的合伙人,律所的工作人员,或者菲茨威廉大厦忠实的仆人们。这就意味着在老人死后,必须有一份新遗嘱出现才行。

“话虽如此,莫雷·布鲁克斯并不擅长伪造文书。那可是一项高难度的技术,需要多年的钻研才能掌握。就算他伪造一份新遗嘱,也会立刻露出马脚——没错,露出马脚是必然的结果。

“那么,如果打从一开始就做得明显一点,让人一看就知道它是假的呢?伪造的遗嘱不需要太精巧。等造假的事情败露,法院正式认定它是假遗嘱后,一八九一年订立的旧遗嘱——也就是对这位毒辣的青年极为有利的那份遗嘱就成了合法有效的遗嘱。

“莫雷之所以伪造一份显而易见的假遗嘱,又在遗嘱上写下极其有利于哥哥珀西瓦尔的内容,究竟是出于对哥哥的恶意,还是格外的谨慎所致?事到如今,也没人说得清楚了。

“不管怎么说,这才是他巧妙至极的犯罪计划中最为高明而恶毒的一笔。能想到这样的坏点子着实不易,但执行的难度并不高。他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来布局,入夜后把假遗嘱塞到死者的枕头下也不费吹灰之力。毕竟莫雷·布鲁克斯这样的人本就不会对这种亵渎神灵的行为抱有畏惧之心。

“之后的事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那珀西瓦尔·布鲁克斯后来怎么样了?”

“陪审团判他‘无罪’。因为本就不存在任何能证明他有罪的证据。”

“可遗产呢?那个无赖不会还独占着遗产吧?”

“那是当然。他确实逍遥了一阵子。但在三个多月前,他突然死了,而且没有提前订立遗嘱。到头来,他的哥哥珀西瓦尔还是继承了所有生意。如果你有机会去都柏林,一定要试试布氏父子牌培根。我保证,味道相当不错。”

逃出十三号牢房

1905年

The Problem of Cell 13

逃出十三号牢房

杰克·福翠尔|Jacques Futrelle

(1875.4.9—1912.4.15)

本作是福翠尔的短篇小说代表作,构思精妙。“福翠尔”是个听起来像法国人的姓氏,但杰克·福翠尔是纯正的美国人,其最知名的作品是以“思考机器”凡杜森博士为主角的系列短篇小说。本作出自1907年汇编成书的《思考机器》(The Thinking Machine)。1912年,作者在那艘著名的泰坦尼克号上不幸遇难,为他的一生画上了极富戏剧性的句号。如果他没有英年早逝,不知能写就多么出色的作品,后世的评论家也为此深感痛惜。

——乱步评

“奥古斯都·S. F. X.凡杜森[1]”这个本名已是冗长到诡异,用上了二十六个字母中的一半。再加上他作为科学家取得了种种辉煌的成就,于是在此过程中,剩下的那些字母也以头衔的形式附加在他身上。最终,他的称呼变成了一连串的头衔,长到了把二十六个字母都用上还不够的地步。他是Ph.D.(哲学博士)、LL.D.(法学博士)、F.R.S.(皇家学会会员)、M.D.(医学博士)和M.D.S(牙科硕士)。不仅如此,他的学识还得到了各国大学与学会的认可,于是又冒出了一堆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头衔。

令人惊讶的不仅仅是他的头衔,他的外表同样与众不同。他总是将消瘦的身子微微前倾,顶着一张避世学究所特有的苍白脸庞,胡须永远刮得干干净净。在厚重的镜片之后,是一双碧蓝的眸子。他总是眯着眼睛,透过眼睑的缝隙射出尖针般的视线,似是在打量某种微小的物体——眼睛上方的特征更是异样,那是宽得教人咋舌的额头,无论是高度还是宽度,都能让每一个见到他的人瞠目结舌。再往上看去,则是一头浓密而蓬乱的黄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些特征都能体现出他是一个奇特到怪诞的人。

凡杜森教授有德国血统,祖上都是科学家,因此生出他这样一位称得上科学精粹的人也绝非偶然。在他将近半个世纪的生涯中,他已将整整三十五年的时间用在了证明“二加二永远都等于四”这个命题上。为了实现这一目的,他将祖祖辈辈积累起来的科学能力运用到了极致。难怪只有八号的帽子才能套上凡杜森教授的脑袋。

世人送了他一个雅号,“思考机器”。最先喊出这个雅号的是一家报社。事情要从一场国际象棋大赛说起。开赛前,他傲然宣称:只要能有效运用逻辑思维能力,哪怕是从没下过象棋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击败一个毕生致力研究棋局的专业棋手。而在那场大赛中,他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思考机器!也许和其他众多头衔相比,这四个字更能直截了当地概括他的特质。他总会把自己关在朴实无华的研究室里,一关就是好几个星期,甚至好几个月,日夜沉浸在思考之中,然后突然推门而出,发表震撼学界乃至全世界的惊人成果。

所以来拜访他的客人寥寥无几,声名显赫的科学家查尔斯·兰索姆博士和阿尔弗雷德·菲尔丁先生便是其中之二。那天,两人也在傍晚时分一齐来访,围绕某个科学理论与思考机器开怀畅谈。谈话的内容与故事并无直接关系,略过不表。聊着聊着,话题偏向了意料之外的方向。

谈话期间,兰索姆博士坚持主张: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思考机器的语气同样斩钉截铁,甚至带了几分火气,“精神高于物质。思考能力能主宰一切。当我们的科学充分认识到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时,定能实现长足的进步。”

“那飞船呢?”

兰索姆博士问道。

“这有何难,”思考机器断言道,“在不远的未来,它就会被发明出来。只要我想做,也能毫不费力地做出来,只是我太忙了,没工夫搞罢了。”

兰索姆博士落落大方地笑了。

“你就爱说这种话,但那都是毫无意义的胡话。也许在理论层面,精神确实能主宰物质,但是如何把精神运用在现实就是另一码事了。你找到合适的方法了吗?任你如何绞尽脑汁思考,都不可能让物质消失不见。哪怕将百万人的思考汇集在一起,主宰物质也只是荒唐的空想罢了。”

“比如?”

思考机器用挑衅的口吻问道。兰索姆博士吐出一口烟,沉思片刻后回答:

“嗯……比如说监狱的墙壁。一旦被关进牢房,任你如何调动思考能力都不可能脱身。如果逃得出去,‘囚犯’这个概念岂不是完全失去了意义?”

“但我依然认为,只要把头脑用到极致,越狱便轻而易举。”

思考机器明确断言。兰索姆博士似乎对这个问题产生了些许兴趣,探出身子说道:

“假设有个死刑犯被关在了牢房里。死期将至。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他定会想方设法越狱,不惜采取各种粗暴的手段。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是那个死刑犯,也能成功脱身吗?”

“当然。”

思考机器斩钉截铁。

“要是把牢房炸开,”菲尔丁先生第一次在两人的对话中插嘴,“那肯定是能逃出来的,可囚犯哪来的炸药啊。”

“根本不需要采取如此野蛮的手段!你们大可像对待死刑犯那样把我关起来。我定会成功越狱给你们看。”

“带着越狱工具进牢房可不行。”

思考机器显然有些恼火,碧眼猛然一亮。

“你们可以随时把我关进任意一座监狱的任何一间牢房。我保证在一星期以内逃出去。”

他犀利地断言道。兰索姆博士也激动地坐直了身子。菲尔丁先生又点了一支雪茄。

“你是说,你真能靠思考越狱?”兰索姆博士问道。

“没错。”这便是思考机器的回答。

“你是认真的吗?”

“那是当然。”

兰索姆博士和菲尔丁先生沉默了许久。

“你真想试试吗?”菲尔丁先生问了最后一遍。

“当然,”凡杜森教授用略带讽刺的口吻说道,“我曾为了让别人相信某个真理,做过比这更无聊的事情。”

语气中充满挑衅。双方之间产生了某种近似于愤怒的紧张气氛。自不用说,这是一个荒唐的玩笑,凡杜森教授却对他的主张异常执着。实验就这么说定了。

“那就立刻开始吧。”兰索姆博士补充道。

“我更希望从明天开始,因为——”思考机器说道。

“不,还是立刻开始为好,”连菲尔丁先生都插嘴道,“我们要在朋友们得知你被‘逮捕’的消息之前、在你还没来得及联系任何人之前把你关进牢房。你会享受到和死刑犯一样的待遇和监视。你没意见吧?”

“没问题。那就照你们说的办吧。”

说着,思考机器站起身来。

“你会被关在奇肖姆监狱。”

“奇肖姆监狱的死牢吗?”

“你准备穿什么去?”

“尽量轻装上阵吧。鞋袜、裤子和衬衫——差不多就这些。”

“我们可是要搜身的。”

“按正常囚犯的流程来吧。太严格倒也不必,但也不用打折扣。”

在正式开展实验之前,当然还需要征得典狱长的许可。不过三位当事人在学界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用电话打声招呼就足够了,尽管监狱长官们得知这场实验的目的是探讨某个纯科学问题时显得十分困惑。恐怕凡杜森教授将是他们监狱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囚犯。

思考机器换上他准备在关押期间穿的衣物后,唤来一个身材矮小的大娘。那是他的女仆兼厨娘。

“玛莎,现在刚好是九点二十七分。我要临时出一趟远门,一星期后回来。那天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我要和几位先生在这里共进晚餐,记得准备好。你知道兰索姆博士爱吃什么菜吧?”

接着,三人前往奇肖姆监狱。因为提前打电话联系过,典狱长已恭候多时。他只知道著名的凡杜森教授将成为他的囚犯,被关押一个星期。虽然教授没有犯罪,但在关押期间,监狱要像对待其他囚犯那样对待他。

“搜身。”

兰索姆博士一声令下。思考机器的全身被搜了个遍,但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裤子的口袋是空的,白衬衫甚至没有口袋。鞋袜也一一脱下,仔细检查后再让他穿上。搜身期间,凡杜森教授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孩童般的身子,看着就很虚弱——苍白的脸,纤弱的胳膊——看着看着,兰索姆博士竟产生了些许后悔,也不知是怎么了。他感觉到,自己开启了一个不得了的实验。

“没问题吧?你真要试?”

“如果我不试一下,你们就不会接受我的意见,不是吗?”思考机器反问道。

“当然不会。”

“那我就做给你们看。”

他的语气足以冲散兰索姆博士片刻前产生的同情心。一定要将实验进行到底——博士对教授那傲慢的自尊心产生了激烈的抵触。

“入狱后,他将不可能与外界的任何人取得联系,是吧?”

“那是当然,”典狱长回答道,“连通信都是严令禁止的。”

“那狱卒应该也不会帮他递纸条吧?”

“绝对不会,不管是直接还是间接,这一点您大可放心。狱卒会把囚犯说过的话逐一汇报给我,提供给囚犯的任何物品都会被交到我手里。”

“那就好。”

菲尔丁先生心满意足道。他对这次实验十分起劲。

“戒备如此森严,他肯定是无法脱身的。不过等实验结束,我提出要求后,还请立刻将他释放。”

“没问题。”典狱长回答。

思考机器默默听着他们的问答,直到这时才插了一句:

“我有三个小要求,不知可否满足?当然,答不答应都由你们——”

“特殊要求可不行。”菲尔丁先生提醒道。

“没那么夸张。首先,我想要些牙粉。如果你们担心东西有问题,可以仔细检查后再拿给我。然后,我还想要一张五美元的钞票和两张十美元的钞票。”

兰索姆博士、菲尔丁先生和典狱长惊讶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牙粉暂且不论,可监狱里哪里用得上现金呢?

“在他能接触到的人里,有能用二十五美元买通的人吗?”兰索姆博士问典狱长。

“您就别说笑了,两千五百美元都没用。”

典狱长愤然作答。

“那就给他吧,完全没问题。”菲尔丁先生如此说道。

“第三个要求是什么?”兰索姆博士问道。

“希望时不时有人帮我把鞋擦亮。”

这句话着实出乎意料,三人再次面面相觑。最后一个要求是最荒唐的,但也没什么危险,所以他们同意了。于是,思考机器被关进了实验的舞台——死牢。他要做的,就是逃出那间牢房。

“这里是十三号牢房,”典狱长在铺着钢板的走廊的第三扇门前停下,“是我们关押死刑犯的地方。没有我的允许,囚犯不得出门一步,与外界的联系也会被完全切断。关于这一点,我敢用我的名誉担保。而且这间牢房与我的办公室只隔着三道门,哪怕有异常情况发生,我也会立刻发现。”

“呵……各位觉得这间牢房关得住我吗?”

思考机器的声音依然透着讽刺。

“足够了。”

典狱长如此回答。

伴随着嘎吱的响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了。一阵细碎的响动传来。思考机器迈着活力十足的步子走进阴暗的牢房。牢门被立刻关上,典狱长亲手上了两道锁。

“刚才的声响是怎么回事?”

兰索姆博士隔着门闩问道。

“老鼠——还不少呢。”思考机器淡淡地回答道。

三个人道了晚安,正要转身离开时,牢中传出了思考机器的声音。

“典狱长,可否告知现在的准确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典狱长回答道。

“哦,那么请三位在一周后的晚上八点半在典狱长办公室等我吧。到时候,我自会现身——”

“万一你食言了呢?”

“对我而言,这种万一是不可能发生的。”

奇肖姆监狱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广阔的园区中央,矗立着花岗岩结构的四层大楼,朝四个方向展开它的巨翼。园区周围设有十八英尺高的牢固石墙,无论内外,表面都非常光滑,再专业的攀爬者都找不到地方下脚。为保险起见,围墙顶端还插着一排五英尺长的尖头铁杆。这便是隔开自由世界与监狱的壁垒。即使囚犯能顺利逃出牢房,也不可能翻过这道墙。

监狱大楼与围墙之间设有二十五英尺宽的院子,四面皆有。那是允许在户外活动的囚犯散步的地方,但关在十三号牢房的凶恶罪犯当然是去不了的。无论昼夜,院子里都有武装警卫看守,东西南北各部署一人,负责沿大楼外壁巡逻。

到了晚上,院子里也是灯火通明,简直与白昼无异。因为大楼四面均设有巨大的弧光灯,装在足以俯瞰石墙的高度。警卫们能借助灯光看清园区内的一草一木,灯光也照亮了石墙顶端的尖头铁杆。给弧光灯供电的电线沿着大楼外壁向上延伸,经过多个白色的绝缘子来到顶层,再沿着伸出来的灯柱抵达弧光灯。

这一切都被思考机器透过牢房的窗口看在眼里。由于窗户设在墙面的高处,嵌有细密的铁条,要想看到窗外的情况,就必须站在床上。即便如此,他还是在第二天早上完成了入狱后的第一项工作,充分掌握了园区内的情况。与此同时,他还通过不远处传来的汽船马达声与不时飞上蓝天的水鸟扑扇翅膀的声音了解到,石墙外有一条相当宽大的河。同一个方向还传来了孩子们玩耍的喊声,其中混杂着球杆与球碰撞的声响。他立刻意识到,河与监狱围墙之间有一片相当大的空地,成了孩子们的球场。

奇肖姆监狱拥有完美的防越狱设施。思考机器躺在床上分析其所见,思考其背后的缘由。石墙建于二十多年前,但依然坚固。牢房的窗户也装着新换的铁条,没有一丝锈迹。而且窗户本就很小,哪怕没有铁条,成年男子恐怕也得费一番工夫才能钻出去。

不过思考机器并没有气馁,反而愈发泰然自若了。他打量着青天白日下的巨大弧光灯,用眼睛描摹电线沿大楼外壁爬行的路线。据他推测,那条电线定是沿着离这间牢房不远的墙面抵达地面的。这确实是一项值得记下的发现。

根据典狱长昨天说过的话,不难猜出十三号牢房与典狱长、狱卒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层楼——也就是说,这间牢房不在地下,也不可能在太高的楼层。从正门到典狱长的办公室所在的走廊,他只上了几级台阶。因此这间牢房距离地面也不过三四英尺而已。他看不到窗户正下方的地面,但能看到院子之后、石墙周边的地面。根据窗户的高度,可知若能突破窗户,跳到地面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好极了。

接着,思考机器开始回忆自己来到这间牢房的过程。首先是门卫的岗亭。它是石墙的一部分,设有威风凛凛的钢门,还上了两道沉甸甸的门闩。这道门时刻有人把守,进出都需要门卫取钥匙开门,每次只允许一人出入。典狱长办公室自然在监狱大楼里。要想从正门前往那间办公室,必须经过一扇只有一个窥视孔的牢固铁门。若要前往十三号牢房,还需要通过走廊上的一道厚重木门与两道铁门。牢房门上的两道锁也与这一系列的防范设备遥相呼应。

无须思考机器细细计算,便知从十三号牢房到外面的自由世界,他需要突破七道关卡。不过此刻的他与世隔绝,倒是能避免多余的烦扰。早上六点,狱卒带着餐食出现在牢房门口。除此之外,他还会在正午与傍晚六点前来送餐。然后便是晚上九点的一次检查。除此之外,囚犯与外界没有任何交流。

“你们监狱的制度设计得着实不错,”思考机器不禁佩服道,“等实验结束了,我得好好研究一下。我从没见过运营得如此井井有条的监狱。”

牢房里的东西少得可怜,煞风景极了。只有一张孤零零的铁床。它十分牢固,无法拆下任何一个部分,除非用榔头或锉刀。他当然也没有这样的工具。除此之外,牢房中没有桌椅,也没有空罐与碎陶片,什么都没有!用餐时,狱卒会守在旁边。一旦用餐完毕,他便会收走木碗与勺子,迅速离开。

思考机器将这些事实逐一输入大脑。完成这项工作之后,他起身对牢房进行了调查。从房顶开始,沿着四面的墙壁,仔细检查石块和固定石块的水泥。接着,他用双脚踩了踩地面,发现地面也是用水泥浇筑而成的,非常坚固。调查结束后,思考机器奥古斯都·S. F. X.凡杜森坐在铁床边上,久久地沉浸在冥想之中。他似乎已经有了思路。

冥想被一只老鼠打断了。起初,老鼠只是在他脚边窜来窜去。谁知片刻后,它似乎是被自己的大胆行为吓到了,窜回了牢房的阴暗角落。思考机器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一会儿。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发现刚逃走的小家伙正瞪着滚圆的眼睛看着他。定睛一瞧,老鼠竟不止一只。细数下来,黑暗中竟有六双小眼珠子炯炯发光。似乎还不止这几只,但他看不太清楚。

牢门与地面之间有一条两英寸左右的缝隙。思考机器斜眼瞄着那条缝,猛然冲向小眼珠闪着光的角落。小细腿踩出慌乱逃跑的脚步声,还有咬牙切齿的吱吱声传来,好不刺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没有一只老鼠从牢门的缝隙逃跑。但此时此刻,牢房里不见一只老鼠。由此可见,牢房里定有一条供老鼠出入的通道。思考机器手脚并用,趴在地上,用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起来。

他的努力很快便收获了回报。只见角落里的墙壁上,在和水泥地板差不多高的位置,有一个和一美元银币差不多大的圆形洞口。就是它!这就是老鼠的通道。他把手指伸进去探了探,发现洞口似乎接着一条已被废弃的排水管。

这项发现暂时满足了他。他又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以墙上的小窗为中心开展了又一波调查。透过窗户望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一名警卫刚好背靠石墙,盯着他所在的方向。但这位极负盛名的科学家丝毫不以为意。

正午时分,狱卒又来送餐了。思考机器平时就不太讲究吃食,所以吃监狱的粗茶淡饭也不觉得有多痛苦。在他进餐期间,狱卒照例站在走廊把守。思考机器用很是随意的口吻说道:

“这座监狱近几年有没有装修过?”

“没有大修过,也就四年前翻新了石墙——”

“没动过这栋监狱大楼吗?”

“外壁重新粉刷过了。还换了排水设备,大概是七年前吧。”

“果然啊!”囚犯说道,“顺便问一句,那条河离这儿有多远?”

“大约三百英尺吧。石墙与河之间的空地成了孩子们的球场。”

思考机器没有再问下去。但狱卒正要走的时候,他要求对方送些水来。

“在这儿待着,总觉得口渴难耐。可否帮我打些水在碗里送过来?”

“我去请示一下典狱长。”

大约半小时后,他端来一个装着水的小陶碗。

“典狱长准许你留着这个碗,但你必须在我前来检查时把它给我看。如果它被打碎了,我们绝不会提供第二个。”

“多谢,我会小心轻放的。”

狱卒离开十三号牢房,继续履行他的职责。思考机器似乎想继续发问,但临时改了主意,没再多言。两小时后,同一位狱卒在经过十三号牢房门口时听到了从门后传来的怪声。可他一靠近,怪声便戛然而止,仿佛对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他通过牢门上的监视窗悄悄望去,只见思考机器匍匐在地,在牢房的一角动来动去,带出一片尖锐的吱吱声。狱卒饶有兴趣地瞧着。

“总算逮到了!”

“逮到什么了?”

“老鼠啊,你瞧!”

在科学家修长的手指之间,有一只不住挣扎的灰色小老鼠。囚犯站起身,将它拿到箭矢般射入牢房的阳光下细细打量。

“是只水老鼠。”

“再无聊也没必要用抓老鼠打发时间吧。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放任这些东西在牢房中横行有损监狱的名誉,还是赶紧消灭为好。还有几十只呢。”

狱卒接过那只不住尖叫、扭动不止的水老鼠,将它猛摔在地上。一声惨叫之后,它便不再动弹了。事后,狱卒把这件事详细汇报给了典狱长。典狱长一笑了之。

同一天下午的日落时分,在院子里巡逻的武装警卫又一次在十三号牢房的窗口看到了囚犯的脸。只见他将一只手伸出铁窗动了动,某个白色的东西飘然落地。冲过去一看,是一小卷亚麻布,显然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上面系着一张五美元的钞票。警卫抬头望向窗户,但囚犯的脸已经不见了。

警卫阴笑着把布卷和五美元纸钞拿去典狱长办公室。两人一同解读起了用某种奇怪的墨水写在布卷表面的暗号状文字。字迹有多处模糊不清,乍一看写着:

请将此物交给查尔斯·兰索姆博士

典狱长扑哧一笑。

“一号越狱计划胎死腹中了啊,”说到这儿,他思索了片刻,“可他为什么要找兰索姆博士呢?”

“先不管这个,长官,您说他是从哪儿弄来的笔墨啊?”警卫一脸讶异地问道。

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并没有解开这个谜团的办法。警卫仔细检查了布卷,却只能摇头。

“罢了,看看他想对兰索姆博士说什么吧。”

警卫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展开布卷。上面写着这样一行字:

Epa cseot d'net niiy awe htto n'si sih. T

典狱长花了一个多小时破解密码,又花了足足半个小时琢磨他的囚犯为何要想办法送这样一封信给兰索姆博士——毕竟兰索姆博士正是把他关进牢房的人。狱卒也没闲着,一直在思考囚犯是从哪里搞到了笔墨。为此,他又翻来覆去检查了那块亚麻布。它确实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边缘并不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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