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能解释布的来源,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囚犯是如何搞到了书写工具。而且,囚犯使用的书写工具既不是钢笔,也不是铅笔。那会是什么呢?狱卒也是一头雾水。不过思考机器是他负责的囚犯,如果囚犯试图通过向外界发送密信达到越狱的目的,他就有义务立刻阻止,就像对待其他囚犯那样——
典狱长姑且赶往十三号牢房。只见思考机器再一次匍匐在地,忙着对付老鼠。听到典狱长的脚步声,他急忙回头仰望。
“这些老鼠真是太让人头疼了,足有几十只!”
“其他囚犯都能忍。先别抓老鼠了,请你站起来,换一件衣服。我另外拿了一件过来。”
“为什么要换衣服?”
思考机器有点慌张。句尾明显在颤抖,难掩狼狈之色。
“我知道你想传字条给兰索姆博士,”典狱长严厉地说道,“我绝不容许自己监管的囚犯做出这种事。”
思考机器沉默片刻后说道:
“好吧,我遵命。”
典狱长露出带着奚落的笑。囚犯起身脱下衬衫,换上典狱长带来的条纹囚服。典狱长立刻拿起他脱下的衬衫,只见衣角确实有破损之处。与密信使用的布条一对比,裂口完全吻合。见状,思考机器用玩笑的口吻说道:
“啊哈,那位警卫果然把东西拿给你了。”
“那是当然,”典狱长得意洋洋地回答,“这下你的逃跑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典狱长当着思考机器的面比对了布条与衬衫,确定囚犯只撕下了两块布。
“你是用什么写的?”
“查清这一点不是你的职责吗?”
思考机器很是不爽地说道。
典狱长本想严厉反驳,却硬是压住了火气,对牢房和囚犯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搜查。然而,他找不到任何可疑物品,连一根可能被用作笔的火柴或牙签都没找到。有可能用作墨水的东西也不见踪影。典狱长一脸疑惑地离开了十三号牢房,不过能确定亚麻布条出自囚犯的衬衫,他多多少少还是松了一口气。
“光是在衬衫上写两句暗号,显然是没法让他脱身的……”典狱长心满意足地喃喃道,将布条姑且收进了书桌的抽屉,“要是他这么容易就能走,我还不如赶紧辞职算了。”
入狱第三天,思考机器使出了公然贿赂的手段。当班的狱卒在正午时分送来了餐食。只见囚犯从装有铁条的牢门窗口探出头来,仿佛已等候许久。他开口问道:
“这座监狱的排水管是通向那条河的吧?”
“是的。”
“管子肯定很细吧?”
“你打什么鬼主意都没用,肯定没法顺着排水管爬过去。”
狱卒冷笑着回答道,然后便沉默不语,直到思考机器吃完。
“我虽然被关进了牢房,但并不是罪犯。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随时都有权要求你们释放我吧?”
“对。”
“我本以为自己能轻易脱身的——”说到这里,囚犯将犀利的视线投向狱卒,“怎么样?要不要帮我越狱啊?我愿在事后重金酬谢。”
可当班的狱卒偏偏是个老实人。他大吃一惊,盯着囚犯瘦弱的身躯看了好一阵子,才发出由衷的叹息。
“监狱可不是你们这样的人能随随便便逃出去的地方啊。”
“帮帮我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囚犯几乎是在恳求。
“我拒绝。”
狱卒一口回绝。
“我愿意出五百美元。我可不是真的罪犯。”
“不。”
“一千?”
“不行。”
狱卒转身便逃,似是为了逃避囚犯的诱惑。离开门边时,他回头道:“哪怕你给我一万,我也不能放你走。再说了,你要出去得穿过七道门,可我只有其中两道门的钥匙。”
自不用说,狱卒把事情的经过详细汇报给了典狱长。
“二号越狱计划也以失败告终。不过他竟然想到了贿赂,看来是走投无路了啊。”
典狱长快活地笑了。
傍晚六点多,送晚餐的狱卒在走廊上吓了一跳,不禁停下脚步。因为他分明听见十三号牢房里传出了钢铁与钢铁的刮擦声。对方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响声戛然而止。所幸牢房里的人无法看到走廊的情况,狱卒便原地踏步,装出走远的样子,同时竖起耳朵……透过牢门的铁条望去,只见思考机器正站在铁床上,对面朝院子的小窗上的铁条动手脚。他的手臂正在前后摆动,似是在用锉刀。
狱卒蹑手蹑脚地赶回典狱长办公室。典狱长闻讯后赶往十三号牢房,发现那可疑的刮擦声仍未停歇。典狱长听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把头伸进牢门的窗口。
“你在干什么?”
床上的思考机器猛然回头,迅速跳到地上,不顾一切地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典狱长走进牢房,右手一伸道:“交出来。”
“不!”
囚犯不从。
“还不快交出来!我也不想再搜你的身。”
“不给。”
囚犯重复道。
“那到底是什么?——锉刀?”
思考机器低着头,抬眼偷瞄典狱长,脸上写满了失望。
“看来你的三号越狱计划也失败了,”典狱长发出源自肺腑的笑声,“真可怜,你选的这个法子着实不太明智。”
囚犯一言不发。
“搜他的身!”
典狱长一声令下,狱卒立刻动手。最终,他们在囚犯的裤腰带里发现了一块长约两英寸的钢片,一侧弯成半月形。
“是从鞋跟抠出来的吧。”
典狱长从狱卒手中接过那钢片,愉快地笑道。狱卒继续搜索,在裤腰带的另一侧又发现了一块一模一样的钢片。这一块白得发亮,看来囚犯就是用它锉的铁条。
“用这些东西是锉不断铁条的,哈哈哈……”
“不,锉得断。”思考机器依然嘴硬。
“锉上半年也许还有戏。”
典狱长再次哈哈大笑。
囚犯早已羞红了脸。
“你可以放弃这个计划了吧?”
“不,我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典狱长与狱卒顺便对牢房进行了详尽的搜查。两人一齐上阵,连床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找到。监狱长还亲自爬上床,检查了囚犯刚用工具锉过的窗口铁条。
“看来你锉得挺卖力啊,都发白了。”
听到这话,囚犯顿时垂头丧气。典狱长还用双手抓住铁条用力摇了摇,但它们一动不动,牢牢镶嵌在坚实的花岗岩墙壁上。不过他还是依次检查了每一根铁条,排除一切异常的可能。忙完这一通,他才心满意足地下了床。
“你就死了越狱的心吧,教授。”
思考机器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典狱长也没有多啰唆,带着狱卒走了。当他们的脚步声从走廊消失时,思考机器坐在床边,蜷起身子,双手抱头。
“他真是疯了。”狱卒对典狱长说道。
“再折腾也出不去。不过他到底是名震天下的学者,我倒是很好奇他想用那些暗号表达什么意思。”
第二天凌晨四点,一阵钻心刺骨的骇人惨叫打破了监狱的寂静。喊声似乎来自大楼中央周边的牢房,充满了战栗、痛苦、畏惧——教人毛骨悚然。典狱长惊得飞身跃起,带着三个狱卒穿过长廊,冲向十三号牢房。
四
半路上,骇人的喊声再次响起。不过这一次,喊声中带了几分啜泣,然后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面朝走廊的牢房,脸色煞白的囚犯纷纷探出头来。
“真能闹腾!肯定是十三号牢房的囚犯干的!”
典狱长怒不可遏。
一行人来到那间牢房跟前。一位狱卒把拿着提灯的手伸进门里,定睛一瞧,只见“十三号牢房的疯子”正仰面张嘴躺在床上,鼾声大作。喊声的源头并不是这里!就在典狱长等人探头张望的时候,刺耳的喊声再次于正上方响起。典狱长脸色铁青,转身冲上楼去。爬了两层,来到监狱大楼的顶层,才发现喊声是从十三号牢房正上方的四十三号牢房传出来的。探头一看,囚犯正蜷缩在牢房的角落。
“怎么回事?”
典狱长喝道。
“谢天谢地,你们总算来了,我终于得救了!”
囚犯扑向牢门。
“到底出什么事了?”
典狱长又问了一遍,同时走进牢房。囚犯一把抱住典狱长的腿。他吓得面色煞白,双眼大睁,抓着典狱长膝盖的手指冰凉无比。
“快带我离开这间牢房!我受不了了!求你们了!快带我出去吧!”
“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奇怪的声音……”
囚犯瑟瑟发抖道,带着惊恐的眼神环视牢房。
“你听到什么了?”
“我——我、我不能告诉你——”
囚犯支支吾吾,却又突然在恐惧的驱使下喊道:“带我出去!求你们了!快给我换间牢房吧——”
典狱长和三名狱卒面面相觑。
“这人是谁?犯了什么事?”
典狱长问道。
“他叫约瑟夫·巴拉德,是个杀人犯。他往情妇脸上泼硫酸,把人弄死了。”
“罪名还没定呢!——警方还没法证明呢!快,快带我离开这里!”
他揪着典狱长不松手。典狱长没好气地甩开他,冷冷地俯视着他说道:
“我问你,巴拉德,你究竟听到了什么?老实交代!”
“你就饶了我吧,我不能说啊——”说到这儿,囚犯啜泣起来。
“声音从哪儿来的?”
“我也不知道,像是这边,又像是那边——可我清清楚楚听到了,亲耳听到了!”
“不知所云……是人的声音吗?”
“饶了我吧!别再问下去了——只要能让我离开这间牢房就行!”囚犯苦苦哀求。
“不,你必须回答,这是命令!给我老实交代!”
典狱长毫不留情地说道。
“是声音,可——可实在不像是人的声音——”
说到这里,囚犯再次泣不成声。
“是声音,但又不是人的声音?”
典狱长疑惑地重复道。
“嗯,听起来很闷——像是从远处传来的,鬼魂的声音——”
囚犯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声音的源头是牢房的里面还是外面?”
“我也不确定……反正我就是亲耳听见了!”
典狱长仔仔细细审了将近一个小时,巴拉德却始终语焉不详。后来,他干脆闭口不言,一声不吭,只是恳求典狱长把他安排去另一间牢房,或者派一名狱卒在他身边守到天亮。然而,典狱长不仅没有满足他的要求,还下了最后通牒。
“听着,巴拉德!你要再敢大喊大叫,我就把你扔进禁闭室!”
撂下这句话,典狱长转身便走。而可怜的巴拉德只得抓着牢门的铁条,顶着一张因恐惧扭曲的脸,面朝走廊站到天亮。
这一天是凡杜森教授入狱后的第四天,接二连三发生了各种事件。他将那一天的大部分时间用在了隔窗远眺上,并故技重施,当着警卫的面扔下一块亚麻布。忠实的警卫连忙将它捡起,拿给典狱长。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只剩三天了。
典狱长对他读到的内容丝毫不感到惊讶。他认为思考机器是在虚张声势,言外之意:实验只剩三天了,我定会在此期间成功越狱。可那是天方夜谭。不过话说回来,这块布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他仔细检查了布条。那是一块质地细腻的白布,显然是缝制衬衣的材料。他拿出前一天没收的衬衫比对了一下,除了写密信时撕下的部分,衬衫上并没有其他破损。可这块布分明和衬衫的用料一模一样。
“他——他究竟是从哪儿搞来了这块布?”一头雾水的典狱长咬牙切齿道。
那天傍晚时分,思考机器透过牢房的窗户跟院子里的武装警卫搭话。
“今天是几号?”
“十五号。”
思考机器在脑海中做了一番天文计算,确定月亮要今晚九点以后才会升起。然后他又问:
“弧光灯是谁在管啊?”
“从配电公司请的人。”
“你们监狱没雇个电工吗?”
“没有。”
“雇个专业技师反而更省钱哎。”
“这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警卫回答道。
那一天,思考机器的脸频频出现在牢房的窗口。但他总显得心神不宁,很是焦躁,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里尽是焦虑。不过见的次数多了,警卫也就习惯了,没有格外留意。毕竟每个囚犯都会在入狱后不久萌生出对外界的渴望,时不时探头张望。
天色渐晚,警卫就要换班了。就在这时,教授的脑袋再次出现在窗口。只见他把手伸出铁条,一张纸飘落在地。警卫冲过去捡起来一看,是一张五美元的钞票。
“这是给你的。”
头顶的囚犯说道。
警卫照常把东西呈给典狱长。典狱长接过钞票,满腹狐疑地把它放在电灯下照了照。看来他已确定了方针,只要是从十三号牢房出来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要先带着怀疑检查一番。
“他说那是给我的。”警卫解释道。
“大概是想给你小费。别客气,拿着吧。”
说到这儿,典狱长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陷入沉默——他记得思考机器进入十三号牢房时携带的现金只有两张十美元的钞票和一张五美元的钞票,总共二十五美元。那张五美元的钞票被绑在他从牢房窗口扔出来的第一块亚麻布上,此刻还在典狱长的书桌抽屉里。典狱长拿出来细细一瞧,确实是五美元的没错。可这里又出现了一张五美元的钞票。照理说,思考机器应该只剩两张十美元了啊……
“大概是有人帮他换了零钱吧。”
最后,典狱长只得用这样的呢喃自我宽慰。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一个囚犯能在他这个典狱长的眼皮底下随意书写密信、兑换零钱?简直岂有此理。他愤然下定决心,要彻查十三号牢房。怪事一桩接一桩,可见他负责的这座监狱也许存在某种根深蒂固的不法行为。晚上搞个突击检查好了,半夜三点——这应该是最合适的时间。
凌晨三点,典狱长蹑手蹑脚走向十三号牢房。他在门口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而,除了囚犯富有规律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两道门锁,然后走进牢房,把门锁好,再用提灯猛照床上的人。
如果典狱长是想让思考机器大吃一惊,那他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因为对方只是平静地抬起眉毛,伸手去摸放在枕边的眼镜,用沉稳的语气问道:
“谁啊?”
典狱长没有吭声,而是迅速展开了搜查,每一寸都不放过。于是,他找到了墙上那个临近地面的圆洞。他把粗大的手指伸进洞里,感觉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掏出来放在提灯下一看——
“啊!”
典狱长一声大喊。那竟是一只老鼠——一只死老鼠。片刻前的疑念,仿佛在阳光下散开的雾气。但他没有气馁,继续搜索。思考机器一言不发地下了床,抬脚把老鼠踢出牢房。
典狱长爬到床上,检查了窗口的铁条,却没有查出任何问题。牢门的铁条也一样牢固。
接着,典狱长检查了囚犯的衣服和鞋子。里面什么也没藏。裤腰带也检查了,一切正常。然后是裤子的口袋。口袋里竟然有好几张钞票。
“五张一美元的!”
典狱长喘着气喊道。
“没错。”囚犯说道。
“可,这——你明明只有两张十美元的和一张五美元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秘密。”思考机器装模作样道。
“是狱卒帮你换的零钱?——请如实告诉我!”
思考机器沉默片刻后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是怎么搞到这些钞票的?”典狱长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清楚。
“这是我的秘密。”囚犯重复了一遍。
典狱长死死瞪着这位杰出的科学家。莫非他是在嘲弄自己?可典狱长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他是如何做到的。如果他也成了被关在牢房里的囚犯,也许他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想到那个方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为自己无法查明真相烦躁不已。两人都瞪着对方,纹丝不动站了许久。突然,典狱长一个转身,走出牢房,狠狠关上牢门。看来他是一句话都不想跟教授多说了。
他看了看钟,现在是三点五十分。好不容易躺回床上,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再次响彻监狱。典狱长狠狠咒骂了两三句,一跃而起,点上提灯,冲向顶层的牢房。
只见巴拉德整个人贴在牢门上,尖叫不止,直到典狱长用提灯照亮他身后的牢房。
“放我出去!求你们了!”囚犯再次尖叫起来,“是我干的,我招!是我杀了她!饶了我吧!别再折磨我了!”
“别再什么?”
典狱长问道。
“是我把硫酸泼在她脸上的——是我干的!我招!快带我出去——带我离开这里!”
真是惨不忍睹。典狱长起了恻隐之心,把他带到了走廊上。巴拉德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野兽,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典狱长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让他平静下来,开口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根据他语无伦次的叙述,他在四点不到的时候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又骇人至极的声音,语气哀怨无比,犹如泣诉,仿佛来自墓地的呻吟。
“具体说了什么?”
“它一直在责问我,‘酸——酸——酸’!”囚犯喘息着说道,“没错,酸!是我泼了硫酸,弄死了那个女人!”惊恐令他颤抖不止。
“酸?”
典狱长疑惑地应道。事情过于离奇,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没错,酸——酸……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字,重复了好几次。好像还说了别的,但我没听清……”
“那是昨晚的事吧?今晚又怎么了——你怎么会怕成这样?”
“都一样!今晚也是‘酸——酸——酸!’……翻来覆去这个字……”巴拉德双手掩面,瑟瑟发抖,“我对她泼了硫酸,可我没想杀她啊!那个声音非要折磨我——不停地折磨我……”
说完这句话,他便咕哝起来,就此沉默。
“你就没听到别的吗?”
“听是听到了,可是听不清。只听到了——一两句。”
“说的什么?”
“重复了三次‘酸’以后,呻吟似的声音持续了很久,再然后,我就听到了‘八号的帽子’。”
“八号的帽子?那是什么鬼话?——八号?你良心的苛责,怎么会提到帽子的尺码!”
“他疯了。”
一名狱卒如此断言。
“我看也是。他肯定是疯了。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受到了惊吓。瞧他抖成那样——不过话说回来,八号帽子算怎么回事啊?”
五
思考机器入狱第五天的早晨终于来临。典狱长眼中忧色渐浓,因为他愈发担心事态的发展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囚犯似乎越来越起劲了,开始变着法子消遣自己。那天,囚犯又在警卫眼前扔下一块亚麻布——上面写着“只剩两天了”。与之前一样,他随“信”附上了五十美分。
典狱长刚去十三号牢房调查过,绝对错不了。那里没有笔墨,更没有亚麻布和五十美分的钞票。这不是什么理论,而是典狱长亲眼所见的事实。
又是“酸”,又是“八号帽子”的,巴拉德那怪谈一般的证词也在典狱长脑海中挥之不去。它们当然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一个疯狂杀人犯的呓语。只是这所监狱从没发生过那么多怪事。而且所有的事情,都是从思考机器入狱后开始的。
第六天,典狱长收到了来自兰索姆博士和菲尔丁先生的信。信上说,如果凡杜森教授未能在明天(星期四)晚上之前成功越狱,他们便会如约来到奇肖姆监狱。
如果他没能成功越狱的话——典狱长暗暗冷笑。
可就在那一天,思考机器用第三封信再次震惊了典狱长。用的还是那种亚麻布条,上面写着“星期四晚上八点半 典狱长办公室见”。这是科学家在入狱当晚便说定了的。
第七天终于来临。当天下午巡逻时,典狱长特意在十三号牢房门前听了一会儿,瞧了瞧牢房里的情况。只见思考机器正躺在铁床上打着瞌睡。乍一看,牢房与平时别无二致。当时是四点,典狱长坚信,哪怕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在八点半之前逃出那间牢房。
巡逻归来时,典狱长再次路过十三号牢房,传入耳中的依然是平稳的呼吸声。典狱长走到门边往里看。毕竟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对方却如此泰然自若,这反而令他毛骨悚然。
午后的阳光透过牢房高高的窗户射进来,落在教授的睡脸上。那是典狱长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疲惫与憔悴。就在这时,思考机器翻了个身。典狱长匆匆离去。
当天傍晚六点多,典狱长叫来一个狱卒问道:
“十三号牢房可有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不过他似乎没什么食欲。”
到了七点,兰索姆博士和菲尔丁先生如约而至。典狱长把两人带去自己的办公室,一路上难掩安心的神色,仿佛他刚刚顺利完成了某项重大任务。他将亚麻布条等物品拿给两位客人看,详细叙述这一个星期的煎熬。谁知他还没说完,负责河边那片院子的武装警卫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告知典狱长:
“我责任区的弧光灯不亮了!”
“什么?灯不亮了?哪里出故障了?怎么又出问题了……实话告诉二位,自从他来了以后,我们监狱的怪事就没停过……”
警卫汇报完之后便回到了一片漆黑的院子。典狱长立刻打电话去配电公司:
“这里是奇肖姆监狱,弧光灯坏了,请立刻派人来修!”
对方答应后,典狱长放下听筒,赶往院子查看情况。兰索姆博士和菲尔丁先生留在办公室等候。就在这时,园区正门的门卫送来了一封快信。兰索姆博士一看到信封上写着的寄件人姓名便是一声惊呼。
“怎么了?”
菲尔丁先生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博士默默指了指那封信,菲尔丁先生接过来凝视了一番,说道: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嗯,肯定是搞错了。”
典狱长回到办公室时已近八点。配电公司派来的电工们已经坐车赶来了,正忙着修理电灯。典狱长按铃呼叫了把守园区正门的门卫。
“来了几个电工?啊?四个?哦,三个穿连体裤和工作服的工人,外加一个监工?哼,礼服加丝质礼帽?呵……行吧。一会儿他们出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听明白没有?”
接着,典狱长转向兰索姆博士和菲尔丁先生笑道:
“做我们这种工作的人,必须处处小心,尤其是牢房里有科学家的时候。”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然后,他拿起那封快信,打开了信封。
“请二位稍等一下,容我看看这封信。还有很多与本次实验有关的事情要跟你们汇报。”
他边说边看信。可看着看着,他突然瞠目结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封信。
“怎么了?”菲尔丁先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封快信来自十三号牢房……是晚宴的请帖。”
“什么?”
两位科学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典狱长还盯着那封信,茫然若失。片刻后,他探出头去,大声叫来一名狱卒。
“赶紧去十三号牢房看看!”
狱卒领命而去。兰索姆博士和菲尔丁先生则检查着那封信。
“这确实是凡杜森的笔迹。我们见过许多次,错不了。”
就在这时,门卫打来电话。
“什么?两位记者要见我?那就让他们进来吧。”他转向博士和菲尔丁先生,“请二位放心,越狱这种荒唐的事情在我们这里是不可能成功的。”
这时,狱卒回来了。
“一切正常,他老老实实睡在牢房里,人就躺在床上。”
“我就说嘛,”典狱长似乎松了口气,“可他是怎么寄出那封信的呢?”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隔开典狱长办公室和院子的铁门。
“肯定是门卫说的记者,让他们进来。”典狱长吩咐狱卒去开门,然后对两位绅士说道,“最好别在记者面前多嘴。”
门开了,两个男人走进办公室。
“晚上好,先生们。”
其中一人说道。典狱长认识这位记者,他叫哈钦森·哈奇。
“怎么样啊,诸位?”另一个开口说道,“我如约现身了。”
那人正是思考机器。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典狱长,眼神中带着挑衅。典狱长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兰索姆博士和菲尔丁先生没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同样惊愕异常。不过他们只是惊讶罢了,典狱长却像是被人砸了一闷棍,险些当场晕倒。唯独记者哈钦森·哈奇充分发挥了他的职业精神,用贪婪的目光注视着每个人的表情。
“为、为什么——你是怎么溜出来的?”典狱长喘息着问道。
“回了牢房再说吧。”
思考机器的语气与平时一样性急,科学界的同仁都很熟悉。
典狱长仍处于近乎恍惚的状态,照他说的带头走了出去。
来到十三号牢房跟前后,思考机器又下了一道命令。
“把灯打开。”
典狱长照他说的按下开关。牢房内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思考机器分明和刚才一样躺在床上。那个人不是他还会是谁!这不是顶着一头黄发吗?!典狱长看了看自己身边的男人,又看了看床上的“思考机器”,还以为自己正置身于梦境之中。
他用颤抖的手打开牢门。思考机器快步走了进去。
“看清楚了!”
他边说边踢牢门底部的铁条,顿时踹开了其中的三根,剩下的一根则断成两半,滚落在走廊上。
“还有这里。”
接着,他爬上铁床,用手扫了一下窗口。窗口的铁条竟然全被他卸了下来。
“躺在床上的是谁?”典狱长问道。
“一顶假发。掀开被子看看吧。”
典狱长照做了。被子下面有一卷三十英尺长的粗绳、一把匕首、三把锉刀、十英尺长的电线、一把小而有力的钢钳、一把带柄的小锤——还有一把德林格手枪。
“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典狱长惊呼。
“我发过请帖了,请各位在九点半来我家用餐。别误了时间,走吧。”
“可你是怎么——”
典狱长还在嘟囔。
“这件事应该能让你认识到,别以为你能关住一个会动脑的人。走吧,要迟到了。”
六
凡杜森教授家的晚宴教人心神不宁,常有沉默降临。除了兰索姆博士、菲尔丁先生和典狱长,还多了一个哈钦森·哈奇。
晚宴在凡杜森教授一周前指定的时间开席,分秒不差。菜式也是按他之前吩咐准备的。菜都上齐之后,思考机器转身正对着兰索姆博士,投去犀利的视线。
“怎么样,兰索姆博士?这下你总能接受我的意见了吧?”
“确实。”
博士如实回答。
“你承认这是一场公正的实验吧?”
“我承认。”
博士也和典狱长等人一样,只想尽快听到教授的解释。
“希望你能解释一下越狱的方法。”
菲尔丁先生焦急难耐,开口问道。
“没错,快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典狱长说道。
思考机器扶了扶眼镜,环视众人两三圈之后缓缓道来。他的叙述从一开始就极富逻辑,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十分投入,两眼放光。
“我的任务是只带着必要的衣物进入牢房,并在一周内越狱。在此之前,我从未去过奇肖姆监狱。进牢房前,我要求你们提供牙粉、两张十美元的钞票和一张五美元的钞票,以及帮我擦鞋。即使这些要求被拒绝,我也可以想其他办法,不会对我的计划造成本质性的影响。但你们都答应了。
“我就没指望牢房里会有我用得上的东西。所以在典狱长锁好牢门之后,使用这三样东西似乎成了我唯一能采取的手段。任何一个死刑犯提出那样的要求都会被批准的,不是吗?”
“提供牙粉、帮忙擦鞋当然没问题,但钞票就不好说了——”典狱长如此回答。
“看起来再无害的东西,只要到了头脑灵光的人手里,就会立刻化作危险的武器。”思考机器接着说道,“第一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赶过老鼠就睡了。我也知道自己第一天晚上怕是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当晚就老老实实睡了,准备等第二天再说。你们以为我需要时间和外面的人安排越狱计划,其实不然。因为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和任何一个人取得联系——”
典狱长呆呆地望着他,默默抽烟。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吵醒了,狱卒送来了早餐。我通过那位狱卒得知,午餐是十二点,晚餐是六点。也就是说,我可以在两餐之间不受打扰地忙我的事情。
“用过早餐后,我立即通过牢房的窗口对院子开展了侦查。一看便知,即使我能通过窗口逃离牢房,也很难翻过那堵石墙。而我不仅要逃离牢房,还要逃离监狱本身。虽然以我的能力,也不是不可能翻墙而过,但那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谋划。因此我暂时打消了走那条路越狱的想法。
“不过通过第一次观察,我了解到石墙外有一条河,河与石墙之间有一片空地,常有孩子在那里玩耍。我也通过警卫证实了这些猜测。这一点当然有必要纳入我的考量。要想不知不觉接近这座监狱,只有从那个方向突破才行。这一点非常重要。我将它牢记在心。
“不过牢房外最值得关注的东西是连接弧光灯的电线。电线离我那间牢房的窗口不过几英尺远,因此我可以在有必要让弧光灯熄灭时充分利用这一点。”
“你今晚用的就是这招吧?”
典狱长问道。
思考机器充耳不闻,继续说道:
“我先构思起了逃离监狱大楼的方法。我回想了一下自己是如何进入牢房的,细细琢磨将我与外界隔开的七道门。逐一通过这七道门绝非易事,所以我放弃了走原路越狱的念头。在坚实的花岗岩墙壁上开洞也很费事。这意味着,我必须想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法子来。”
思考机器停顿片刻。兰索姆博士又点了一支雪茄。沉默几分钟后,这位越狱科学家继续说道:
“就在我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一只老鼠从我的脚边跑过。一看到它,我便有了新的灵感。牢房里总有五六只老鼠跑来窜去——我能在黑暗中看到它们炯炯发亮的小眼珠。而且,没有一只老鼠是从牢门下的缝隙进出的。这说明它们有另一条路可走。我试着吓唬它们,牢房里的老鼠全都不见了,一只都没剩下。牢房显然还有另一个出口。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出口。那是一条老旧的排水管,换了新的排水设备之后就没用过,里面堵满了尘土。老鼠走的就是排水管。这条管子的另一头在哪儿呢?照理说,排水管通常是通向监狱外面的,那么它的另一头很有可能在河边。这种管道很是结实,无论是铅管还是铁管,都不太可能中途出现破口。因此老鼠肯定是从管道的另一头钻进来的。
“狱卒来送午餐时,我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套出了两条重要线索:第一,监狱在七年前更换了排水设备,这条管道就是当时留下的旧设备;第二,河与我的距离不过三百英尺。从牢房到出口,管道必然是向河倾斜的。问题是,管道的另一头是在河里,还是在陆地上?
“搞清这个问题,便是我的下一项任务。我在牢房里抓了几只老鼠,成功找到了答案。见我忙着抓老鼠,狱卒们肯定都惊呆了。因为我至少抓了一打。我发现,那些老鼠的表面是干燥的,没有一只是湿漉漉的。也就是说,它们无须蹚水,就能钻进这根排水管。而且那不是家鼠,而是田鼠,因此它们必然来自室外。由此可见,排水管的另一头不在河里,而在陆地上。这是很有利用价值的发现。
“于是我决定,朝这个方向推进我的越狱计划。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典狱长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
典狱长的神情愈发沮丧,却还是认真听着。
“我想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让你误以为‘我处心积虑想跟兰索姆博士取得联系’。我撕破衬衫,写了一封给博士的密信,还在上面绑了一张五美元的钞票,扔出窗外。我很清楚警卫捡到之后会把它交给典狱长。要是典狱长能按我写的,把密信交给博士,那就更美妙了。对了,典狱长,你还留着那封密信吗?”
典狱长拿出写有暗号的布条,同时问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倒着念,从‘T’这个署名开始,别管单词之间的空格。”
典狱长按思考机器说的,倒过来一看——
This is not the way I intend to escape.
(我不打算如此逃跑。)
“明白了吧?”思考机器说道,“如果你们绞尽脑汁破解了暗号,也只会读到相当犀利的讽刺。”
兰索姆博士仔细检查了布条,把它递给菲尔丁先生,同时问道:“你是用什么写的?”
“这个。”
昔日的“囚犯”把脚一伸。此刻穿在他脚上的正是他入狱期间穿的那双鞋。只是鞋油被刮没了。
“用水化开的鞋油就是我的墨水。鞋带顶端的金属配件是相当好用的笔头。”
典狱长突然抬起头来,哈哈大笑。看来他是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并无疏漏,顿感欣慰,又觉得整件事分外滑稽。
“你的脑袋真是绝了……然后呢?”
“我最开始的设想是,”思考机器面朝典狱长说道,“让典狱长尽快来搜查我的牢房。搜个两三次,却什么都没找到,是个人都不会再碰钉子的。而事情也正如我所料。”
典狱长顿时红了脸。
“当时,典狱长没收了我的衬衫,让我换上囚衣。他以为我只从衬衣撕下了用于第一封密信的两块布条。但在他搜查我的牢房时,我嘴里还含着一团大约九英寸见方的布,同样出自那件衬衫。”
“九英寸见方的布!你是从哪儿撕下来的?”
典狱长惊讶地问道。
“只要是质量过硬的白衬衫,胸口都会做成三层的。我撕下的正是衬里,仔细一查便知。但毕竟还剩了两层,乍一看确实发现不了。”
思考机器稍稍停顿了一下。典狱长露出尴尬的笑容,依次打量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通过这些烟幕弹,姑且把典狱长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这样便能专心构思越狱计划了,”凡杜森教授继续说道,“排水管通往墙外的空地。有很多孩子在空地玩耍。进出牢房的正是来自空地的老鼠——我手头有这么多材料,怎么会无法跟外界联系呢!不过,我还需要一条长长的、牢固的绳子。你们瞧,我用的就是这个。”
他拉起裤腿,只见两只袜子的顶端都不见了。那部分以纤细却牢固的蕾丝线织成。
“我拆起了袜子。动手一试,才发现难度也不是很高。我轻轻松松拆出了一条四分之一英里长的线,强度也够用。
“接着,我取出先前藏起来的亚麻布,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写得相当费力。收信人就是这位绅士……”
他指了指一旁的哈钦森·哈奇。
“我坚信他会助我一臂之力,因为没有比这更有趣的新闻材料了。我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牢牢绑在这封密信上,没有比这更能引人注意的方法了。我还在亚麻布上写了这么一段话。
“——请将此信交给《美国日报》记者哈钦森·哈奇,他将额外支付酬金十美元。
“下一步就是把这封信平安送去墙外的空地,让孩子们发现它。可行的方法有两个,我选择了最好的那个。
“首先,我抓了一只老鼠。我已然成了捕鼠专家,不费吹灰之力便抓到了。接着,我把亚麻布和钞票绑在了老鼠的一条腿上,再把我拆出来的那条蕾丝线绑在另一条腿上,然后把它赶进了排水管。老鼠天性胆小,定会冲去排水管的另一头,再迅速啃下亚麻布和钞票。
“然而从老鼠消失在排水管中的那一刻起,我便担心起来。仔细一想,失败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虽然我攥着蕾丝线的另一头,可老鼠也许会在半路上咬断它。半路上遇到的其他老鼠也可能咬断丝线。就算老鼠跑出了排水管,也有可能把亚麻布和钞票留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出错的可能性实在太多了,越想就越忧心。
“焦虑持续了一小会儿,但老鼠似乎一直在往下跑。眼看着手头的丝线只剩下几英尺长了,看来老鼠应该已经跑出管道了。只要那封信能到哈奇先生手里,后面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我在信里都安排好了。问题是,他能顺利收到吗?
“除了等待,别无他法。考虑到这项计划有可能以失败告终,我还制订了另一套计划。通过试探狱卒,我得知自己和外界隔着七道门,而狱卒只有其中两道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