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圣等人认为,这些地点包括商家屋后的空地,以及院落里的一片看上去较为疏松的土壤。探组众人从车上拿出工具,挥锹抡镐,开始翻土。
不用说,这一番大动作又引起很多村民的注目。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探组人员周围,有的小声议论,有的提出质疑,有的甚至还冷嘲热讽。
“我说警察大哥们,你们咋就怀疑上商盛开了呢?商盛开要能杀人,那母猪都能上树啦。”一个看起来邋里邋遢的中年村民朝孙小圣等人歪嘴。孙小圣后来才知道,他是村里有名的二赖子,哪儿人多往哪儿去,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热闹说风凉话。
那名之前曾经替商盛开操办“后事”,并在他指认现场时替他说话的村支书也来了。他一边向孙小圣询问案情进展,一边也对他们的“寻尸”工作表示疑惑。不论村支书怎样替商盛开说好话,孙小圣等人都没有放松对小院内外的搜索。与其说是目标明确,不如说是在做排除法。因为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商盛开不仅有动机,也承认作案,并且提供了所谓的凶器。与此同时,他拒不交代藏尸地点的理由也讲得堂而皇之,所以谁也不敢轻易否认他作案的可能性。至于尸体去向,现阶段只能按照破案规律,逐一排除掉凶手行凶后可能存在的操作,来慢慢理清。
不久后,院内院外的挖土工作都有了一些进展。负责搜索房子后面区域的樊小超和苏玉甫满头大汗地说,他们用铁锹在房后面翻了一遍土,又带着警犬闻了一遭,没发现松动或者散发出异味儿的土壤。
孙小圣和李出阳负责院内,他们挖着挖着也发现,虽然院子里有处土壤像是曾经被翻动过,但那似乎曾经是一个菜窖,里面还埋着两块木头挡板和一些稻草。
“别挖了,”李出阳甚少干体力活,此刻喘着粗气扶着铁锹,整个人都摇摇欲坠了,“他肯定没把尸体埋在这周围。”
两组人精疲力竭地在院子里会合。孙小圣琢磨着花姐让他们寻找商盛开行为逻辑的话。根据目前整理出的时间线,商盛开当晚行凶杀人并移动尸体的时候,应该已经迫近天亮。结合目前的勘查情况,他很可能并没有进行碎尸,而是把尸体藏在了某处。这个地点一定不是村子附近,那样会过于显眼;似乎也不是荒郊野外,因为尸体没经过处理,一路上不可能不留下一点儿痕迹。所以孙小圣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到院内,搜索着这个狭小空间里的每一个可疑之处。
最后孙小圣把目光落到院子角落的那口老井上。他发现李出阳也注视着它。
井口盖着一个磨盘。井上打水的辘轳锈迹斑斑,上面环绕的绳子也在岁月的腐蚀下,完全变成了黑色。说是口老井一点儿也没错,那种古朴和陈旧感,把它和当下完全地阻隔开了。它倒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而那个世界,一定充满了所有人都无法参悟的未知。
孙小圣走上前去,胸口莫名地发紧。他觉得这里可能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把它抬走。”孙小圣抑制住紧张,对众人说。
磨盘虽然不很大,却异常笨重。大家齐心协力把磨盘推到一边,黑乎乎的井口重见天日。井口虽然不很大,但投入一个人绰绰有余。里面似乎透出一股寒气。
众人围住井口,只觉得空气都凝结了。外面看热闹的村民好像也很感兴趣,对他们的包围又缩小了一圈。
“老商把鲁克斌扔到井里了?”二赖子刚才走了神,此刻不住向周围人询问。
井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从井里飘出一股又霉又煳的糟烂味道,也不知道是因为封闭多年产生了什么有毒气体,还是里面的臭水味儿。
“像尸臭吗?”孙小圣小声问李出阳。
“不太像,再说这天气,尸体也不会这么快发臭吧。”虽然这样说,李出阳却有点儿作呕。
有人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井底并未传来水声。可见要么井已经荒了,要么水位极低。
只能找人下去看看了。这种高难任务不好麻烦别人,孙小圣只能以身犯险。李出阳却拦着他:“你说得轻巧,你怎么下去?”
孙小圣抚着辘轳上的绳子:“你们拿这个拴着我,把我一点点往下放。”
“别扯淡了,这绳子破成这样,折了怎么办?回头你再在里面摔个好歹,我们还得挖地道救你。”
“不能,这绳子结实着呢。”孙小圣此言不虚。为了一次性能打出最大量的水,农村辘轳井上的绳子都是手工搓成的粗稻草绳,只有这样才能禁得住百十斤重的井水和铁桶。而稻草绳又是出了名的耐久,这口井上缠着的十余米长的稻草绳虽然历经风吹雨淋,摸上去仍旧坚实。
二赖子凑过来探着头说:“没事,你下去,我们帮忙拽着你!”
李出阳说:“你滚一边去!”
二赖子在一边翻白眼:“里面肯定没有。瞎折腾。”
孙小圣已经开始在井边跃跃欲试了,村支书却一把将他拦住:“你先别着急,我有个办法,没准儿不用下去。”
没多大工夫,村支书让人从村委会取来一个大家伙。那家伙又黑又粗,扛在肩上很有榴弹发射器的既视感。李出阳最先认了出来,那是一台大功率的手持探照灯。
“有一阵村上的萝卜地里闹贼,一晚上能丢上百斤萝卜,我们夜里就拿这个巡逻。”村支书把探照灯接过来,朝着井里照射。黑乎乎的井口立即吞噬了大股强光,井壁上粗糙的砖石和龟裂的缝隙也马上显现出来。大家顺着光束望去,发现井内蛛网密布,在光线的反射下,还飞舞着浮尘。
光束的尽头,似乎离他们并不遥远,只有七八米。而那里看上去,好像并没有水的痕迹,更像是一堆碎石破瓦。
村支书很纳闷地说:“欸?这井这么浅吗?咱们村虽说水位不低,可但凡是老井,我还没见过少于二十米深的。这看上去也就十米左右深啊。”
孙小圣在一侧汗颜,十米还浅?都有五六层楼高了。
“这井被填过。当时填的时候,我还给出过主意呢。”一个满脸雀斑的中年妇女挤进人群,她好像和牛红豆比较熟,很在行似的跟大家介绍道。
“填了,怎么没填满?”村支书觉得很不可思议。他从没见填井只填一半的,那样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浪费大量人力物力。
妇女也过来朝井里望了望,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记错,然后很肯定地说:“没错,好多年前填的了,当时他家商京辉还小呢,牛红豆领着孩子在一边看。但填井嘛,是个挺邪乎的事,填到一半,牛红豆家老太太,哦,就是京辉的太姥姥,忽然发急症死了,牛红豆两口子就觉得肯定犯了什么冲煞,这井填不得,赶紧用磨盘堵住了。”
孙小圣小声向村支书请教:“填井有什么可邪乎的?”
村支书告诉孙小圣,以前的农村人都靠井吃水,对井怀有一种非常崇敬甚至畏惧的心理。所以打井、填井,都需要有强烈的精神依托和仪式感。如果想要废弃一口曾经赖以生存的井,那就必须选择吉日,然后焚香祷告,还需要进行很多类似于烧符投竹、取水还沟之类的仪式,然后才能往井里放填充物。否则鲁莽行之,开罪了井神甚至龙王,家里是要倒霉的。但这都是老讲究了,而且自来水都普及好些年了,村里绝大多数人,尤其是年轻人,都不信这一套了。
但没想到商盛开和牛红豆夫妇还信,他们当年愣是觉得填井不祥,填了一半就中止了。所以此时井内才会有此景象。
李出阳最烦听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再加上井内看起来并无异状,便溜达到堂屋内,四处观察,寻找其他可能没被发现的可疑痕迹。但转了一圈也没什么新发现,他便拿起手机在堂屋和隔壁卧室里随便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踱回了井边。
大家这会儿还在借着强光仔细观察井底的情况,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古怪之处。但是谁也不能就此下结论说,井底没有尸体。毕竟里面一片狼藉,假设商盛开把尸体扔进去,又扔进大量的石块瓦片进行填埋,好像也能混淆视听。
村支书在一旁极为不解:“前天晚上,鲁克斌来这个院子里了?”
孙小圣说:“商盛开自己供述,是他去鲁克斌家,干掉他的。”
“他没死?”村支书此话一出,又觉得有歧义,改口道,“哦,他当晚就醒了?”
“那就是呗。”
“那商盛开杀了鲁克斌后,是怎么把尸体弄到这院子里的?”
孙小圣便把商盛开自供的手推车运尸的说法给他讲了一通。村支书听后非常困惑,摇着头说,从没见过商家还有一辆三轮手推车。
“他家只有十几亩地,往年种了一些水稻,但不经常打理,收成也不怎么样。去年和前年他家地里都荒了,商盛开这才下地去拔杂草,可能想以后租出去,或者改种一些果树。以前收稻子时,他都是租村大队的货车去收,撒种时也是借别人家的撒种机,我从没见他推过什么三轮手推车。”村支书如是介绍道。
也就是说,三轮手推车很可能不存在。商盛开连运尸的环节可能都在撒谎。如果那辆手推车真是商盛开杜撰出来的,那他藏尸很可能就没借助工具,从而也能推断出,藏尸地点应该不会离案发现场太远。
李出阳由此想起一件事:“之前我听人说,鲁克斌家东边是处空的院落?”
“啊,是的,”村支书想了想,“那院子是村里老齐家的祖宅,空了得有二十年了。齐家老头死了之后,三个儿子因为那个院子发生了房产纠纷,谁都想要,但一直没商量出个结果,所以那院子就被齐家老大一直锁着,干脆谁也别住。唉,农村这种事挺多的。”
“带我们去那个院子看看。”李出阳站起身来。
村支书好像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想了想,扭头招呼二赖子:“去,把齐家老大叫过来,他家祖宅的钥匙只有他有。”
“好嘞!”二赖子像捡了什么大差事,蹦蹦跳跳地挤出人群。
半个小时后,探组众人和村支书站在了齐家祖宅门口。当然,后面还跟着那群甩也甩不掉的看热闹群众。
齐家老大都快六十岁了,满头白发,一脸褶子,眉头皱得死死的,站在门口质问村支书:“上我们这院子里干啥?横不能,商盛开杀了鲁克斌,给扔到这里面了?”
“哎,有的没的,总要看一眼才踏实。”
“不可能!这门锁还好好的呢。”齐老头后退几步,指着鲁克斌家的院墙,“而且您仔细瞅瞅,他家院墙修得多高,别说隔墙扔个人了,就是爬到墙头上都费劲吧?商盛开还是个跛子,您觉得可能吗?”
村支书做出训话姿态:“让你开门你就开门,警察进去又不干别的,要不然你家这院子里真扔个死人,你以后能踏实得了?”
“得得得,”齐老头念经一样地说着,拿出钥匙开门,“你们都给我做证啊,我这开院门可不是出于什么个人目的,别回头我那俩弟弟又找我们家麻烦。”
没想到因为院子封闭多年,锁都锈死了,钥匙怎么也捅不开,最后还是用砖头砸开的。
院门一开,人群里传来啧啧感叹。这院子破败零落,四处狼藉,地上布满枯草,几间房屋也严重变形,俨然都成了危房。据齐老头说,这院子最后一次打开还是在20世纪90年代末,那会儿他家老母刚刚出殡,棺床还没撤呢,兄弟几个就为这处院子的归属争得你死我活。现在倒好,这院子都荒得和鬼屋没两样了,请他们来住他们都不可能敢来了。
“那是正房,那是偏房,那里我记得是个煤棚子,那里是个茅房,现在都塌了。”齐家老大臊眉耷眼地跟孙小圣和李出阳介绍。显然他也很后悔当时没有妥善处置好这处院子。
孙小圣和李出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因为他们两人都注意到了一处地方。
这个院内,也有一口井。
13
孙小圣等人观察了一下井四周的状况,暂时没发现什么血迹和可疑痕迹。
这口井在齐家祖宅院内的东南处。井没有被填过,上面盖着一块石板。掀开石板,井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井可有年头了,我们家小二结婚时就差不多荒了。当年我怕孩子掉进去,就说给填了,我妈一直不让填,说她喝了这口井几十年的水,不忍心填。”齐老头说道。
村支书又拿出那个探照灯往井里照,发现井底除了很多石块烂泥,暂时没有其他可疑物。可这就如刚才孙小圣在商盛开家怀疑的那口井一样,如果不下去实地检查,谁也不能保证里面是绝对干净的。可问题是这井比商家的那口更深,观测下来至少有三十米,以孙小圣等人目前的准备情况,是肯定做不到下井勘查的。想要进行这项工作,必须要请专业人士来协助帮忙。
李出阳观望院内四周,陷入思考。齐家这院子的门锁是完好的,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想要在此地藏尸,必须翻墙。但此院和隔壁鲁家院子间的隔墙至少两三米高,如之前齐老头所说,仅凭一人之力,确实很难将一具尸体越墙运过来。即使凶手有帮手,那恐怕一个帮手也不大够用。毕竟尸体重达一百三四十斤,光抬上几米高的墙就需要很大力气,估计还要闹出不少动静。虽然案发时夜色已深,但如此大动干戈地行动,难免不会惊动街坊。
这么大费周章地隔墙移尸,难度好像也不亚于把尸体远远地运走。所以几乎可以排除凶手存在这种操作。
孙小圣从井边回过神,发现有很多村民已经进了院子,正在好奇地四处乱逛和张望,踩出了一地脚印。他冲旁边的樊小超和王木一发火:“你们干什么呢,咱们又不是开展销会,把人都给我轰出去!”
樊小超和王木一手忙脚乱地去轰人,李出阳对一边的村支书和齐家老大说:“您二位也走吧,我们再四处看看,顺便开个会。回头我们找个新锁把这院子重新锁上。”
齐家老头嘱咐李出阳:“小伙子,你们看完了,可得替我跟街坊们说清楚啊,要不然这村里一瞎传,我们这宅子该给传成凶宅了。这儿以后说不定我们哥仨还卖了分钱呢。”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村支书拍拍齐老头的肩膀。
齐老头出门后,村支书原地想了想,又一扭身走回了孙小圣面前。
孙小圣此刻正烦躁地坐在地上抽烟。他已经被花姐的死命令压得透不过气,这一趟来本是志在必得,但显然大概率又会无功而返。
“这死不见尸,案子可怎么往下办啊?”
村支书走到他身边循循善诱:“我说民警同志,其实二赖子他们说得也有道理,你们真的没有搞错?商盛开不是敢杀人的人。”
“他自己都认了,凶器也交出来了。”
村支书蹲下身来,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寻思道:“小同志,你说我们村出了这么大个乱子,第一麻烦的肯定是你们,但第一糟心的肯定就是我们村支部。我比谁都希望早破案。我见你们一遍一遍地来,又一遍一遍地走,心里真是跟着着急啊。”
孙小圣鼻子哼了一声,没太当回事。村支书又说道:“但你们也不能光撅着屁股干,这村里的事不比你们城里,村里人和这村子,和街里街坊,都是挂在一起的,谁的肠子里有几道弯,大家互相都心知肚明。你们其实应该多听听村里人的说法,不能这么光按自己的思路走。毕竟你们才刚接触商盛开,知道个什么啊。”
村支书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了,而且似乎能代表大部分乡亲的观点。大家一致认为:商盛开不会杀人,他没那个头脑,更没那个胆魄。哪怕他承认了,也是为体现自己的目的,给自己正名,给自己雪耻。
言下之意,凶手另有其人。有人做了商盛开不敢做的事,商盛开宁愿把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就为了出一口恶气。
李出阳听后,刚要说什么,就听门外有人叫村支书。村支书应声而出,很快又从门把头探进来,冲孙小圣说道:“警察同志,商京辉从镇上回来了。”
孙小圣这才想起,自己昨天和商盛开约好,今天给商京辉做访问。估计是商盛开早先联系了儿子,告诉他民警要向他问话,让他今天下午回家,商京辉回家后看见家中无人,然后在街坊的指引下,来齐家老宅找正在勘查现场的孙小圣和李出阳配合工作。
商京辉跟着二赖子走了进来。
李出阳刚想把二赖子轰出去,没想到二赖子朝李出阳抛了个挺神秘的眼神。李出阳猜测他可能有料要爆,便把商京辉交给孙小圣,自己跟着二赖子出了门。
商京辉二十岁了,但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他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只松鼠,四处乱看一阵,又把头深深低下。
据村支书偷偷和孙小圣介绍,商京辉性格孤僻,在外面和村里几乎都没什么朋友。因为村里也有一些年轻人传过他家的闲话,商京辉为此还和他们争执过,闹得很不愉快。久而久之,他越来越封闭自己,走在路上都把头埋得很低,见到长辈也从不主动打招呼。
也不知这孩子是生来如此,还是被家中是非所累。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大家已经完全把他视为异类,对他的偏见丝毫不亚于他的父母。
村里只有村支书对商京辉另眼相看。
商京辉念中学时有一次找到他,让他帮忙去学校开家长会。
“已经两个学期没人给我开家长会了,班主任已经跟我急了。”当时商京辉憋了好几分钟,手抠着墙皮,红着眼圈跟村支书解释。
村支书去了。他觉得这个孤僻的孩子能把话跟他说到这份儿上,走投无路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孩子对自己表达出了独一份的信任。能够取得商京辉的信任,村支书感到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令村支书没有想到的是,在那次家长会上,商京辉的班主任不仅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歧视,反而说了很多令村支书意想不到的话。班主任告诉他,商京辉在学习上非常刻苦,成绩虽不拔尖,但态度十分难得。他属于那种非常要强的孩子,哪怕外界有再多诱惑,也无法改变他对自己的规划。他对班主任说,不管自己考不考得上大学,以后都要远走他乡,去闯荡外面的世界。
只有村支书知道,与其说这是商京辉的理想,不如说这是他对于现实的逃避。他似乎在用“未来”麻痹自己,把唯一能逃离原生家庭的希望寄托在这上面。
“他从小是一个挺可悲又很倔强的孩子,你们和他说话一定要慎重。”村支书嘱咐孙小圣。看得出来,他是个负责的村支书,也是唯一一个能令商京辉敞开些许心扉的人。
“好,那辛苦您帮我们找几把椅子,我们在这儿问他一些话。”
“没问题。”
村支书让人送来了几把折叠椅子,然后又体贴地嘱咐了商京辉几句,便退了出去。
荒废的小院成了孙小圣的临时根据地。商京辉坐在了枯草丛中央的椅子上,身子瘦小,四肢修长,背后是几近断壁残垣的老屋。好像是一幅颗粒感十足的现代主义油画,每一笔勾画,都暗藏了这个年轻人与众不同的际遇和绝非寻常的心绪。
商京辉的额头被蓬松的刘海半遮着,看起来有点儿颓废和叛逆。他坐在孙小圣和樊小超等人的对面,眼神空洞,却又透出几分紧张。随后他似有些慌乱地把脖子一扭,看着身边一截干枯的树干。
“商京辉,”孙小圣尽量温和地叫着他的名字,“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可以,”商京辉慢慢扭回头,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过会需要很久吗?我一会儿还有工作要忙,这个月的业绩还没达标。”
“不会很久。”
孙小圣刚要开始正式提问,忽听商京辉问了一句:“商盛开呢?”
大家均是一愣。商盛开,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刺耳。孙小圣不知道他是一直这样称呼自己的父亲,还是仅仅用于这个特殊场面。
孙小圣无视这个问题,反问:“你能先跟我说一下,你前天白天到晚上,都做了什么吗?”
“前天是周末,因为我报了一个成人自考,我整个白天都在家里复习功课。”
孙小圣一愣,又问:“这期间你爸爸商盛开出了事,你知道吧?”
“知道,”商京辉面无表情,“他差点儿死了。”
商京辉告诉他们,前天白天他起床后一直在房间里看书,压根就没有看见商盛开的人影。中午的时候,院子里忽然跑进一大帮人,其中还有一个村民背着昏迷不醒的商盛开。街坊告诉他,他父亲在田上出事了,磕到了脑袋,一直昏迷不醒。然后镇子上来了医生,但那人好像也不是正经医院的大夫,据说是一个什么诊所的,曾帮村里人打过疫苗。他们村子偏远,急救车过不来,又没人愿意开私家车往县城医院拉,怕人死在车上不吉利,这才有人想到找那个镇上诊所的大夫,他家就住邻村,当天又休息,过来出诊方便又及时。
那大夫一个多小时后过来,对着商盛开的身体一阵捣鼓,又是听心跳又是翻眼皮,最后还试了试呼吸,对着众人说:“没救了。”
众人一惊,村支书问:“往大医院送还有救不?”
“有钱就去,但没什么戏,白往里搭钱。”
场面大乱,商京辉也蒙了,更糟糕的是,牛红豆还失联了。有人提议到县城去找她,但大家叽叽喳喳了一阵,最后谁也没动身。村支书见无力回天,便主持大局,一下午的工夫,就把商盛开的后事预备得差不多了。
商京辉说到此处,就如同叙述一件邻家旧事,丝毫没有注入自己的情绪。他后来提到商盛开时,都是用的代词“他”。
既不是父亲,也不是爸爸。商盛开的“死亡”和“后事”经过在商京辉的嘴里,也是平铺直叙,按部就班。这人的立场和态度令孙小圣有点儿不爽。不管怎么说,商盛开作为一个父亲,并没有什么失职的地方。相反,正是因为儿子的存在,他才一直忍辱负重,维持着这个家。更何况,一个孩子好像也没有资格评判父母之间的事。
没想到这还只是掀开了商京辉冷酷性格的冰山一角。当提到牛红豆时,他的脸上更是透出了令人背脊发凉的冷峻。
“村支书说,他们一直联系不上牛红豆,谁也没办法。后来大家都走了,牛红豆回来了,拍门,我没让她进来。”商京辉半低着头,在孙小圣和李出阳讶异的眼光中叙述着。
“……你为什么不让她进来?”孙小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他马上就后悔了。这么问真是多余。
“她回来能有什么用!”商京辉忽然大声道,“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回那个家,再也不会见她一面。也许我早就该做这个决定了。”
孙小圣赶紧打住这个话题:“啊,先不说这个,你跟我说一下,你把你……把牛红豆关在门外之后,你做了什么?”
商京辉低头想了想,说:“当时已经晚上八九点钟了,我没有给她开门之后,她好像就没了动静,我就回了堂屋里。因为村支书说,这一晚很重要,一定要守好灵。”
“你一直在堂屋里?”
“嗯。”
“呃,”孙小圣试探着说,“你的意思是,你在家里待了整整一宿,直到商盛开早上醒来?”
商京辉想了一下,说:“是的。”
“晚上你没有睡觉?”
“没有。”
“那……”孙小圣有点儿没想通,“那一晚上,你都在做什么?”
“一开始就在沙发上坐着,开着灯。说实话,”商京辉的眼里闪过一丝怯意,“当时我也挺害怕的,但没办法,家里就我一个人,回屋我也睡不着。后来我实在害怕,就来到了院子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村支书说早上会带人来帮忙出殡的事。”
不过孙小圣还是觉得奇怪。从商京辉的表述来看,他一直守在家里,并没有看见商盛开晚上苏醒,就更别提看到他出门杀人这件事了。
“你确定,你亲眼看见了商盛开苏醒?在堂屋里?”孙小圣问。
商京辉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纠正道:“早上六七点钟吧,我实在困得不行,再加上天亮了,就回到自己屋子里躺了一会儿,也不知睡着没有。然后我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动静,就起身往窗外看。这时我看见他突然站在了院子里。”
据商京辉说,发现商盛开突然出现在院里后,他当时吓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他看见商盛开走路摇晃,眼神迷离,跟宿醉刚刚酒醒一般。商京辉这才意识到,他可能昨晚并没有死透,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恢复意识了。
商京辉赶紧跑出屋子,在小院中和父亲相对无言。
随后商盛开问:“我这是怎么了?”
商京辉说:“昨天你出了事故,医生说你死了。”
“我记得我从车上摔了下来……堂屋里的寿衣是给我预备的?”
“是。”
商盛开登时无语。
商京辉脑中处理的信息量过于庞大,一时有些恍神。但他不想让商盛开看到自己这般模样,赶紧转身回了屋子。
没过多久,商盛开死而复生的事情便传遍了整个村落。有人把口信捎给了昨天给他诊治的大夫,据说那大夫惊得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连连说着“真是个奇迹”。
复生的桥段孙小圣已经听了太多遍,早没了什么新鲜感。令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从商京辉提供的情况来看,商盛开根本没有作案时间。他的整个昏迷的状态,基本都有村民和商京辉做证。更何况前天晚上鲁克斌是晚上八点多才回的村,而依照商京辉所言,从那时开始的几个小时内,商盛开都在家中的堂屋里“挺尸”。
孙小圣沉默了一会儿,认真而不失威严地盯住商京辉的眼睛。虽然他知道也许一时不能从那双青春的眼睛里读出什么,但他希望自己的注视能带给对方一种来自警察的压力。在这个与被调查对象的角逐中,身份是孙小圣首先要抓住的绝对优势。
“商京辉,你说的都是实话吗?”孙小圣十分严肃。
“是的。”
“但是商盛开向我们自首说,他前天晚上其实已经苏醒了,并且出门杀了鲁克斌。”孙小圣很直白地告诉了他。
商京辉浓浓的眉毛皱在一起,透出一股老成的疑惑:“什么?怎么可能?你们没有搞错吧?”
“当然没有,是他自己承认的。他还拿出了一把刀,上面有血迹。他说那是自己杀害鲁克斌时所使用的凶器。”
“绝对不可能,”商京辉使劲摇头,“他根本没出家门,怎么杀人?”话至此处,商京辉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嘲弄的冷笑,“他怎么敢杀人?”
口风竟然和村民们出奇地一致。看来商盛开窝囊软弱的性格,真是太深入人心了。
孙小圣想了想,用一种征求建议的口吻问道:“如果真像你说的,商盛开没有杀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说?”
商京辉想了想,脸上慢慢浮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微妙的不屑。
“可能是想表现一下自己吧。”
14
此时院子外的一处偏僻角落里,二赖子正冲李出阳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有事?”李出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掏烟。
二赖子瞅着李出阳的烟盒两眼冒光。李出阳把烟盒和打火机都递给他,二赖子喜不自胜地掏出烟点上,销魂地吸了一口,直说好烟。
说着他要把烟盒和打火机还给李出阳,李出阳说不要了。
“这怎么好意思。”二赖子挠挠脑袋。
“你有话赶紧说就行了。”
“啊,是这样,”二赖子眼珠滴溜乱转,“我要是配合你们工作,有没有啥实际的好处啊?比如你们能给我写个证明啥的,以后村里发东西,我能多领一份……”
李出阳胳膊一抱,很无所谓地看着他:“你随意,我时间有限,你要说就说。但我提醒你一句,有什么话要是瞒着,回头影响了破案,一定饶不了你。”
“啊,”二赖子斜眼挠头,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是这样,在商盛开出事的前一天,我在我们村外头的路边,看见鲁克斌把商盛开给打了。”
“哦?”李出阳没想到竟然是这方面的内容,赶紧问,“怎么打的?他们说什么没有?”
二赖子说,两人具体有什么交流他也不知道,但气氛很不好,鲁克斌还朝商盛开一直嚷嚷。
当时二赖子正从镇上走回来,快到村外,忽然听见那边传来男人的咆哮声。他循声望去,只见路边树荫下站着两个男人,看身形,很像商盛开和鲁克斌。结合当时的情境和后续发展,二赖子可以确认就是这二人无疑。
他看见在纷乱的稻草丛中,鲁克斌一脚踹向了商盛开。商盛开应声倒地,周围扬起一阵灰尘。
鲁克斌走近商盛开,一脸嘲弄地似乎说着什么。商盛开面露惊惧,坐在地上向后撤着身子。他好像碍于腿脚不便,一时无法起身。
鲁克斌硬生生地把他扯了起来。
二赖子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然后呢?”李出阳皱着眉。
二赖子咽了一口唾沫,摊手:“然后鲁克斌就发现我了。他大喊着让我滚,我就赶紧跑了。”
李出阳看着二赖子这副猥琐模样,完全能脑补出他当时逃窜的仓皇景象。
“没了?”
“没了。”二赖子答道。
李出阳寻思着,鲁克斌羞辱商盛开不奇怪,但这个时间点卡得很玄妙。在鲁克斌揍了商盛开之后,一系列怪事就突然爆发了。那鲁克斌为什么要打商盛开呢?
这会儿孙小圣已经在院子里问完了话,叫李出阳进去。李出阳打发走了二赖子,进院悄悄知会了孙小圣二赖子透露的情况。孙小圣小声说道:“会不会是在案发前,鲁克斌喝多了,或者纯粹是出于挑衅,把商盛开惹急了,导致商盛开大开杀戒?”
李出阳没有着急回答,而是瞥了一眼还未离去的商京辉,朝孙小圣抬抬下巴。
孙小圣赶忙冲呆立在门口的村支书说:“啊,没事了,您也回去吧。”
村支书带着商京辉推门离去。孙小圣又跟李出阳复述了一遍商京辉的话,李出阳也听得疑窦丛生:“现在想想也是。商盛开说自己当天夜里就苏醒了,耍了假死的鬼把戏去杀人,好像逻辑上也不大通——他既然要用杀鲁克斌来证明自己,那这事最后一定会像他后来做的那样,希望闹得尽人皆知,希望没人再看不起他。那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杀鲁克斌好了,为什么还给自己找不在场证明,然后费大力气藏尸体呢?”
“可不是嘛,而且这尸体转移得也太魔幻了,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李出阳和孙小圣站在空落落的齐家祖宅里,一面抽烟一面探讨。
“但他交出的那把刀,和鞋子裤子上的血迹又怎么解释呢?”李出阳觉得古怪极了。
“血迹还没出鉴定结果,不一定就是鲁克斌的。”孙小圣想了想说。
“你是说鲁克斌不一定死了?”
“难说。”
孙小圣大胆推测了一下,认为鲁克斌没准儿压根就是出去避难了,说不定风平浪静之后,他又大摇大摆地回到村子里了。
而商盛开,也正是像村支书和自己儿子描述的那样,既没有作案的时间,也不具备作案的条件,只不过是在听说鲁克斌有可能被人做掉之后,出于一种为自己挽回尊严的心态,跳出来说自己是凶手。说白了,他就是一个搅局的。
这也能进一步说明,为什么他在所谓移尸和碎尸环节上撒谎,并对尸体去向含糊其词。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杀人,也就不可能有处理尸体的操作。他要的,就是在村里众人面前展示他凶手的身份。就像上午回家指认现场时那样,他要扬眉吐气地吼出一句脏话,出出这些年一直压在心里的恶气。
他似乎得到想要的效果了。
但又能怎样呢?一旦鲁克斌全须全尾地回来,他不仅在警察面前无法交代,还会重新沦为大家的笑柄。
这会儿樊小超从院外打着电话推门进来,来不及挂断就对孙小圣汇报:“丁雁心说经过DNA比对,商盛开裤子、鞋子上的血迹,和那把单刃刀上的血迹,确定都属于鲁克斌本人。根据那血迹的氧化程度来判断,那血是三十六小时至七十二小时之内从鲁克斌体内流出的。而案发当晚是两天前,所以在时间上,这把刀刚好符合作案凶器的条件。”
孙小圣一蒙:“确定是鲁克斌的血?”
“是的。”
这就很吊诡了,这几乎把他们刚刚做出的假设推翻了。商盛开如果只是个蹚浑水的,那像凶器和血衣这样关键性的证据他又是怎样得到的呢?难道说鲁克斌还是死了?既是如此,商盛开能手握这两样关键证据,怎么可能不知道尸体的去向呢?
想要拼好一堆支离破碎的拼图,就必须要顾全到这张图画的每一处细节。细节可能是阴谋伪装的,但最终一定会撑起一个事实。这个案子现阶段可能存在的阴谋有两处,一处是商盛开伪装成凶手的阴谋,另一处是真凶杀人并转移尸体的阴谋。只有这两个阴谋并列存在,才有可能解释商盛开目前的古怪举动。这两处阴谋之间必然存在关联,而且关联就是那把带血的刀。
真凶把凶器给了他。至于他裤子上和鞋上的细微血迹,有可能也源于那把刀。
现在的局面变得似乎有些迷幻了:商盛开有可能没作案,凶手也很有可能另有其人。商盛开和凶手之间有可能达成了某种协作,然后出于很任性而且不顾后果的心态,商盛开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分析至此,李出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摆手打断孙小圣:“你先等一下,你确定那把刀就是凶器吗?”
孙小圣也拿不准,赶快给法医丁雁心打了一个电话,问她那把刀在本案中到底有多大的证据属性。孙小圣一开始认为,哪怕现在在没有尸体的情况下不能判定那把刀为凶器,它是不是起码也应该算个关键证据,但丁雁心马上反驳了他。
“我可没这么说啊,”丁雁心还是秉持着一贯严肃谨慎的态度,“我只是说,它符合凶器的条件,但没说它一定就是。因为仅凭氧化度,没法把血液的流出时间精确到和案发时间十分吻合的地步。再有,现在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就是这把刀杀死的死者。毕竟我还没有见到尸体啊。”
“那能算证物吗?”
“这个你得问吴良睿了。”丁雁心又开始任性地踢皮球。
孙小圣挂了电话,朝李出阳撇嘴。
“现在怎么办?”李出阳问。
孙小圣想了想,把门外站岗的樊小超等人叫进院子:“这院子先封了,找人守着,明天,最晚后天吧,叫技术队的人过来看看。”
“好的。”
孙小圣又想起什么,问道:“牛红豆、鲁克斌和商盛开这仨人的手机通信记录调取了吗?”
“鲁克斌的手机不在,只能去运营商那里调。从牛红豆和商盛开的手机上保存的通话记录来看,他们两人最后一次联络还是在两周之前,不排除记录有被删除过的可能性。要调取完整的,还是得通过运营商。”樊小超回答道。
“那还得经过技侦审批吧?”
“是,审批后大概两周能调取出来。”
“商京辉走了吗?”
“他好像要回家取点儿东西,已经走了。”
孙小圣对李出阳说:“那咱们赶紧再去一趟商家,找商京辉聊聊吧,问问他爸最近有没有和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
李出阳跟着孙小圣出了院子,边往商家方向走边说:“商盛开接触什么人其实都是次要的,主要是要弄清楚商盛开是怎么弄到那把刀的。”
孙小圣好笑地看了李出阳一眼:“你这问题问的,不弄清楚他接触了什么人,怎么知道是谁给了他那把刀?”
“我的意思是,从丁雁心的化验结果来看,那把刀上的血迹,极有可能就是鲁克斌失踪那晚流出的血,但那天晚上商盛开是什么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出阳很认真地答道。
孙小圣一想,是啊,根据商京辉提供的信息,前天晚上商盛开一直都待在家里,他是怎样同外界接触的呢?难道是通过堂屋后墙上的那个小窗?但谁又会煞费苦心地利用这种方式和他联络?更何况案发当晚,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是医生宣布了“死亡”状态的人。
两人想了半天也没头绪,李出阳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边喝边说:“既然想不出来,那一会儿问问商京辉就行了。咱们可以反向调查一下,鲁克斌除了商盛开,还有没有什么仇家。”
孙小圣说那可就多了,头一号就是牛红豆。牛红豆近年来已经和鲁克斌出现不睦,两人关系很可能已经岌岌可危。而牛红豆这些年来为鲁克斌付出太多,不仅葬送了名声,还毁掉了自己的家庭,她在心有不甘、愤懑不已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因为一时冲动,杀掉鲁克斌。甚至这项行动,没准儿她已筹谋许久。
她的这个念头,也很有可能被商盛开发现。这夫妻二人虽然貌合神离,但毕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对方心里打什么算盘,自己多少都能听到几声动静。商盛开尽管窝囊,神志却并不迷糊。自己老婆和老婆情人之间的关系走向如何,他心里不可能一点儿数都没有。
有些女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思全都写在眼里。商盛开发现了牛红豆与鲁克斌之间的裂痕,也读出了牛红豆对鲁克斌的恨意。甚至商盛开也可能通过一些别的途径,比如道听途说,比如偷听牛红豆给鲁克斌打电话,得知了牛红豆目前的处境。那么他就不难猜到牛红豆会对鲁克斌下手,再通过对一些细节的推敲,大致锁定了牛红豆干这一票的大概时间范围。
案发当晚就在这个时间范围之内。商盛开苏醒之后听说鲁克斌离奇失踪,家中也被一把火烧得精光。他八成就会得出鲁克斌已经命丧牛红豆之手的结论。
商盛开之所以不肯说出鲁克斌的尸体所在,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牛红豆把尸体藏在了哪里。哪怕是他通过某种途径知道尸体在哪儿,他也不可能跟警方和盘托出。因为他担心警方在尸身上检测出真正凶手的证据,从而推翻他的招认。
“有这么邪乎吗?那商盛开也太能掐会算了。”樊小超在后面提出质疑。
“确实有点儿牵强。那会不会是这样,”李出阳提出了一个新想法,“这些都不是商盛开自己猜的,是有人亲口告诉他的,而这个人正是牛红豆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