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李出阳说道:“有可能不是钱。”
“那是什么?”
“有可能是胁迫。”李出阳揉了揉眼睛说。
17
牛红豆手臂一抖,手机应声掉落。
她慌忙捡起,对着话筒那头又是一通询问,却发现对方已经挂断关机了。她心急如焚,来不及过多思考,跑到院子门口,推门刚要出去,又马上改变了主意。随后她迅速关门,在院内四处搜索着什么。最后她来到墙角一处木头垛边,抽出了一把许久没使用过的斧子。
斧子很沉,牛红豆的手腕被坠得酸痛。她没想到堂屋后墙上的这副窗框竟然镶得这样结实。这扇窗户当年是为了通风而留的。那时候农村冬天还都是生炉子,炉子往墙外会探出一个烟筒,后来烟筒撤了,墙上的洞还在。牛红豆就让商盛开把那洞改成了一扇换气窗,又因为怕招贼,还故意把窗户造得很小。没想到当年自认为高瞻远瞩的设想,给今天的自己造成了这么大麻烦。牛红豆一边挥斧一边懊悔。
好在那木框子年久失修,已经有些中空了,经过她一番克制地敲打,这副单开的小窗框终于被击落到墙外。
一时间屋内暴土扬尘,呛得她咳嗽不已。但她马上拼命压制住这种生理反应,生怕守在胡同口处的警察听见一丝一毫。
那辆刑警队的便车把她送回后就一直停在胡同里。车上的侦查员们似乎压根也没想掩饰盯梢这件事。或许作为一名神经兮兮又撒泼打滚的举报者,她牛红豆也到不了让警察们万般戒备的程度。他们只不过想让她安生两天,消停点儿,别再整出些扰乱办案的动静。
牛红豆在八仙桌子上摆好凳子,然后跟攀岩一样,动作笨拙地爬了上去。凳子有些摇晃,吓得她如同石化了一般,在上头立定许久。然后她扒着后窗,大概测试了窗口的尺寸。嗯,差不多可以容下她整个人。
三五分钟的尝试后,牛红豆狠狠地摔在了屋后的墙根下。没办法,摔是避免不了的,窗子没有空当给她错身子,她只能任由自己从墙上掉下来。但她没想到这区区不到两米的高度,摔得竟如此疼,她身上每一处骨头关节都如同被灼烧一般,半天都无法缓解。
牛红豆趴在地上缓了好几分钟,气终于喘匀了些。她尝试着翻了个身,拿出钱包里的平安符,使劲攥在手里,好一阵念叨。
她望着群星璀璨的夜空,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
她是一个多月前发现表哥有“外遇”的,当时她正在县城一处商场里给儿子挑选生日礼物,随后她看见表哥带着一个年轻妖娆的姑娘出现在不远处的化妆品柜台前。那女人发型讲究,妆容精致,穿着一身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呢子大衣,举手投足大方利落,牢牢挎着表哥的胳膊。女人都有第六感,牛红豆能感觉出这女人不是一般人物,至少不是表哥以前在网上或者酒吧里随随便便就能勾搭上的那种。
那天她跟踪了他们,直到那个女人回到在县城的住处。
随后牛红豆以生病为由,跟表哥请了两天假,悄悄去那女人家楼下盯她,然后她发现那女人平日里去县城的一家渔具店上班,好像还是那家店的老板。那家店叫小可渔具店,牛红豆特意去店里假装挑钓竿,还脸不变色心不跳地管那女人要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那女人的名字——梁小可。
年轻漂亮的女老板。牛红豆暗暗在心里画了重点。
平安夜的前两天,牛红豆问表哥有什么安排。表哥说要去山西要一笔账,说算好了那欠债的人平安夜肯定回家陪老婆过节,他要出其不意地杀过去,还让牛红豆帮他订了当天的高铁票。牛红豆想了想,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平安夜那天晚上,牛红豆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梁小可店外,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她发现梁小可关店之后,去了县城一家很有名的西餐厅,见了一名看起来大佬气势十足的男人。那男人戴着金表,拎着名包,很有衣冠禽兽的派头,身份明显比鲁克斌这种小老板高出不止一个量级。牛红豆在餐厅外等他们酒足饭饱,打车跟在他们后面,一直跟到了一处挺高档的小区。
那里似乎是那个大佬的住处。经过牛红豆进一步的跟踪和侦察,她知道了大家都管那个大佬叫“柴总”,还发现他在县城经营着好几家娱乐场所,也不知道是股东,还是罩场子的。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牛红豆发现,柴总好像跟梁小可的关系很不一般,虽然两人看起来像父女,但私下里腻歪极了。梁小可在柴总面前好像比在鲁克斌面前更能撒娇卖嗲。牛红豆猜,柴总有可能是网上说的那种“金主”,梁小可的店八成就是他投资开的。要不梁小可图什么呀?
带着这些猜测和怀疑,半个月前的一天,牛红豆鼓起勇气,走进了柴总的店里。
她对前台直接说,要见柴总。前台打了柴总的电话,柴总一头雾水。牛红豆跟前台说,告诉他,我要跟他说点儿梁小可的事情。
柴总说:“让她进来。”
牛红豆进了柴总所在的台球室。柴总正在白炽灯下戳球,周围几个小弟端茶递水,其中一个叫大雄的,正拿着火机要给柴总点烟。见她进来,柴总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她是谁。
“梁小可是您女朋友吧?有人打了她的主意,我特意来告诉您。”牛红豆早就想好了台词,甚至不等柴总反应过来,就把手机中偷拍的鲁克斌与梁小可约会的照片递给柴总。
柴总皱着眉看了会儿,把手机传给自己身边的大雄看,然后扭过头问牛红豆:“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怕您吃亏。”他的反应不像牛红豆想的那样激烈。牛红豆告诉自己要保持镇定。
柴总笑了,身边几个小弟这才敢跟着笑。
“我吃什么亏?梁小可又不是我老婆,你这么爱替我操心?”柴总意味深长地说。他似乎对眼前这个作风诡秘又很耐看的女人很感兴趣。
这会儿大雄看着手机屏幕说话了:“这人有点儿像斜街那家叫什么兄弟连棋牌店的鲁克斌。”大雄似乎对巴掌大的县城了若指掌。只要是活跃于县城商圈里的人物,都逃脱不了他的法眼。
牛红豆点点头。
“你是他老婆?”
“不是,我是他家的会计。”
柴总似乎明白了什么,让大雄把手机还给牛红豆。
“你去查查,是什么时候的事。”柴总瞥了一眼大雄。他似乎对这件事也不是丝毫不介意。或者说,在众小弟面前,他不过问一下好像面子上也过不去。
“不用查了,有两三个月了,”牛红豆故意把时间说得夸张了些,“鲁克斌还经常去梁小可家里过夜。”
柴总听了,接过大雄递的烟,吸了一口,没说话。周围一时静得怕人。牛红豆觉得自己四肢渐渐发凉,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只能佯装无辜地低下了头。
半晌,柴总说:“梁小可也不算是我的女人,你想多了。”
“哦。”牛红豆轻声答了一句,转身要走。
“不过,弄那姓鲁的一下也不是不行。”柴总这会儿微微笑了,又冲大雄使了一个眼色。大雄冲在场的其他小弟做了个手势,小弟们鱼贯走出台球室。
屏退左右后,柴总又冲牛红豆说道:“你应该也不傻,知道我也不愿意被当枪使。”
“嗯,我会回报您。”牛红豆硬着头皮说。
“怎么回报?”
“您先说说,能怎么弄他?”
柴总想了一下,征求大雄的意见:“你说呢?”
“绑出来,抽一顿,或者等那俩人再约会时堵屋里,拍点儿照片什么的,都行。”
听这口气,梁小可好像确实不是柴总的心头肉。牛红豆有些失望,但她还是尽快思索着下一步对策。
“咱们也算认识了,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牛红豆抬起头,直面柴总的目光,“你们借着这件事绑了他,教训一顿,并且趁机在他家给我找一件东西,行吗?”
“什么东西?值钱吗?抢劫可不行,我们是正经人。”柴总冷不丁地笑了。
“不值钱,一文不值。”
“哦?那是什么?”
牛红豆凑近他们二人,小声说了几句话。
柴总和大雄脸上登时有些变色。随后柴总重新审视起牛红豆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口气变得警惕起来:“为什么要这玩意儿?”
“您就说行不行吧。”
“那你怎么回报我?”如果说之前柴总是在调侃她,那这回则是很正式的谈判了。
牛红豆想了想,说:“二十万。够吗?”
柴总皱起了眉头:“你能有这么多钱?”
牛红豆点点头:“别忘了,我是他的会计。”
柴总让牛红豆留了一个电话,还说这期间别来找他,事成之后他会让人主动联系她,一周左右能搞定。
牛红豆回到鲁克斌身边,开始策划伺机从保险柜里转移现金。但很快她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鲁克斌最近好像欠了一大笔账,资金链突然出现了断裂,随时都有倾家荡产的危险。所以那几天鲁克斌对现金管控得很严,每天都愁容满面地清账,似乎在做最坏的打算。
牛红豆好几天都没找到机会。
又过了几天,牛红豆有些着急了,这样下去万一柴总那边得了手,她可没法交代。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找到柴总,取消交易;一条是破釜沉舟,想尽办法搞到钱。牛红豆暗自思索良久,选择了第二条。因为如果此时突然中止和柴总的合作,会横生很多变数。柴总是个阴晴不定的大人物,不可能被她牵着鼻子走。而且他们多少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把事做成。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在下班后的深夜,偷偷回一趟店里,从保险柜里把钱取出来。她记得那里面还存着十几万的现金,自己回家再凑凑,二十万应该还是能凑够的。
没想到等她准备行动的那天,发生了两件事。一件事是表哥着急忙慌地要闭店,不知道是在躲柴总的报复,还是债主的追击。另一件事是她回家后,竟然听说商盛开死了。
那天晚上,牛红豆坐在家门口失神许久。死亡对她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词。父母去世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那时候死亡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概念,这个概念改变了她后来的生活模式,也定义了她近乎孤儿的身份。她那时候对死亡并不恐惧,甚至不觉得残酷。因为在她看来,她的人生就是从那时开局的,她就是这种命,能活则活,自己也没有加以评判的余地。人一旦有个万般困苦的童年,以后对很多事情都会看得很开。
所以在后来姥姥死时,牛红豆也没有过多悲伤。姥姥突发急症时,高烧不退,昏迷着胡言乱语。请来的医生说她是肺炎,但姥姥始终认为是家里填井冲撞了神仙,要惩罚她。所以姥姥坚持不去医院,说:“如果不是我,也会是你和盛开,甚至是京辉。是我不是挺好吗?我本身已经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牛红豆记得那是十多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姥姥虽然精神上比之前有了些好转,但最后还是在她和商盛开的陪伴下走了。走得安详而得体,一副寿终正寝的模样。这令牛红豆得到了些许安慰。那时她作为一个农村人,对死亡忽然有了很灵性的感悟。人这一辈子,不论生前显贵还是落魄,终究躲不过一死。死亡不仅是自然规律,还是上天赐予生命的最大的公正。
想到这里,牛红豆对商盛开的死多少有些释怀。
然后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大事没做。她抬手看表,这会儿已经凌晨一点,她现在赶紧往县城赶,说不定还来得及。她擦干眼泪,在山道上一路跋涉,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镇上,然后很幸运地打到了一辆回县城的出租车。等她下车来到店门口才发现,鲁克斌的小道消息竟然很准,这会儿店铺的门面已经被砸得一片狼藉。她慌忙开锁进去,打开保险柜一看,里面竟然空空如也。可见表哥还是先行一步,把现款都转移了。
牛红豆觉得大事不妙。
18
为了寻找商盛开与柴志顺之间的关联点,孙小圣决定再去调查一趟柴志顺。见李出阳睡眼惺忪的样子,孙小圣知道他昨晚没休息好,便让他和黑咪先回队休息,自己则带着樊小超去往县城柴志顺的住处。
李出阳迷迷糊糊地回了宿舍,脱了衣服躺在床上,虽然满是困意,却一直不能入睡。辗转反侧之际他打开手机胡乱翻看,不经意间翻到之前在商盛开家堂屋和卧室里照的那几张照片。照片都是他随意拍摄的,为的是在没有头绪之时从里面获取一些破案灵感或者思路。
但许是照片拍得过于随意了,或者之前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那些照片每张看起来都特别自然,并没有什么异样。尤其是堂屋和卧室里那些散乱摆放的细软用物,以及墙上贴着的纸张照片,都和一般农村家庭的状态别无二致。很难想象在这么一个普通的生活环境内,竟然发酵出了这么多难以解释的怪事。
李出阳翻着照片,发现一张拍摄的堂屋的照片中,有那张张贴着的佛像。他这才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个普通家庭,还是一个供奉着佛像,有着所谓精神寄托的家庭。可见所谓信仰,对他们这种人家来说,无非就是谋财求福、利欲熏心而已。佛家所说的缘起缘灭,四大皆空,他们真的知道吗?如果知道,想必也不会发生这么多闹剧和纠葛了吧。
李出阳把目光停在那张佛像上。忽然他发现佛像边上还写着一竖行之前他没留意的小字。他把照片放大,看见那小字由上至下写的是:
“四十五世黄龙慧南禅师”。
李出阳暗自思忖,这应该就是这个画像中人的身份。“四十五世”不用过多臆测,那后面的“黄龙慧南”就是这位禅师的法号?四字的法号他还真没听说过。他打开手机网页,随意搜索了一下,发现“黄龙”应该是禅宗的一个支派,又称“黄龙宗”,发源于江西隆兴。而黄龙派的创始人,正是画像上这位禅师,法号慧南。
等一等。李出阳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了什么内容。
商盛开好像就是江西人。
李出阳越琢磨越精神,干脆打开台灯,起身穿衣,然后来到办公室。随后他在电脑中搜索商盛开的电子笔录,从中找到商盛开的户籍地。果不其然,商盛开正是江西隆兴人。而联想到之前商盛开称那张慧南法师的画像是牛红豆的姥姥的遗物,李出阳觉得不大对劲。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李出阳换了一台电脑,想了想,敲击键盘,在网页上搜索有关慧南禅师的内容。检索出来很多结果,基本都是一些人物简介和参禅悟道的经历,他也不知道这些内容的真实度有多高,只能先走马观花地滚动阅览。不知为何,他冥冥之中总感觉这个禅师好像和商盛开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随后李出阳点开一个名叫“黄龙慧南禅师语录”的链接,发现里面是一篇文言文的禅修作品,联系题目和上下文,作者很可能就是这位慧南禅师。
“眼未明者,总在里许。从上古圣,无非入生死坑中……”文章内容晦涩,李出阳眯眼细读,仍是不解其意。
李出阳又往后跳了几段,看到:“青萝夤缘,直上寒松之顶;白云淡泞,出没太虚之中。”
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李出阳想了想,正想把文章关掉,忽然发现后面有一句话有点儿眼熟:“人人尽握灵蛇之珠,个个自抱荆山之璞。”他记得高中有一篇选读课文好像说过,“灵蛇之珠”应该指的是隋朝一个非常有名的宝物,讲的是隋侯给一条有灵性的蛇治伤,蛇伤愈后从江中衔出一颗大宝珠报答他。这颗宝珠还曾记载于《淮南子》中,其珍贵程度在历史上一度与和氏璧齐名。
而“荆山之璞”便是和氏璧的典故。讲的是春秋时期一个叫卞和的人,在荆山上捡了一块自认为是璞玉的石头,坚持进献给楚王,结果两代楚王均不识货,以欺君之罪先后砍掉了卞和的左右脚。后来卞和抱着石头在山下哭了三天三夜,终于吸引到新继位的楚文王的注意,随后楚文王剖开卞和的石头,发现里面果然是一块罕见的美玉,加工后,命名为“和氏璧”。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人人都以为自己手中握有灵蛇之珠,家家都认为自己抱有荆山的宝玉。联系上下文,“灵蛇之珠”和“荆山之璞”好像指代有才华,意思是乱世中每个人都自诩很有才干。这有点儿怀才不遇的意思。
李出阳有点儿看入迷了,迫切想知道文章想表达什么观点。没想到再看几个字,他整个人忽然如被雷击中一般,彻底怔住。
牛红豆坐了公交车来到县城。摔坏了屏幕的手机终于再次响起,她按照一个陌生男人在电话里的指示,走到了一处巷口。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因为昨天自己手机一直关机,柴总以为她背信弃义,派人到镇上商京辉的出租屋守着,把回去的商京辉绑架了。
四周灯红酒绿,牛红豆心急如焚,刚刚从窗户坠落的疼痛感又从身体各处蔓延开来。她几乎要休克在这阵阵冷风中了。
她唯有使劲按着挂在胸口的平安符,祈祷佛祖能够保佑他们母子。她心里万般懊悔没有陪儿子一起回镇上,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赶紧找柴总解释清楚。她按照电话中的要求,没有报警,也没有找别人同行。她之所以这样听话,也是想搞清楚一个问题:柴总的人到底弄没弄到她要的东西?她如果亲眼见了那东西,那当场写张欠条也是可以的。
可能是有人在远处监视了形单影只的她,确认无误后,才与她接上了头。
一辆别克轿车停在牛红豆的身边。她打开车门,发现儿子安然无恙地坐在后座,边上还坐着一名剃着光头的男子。那男子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在她要义无反顾地上车之际,喝了一声:“等会儿!”
牛红豆和车里的商京辉都下意识地一抖。
这会儿司机的窗户摇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同样很青皮的面孔。这张面孔自己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想起来了,就是上次在和柴总见面的台球室里。看来他也是柴总身边的核心人物之一。牛红豆心下一凉,自己真是摊上大事了。
司机面无表情:“手机呢?”
牛红豆哆哆嗦嗦地掏出来。
“关机。”
牛红豆赶紧照做,操作了好半天才成功。
司机指指她身后:“扔到那里面去。”
牛红豆回头一看,才发现有个垃圾桶。她迅速把手机投了进去。那一瞬间她才联想到,儿子的手机肯定也被这样扔掉了。他们母子这下只能听天由命了。
“把两个兜的里子掏出来。”
牛红豆同样照做。这帮人怕她身上藏有武器。
她被批准进了车。车子缓缓启动,牛红豆赶紧搂住儿子的肩膀。儿子这回明显被吓到了,虽然不发一言,却没有抗拒她的动作。她能感到怀中瘦瘦的身子在微微颤抖。那一瞬间,牛红豆百感交集。她好像至少有七八年没有这样拥抱过儿子了。在她的印象里,儿子自从进入青春期,开始有了自我意识,开始慢慢介意周围人对自己的看法后,就越来越抗拒她。那时候她经常感慨:孩子们为什么非要长大呢?就永远保持着蹒跚学步时的模样,难道不好吗?
也许是看出了他们母子被吓得不轻,后座上的光头开了口:“你们别慌,都是朋友嘛,”光头感觉很好玩似的笑道,“干吗整得跟被绑票似的,我们是那种人吗?!放轻松。”
“柴总呢?”牛红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柴总?”光头假意惊讶,“这事跟柴总没关系啊。是咱们之间有点儿事没整明白啊。我们给你搞到了东西,兄弟也被警察拘留了,听说还是你向警察点的炮。”
商京辉好像听出牛红豆搅和进了什么乱子里,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我没有,我举报的是鲁克斌。”牛红豆早就准备好说辞。
“少来这套!你是不是也欠我们一些东西?”光头横眉立目。
“我要的东西在哪儿?”牛红豆缩着脖子。
“先带我们拿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早知道你这么没信誉,那天就应该把你一脚踹出去。”
正说着,汽车停住了。牛红豆这才发现,这是到了鲁克斌棋牌室门口了。棋牌室还是前天那倒霉模样,变了形的卷帘门吃力地咬着地面,好像下一秒里面就会冲出丧尸来。
青皮司机下了车,把牛红豆一侧的车门拉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吧,去拿钱吧。”
“钱……没在这儿。”
“在没在这儿也得看看。下来!”
牛红豆战战兢兢地下了车,拿出钥匙,带青皮走进店里。不多时,两人又都出来了。光头见回到车上的两人两手空空,顿时明白了什么:“里面没有?”
两道目光聚集到了牛红豆身上,几乎把她瞪掉了一层皮。牛红豆不敢多想,一手护住儿子的脸,一手搂着儿子的肩膀。
“钱在哪儿呢?”
“……在我家。”牛红豆灵机一动,既然家门口有警察,那就直接回家好了。
光头朝青皮使了个眼色。青皮重新发动车子,在夜色中行驶起来。
不一会儿,牛红豆觉得不对劲,他们好像没向她家村子驶去,而是盘盘绕绕地走了山路。不一会儿,就到了半山腰。
山真高,星星似乎都更明朗了。牛红豆坐在车内,虽然感受不到寒冷的夜风,但她似乎能从窗外黑乎乎的空气中,看到疾风凛冽呼啸的狂野姿态。
山峦和树木快速后退,意味着局面越发失去控制。牛红豆心急如焚,思索着下一步可能面临的状况。这座山盘过去是一大片废弃的矿场,有很多废弃的矿坑和厂房。再往前开,就到了省道,四周更是荒芜一片。他们到底要去哪儿?
“走错了……”牛红豆小心翼翼地试探。
“没走错。”胖子悠然自得地说。只有满怀阴谋又胜券在握的人,才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牛红豆觉得不能再任事态这样发展下去了。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那样东西,怎么可能还来绑架他们母子?
“就是错了。”牛红豆又说了一遍。
“你他妈烦不烦?”光头瞪着牛红豆,“再唠叨就给你从窗户扔出去。你儿子你就永远都见不到了。”
牛红豆死死地搂着商京辉。她感觉到商京辉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了。估计他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呢。儿子近年来虽然跟她关系疏远,但她从没让他受过一刻的委屈。哪怕他不再喊她妈妈,不再跟她诉说心事,甚至不想与她交流,但她还是尽着一个母亲最大的责任。她会时不时把钱放在他的桌上,把洗好的衣服叠好,平整地放入他的衣柜,会给他挑选生日礼物。但为了避免尴尬和没趣,她从没把这些东西亲手交到过他的手上。
“这是要去哪儿啊……”商京辉显然也意识到情况不大对头,壮着胆子问了身边的光头一句。
也许是出于吓唬人的目的,光头换了一副面孔,阴笑道:“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过了这座山,我们老板有一栋大别墅,咱们可以在里面做一些有趣的游戏。”说着光头又瞅了一眼牛红豆,“当然,这也得看你妈妈的态度,什么时候带我们拿了钱,什么时候游戏才能结束。”
牛红豆还未搭腔,商京辉就断然拒绝:“我不去。”
“那可由不得你。”
商京辉忽然挣脱牛红豆的臂膀,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会欠他们这种人的钱?你做了什么事?”
牛红豆怕这愣头青的话会惹恼光头,赶忙去捂他的嘴,没想到商京辉竭力反抗,在座位上挣扎乱叫:“我要回去!停车!把车停下来!”
“停车也是下来抽你,给我消停点儿!”前排开车的青皮扭脸骂道。
光头抬手要扇商京辉巴掌,被牛红豆一把挡了回去。商京辉趁这会儿冲到前排两个座椅之间,晃动青皮的肩膀:“停车!我要下车!”
光头去抓商京辉的头发,牛红豆身上不知哪儿来一股牛劲,冲着光头猛推一把。青皮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光头怒目圆睁,伸手好像要从兜里掏什么东西。牛红豆怕他亮出什么武器,赶忙又去搂儿子。此时对面突然开来了一辆开着远光灯的大车,青皮慌忙打方向盘,但为时已晚,车子一头冲向路边。
车内所有人都大声惊叫,青皮狂踩刹车。在巨大惯性的冲击下,青皮一头撞在了风挡玻璃上。玻璃应声而裂,整个前风挡上像被蜘蛛织了网,几乎彻底崩碎。要不是牛红豆紧紧搂着商京辉,估计他会从两个前座的空隙间摔出车外。
车子悬停在山道边缘。下面就是好几百米深的山涧。山涧里漆黑一片,像一个无底深渊,正在死死凝视着车里的他们。
空气慢慢冷却下来。牛红豆脑袋磕在前座的靠背上,一时头疼欲裂。但她还是第一时间询问儿子有没有受伤。
商京辉浑身哆嗦,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半天才答了一声没事。
牛红豆稍微往座椅上靠了靠身子,整个车厢传来巨大的晃动。看来车子只是处于一种脆弱的平衡状态,哪怕是打个喷嚏,都可能会令车子坠入深渊。
牛红豆的脸上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自己流血了,还是沾的别人的血。她用手飞快地抚摩儿子的头部和后背,想确认有没有伤口,这时儿子另一侧忽然响起了动静。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牛红豆看见那一侧的后门忽然打开了,车内灌入刺骨的冷风。
牛红豆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声音未落,只见一个黑影匍匐着摔出车门。原来光头并没有晕倒,强烈的求生欲令他打开车门,向外逃去。
车厢后部失去了很大重量,车头瞬间大幅向下倾斜,底部传来一阵强烈的摩擦声音。牛红豆和商京辉尖叫不止,好在车子又慢慢稳住。
牛红豆大口喘气,感觉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像过电一样浑身抖动。车子似乎又向下倾斜了一个弧度,深渊离他们近在咫尺。牛红豆瞅着儿子身边半掩着的车门,定了定神,对儿子说:“我数一二三,你就跳出去,我在后面推你。”
商京辉哭着答道:“我的腿好像骨折了,动不了。”
完了,全完了,牛红豆欲哭无泪。这荒郊野外,还远离公路,她和儿子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法到前面拿那个男人的手机。哪怕他们不掉进悬崖,估计也会在这车上被冻死、饿死。这相当于钝刀子砍头,还不如一下来得痛快。
这种恐怖至极的体验,最近一次感受还是在二十年前。
那时她还在表哥店里卖龙虾。有一天她准备下班了,店里忽然来了一名熟客。这熟客是个烫着鬈花头的女人,穿着挺鲜艳的羽绒背心和羊绒衫。牛红豆记得她住在陈庄,没有工作,她的丈夫身体好像也不大好,但她花钱挺大手大脚的。但这回鬈花头女人来店里不挑龙虾,而是直接闯进柜台,要跟牛红豆理论。她说自己丈夫吃了店里的小龙虾,肠癌复发了。
牛红豆被逼到了厨房角落,无可奈何地问道:“凭啥证明是吃我家小龙虾吃的?”
鬈花头蛮不讲理,一口咬定就是牛红豆卖的龙虾有毒,下了化学药品。还说网上都写了,吃这种小龙虾就是慢性自杀,谁吃谁完蛋。
牛红豆说不可能。
鬈花头一边推搡牛红豆一边谩骂,说她丈夫现在住院费加手术费至少五万,这个钱得他们店里出。今天要是拿不出钱,那往后他们就别想做生意。
鬈花头撒泼耍赖,下手没轻没重,牛红豆小臂都被她抓花了。万般无奈之际,牛红豆抓起案板上一把切薄饼的刀,握在手里自卫,对鬈花头宣告说再过来就刺她。
没想到鬈花头不吃这套,而且这样似乎更中她下怀。鬈花头一把攥住牛红豆握刀的手,使劲往自己脖子边拽:“你扎呀!你扎呀!有本事,你扎我一口子,我让你养一辈子。”
牛红豆被摆布得晕头转向,错乱之际,刀竟然捅破了自己右手手掌,鲜血哗啦一下子甩得到处都是。她吓了一跳,一把将鬈花头推到对面放半成品的铁柜子前。鬈花头摔倒在地之际,柜子顶上一个放置许久的酱料坛子就在晃动中倾斜而下,直中鬈花头的脑瓜顶。
咣当一声,坛子碎成八瓣,鬈花头恍了两秒神,随后整个人像喝醉了一般,软绵绵地躺倒在了地上。
她的姿势很诡异。脑袋和脖子呈一种常人根本做不到的弯曲度。
牛红豆的身体也软了下来。要不是鬈花头的样子始终强烈刺激着她的大脑,她还不知要瘫软多久。她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想拨120,但最后还是拨了表哥鲁克斌的号码。
一股冷风把牛红豆拉回了现实,她迷迷糊糊中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片光亮。车外开始有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一张脸出现在了车窗外。牛红豆以为自己做梦了。因为窗外的人,竟是之前跟她打过多次交道的刑警孙小圣。孙小圣身后跟着一个他的同事。
牛红豆的疑问比惊喜来得更快一些。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19
在牛红豆家盯梢的侦查员晚上去牛红豆家房后的树丛里小解,扭头一看,竟发现牛红豆家后窗破了,窗框还扔在地上。侦查员觉得大事不妙,和另一名同事敲商家大门得不到回应后,翻墙而入,发现里面人早就不见了。
此时孙小圣正在柴志顺家里访问,地点是县城一处比较高档的洋房小区。柴志顺前两年在这里置了一户大平层,为了装有文化内涵,还走古典装修风格,屋里屋外布置得像能直接拍古装剧一般。柴志顺总是自诩正经生意人,所以对警察的来访表现出莫大的重视。孙小圣和黑咪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喝着柴夫人给泡的碧螺春,给柴志顺认真做了一堂笔录。
柴志顺否认见过牛红豆,更否认见过商盛开。
眼见话题马上要绕到梁小可身上,柴志顺找了个借口让老婆回避。这位柴夫人四十岁上下,保养得当,能说会道,据说也不是柴志顺的原配。
老婆走后,柴志顺压低声音对孙小圣说:“我说警察兄弟,我不是已经跟你们说了吗,我不可能为了梁小可那种女人杀人放火的。她一个开渔具店的,我们之间最多就是玩玩,能有啥?”
“咱们之间也别打哑谜了。你手底下人做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孙小圣瞅着他。
柴志顺贼眉鼠眼地笑了一下:“他们也是事后才告诉我的。”
“他们没跟你提过牛红豆或者商盛开?”
“没有啊。”
“你知道鲁克斌有可能被人杀了吗?”
“什么?”柴志顺脸色一变,“死了?”
孙小圣点点头:“很有可能。”
“这不会吧,”柴志顺舔了一下嘴唇,不知说什么好似的,“怎么可能死呢?那天晚上他也不在家啊——哦,是我那几个兄弟后来跟我说的。”
孙小圣故意不做回应。
“听你的意思,是尸体还没找到?”柴志顺绷不住了,终于问了一句。
“找到疑似作案的凶器了,尸体估计不会被藏得太远,过两天一发臭,自然就出来了。”
柴志顺一时语塞,但表情上还是故作轻松。孙小圣在椅子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观望四周:“我说柴总,听说你手底下好几个场子呢,这家大业大的,肯定不止这么一处产业吧。”
柴志顺谦虚地摆摆手。
“这事业发展得多顺啊,可万一被几张臭嘴给毁了,就太可惜了。”孙小圣忽然语出惊人。
柴志顺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孙小圣在影射大雄等人。虽然心有疑惑,但他毕竟是江湖老油条,不至于马上被唬住,只是不咸不淡地说道:“那不会,也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啊对吧。白的说不黑,方的说不圆。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柴志顺的老婆忽然走了出来,直奔客厅的窗户去。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跟屋里回避吗?我配合警察工作呢。”柴志顺有点儿烦躁。
柴夫人拉着客厅落地窗边的窗帘绳,话里有话地说:“啊,我把窗帘拉一下,一会儿我要洗澡了,几点了都。”
孙小圣忽然愣了一下,瞅着那慢慢合上的窗帘回不过来神。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黑咪捅了捅孙小圣。
孙小圣反应过来,给了黑咪一个眼神,然后起身朝柴志顺示意:“没关系柴总,有些内容如果这次想不起来,回头想起来了随时联系我。”跟柴志顺握手之际,孙小圣又凑近他耳边说了句:“斗殴啊,滋事啊,都是小事,自己作为小弟不给大哥添麻烦,也是江湖规矩。但杀人可就不一样了,不甩甩锅,算成自己被人教唆,那万一判死刑了可就亏大发了。”
柴志顺低声道:“我可没让人杀过人。他们也犯不上为这点儿破事杀人。”
“有一种杀人,叫误杀。”
柴志顺整个人僵了一下。
孙小圣把身子摆正,很事务性地说:“那我们走了,有事联系。”
此时孙小圣和柴志顺的手机竟然同时响了。
孙小圣走到一旁接起,是刘洵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告诉孙小圣牛红豆逃走一事,问孙小圣这边有没有什么头绪。
孙小圣心头一乱,但还是强装镇定,看了柴志顺一眼,发现他比自己更严重,接电话不过半分钟,脸色已经变得煞白。虽然他已经拿着手机远远走开,但从他的听筒里,还是能听出一个男人在穷尽全身力气,说着“车祸”“救命”之类的词。
“你们在哪儿?喂?”柴志顺手都打哆嗦了。
对方忽然没了音。
孙小圣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问道:“怎么了?”
柴志顺整个人颓丧下来,缓缓放下手机。
半晌,他失魂落魄地跟孙小圣说了句:“我有个情况得告诉你一下。”
两个小时后,孙小圣终于从自己车上找到了一根牵引绳。正当他准备开自己的汽车把悬崖边的车用绳子拉上来时,他发现了一个很不好的事实,没有牵引钩。
“拴排气管上行不行?”黑咪蹲在那辆别克车的后面,发现只有排气管上能系绳子。
“试试吧。”
但没想到绳子不仅很难拴上,汽车还因为受到触碰,又向山涧滑动了半米左右。眼看整个车子就要栽下去了,孙小圣急得满头大汗,赶忙停止手上的动作,又打了一遍道路救援的电话,但客服人员好像始终没听明白他描述的具体位置。
孙小圣走到车子后门边,问牛红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说着,不知车里的人又做出了什么动作,车子又向下探了一点儿。
孙小圣倒吸凉气,五内俱焚。瞅这架势,现在哪怕再有根羽毛落车上,车子可能都禁受不住了。
牛红豆大喊着:“你先把车门拉开,能拉开吗?”
那车门并没有关死,孙小圣轻轻拉开,看见里面牛红豆抱着商京辉,前座的司机东倒西歪,似乎已失去生命体征。
牛红豆朝孙小圣喊了一声:“你把我儿子接住,我现在把他推出去。”
孙小圣叫了句:“你疯了!那这车马上就会掉下去!”
“现在不这么做,一会儿就都掉下去了。”牛红豆朝孙小圣瞪眼睛。看上去她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商京辉忽然哭了出来。牛红豆拧他的耳朵:“哭什么哭?现在什么时候了还哭?”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孙小圣百爪挠心地想着,然后他走到牛红豆一侧的车门边,试图打开车门。如果这扇门也可以打开,他和黑咪便能从两侧把他们母子同时救出来。
为了不再次引起汽车向下滑动,孙小圣轻咬牙关,试着慢慢打开车门。但不知是力道不够,还是因为车祸把门锁震坏了,那门竟然纹丝不动。他不敢再使蛮力,怕万一牵一发而动全身,整辆车子会彻底失控,从而跌落下去。
牛红豆在车里大叫起来:“你过来接着他啊!”
孙小圣重新打开商京辉一侧的车门,看着里面无助的母子,一时间失了方寸。难道真要像牛红豆说的那样,为了救一条命,就把另一条命推入深渊吗?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拷问。
难道就因为他们是母子,所以要满足他们这种孤注一掷的要求?人死不能复生,当然也就不会后悔。但作为生者,他孙小圣以后难保不会为了今天这个举动而痛心疾首。
夜风呼啸,孙小圣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更令他抓瞎的是,时间不等人,不知是风太大的原因,还是本身车头过重,车子又开始向下滑行。
“没办法了,只能这样了,不能都死呀。”黑咪在一边焦急地说道。
孙小圣打开车门。
牛红豆一边往车门处推着商京辉,一边哭着说道:“孙警官,我和鲁克斌确实好过,但那时是年幼无知。自打结婚之后,我就一直和盛开踏实过日子,但二十年前不小心在店里杀了那个女人,鲁克斌帮我处理了尸体,他收起了那女人当时穿的羽绒背心,因为那衣服上有我的血,他就威胁我继续跟他好,这么多年一直拿这个威胁我。”
听到此处,尽管孙小圣心中还有万般疑惑,他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他只觉得自己鼻子发酸,整个人也充满了一股机械的蛮劲,努力伸手够向商京辉的手。
牛红豆泪流满面。
“你们不要冤枉盛开了,鲁克斌是我杀的,真的,我那天晚上去管他要那件衣服,他死活不给我,我就拿刀捅死了他。”
虽然明知道这是谎言,但孙小圣仍听得热泪盈眶。
“我把尸体扔了……扔到山里了……你们去找吧……”
孙小圣终于抓紧了商京辉的胳膊。
商京辉忽然大叫起来:“我不出去!我不出去!”
牛红豆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赶紧给我滚出去!”
商京辉痛哭起来。
“妈对不起你。以后好好工作,闯出去,不要留在这里。还有,”牛红豆虽然语速飞快,但仍不时被哭腔打断,“不要恨你爸,他一直在保护咱们。”
“我没有,其实我……”商京辉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泣不成声。
车子忽然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