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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盛开的红豆.7

作者:马拓 当前章节:62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5:58

黑咪帮孙小圣扶车门,但身子仍被下落的车子带得趔趄。孙小圣瞅准时机,一把薅住商京辉的胳膊,使劲往出拽。也不知道是商京辉下肢动弹不得,还是本身在抗拒拖拽,孙小圣始终拽不出他。

最后时刻,牛红豆使劲推了商京辉一把。

商京辉整个人顺着孙小圣的力道,终于被拖出车厢。与此同时,车子再也悬停不住,在一片哗啦啦的摩擦声中,向前方无边的黑暗一头冲了下去。

20

李出阳带着樊小超走出看守所。他们是凌晨两点过来的,跟商盛开不知不觉谈了许久。此时天上已经出现一抹光亮。空气中似乎飘动着什么,李出阳抬手一探,发现下雪了。

他们赶到事发现场时,周围已经停满了警车和救护车。李出阳走进警戒线,发现孙小圣正坐在一辆救护车里,他对面坐的是商京辉。商京辉目光呆滞,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一些救助人员从斜坡上陆续抬出了两副担架,担架上的一男一女浑身血迹,生死未卜。据说离这里一公里左右的地方,还发现了一个光头男人。那人满身是血,好像已经死亡多时,被发现时整个人几乎都粘在了柏油路面上。

孙小圣一身灰土,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李出阳坐在他身边,给他递了一瓶水。

孙小圣朝商京辉努努嘴,李出阳把水递给他。

天空慢慢亮了起来。孙小圣手机响了,接起一听,是技术队的吴良睿。吴良睿在电话里告诉他:“尸体找到了,和你猜的一样,就在齐家那口井里,套在一个麻袋里面。里面还有一把刀。”

鲁克斌的尸体。

除此之外,吴良睿还在麻袋里面发现了一样东西。孙小圣知道后,扭脸朝向商京辉,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吗?”孙小圣问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商京辉低头。

孙小圣冷冷一笑。

“怎么回事?”李出阳问道。

“你还记得咱们在鲁克斌家火场勘查的时候吗,当时发现了一根鲁克斌用来健身的棍子和两只杠铃,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我在柴志顺家看他老婆拉窗帘才突然想到,如果那棍子和杠铃是用来作为上肢拉伸的健身器,那除了绳子被烧没,还少样工具啊。”

孙小圣说着,语调忽然变得低沉起来:“少了一个滑轮啊。”

商京辉不由得浑身一震。

“滑轮已经在井里找到了。上面有两枚很清晰的指纹,只要带你回去比对一下,想必你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商京辉双颊抖动,呼吸急促。

孙小圣继续说道:“那把火也是你放的吧?当时在你房间里,我闻见了酒气,看到了酒瓶,你还告诉我你是喝酒助眠,实际上是你为了祛除屋里的柴油味道,在屋里洒了白酒吧?”

商京辉身子一阵发凉,焦虑的情绪反而慢慢消退了。案发时的回忆,就像电影结束后的字幕一样,缓缓升到了他的眼前。

那天晚上,他因为害怕,并没有彻夜守在商盛开身边,而是回了自己的屋子。但他根本睡不着觉,听见屋外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害怕得不行。浑浑噩噩中,他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扒开窗帘,竟然看到了他以为是做梦的画面。

本已经死去的商盛开忽然出现在了院子里,身上还穿了一件夹绒袄。

商京辉在恐惧之余,也充满讶异。因为在他还没有彻底断定闹鬼了的时候,商盛开竟然轻声打开街门,离开了院子。

商盛开蹑手蹑脚的样子并不像是什么魂魄飘散的模样,一走一跛的步态也和平时无异。他走的时候还悄悄关好了门,一副出去办事的模样。

商京辉的恐慌渐渐消散,他随后也走出门,悄声跟在了商盛开的后面。

那晚月亮很圆,商盛开形单影只,走在寂寥无人的村路上。商京辉身形灵巧,一路上隐藏得很好,直到商盛开敲开鲁克斌的家门,他都没发现儿子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商盛开走进那院子后,里面半天都没传出什么动静。商京辉心中的不安达到顶点。他预感不会有什么好事。

正当他逼着自己做什么决断的时候,商盛开出了门。他身上的外套不见了,走路也明显乱了节奏。他走后,那街门还一直敞着,鲁克斌半天都没出来关门。

商京辉虽然有些害怕,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一步步走近鲁克斌的家,直至进了那扇已经敞了许久的大门。

院子里扔着一件衣服,正是之前商盛开穿的那件夹绒袄。上面黑乎乎的,还泛着亮光。商京辉蹲下一看,那上面满是鲜血!

衣服旁边,还扔着一把刀。那刀商京辉很熟悉,就是他家里平时用来削萝卜的匕首。

他吓坏了,下意识地往开着灯的堂屋望去,远远地他看见地上似乎躺了一个人。

商京辉的头皮都炸了。脑中的一切疑问都被打穿,他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事。原来商盛开深夜过来,是要跟鲁克斌拼命的。

但他为什么选择今天来?为什么一向甘受欺凌的他突然有了这种决心?商京辉脑中又凌乱起来。

不能让尸体就这么放着。商京辉抑制住心中的恐慌,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他要解决好这个烂摊子。首先他在院子里找到了一个装菜籽的大麻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鲁克斌的尸体装了进去。在把袋子封口前,他忽然意识到还差了些什么,又赶紧把地上的血衣和那把刀也一股脑地塞进了袋子。

然后他清洗了堂屋里沾血的地面,又试图擦拭家里的一些家具。他以前看外国刑侦剧,那些犯罪分子就是这样涂抹掉指纹的。

但这样还远远不够——必须要给尸体找到一个足够隐蔽的去处。藏在这个院子里肯定不行,但他又没有办法凭借一己之力把尸体拖出去。商京辉忽然想到,鲁家的东侧似乎是一处空置多年的院落,如果能把尸体暂时转移到那里,或许还能拖延被发现的时间。可当他看到那两三米高的院墙,又十分泄气。这么高的墙,自己在墙角堆些杂物也只能将将翻越过去,想要再坠上一具六七十公斤重的尸体,简直是天方夜谭。

商京辉在院里四处搜索,终于在那棵树上的自制健身器上找到了突破口。随后他翻上了院墙,往旁边那荒废的小院里看了一眼,拿定了主意。

首先他跳到那处院落里,打开井盖,摇动辘轳,取下了绳子末端的铁桶。随后他又把辘轳向反方向摇动,把十几米的绳子拿在手里,然后又翻墙回了鲁克斌家。

他把树上健身器上的滑轮摘下来,套进绳子里,又把绳子拴在树上。接着他又在树和墙之间的滑轮底部绑上了装有鲁克斌尸体的麻袋。

院墙上覆盖着琉璃瓦,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绳子摩擦的阻力。旁边荒废院落的古井辘轳,又是一个天然的滑轮。再加上装上的坠有尸体的滑轮,就形成了一个定滑轮和动滑轮结合的滑轮组。这是物理课上曾学过的内容。

他翻墙到了隔壁院子里,使劲转动井上的辘轳,坠有鲁克斌尸体的滑轮就不断上升。他这样做,至少节省了大概三分之二的力气。

当装有尸体的麻袋升到了顶端,他就把辘轳上的绳子固定好,然后骑在院墙上,把尸体拖到了这个荒废的小院里。

他把尸体投在井里,又往井里扔了很多砖石。随后他盖好盖子,把刚才布置的机械装置一一拆除。当他又重新翻进东侧小院,把滑轮也扔到井里时,他忽然有了一个担忧:即使成功藏匿了尸体,但案发现场那些指纹、毛发、血迹,真的就一点儿都不会暴露吗?警方的刑侦技术很先进,一定会发现什么纰漏。

此时他忽然听见鲁克斌家好像进来了一拨人。这些人时不时说着“让那小子跑了”。

商京辉猜测,可能是一帮追债的。他躲在隔壁墙根底下,大气也不敢出。

半个小时后,那些人离开了鲁家的院子。商京辉看看手表,此时大概三点半钟。他脑中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既然刚才一直担心现场会留下痕迹,那么何不一把火烧了院子,栽赃到那些追债人的身上?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在寻找杂物攀墙时,看到了一桶柴油。

李出阳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商京辉替商盛开处理了现场。以他对商京辉的印象,商京辉是绝对不会为了父亲做出这么不计后果的举动的。但他随后也想明白了,虽然这个少年对自己的父母从来横眉怒目,不屑一顾,但他在内心中是在意他们的。

自尊心迫使他与父母对立,但真正处在危急时刻时,他又会义无反顾、悄无声息地去守护家人。这种守护充满着矛盾的自我意识,一方面他愿意为家人奉献一切,另一方面他又绝不能对他们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关爱和热忱。他从心底里希望他们平安无事,他也宁愿这份安宁与自己无关。但一旦这份安宁遭受威胁,他就必须挺身而出,去保卫这对虽然至关重要,但表面上一定和自己泾渭分明的父母。

案发当晚如此,昨天晚上也是如此。当牛红豆误以为他要离家出走,对他责备不已时,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绝不会离家出走。他要保护已经孑然一身的母亲,然后伺机处理荒院里藏匿着的尸体。

但他不能说。如果他说出了这份心意,就好像会捅破心里的一层什么纸,令他浑身不自在。

多年以来,只有他知道父母明明是相爱着的。但他不能理解母亲和鲁克斌的关系以及父亲对此事的态度。有时他看见他们一起说话、谈笑的背影,他忽然就会问自己:“我是这对夫妻的什么人?虽然他们对我很好,但我好像就是有理由敌视他们。如果不敌视,那我自己在大家的眼里,是不是也会成为无耻之徒?”

他也会问自己:“假如我不是他们的孩子,假如他们的孩子另有其人,那我是不是可以永远脱离他们,再也不接近他们?”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不到。每每想到此处,他就有些想哭,恨自己的软弱。

现在他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更加痛苦绝望。原来父母一直有着无法言喻的苦衷,这些年为了他受尽了非议和屈辱。

一滴眼泪从商京辉的眼角滑落。

孙小圣此时觉得有点儿奇怪。商盛开明明一直忍耐着鲁克斌,一直为了保全妻子、守护儿子而暗自承受,怎么会突然一夜之间就爆发,然后牛红豆也再不顾后果,宁可承认自己是从犯,也要到公安局举报鲁克斌?

李出阳回忆起昨晚在看守所里,面对商盛开时的场景。

李出阳首先开了口:“你其实和牛红豆一直感情非常好,对不对?”

商盛开面目严肃,摇头。

李出阳说:“你家墙上那幅慧南禅师画像,其实是你的,对不对?”

商盛开愣住,不语。

“夜来风起满庭香,吹落桃花三五树。”李出阳向他说着自己在网上看到的修禅语录,“人人尽握灵蛇之珠,个个自抱荆山之璞。”

商盛开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觉得李出阳的声音好似慢慢放大了千万倍,此时竟有震耳欲聋的感觉。

“不自回光返照,怀宝迷邦。不见道。”李出阳徐徐说道。

商盛开用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李出阳。

“慧南禅师是第一个提出回光返照这个概念的人,想必你也是清楚得很吧?”李出阳平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男人,“我打听过了,牛红豆的姥姥临死前,也曾经短暂地清醒过,所以你们对于这个事情深信不疑。”

商盛开短暂地错愕之后,眼圈瞬间红透。案发那晚的所有画面,失控一样地在他眼前凶猛闪过。

那晚他苏醒了。他看到了身边的寿衣和孝服,随后他回忆起了车祸的经过。他意识到自己还会马上死去。

他在衣服里藏了刀,十分明确地奔向鲁克斌家。鲁克斌由于忙着跑路,并不知道他之前假死的事。把他迎进门后,鲁克斌没好气地问他过来作甚,他直截了当:“先把东西给我。你答应给我的。”

鲁克斌知道他在要那件沾了血的羽绒背心,破口骂道:“不是他妈的跟你说了吗,事成之后再给你。”

“我现在就要。不然我就不做那事了。”他表现得异常强硬。

“你他妈的疯了吧?”鲁克斌一把把他推到沙发上,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往他脸上抽,“他妈的爱干不干。我明天就去公安局把那臭娘儿们举报了!”

“你给不给?”他顶着火辣辣的疼痛,瞪着鲁克斌。

鲁克斌彻底失去耐心,铆足了劲往他脸上又是一阵狠抽:“你他妈的怎么这么牛×?”

他从衣服里掏出刀子,亮在胸前:“你给不给?!”

鲁克斌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笑了:“行啊,你小子长本事了啊,你捅啊,你牛×你就捅啊?谁他妈怕谁啊?你媳妇你不顾了?儿子也不管了?啊?让他妈他们彻底一辈子恨死你?你个傻……”

“噗”的一声。鲁克斌觉得自己腰间一凉。

紧接着还有第二下,第三下。

他行动飞快,动作麻利。在梦里,在脑海里,他对这个画面已经演习过无数遍了。

鲁克斌倒地后,商盛开站在屋子里如梦如幻。没想到他在短暂复活的时间里,真干成了这件大事。他这辈子的所有意义,都凝聚在这段神奇而悲伤的时光里了。

他真想放声大笑。他脱下一身血迹的衣服,扔掉了行刺用的刀。他不需要隐瞒和逃脱,因为他马上还会死去。或者说,现在的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他没想到,当一个死人,竟然能比当活人更加洒脱奔放。

他跪倒在院子中央,眼含热泪,朝着西方三叩九拜。他希望佛祖能够宽恕自己,就算是不能宽恕,他也乐意到地下接受一切惩罚。在信仰和现实面前,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一息尚存之际,他发现只有自己的双手,才能真正守护自己深爱着的人。

他回了家,躺在原来被人们摆放的地方,等待死亡的真正降临。但死神似乎忘了他这茬事,他半天也没有再次失去意识。随后他听到屋外有动静,然后他走到窗前一看,儿子竟然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预感不太好。因为他闻见了一股柴油味儿。

商京辉听李出阳叙述到此处,已经泪流满面。

“他为了保护你和你妈以后不再受鲁克斌的威胁和欺负,想利用好这有限的‘复活’时间,去解决掉你们未来可能面临的麻烦,所以才会突然做出杀掉鲁克斌的举动。而你妈也正是以为你爸是‘回光返照’,想在他有限的还能存活的时间里,了却他的心事,让他能够没有遗憾地离世,才去公安局举报鲁克斌。”李出阳说。

“你爸猜到是你处理了尸体之后,怕我们突然去镇上找到你,把你问供了,才拿出之前鲁克斌想要让他报假案的刀子,承认自己杀了人。但他并不知道尸体被你藏到哪儿去了,所以才一直对于尸体的去向闪烁其词。”孙小圣说。

李出阳看了孙小圣一眼,继续对商京辉说道:“与此同时,你爸还用签订离婚协议的方法给你妈传递信号。你妈知道,你爸要与她离婚根本不可能是出于本意,他一定是获了罪,不想连累她和儿子。然后她才猜到,你爸以为自己还会死去,并且真的杀了鲁克斌。这时候她才确认鲁克斌是真死了,所以才跟我们改口,说自己并没有胁从作案。”

“他们,他们……”商京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完全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啊。可是他们谁都没对我说。”

“他们不敢对你说,因为他们怕这种迷信的想法,会招致你的反感。或者说,他们……他们怕你瞧不起他们。”

商京辉呜咽着捧脸痛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会儿樊小超从远处跑来:“孙哥,急救车那边说有个掉下山崖的人醒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是谁?”孙小圣立即跳下车。

他话音未落,只见身后蹿出一个人影。那人影朝着那边的两辆急救车飞快奔跑,手上还有抹眼泪的动作。正是商京辉。

孙小圣忙追了上去。

李出阳走出车外,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轻轻伸出了手。

雪花很美,但落在掌心,也消失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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