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圣一看,是一个对讲机。
“这不是咱们的对讲机,是这里面的?”
“对,我估计是盗墓贼落下的。怎么着,有兴趣破个盗墓案不?”
孙小圣嗤笑一声,不屑地看着那对讲机,发现它已经没电了,然后再看李出阳,他已经走到不远处惊魂未定的阮岚岚身前了。
李出阳使劲盯着阮岚岚,看她的神色。阮岚岚一开始显得有些局促,但很快调整过来,也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你想跟我们说的就是这个地方?下面那棺材里的,就是你爸?”李出阳不无调侃地说。
“不是。”阮岚岚平静地回答。
“你真是有点儿本事啊,”李出阳不自觉地笑了,“有点儿意思。”
阮岚岚想了想,依旧面目平和:“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真的是带你们来找我父亲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遇到这种状况。”
这时候孙小圣凑过来,一边安抚地拍着李出阳肩膀上的尘土一边说:“哎,我觉得有可能是个巧合,这块地方我以前听老人说就是乱坟岗,这么多年了,有个墓很正常。而且以前又不是没出过活人不小心掉到坟圈子里的事。好在你们不是也没什么事嘛……”
“我们是没事,”李出阳扭头看着孙小圣,目光如炬,“但你不觉得这也太巧合了吗?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孙小圣有点儿头大,把李出阳往一边拽。
李出阳虽然声音略有放低,但依旧振振有词:“你自己好好想想,一个人,说自己亲人托梦给自己,说他在哪儿遇害了,这已经很邪乎了。咱们陪着她出来找尸体,怎么就那么寸,能在她说的这块地方,掉进这么个玩意儿里?而且这古墓,怎么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她一带咱们来,就塌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也不是很确定尸体就埋在这里吧……咱们不是也在排查吗?”
李出阳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扭头望了一眼阮岚岚的身影,自言自语道:“真是太他妈奇怪了。”
“有个节目《撒贝宁时间》你没看过吗?央视播的呢,主持人就是撒贝宁,有一期讲的就是一个姐姐跟警察说,她做梦梦见自己的弟弟被人杀害了,然后埋在了哪里,警察让她根据那个梦带路去找尸体,结果真找到了。”孙小圣点了一根烟说。
李出阳没看过那期节目,似乎也没什么兴趣:“你是因为看了那期节目相信了这种事,还是因为她?”
孙小圣想了想,从另一个角度劝李出阳:“如果没找到她爸的尸体,不是证明那确实就是一个梦吗?再说了,”孙小圣瞥他一眼,“找尸体本来就是你答应她的,又不是我下的命令。”
李出阳回头看看探组众人,灿灿姐正站在不远处发呆,苏玉甫则在坑边一脸好奇地往里观望,黑咪蓬头垢面地打电话,樊小超帮王木一正骨,搞得她龇牙咧嘴尖叫连连。早晨还意气风发准备好好度假的队员们此刻竟然变成如此画风,他觉得荒诞极了。最初答应帮着阮岚岚找阮崇刚的尸体,他只是觉得此人话语间有太多的闪烁其词,好像隐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尤其是结合她“知性网红”的身份,她不应该是那种信口开河怪力乱神的人。所以当她向警察说出了托梦这件事,就一定有蹊跷。要么是想借此透露什么不便直说的线索,要么就是想搞什么阴谋诡计。现在看来,很可能是后者。
此刻李出阳却在阮岚岚的行为举止中越陷越深。他们这一下午匪夷所思的遭遇到底是巧合还是必然?如果阮岚岚在这当中有什么谋求算计,那她的动机又是什么?难不成,她和这座古墓有关系,说是寻父,实际上是想让他们关注这起盗墓案?可这样说来,她为什么不直接向我们表明身份和目的?
不知是用脑过度还是刚才遭受了撞击,李出阳感到头钻心地痛。孙小圣赶忙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先收队,这墓的事回头我跟花姐汇报一下,估计这也不归咱们管,得移交市局文保处。”
李出阳斜眼看了一下不远处的阮岚岚,问孙小圣:“她呢?”
“她?让她先回医院照顾她妈吧,回头我再让黑咪他们把刘雨泽传唤过来,赶紧把这事了了,咱们好安心歇假去。”
阮岚岚似乎觉察到了大家对她的微词,脸上浮现出些许不自然,微微低下了头,躲避着众人的目光。一阵微风拂过,吹得她鬓角几根头发微微飘动,她眨眨眼睛,又皱着眉头望向远方,目光里依然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忧虑。
“有问题,还是有问题。”李出阳看着她,声音不大地说道。
孙小圣刚想说点儿什么转移话题,忽然听见不远处一直未开腔的灿灿姐叫他们。孙小圣和李出阳走过去之后,见灿灿姐指着面前的一处雪地说:“你们看这里,有点儿奇怪。”
孙小圣和李出阳顺着她的手指头看去,那只是一块光秃秃的雪地,上面既没有什么脚印痕迹,和周围比较也没什么地形上的差别。他们二人均有些不明就里。
灿灿姐眉头紧皱地盯着面前这块雪地,手撑在膝盖上半蹲下来,问他们:“你们再仔细看看,这里的雪,跟其他地方的雪,是不是有什么不同?”
此时正是下午一点多,阳光最充足的时候。李出阳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面前这块区域,跟玩“找不同”似的和周围雪地进行对比,可还是没有结论。孙小圣则想换个位置观察,被灿灿姐拽住,让他不要乱跑,就在原地分辨即可。孙小圣一开始以为灿灿姐所谓“和其他雪地的不同点”在于这里的雪是否被人翻动过,然后又掩人耳目地人工铺上了一层雪。但他看了半天,似乎不存在这个问题。这里的雪和周围的雪完美接壤,也没有什么可疑的脚印以及其他人为的触碰痕迹,看上去就是再自然不过的积雪。
探组里的其他人也凑过来跟着他们一起观察。阮岚岚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来。
“好像,这里的雪化得比较快?”樊小超说。
“还真是。”孙小圣同时也发现了这个特点。面前这块区域的雪地虽然从雪量上看和周围雪地别无二致,但不知怎的,就是显得更薄一些。再仔细辨别,就会发现最上面的一层冰晶已经出现了密集的水滴化,经过漫反射后,给人一种略微刺眼的感觉。而这块区域附近的积雪虽然也有一些融化的迹象,但程度并没有这里深。虽然这些差别是比较细微的,但经过不同方位和不同角度的太阳光照反光度对比之后,还是能显现出来的。
这块区域大概有一张单人床面积那么大。虽然大家还没搞清楚上面的积雪为何如此诡异,但都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阮岚岚更是瞪大眼睛盯着这块地方,慢慢地,她眼底升起一股散发着阵阵寒意的恐惧。
“挖。”孙小圣咬着嘴唇,终于下令道。
十几分钟后,雪下的土壤已经慢慢被大家铲了起来。因为刚才都挖了半天土,所以大家心里对这里土壤的坚硬程度都大概有数。但从这块区域挖下去,大家都能明显感到这里的土壤比他们之前挖过的松软,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被填埋过的迹象。大家心照不宣地继续深挖,不大会儿工夫,就听黑咪率先惊叫起来。
在他锹下,已经显露出一条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胳膊。众人继续合力挖土,在保证不损害尸体的情况下加快了速度,很快土下一具仰面男尸的上半身就重见了天日。那男尸在冰天雪地中还未见明显的腐败,灰白的面孔异常扭曲,唇部、鼻孔、眼睑里填满了泥土,一条胳膊搭在胸口,一条胳膊在身边呈抓握姿势。看上去此人的腹部还受了重伤,黑色羽绒服下摆处有着明显的黑色血迹,已经和泥土粘连在一起,伤口位置一时难以辨别。
李出阳死死地盯住这具男尸,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不敢靠近的阮岚岚。阮岚岚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战栗,整张脸毫无血色。
孙小圣叫了阮岚岚一声,没得到回应。他走上前去,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好像要散架一般,几乎摔倒在地。
“你过去看一眼……”孙小圣扶住老同学,轻声说。
阮岚岚呼吸急促,腿像灌了铅一般,在孙小圣的搀扶下,机械地朝尸体处移动。在离尸体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她仿佛已经大致看清了尸体的样貌,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浑身僵直,再也无法动弹。然后众人就听到了她歇斯底里的哭声。
6
这具雪地里挖出来的男尸被确认为阮岚岚的父亲阮崇刚。阮崇刚今年六十一岁,在开发区附近经营一家钢管厂,失踪三日,原因不明。法医对尸体进行初步检验,发现其胸部有一处明显的刀伤,这处刀伤虽然不浅,但并没有伤及心脏,只刺破了胸膜。按理说胸膜破裂之后会形成血气胸,血气胸会压迫肺脏及肾脏,给伤者造成生命危险,但这需要一定过程;也就是说,这处刀伤在短时间内应该不致命,死者受伤后应该还有一定的行动力。与此同时,法医发现阮崇刚口唇和指甲均出现了明显的青紫现象,这符合机械性窒息的特点,结合死者气管和食管中发现的沙石土粒,可以判断出死者被埋时应该还有生命体征。也就是说,死者在被埋入尸坑中时还有自主呼吸,他是因为沙土填埋时挤压了胸腹部,被压制呼吸死亡的,就是普通人讲的“活埋”。
通过尸斑和尸僵程度等来推断,阮崇刚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前天晚上六点到九点左右。
值得一提的是,尸坑里还挖出了一把大概二十厘米长的沾有血迹的弹簧自锁刀。目测那刀刃形状和尺寸,疑似为死者伤口的致伤刀,很可能是凶手作案的凶器。技术队说会提取刀身上的血迹和死者衣物上的血迹进行比对,以做进一步证实。另外,他们也会尽量在刀上提取残留的指纹。他们在死者身上还发现了些许现金、一串钥匙和一部国产手机。钥匙包含家门钥匙和工厂大门、办公室、保险柜的钥匙,手机则呈关机状态。孙小圣也已拜托信通科同事看看是否能够追踪死者生前的通信记录。
至于其他发现,便是在尸坑不远处,技术队提取到了两个烟头。在排除是孙小圣等人的杰作之后,技术队认为有可能是作案人遗留下来的,于是塑封起来准备在日后进行DNA比对。技术队还判断说,因为案发后下了一场大雪,几乎掩盖了可能出现的所有痕迹,所以一时还无从判断埋尸地及其附近是否为第一现场。
他们归队之后已是夜晚,阮岚岚的丧父之事坐实,她涕泗横流了一路,被灿灿姐送回了高玉荣就诊的医院。李出阳则在办公室和孙小圣展开了激烈的争执。
李出阳认为,阮岚岚行为非常可疑,应该立即传唤,严加审查。孙小圣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始终认为,不管从动机上还是时间上,阮岚岚都没有作案的可能性。他说通过机场分局的协查,发现阮岚岚确实是昨天中午十二点半才到达的古城,而且这是两年内阮岚岚唯一一次出入古城的记录。她自己也说,两年都没有回过老家了。
“如果不是乘坐飞机,而是乘坐其他交通工具呢?如果是开车或者打租车呢?”李出阳不以为然道。
“你的意思是,她杀了她爸,然后晚上租个汽车回广州,第二天早上再登机,坐飞机飞过来?从咱们这儿开车到广州,怎么也得二十个小时吧!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我的意思是你说得太绝对,很多事情表面是一个样子,背地里其实有很多操作的可能性。就拿你说的作案动机,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仇恨自己的亲爹?你当刑警这么长时间了,什么样的家族仇恨没有遇见过,手刃双亲的案子就算没亲自办过,听也听过不少了吧?怎么碰上一个初中女同学就五迷三道了,弄得跟多了解人家似的,”李出阳说着说着毒舌本质又显露出来了,“人家当互联网大V这么多年了你都不知道。何况要是这事不出,你孙小圣是哪根葱说不定人家都想不起来了!”
孙小圣被说得有点儿抬不起头。李出阳继续分析道:“这案子太古怪了,那个破古墓是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巧就在埋尸地附近?难不成这阮崇刚是盗墓贼之一,因为分赃不均,被团伙其他成员干掉了?那也奇怪呀,明明可以把尸体扔到墓坑里一走了之,怎么可能又费劲挖一个坑去埋他?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墓的事我跟花姐汇报了,文保处下午不是已经去人了吗,他们大概观测了一下,说像个明代墓,规格很一般的那种,而且已经被盗过了——哦,那个对讲机我也给他们了。回头他们要是查出什么线索,我一定及时跟您汇报啊。”孙小圣无奈地撇嘴。
“高玉荣那边呢?刘雨泽掏不掏?”
说到这个,孙小圣倒是一挺腰板坐了起来:“哎李政委,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刘雨泽因为恨透了阮崇刚夫妇,先是在六公口把阮崇刚杀了,然后又回到家门口,想把高玉荣也杀了?”
“有点儿扯吧?王萍和高玉荣吵架的时间,跟阮崇刚死亡的时间非常近吧?从小火垡村开车到六公口,怎么也得一个半小时,那从事发到预谋再到实施杀人,刘雨泽的效率也太高了吧?就算六公口不是第一现场,那他又为什么这么区别对待这夫妻二人啊,一个刀捅一个棍敲,生生活埋并没有参与吵架的阮崇刚,又给吵架的元凶高玉荣一条生路,扔在诊所门口?”
“你听我说呀,”孙小圣说得头头是道,“高玉荣和王萍发生争执是在晚上六点钟左右,阮崇刚遇害是晚上六点钟到晚上九点钟,随后高玉荣遇袭是次日清晨五点钟左右。”孙小圣找出一张古城的地图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用笔勾画出阮崇刚的工厂位置、被埋尸的位置和家的位置,“你看,阮崇刚的工厂距离埋尸地是比较近的。而高玉荣和王萍发生争执时刘雨泽是在外面,王萍给儿子打电话告状,那假设刘雨泽其实就在阮崇刚工厂附近,那他完全有可能把阮崇刚从工厂约出来乘其不备杀掉,埋到附近,然后凌晨回来打算继续干掉高玉荣。”孙小圣嘴巴都说干了,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回应了李出阳的最后一个质疑,“而且现在咱们也断定不了到底是谁把晕倒的高玉荣放在诊所门口。很有可能就是刘雨泽在胡同里把她打晕,这时候恰巧有人经过,他便逃跑了,然后路过的人把高玉荣放在了诊所门口。”
李出阳想了想,觉得虽然这个推断逻辑上是成立的,但细想起来,还有很多牵强之处。但他也没精力和孙小圣辩论了,今天干了一下午的体力活,思维上又高度紧张,早就身心俱疲了。他和孙小圣商定,利用明天休息的时间再加一天班,组织大家一早过来开案件分析会。
第二天上午,探组七人就在办公室集结完毕,准备对案件做进一步梳理。开会之前,王艺花忽然推门而入,看样子像刚从刘洵探组那边过来,正闲得没事挨屋串呢。孙小圣刚要接驾,王艺花随即摆手,让他们继续,不要管她,她这回不做指导,只听听进程。李出阳心里明镜似的:估计她是琢磨着两天后这帮人就去海南度假了,要是还没拿出个实质性进展的话,还不如直接交给别的组去办,没准儿还能早些破案,所以她现在是摸底来了。
孙小圣这会儿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阮岚岚,便告诉花姐报案人有电话来,他去接一下稍后就回来。众人便在办公室里边跟花姐尬聊边等着孙小圣回来主持大局。
其实是孙小圣先给阮岚岚打的电话,阮岚岚这会儿刚回过来。孙小圣的意思是,想问她什么时候过来队里做一堂笔录,他们将全力调查阮崇刚被害一案,早日揪出真凶,告慰她父亲的在天之灵。阮岚岚在电话那头显得疲惫不堪,话也说得有气无力的。她说现在只想一心配合医生对母亲的治疗,让母亲早日醒来,别无他求。至于公安这边,她当然也会尽量配合,但母亲实在离不开人,自己又是单打独斗,就算叫自己公司的员工过来帮忙或者雇人,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昨天她消失了半天,错过了一次院方给母亲的会诊,今后如果为了案情纠缠不清,不知道还会在母亲的治疗上耽误多少事呢。
孙小圣说:“那我去医院找你做笔录吧。”
阮岚岚说:“行,但可以明天吗?医生跟我说,昨天中午你们有技术人员来医院检查过我妈的伤口,虽然她现在昏迷着,但我也不想她一直被打扰。”
孙小圣这才想起来昨天技术员和法医已经去过医院了,赶紧说:“好。”
阮岚岚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孙小圣,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我可以跟你以人格起誓,我没做任何伤害我爸的事。虽然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但如果把这种怀疑加在已经很受打击的我身上,是非常残忍的。”
“我知道,我……”孙小圣心里莫名一阵难受,不知如何措辞了。
“我的公众号火了之后,每天都有人质疑我,骂我,甚至有人知道了我们公司的地址,还到楼下堵我,攻击我。但不管怎么艰难,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伤心过。尤其想起我自己两年没回家这件事,我恨的不是凶手,而是自己。”后半句阮岚岚已经明显有了哭腔,再往后已然说不下去了。
孙小圣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情绪上的黑洞。一天之前他还从没有过这种困惑,但自从和阮岚岚重逢之后,他的所想所念就总是被她牵动着。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中反反复复。他总觉得阮岚岚是一个好女孩,只是不知道这种感觉是直觉,还是那种经过岁月验证的结论。
他想靠近她,为她分忧和解惑。他想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提供给她一切能提供的便利。往道义上说,这是帮助;往情感上讲,是呵护。孙小圣一直自诩“情感战胜理智”的情况到死都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这回虽然也没达到“战胜”的惨烈程度,但也已经有了“占据”的迹象。他脑子里好像已经没有别的空闲地方来琢磨除了阮岚岚的人和事了。
回到办公室后,他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能多帮帮阮岚岚。是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医院帮她照看一下高玉荣,还是反其道行之,加紧破案,找出害她父母的真凶?以至于坐在座位上半天,他都没想起自己还要主持案情分析会这件事。
连王艺花在内,众人都看着他,等他像以往那样跟话痨似的拿起碳素笔,在白板上歪七扭八地写上各个涉案人员的名字,然后各种画圈和画箭头,说得云里雾里却又有板有眼。但这回他没有,他只是皱着眉头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大家知道,这回的孙小圣和他们以往认识的不大一样了。
李出阳看出端倪,知道孙探长是算计着怎么还桃花债呢,又看了一眼有点儿烦躁的花姐,只得硬着头皮上阵,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我来说吧。”
队员们都拿好笔记本,做认真状。王艺花又看了一眼孙小圣,最后把目光落在李出阳身上。
李出阳分析完涉案人员的大致关系和信息,又带来了几条很关键的信息,都来自技术队。一条是技术队通过对阮崇刚埋尸地附近的土壤进行分析,得出了一个很惊人的结论:埋阮崇刚尸体的土,和周围其他地带的黏质土有很大不同。砂质土热容量小,导热性差,表土白天通过阳光吸热后,土温上升,热量向下传导很慢,所以白天的土温比较高,夜晚则反之;而黏质土热容量大,导热性好,昼夜温差不大,所以白天的土温会比砂质土低一些。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阮崇刚的埋尸点表面的积雪比其他地方的融化得快了。
但这同样也向队员们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同为露天的荒芜之地,为什么会出现两种不同的土壤?而且砂质土还恰巧是刚刚能填满尸坑的量?
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什么思路。
李出阳继续说第二条信息。技术人员和法医中午去了高玉荣就诊的医院,经过医生的许可,技术员和法医大致查看了高玉荣后脑部的伤口,发现伤口虽然不大,并且被医生小心清理过了,但在其伤口周围的头发缝里,发现了一些很细小的碎屑。这种碎屑颜色非常浅,不仔细分辨,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头皮屑。
经过技术员的仔细比对,认为这些碎屑是木皮的一种。
“什么是木皮?”灿灿姐问。
“是一种家居装修品的原料。”黑咪略懂一些,替李出阳答道。
“哎,那个刘雨泽不是装修队的队长吗?”王木一问。
“是,我还没说完呢。”李出阳看了一眼记录本,继续说了技术队的第三个新发现。
技术队于昨天下午对高玉荣家院子进行了勘查,他们小心地扫去了院子里的积雪,一进院两米左右的院内水泥甬道上,发现了两滴血迹。经过化验,可以确定是高玉荣的血。
“这就可以基本确认院子是高玉荣遇害的第一现场。”李出阳据此分析道。
“那也很奇怪,”樊小超说,“假设这个‘木皮’能指向凶手就是刘雨泽,那刘雨泽为了报复,夜里进到高玉荣家对她进行攻击,然后在把她击晕后,又费劲巴拉地把她拖出门,放六七十米开外的诊所门口,让她得到医治,不至于死去?这刘雨泽也太拧巴了吧?”
“所以我认为转移高玉荣的不是凶手,而是另有其人。”李出阳说。
“那会是什么人呢?”苏玉甫说,“试想一下,不管这个凶手是不是刘雨泽,他在伤了高玉荣之后,势必会逃离现场。而逃离现场之后,他必然会把高玉荣的家门关上。并且从时间上来说,这个时候阮崇刚已经遇害了,阮岚岚也还没有到古城,阮家应该没有其他人回家了,那受伤的高玉荣是怎么被人发现的呢?”
“我听说阮家养了一条特别厉害的看门狗,总不能是忠狗为了救主人干的吧?”黑咪半开玩笑地说。
王艺花觉得此时开这种玩笑非常不严肃,又不想表现得特别教条,只是说:“狗要真想救主,当时把凶手咬死不就行了,它又不是木头。”
王艺花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着的孙小圣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狗?”说着他腾地站起来,“对啊,之前怎么没想到啊?走走走!”说着他一面去衣架上抓羽绒服,一面不顾现场局面地冲众人指挥。
队员们发蒙,王艺花也傻了眼:“走哪儿去?”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需要向胡同里的其他居民确认一下。现在我们要去小火垡村做访问!”
大家听罢,很欣慰孙小圣的智商还在线。尤其是李出阳,已经穿好了衣服在门口等着了。队里其他人见状也雷厉风行地收拾东西,准备重装上阵。花姐看这孙小圣风一阵雨一阵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没底,想了一下说:“那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吧,反正我下午也不开会!”
临近中午,孙小圣等人来到了小火垡村。他把车停在高玉荣家的胡同口,率众人走进胡同,然后走到高玉荣家门口。门依旧是锁着的,估计是技术队勘查现场完毕后帮忙锁上的。门口铁笼子里那只大狗依旧在,面目狰狞,龇牙咧嘴,朝着孙小圣等人不住狂吠。孙小圣想,要不是这狗看上去实在凶恶没人敢招惹,就冲这扰民的劲头,估计早该有人趁着阮家没人给它毒死了。
狗的食盆里放着大量狗粮,应该是阮岚岚怕它饿着给它留下的。孙小圣从怀里拿出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火腿肠扔给它,它不仅不看不闻,反而叫得更加厉害了。
“哟嗬,还挺训练有素的。”李出阳已经明白了孙小圣的用意,随口说道。
王艺花用小胖手拍着胸脯说:“好可怕的狗,这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凶的狗了。”
接下来孙小圣安排了队员们的工作。内容基本一致,就是去胡同里除了徐大夫和刘雨泽家的几户,问一下案发当晚住户们听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狗叫声。队员们“领旨”后迅速散开,到各自分配的住家门口去拍门。王艺花身份尴尬,由孙小圣带着回车上休息。
在车上等信儿的当口儿,花姐还专门问了一下关于阮岚岚的事情。孙小圣耐着性子答了,花姐又没话找话地说:“孙小圣啊,‘托梦’那事,你回去琢磨了没有?我还是觉得不大可能。而且我也听说,你和这个阮岚岚早就认识,是同学。但这个人,身份上就值得我们关注,你别看她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实际上可是个风口浪尖上的人。经常上网的人谁不知道她啊?从她的公众号就能看出,这人不是善茬,起码不是你记忆中和看到的那样单纯。所以你一定得留心。”
孙小圣一听,这话跟李出阳对他表达的意思如出一辙,心想莫不是李出阳跑到花姐那里给自己“上眼药”去了?孙小圣想了想,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王队,不是我对她有什么主观想法,是我们实在还没有找到什么线索指向她。她的不在场证明也很确凿。”但孙小圣也知道,不在场证明可以伪造,也不能完全排除她参与作案的可能性,于是便又拿出撒贝宁讲的那期节目说事:“之前电视上播过一期节目您没看过吗?叫《梦境擒凶》,说的就是这种事啊,警察根据托梦找到了尸体,最后也证明报案人真的只是单纯被托梦了而已。”
花姐使劲把头靠在座椅上,不知道该继续跟他说什么。现在谁也没心思和精力用一个不相干的电视节目来论证摆在自己面前的血案。而且花姐觉得孙小圣这回的表现的确很反常。尽管他以前也有感情用事的时候,有时也会有些奇思怪想,但他起码不固执,也就是说,他以前的“脱线”程度都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但这回的他不仅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好像还刻意在营造一种很玄乎很迷离的氛围,以帮阮岚岚自圆其说。
谁都知道,“托梦”这事邪门。哪怕有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是经历了一大圈的调查取证之后没取得任何成果的托词。但孙小圣作为代理探长好像一上来就信了,这令花姐很是担心。
车里的气氛正尴尬着,队员们逐渐有了访问成果,一个个来到车内跟孙小圣汇报。汇总之后,大家发现,几乎所有住户在案发当晚都没有听到阮岚岚家传来可疑的动静,狗叫当然更是没有。其中一个老头非常笃定,说一整晚都没有听见狗叫。他还跟王木一大放厥词,说早就恨死那只狗了,要不是自己腿脚不方便,真想给那狗下点儿耗子药。他猜那狗就是只疯狗,看见个麻雀飞过去都要叫唤半天,自己这一年多来都快被它弄得精神衰弱了,现在听见那狗的叫声自己都有应激反应了,所以他很清楚那狗什么时候叫了、什么时候没叫。
孙小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现在可以把刘雨泽列为重大嫌疑人了。”
花姐问:“为什么?”
孙小圣说:“阮岚岚跟我说过,她家那只大狗是自己家和刘家关系好时刘雨泽送的。那狗刚才您也看见了,估计是那种除了自己主人逢人必叫的狗。也就是说,如果有生人想进入阮家的院子,必然会引起它的大声吼叫。而案发那晚并没有人听见狗叫,这就说明,狗认识那个作案人,并且信任他。”
“可是,如果是作案人给狗投喂了什么食物,甚至在食物里下了迷药迷晕了它呢?”王木一发问。
“你也看见了,刚才孙小圣给它喂食,它闻都不闻。这就说明这狗不吃生人的东西,还挺有原则的。”李出阳答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呢?我猜,应该是这个人在这只狗很小的时候就喂过它,让它打小就对他亲近。那这个人,八成就是它小时候的主人,刘雨泽。”孙小圣继续分析。
“啊,我明白了,”黑咪继续说,“也不一定光是在它很小的时候。既然这只狗是刘雨泽送给阮家的,那刘雨泽对它肯定有不一样的感情,两家离得这么近,刘雨泽出门进门都能看见它,肯定还会没事就投喂它,哪怕是两家交恶之后,刘雨泽也对这只狗非常好,出来进去给它喂食。所以这只狗除了阮家人,唯一不防备的,可能就是刘雨泽。”
“有一定道理,凭这点,结合‘木皮’的碎屑,再加上事发之前两家闹了矛盾,可以把刘雨泽先传来问话。现在刘雨泽人在哪里?”花姐问。
“刚才大概了解了一下,从前天到现在,刘雨泽好像根本就没回家。”
队员们又去了一趟刘雨泽家,发现情况的确如街坊所说,刘雨泽借工作之名,两天都不曾回过小火垡村。独自一人在家的王萍依旧守口如瓶,坚称儿子在外忙碌,和高玉荣受伤一事无关。孙小圣跟王萍磨了半天嘴皮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说动王萍当场给刘雨泽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孙小圣跟刘雨泽开门见山,表示要给他做堂笔录。刘雨泽当即回绝,并直接挂断电话。
刘雨泽显然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黑咪等人已经通过村里的社会关系网,查到了几个平时和他熟识的青年,又经过一阵工作,摸出了几个刘雨泽可能的去处。花姐要求队员们不要声张,先行归队,等到下午或者晚上制定好详细的方案后再开始抓捕行动。
大家回到队里,刚下车还未上楼时,李出阳忽然想起什么,跟孙小圣说:“对了,阮岚岚那边,我觉得还是得把笔录补上。如果她不方便过来,那我下午去一趟也行。”
孙小圣边锁车边说:“明天吧,明天我去吧。”
花姐本来已经快走出停车场了,听见孙小圣这样说,不觉回了一下头,冲孙小圣说:“你就让李出阳下午过去吧,明天你还不见得有时间呢。”
“那我就明天派别人过去。”孙小圣心不在焉地应付道。
没想到这话一出,花姐愣了,其他人也暗觉不对,目光都投向他们三人。
李出阳率先打破僵局:“啊,我也没别的意思,正好下午这段时间空着,我也知道高玉荣病房在哪儿,去一趟轻车熟路。”
孙小圣的脸色忽然很难看:“什么轻车熟路?你是怕她跑了,还是怕我去了给她放跑了?我跟你说,她不会撂下她妈不管的。更何况,”孙小圣眼里忽然出现了少见的冰冷,“她没你想得那样龌龊。”
“我什么时候说她龌龊了?”
“好,你没有,是我说的,”孙小圣不耐烦地朝他比画了一个休战的手势,“你现在说完了吗?”
“孙小圣!”花姐听不下去了,“老毛病又犯了吧?一根筋绷不住,就要上天了吧?”
孙小圣瞥了眼面面相觑的队员,有点儿上火地说:“花姐,你要信他的,你就让他跟你说说,阮岚岚除了做了一个梦,还有什么疑点?是作案时间,还是作案动机?还是咱们找到了什么证据证明她杀了自己的亲爹?”
“就算真的没证据,你也给我细细查过之后再这么说!”花姐掷地有声。
李出阳站在两人中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还要尴尬地迎接这两人不时扫到自己脸上的目光。
孙小圣忽然冷笑一声:“谁还没做过预知梦啊。我昨晚上还梦见有人到领导那儿给我‘上眼药’了呢!”
“孙小圣!你要这样干脆回避了算了!”花姐发出最后通牒。
没想到孙小圣不仅不吃这套,反而解脱地看着花姐:“行,我也明白您什么意思了,不干就不干,谁能耐让谁上吧!”
说着孙小圣竟然大手一挥,扭头出了停车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支队大院。
他撂挑子了。
7
花姐没想到孙小圣竟然真的撇下众人不管不问了,气急败坏的同时,又有点儿没了方寸。但事已至此,只能先让李出阳牵头顶上,当务之急是先把刘雨泽抓到,别的事再从长计议。
下午李出阳带着探组众人做了详细的抓捕计划。本来李出阳是想让信通科定位刘雨泽的手机,没想到分析结果还没出来,黑咪就接到了一条来自线人的比较靠谱的情报,说经过他的联络,获悉刘雨泽很可能在离小火垡村十公里外的一个城乡接合部的出租房里。那间房是刘雨泽手下一个工人的老乡的出租屋,整栋建筑是房东违规盖起来的自建房,阳台上晒满了各种女人的内衣和男人的裤衩,远远看去“彩旗飘飘”,走到内部又会觉得浑浊混乱。李出阳带队把门踹开时刘雨泽正躺在床上玩抖音,旁边的小桌板上还有一盒刚刚泡的方便面。
刘雨泽不是惯犯,心理防线比较薄弱,坐在讯问室的椅子上没多久就供认了袭击高玉荣的前后经过。
他说那晚母亲给他打来电话,说对面的高玉荣又发疯了,扛着铁锹要砍死她。母亲把自己的遭遇和委屈大肆渲染了一通,令他气血上涌,次日凌晨就回来准备向高玉荣实施报复。他凌晨三点左右从县城开车回的家,到家之后发现高玉荣家大门从外面锁着,家中看似无人。回家之后他一直睡不着,坐在院子里边抽烟边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透过门缝一看,胡同里出现一个推着电动车的人影,那人影由远及近,分明就是高玉荣。
高玉荣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推车边走边喘着粗气,走得很慢。此时天还未亮,胡同里只有高玉荣一人,刘雨泽心想这是个机会,他完全可以让这恶毒的老女人吃点儿哑巴亏。想罢他顺手抄起院子角落里一根搞装修时富余出来的条状三合板,最初的想法只是趁她开门时给她一下子,然后逃之夭夭,这样不仅事情不至于闹大,她还没证据指认自己。
没想到他拿好家伙偷偷从家溜出来时,高玉荣已经进了家门。但可能因为当时天快亮了,高玉荣并没有关门。刘雨泽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跟着高玉荣进了院子,抡起板子照着高玉荣上半身就是一击。他自称是照着高玉荣肩膀抡过去的,没想到因为光线过暗,导致他观测出现偏差,板子竟然击在高玉荣的后脑勺上。高玉荣登时失去意识,来不及哼一声就趴倒在地。
刘雨泽吓坏了,怕高玉荣有生命危险,赶紧把她拖到了徐大夫的诊所门前,又拍了拍诊所大门,然后脚底抹油,跑了。
李出阳想了想,他交代的内容大部分细节都能对上,包括三合板的主要构成物就是“木皮”,说明刘雨泽对于作案过程没有隐瞒。但是有一点他还没想通,就是关于高玉荣被放到诊所门口这一点。
乍一听,刘雨泽交代的话并没什么逻辑上的问题。但仔细一琢磨,这里面存在一个悖论:一般来讲,决定逃跑的作案人,都是想办法延后案件曝光的时间,以给自己的跑路留出充分的余地。而刘雨泽自述他在高玉荣昏迷后就把她放在胡同里并拍响了诊所的门,这就说明他想让别人第一时间就发现高玉荣受伤的事。那徐大夫或者高玉荣的家属一定会马上报案,刘雨泽的逃逸就会变得很鸡肋,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意义。
所以最后决定跑路的刘雨泽最可能的做法是:在高玉荣受伤晕倒后,他不知高玉荣何时会醒来,甚至不知道她是否会归西,一定是把高玉荣扔在院子里,然后锁好高玉荣的院门,让她自生自灭。如果高玉荣死掉了,自己则已经逃得不见人影了;如果高玉荣自己醒来,他也能观望着是否可以打道回府。
假设他真是失手把高玉荣打成重伤,然后选择了送高玉荣就医,就完全没有必要再隐藏自己的身份,随后逃跑。这样逃也逃不彻底,还会以最快的速度暴露自己作案人的身份。
队员们觉得李出阳分析得有道理。但不管接下来大家怎么讯问刘雨泽,他都说高玉荣就是自己拖到诊所门口的,这是悔改的体现,也属于补救措施,他应该被从轻发落。因为一时找不到别人站出来承认此事,也暂时没有证据证明刘雨泽就是扔下了重伤的高玉荣逃跑,大家只得暂时接受他的这个说法。
至于谋害阮崇刚一事,刘雨泽更是撇得干干净净。
这事刘雨泽倒说得更为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杀阮崇刚?我完全没有动机呀,首先跟我妈干架时他又不在,其次这些年虽然我们家跟他家有点儿矛盾,但这些事都是因为高玉荣而起,我跟阮崇刚可以说从来没起过直接的冲突,连我砌的台阶影响了他车进出门这件事,也一直都是高玉荣找我家打架的,他从来没出面过。事实上他平时也很少在家,据说厂子快倒闭了,自己都自顾不暇呢,哪有工夫跟我起矛盾呀。”
李出阳看了一眼法医划定的阮崇刚死亡时间的范围,问刘雨泽当时在什么地方,刘雨泽抠着鼻子想了想,说:“当时……当时我在县城自己租的房子里歇着。本来那晚我没想回家,是我妈跟我说她受欺负了我才决定回去的。”
“你在县城里自己还租了一套房子?”
“是啊,那里离哪儿都方便些。而且我没活时要是老在家待着,我妈就会念叨我,让我干这干那的,我就干脆自己在县里租了个房子,周末才回我妈那儿。”
“你当时在自己出租房里这件事,还有谁能证明?”
“这个……”刘雨泽有点儿焦虑了,“我当时是一个人待着,就看电视来着。因为刚干完一个活,挺累的,我就让大家都歇两天。”
也就是说,对于阮崇刚被害一案,刘雨泽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众人熬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又得到一个消息:信通科从运营商那里调出了阮崇刚手机的通信记录,发现案发当日,记录里并没有刘雨泽的手机号。对于这一点大家并不觉得意外,毕竟很多有预谋的作案人和被害人进行联络时,会转用别的电话。但大家把案发前一周阮崇刚的通话记录梳理了一遍之后,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号码。阮崇刚的大多数通话都是业务往来,剩下为数不多的是和厂里下属的通话。有几个没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被黑咪拨过去,对方开口就问阮崇刚什么时候打款,一听就是债主。听闻阮崇刚死了,债主们要么不信要么大惊,骂骂咧咧、叽叽歪歪,都不是善茬。
“这个阮崇刚的厂子好像一直亏损,强撑着有几年了,估计现在还欠着几百万的外债呢。会不会是因为他老欠钱不还,被追杀了?”黑咪猜测道。
“可是债主要是把他杀了,上哪儿去要钱啊?这是讨债界的大忌啊。”灿灿姐觉得不太靠谱。
“对了,看一下案发前几个小时,阮崇刚有和谁联系过吗?”李出阳问。
“没有,只和一个厂里员工联系过,我们确认了,是他们厂的车间主任。”
“也没和高玉荣或者阮岚岚联系过?”
王木一仔细翻着通话记录单,摇摇头说:“他最后一次和高玉荣联系还是案发前一天,和阮岚岚的通话就更远一些了,是四五天之前吧。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排除案发前他和这两人,或者其他咱们没发现的人联系的可能性,毕竟除去手机的通话功能,微信、QQ什么的也有语音通话功能。”
“能调取吗?”
王木一摇摇头:“估计悬,阮崇刚的手机有密码,这些软件登录也需要密码,想看的话可能得联系软件运营公司。不过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吧,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手机套餐里流量可能都没多少,放着电话不打,何必用网络通话呢。”
李出阳点点头:“也是,郊区网络还不稳定。”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个问题,扭头问负责人苏玉甫:“技术队那边提取出刀上的指纹了吗?”
苏玉甫说:“哦,技术队说了,刀埋进深土里,再加上挖的时候混进雪水,本身已经很难提取到有效指纹了,他们弄了一天,凑合刷出了半枚阮崇刚自己的指纹,和另外一个不属于阮崇刚本人的指纹外廓。正在做报告,估计也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