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只有外廓的指纹应该就是嫌犯的了。”
“我觉得就应该从阮崇刚的债主里挨个排查!”黑咪振振有词。
李出阳正坐在桌子上思考,听到此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手一拍桌子:“完了,百密一疏,坏了菜了!”然后他跳下桌子满屋转圈,“快给我查查阮崇刚工厂的地址!”
8
孙小圣离队之后,在街上晃了一圈,随后脚像不听使唤似的来到了高玉荣所在的医院楼下。但他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在甬道的长椅上又坐了半天。这半天他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初中的一些往事,比如现在阮岚岚父亡母危的可怜境地。孙小圣以前见过很多惨剧,虽然也替那些人痛心疾首,但代入感从没有这一回这样强烈。可能是因为两人以前有过一大段很相似的人生轨迹,有过很多两小无猜的共同回忆,才令他觉得阮岚岚所遭遇的种种,竟然在自己身上也刻骨铭心起来。
过多的共情心,一般都能激起人的保护欲。
但孙小圣同样存在困惑。他不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他知道这案子还有太多的谜团需要解开。首要的就是阮岚岚的那个梦。孙小圣觉得最大的可能性是,阮岚岚知晓内情,但没有参与作案,所以才会以这种方式把埋尸地点透露给他们。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又出于什么缘故,要拿做梦当借口,跟整个事件撇清关系呢?最关键的是,她知道大概的埋尸地点,就多半应该知道内情,也就多半知道凶手是谁。这就是说,她知道谁和自己有杀父之仇。那么她为什么不能以最直接的方式,向警方举报这个人呢?是因为害怕对方,还是因为自己也涉事其中?可尸体被发现后,案件真相大白,最初的担心不还是会变成现实吗?
阮岚岚不是一个轻率浮躁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给自己挖坑。这件事哪怕逻辑再不通,她也能往“托梦”上靠。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虽然她很不对头,但双亲被害是血淋淋的现实。孙小圣脑子里有两股声音一直在吵架,一股声音让他尽快查明真相,一股声音又在不断强调现在的阮岚岚处在一个多么无助和绝望的境地。孙小圣的各种思路不断被这些声音打断,令他感到无比聒噪。他觉得此刻唯一能够令自己冷静和专注起来的方式,就是走近阮岚岚,走到这个谜一般的矛盾体身边来,近距离地观察她、探索她,想她所想,和她感同身受。这样才有可能一探她的初衷。
阮岚岚给他开门之前,正在护工的帮助下帮母亲擦拭手脚。看见门外是孙小圣,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弯腰从床下搬出一个凳子让他坐下。
护工要帮忙,被阮岚岚婉拒。她客气又温柔,一点儿也不像网络上那个行文犀利、遣词尖锐的暴走写手。
孙小圣有点儿局促,坐下之后不知首先该说什么。倒是阮岚岚先指着母亲问他:“你以前见过她吧?初中时她接过我下学。”
“哦,没有,啊,也可能我不记得了,”孙小圣慌不择言,“不过我是见过你爸爸的。他……变化挺大的。”
“老了。”
“啊。”
场面冷了一会儿,孙小圣想起一个话题:“对了,要不是遇见你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公众号做得那么大的呀?初中时就知道你作文写得好,没想到日后还靠着这个发大财了。回头教教我呗,我觉得自己也挺有文采的。”
阮岚岚笑了:“挖热点,追话题,说别人不敢说的,写别人不敢写的。粉丝想看什么,想宣泄什么,你都帮他们写出来,替他们发声,替他们挨骂。不管遭受多大的非议,心态都不能崩溃,还要继续冲击更大的网络旋涡,你能做到吗?”
孙小圣想了想:“够呛。”
“那你火不了。这两年多来,我一直过着一种特别拧巴的生活。每天想的、写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创作的内容——或者那根本就称不上创作,而是像一种流水线的作业,机械而枯燥。你能想象吗?我们开选题会,列出的全是各种话题和新闻的流量数据,然后从中抓取最能引爆网络的切入点。我要为文章配上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标题、最能引起广泛热议的措辞,以及各种网络流行语堆砌起来的修饰词。我要让这些东西像模像样地成为爆文,带动成千上万的流量,最终这些流量也将变现成为广告费,然后撑起公司的日常开销。”
孙小圣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完全想不到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公众号的背后,是这种血与汗的狼狈交织。他很理解地点了一下头:“一直以为你是躺着挣钱的,没想到也这么辛酸啊。”
阮岚岚微微一笑:“我在非常早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叫《穷男友,想说爱你不容易》,虽然题目起得挺拜金,但实际上内容是表达我们这一代压力巨大的年轻人在生存上的窘迫。当时我的粉丝还不多,但不知道被哪个大V带节奏地转发了,我的后台收到了三四千条谩骂和侮辱的留言。骂我是绿茶婊,是金钱的奴隶,只配坐在宝马车里哭什么的。当时把我吓坏了,我的本意不是这样呀,我只是起了一个更具争议的标题而已啊,要不然网上这么多文章,读者凭什么点进这篇来看呀。我委屈极了,但第二天再一看后台,涨粉三万多人,还有很多公关公司找我写软文的留言。一夜之间!虽然我知道这里面有很多黑粉,但我高兴极了。而且我觉得那帮骂我的人就是一帮小丑,他们虽然大义凛然地批判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俯视我,但最终的胜利者还是我。”
“网友们有时候好像不是为了对错来跟你争论,他们只是必须表达自己的看法。他们同样不爱听你的解释,在网络上,其实你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你成为热点时,其实已经被盖棺论定了。”孙小圣说。
“对,当我发现我是一个让网友们陈述观点或者相互争吵的靶子时,我自己也豁然开朗了。大家骂得高兴,我也留得住流量,大家各取所需,这就够了。那时候我写文章的风向才开始真正改变。我开始故意找一些话茬来博大家的眼球,毕竟你得把他们那些按捺许久的神经挑动起来,才能发动一场场网络狂欢。”阮岚岚看了一眼窗外,平铺直叙地说着这些在孙小圣听来非常有冲击力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现在传统文学带不动流量了吗?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它太好了,它是所有人心中的美好所向,是大家公认的经典和精品。这些东西就引不起争议,炒不起热点,所以不管我想好好写作的愿望有多么强烈,我也不可能实现。因为我要吃饭,要养活员工,我需要流量。”
孙小圣叹了一口气,随后才意识到自己是时候表个态了:“其实我也是刚刚关注你的公众号的,我以前从来不看任何公众号文章。但不管我看没看过,我都不会像那些骂你的人一样。我觉得发表什么观点是个人自由,谁也不能强加给谁观点。”
阮岚岚“噗”的一声笑了:“所以我靠你挣不了钱。要都是你这样,说不定我已经饿死了。”
孙小圣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哈哈,那我也往好的方向给你带节奏。”
阮岚岚笑着笑着停住了,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孙小圣:“孙小圣,谢谢你。我虽然很不幸,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这次有你。”
孙小圣忽然感觉到俩耳朵根忽地一热,整个人跟发烧似的犯起晕来。
这时阮岚岚的手机响了,她接起一听,忽然神色大变,飞快应付几句之后,跟护工交代了一下,起身就要出门。孙小圣问怎么了,她飞快答道:“我爸去世的消息不知怎么散出去了,好多债主跑到我爸工厂闹事去了!”
债主其实没多少,不超过十个,但他们都带了很多下属和帮手,聚在阮崇刚的钢管厂门口大声跟保安争吵。保安只有两三个,一个风烛残年、两个黄口小儿,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厂里因为削减开支早就没了保卫处,车间主任只能硬着头皮跑到门口跟众人解释,说阮厂长的事他也是最近刚刚获悉,万分悲痛的同时也会尽量处理好厂内事务,包括欠各位的各种款项。他刚才已经联系了两位副厂长,准备紧急开个碰头会,好好商量出一个方案,以给各位妥善的答复。
债主们将信将疑,有人要求他现场给副厂长们拨电话。主任硬着头皮拨了,结果两个副厂长一个也不接。债主们急了,有的要冲击保安队伍,有的要翻大铁门,高喊口号说没人还钱就进去搬设备。
主任正要报警,就见一辆出租车停在厂门口,从里面走出一名行色匆匆的妙龄女子和一个全神戒备的护花使者。
阮岚岚飞快走到人群后面,大喊:“各位,我求你们别再闹了。我是厂长的女儿,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钱不会打水漂的!”
大家一听,多数愣了,有几个人走到她面前,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孙小圣下意识地往阮岚岚身边靠了靠。
“你是阮崇刚的女儿?真的假的?叫什么?有身份证吗?”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皱着眉头问她,又扭头去问车间主任,“许主任,你认识这女的吗?这女的别是趁着这乱乎劲,来这儿蒙东西的吧!”
许主任多年没有见过阮岚岚了,刚才联系她还是从厂长办公室里贴着的通信录中找到的电话,此刻相见自然是百感交集,他赶紧把阮岚岚拉到前面,冲众人说:“诸位,这位的确是阮厂长的女儿。阮厂长的家人还在,就一定会把这事负责到底的,你们不要闹。”
“你说说,怎么负责?啊?是今天给结账,还是现在就让我们进去搬东西?”
“你一小姑娘懂这里头的事吗?你爸爸给你看过账本吗?”
“不用跟她说那么多,她也不懂!”
众人并不买账,一门心思要进去扫荡。有人又开始带头冲击大门:“再不给开门,我们可就翻墙了!”
阮岚岚堵着门口,一边阻拦一边喝止,但声音很快被盖了过去。孙小圣挤过去,只觉得身上被无数双手拽着、揪着,让他进退不得。众人好像都是奔着抢东西来的,孙小圣估计这里头还有很多浑水摸鱼者,说是追欠款来了,其实就是趁火打劫的,反正已经死无对证了,得到消息过来边起哄边捞一笔。债务纠纷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有个挺肥实的妇女忽然推了孙小圣一把,孙小圣脑袋撞在铁栅栏上,一时间眼冒金星。孙小圣边回头边指着那妇女大骂,那妇女却狡诈地嚷嚷说不是自己所为。这时不知道从哪儿飞过来一个石块,正击在阮岚岚的额头左侧,阮岚岚惨叫一声,赶紧捂住面部。
紧接着孙小圣看到一条红色细线从阮岚岚头发下面缓缓延伸下来。孙小圣赶忙过去护住阮岚岚,对着众人大吼:“都他妈给我住手!”
但场面越发混乱,众人马上就要把大门彻底攻破。
正值胶着之际,忽然人群后方警笛大作,孙小圣回头一看,是队里的两辆警车横在了他们身后。李出阳带着众队员从车里出来,边向闹事者出示工作证边大声制止他们的行为。
之前那个男子又跳出来,指着李出阳的鼻子说自己在追款,警察管不着。李出阳大声道:“就算厂子不还你款,依法你也是去法院起诉。谁给你的权利跑这儿带头闹事!”
“我没闹事!我找他们理论!”
“没看见这门关着呢吗?”
男子急了,向后面的人挥手:“把他们推开,咱们要钱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李出阳和黑咪一把把男子撂倒在地,给他戴上手铐:“那我就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传唤你,第二十三条,你涉嫌扰乱单位秩序,跟我回公安机关!”
别的债主看傻了眼,都下意识地停下手上动作。有个女声还不嫌乱地叫着:“手续呢?刑警就能红口白牙地抓人?”
“口头传唤!要不你也试试?”
那女的假装低头看手机,再不吭声。
男子被黑咪和樊小超推上了车,其他债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调了很多,围着许主任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情况。孙小圣先让王木一找了个创口贴帮阮岚岚处理伤口,又怕再出乱子,就站在许主任身边帮他打下手,还给债主们编好号,然后一个一个地叫。许主任此时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先把这些人的电话号码一一记下,承诺回头让公司财务好好核实,确定解决方案之后尽快与大家联系。
债主们争先恐后地跟许主任说话,李出阳随手拽住一个老保安,问他阮崇刚被害当晚是谁在门房当值。老保安赶紧叫来了一个理着平头的小保安,说那天是他的班。
“你有印象那天你们厂长是什么时候从厂子里走的吗?”李出阳问。
“有的,”小保安诚惶诚恐地说,“我们厂长那天五点多钟就离厂了。”
“是吗?你记得这么清楚?”
“是啊,”小保安紧张得赶紧解释,“后来他又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因为一开始他是开着自己的尼桑车走的,大概半个小时之后,他又开着自己的车回来了,我当时还在门房问他怎么了,他说车子离合器老毛病又犯了,转速特别高,他晚上还得去玉川一个厂子见客户,怕耽误事,就换了我们厂里一辆货车开出去了。”
李出阳想了想,应该是阮崇刚没说实话,但据说阮崇刚的车确实是尼桑的老款车,如果在这冰天雪地里闹了毛病,仿佛也合情合理,又问:“那后来呢?这辆货车去哪儿了?”
“后来,后来……”小保安左看右看,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吭吭哧哧语不成句。
李出阳把他拽离人群,一脸正色:“说吧,这儿没人。”
“我吃晚饭时,喝了点儿白酒,七点多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发现那货车停在院子里,以为是厂长办完事,把车送回来了,就没多想。”小保安跟犯了什么弥天大错似的低头道。
“七点多就睡着了?”李出阳一扬眉毛。
“是,不过我之前把大门锁好了!我们厂子晚上也没啥事,我就早早地锁门了。我以为厂长他夜里肯定不会回来了,即使回来,也是后半夜了,而且他自己有厂子大门的钥匙。”
“那他自己的车呢?”
“一直就在我们厂的院里,现在还在。”
小保安七点多就睡着了,就是说那辆货车被开回来的时间段是从晚上七点多一直到第二天凌晨。阮崇刚的死亡时间推定是晚上六点到九点,那么这辆车是阮崇刚自己开回来的,还是别人开回来的,就大有文章了。但从阮崇刚遗体衣兜里找到了工厂大门的钥匙,就说明他自己这把钥匙应该没被人盗用过。凶手不太可能有把他杀死后,先把他的车开回厂里,再返回作案地点埋尸这种举动。
“大门有被破坏过的痕迹吗?”
“没有。”
“除了你们厂长有大门钥匙,还有谁有?”
“剩下的……就是我们保安室有了。”
李出阳点点头,抬眼观察了一圈,发现大门旁边的墙头上安着一个摄像头,问保安:“这个摄像头开着呢吗?”
“我们厂里的监控,只有两个车间里的还开着,这个早就坏了,一直也没人来修过。”小保安唯唯诺诺。
李出阳无奈地点点头,正在思考之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李警官”。回头一看,正是刚刚处在旋涡中心的阮岚岚。阮岚岚的伤口此刻已经处理完毕,脸上的血迹也擦拭干净了,额上贴了一枚创口贴,看起来并不算严重。
李出阳走上前去:“怎么了?”
阮岚岚说:“没怎么,今天谢谢你。”
“哦,没事。”
“要不是你,今天我估计就回不去了。”
“没那么严重吧。”
“当然有,”阮岚岚轻描淡写地一笑,“把我爸去世这件事告诉债主们,你说后果怎么可能不严重呢?”
李出阳也笑了:“哦,你说的是这个啊,这个我没义务替你们瞒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阮岚岚听罢笑容依旧,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去。
“对了,我还想提醒你一句,”李出阳叫住她,还特意把声音放低,“别以为自己多聪明。我迟早会把你查清楚的。”
阮岚岚转过半个身子,很不屑地看了眼李出阳:“行呀。那就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正说着,孙小圣从阮岚岚身后走过来,见两人好像杠上了,赶忙把黑咪叫过来,问他能不能先开车把阮岚岚送回医院去。黑咪看了看这表情各异的三人,赶紧点点头说没问题。
孙小圣看见阮岚岚跟着黑咪走向汽车了,才把李出阳拉到一边:“是不是你那边调查阮崇刚通信记录时说漏嘴了?”
李出阳说是。
孙小圣瞪了他一眼,又飞快叹了口气:“我说,咱能不能上点儿心,这么敏感的事,你说出去不就等于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了吗?”
“我能力有限啊,”李出阳做无奈状,“就这点儿本事。当时你要在,不就没这事了吗?”
孙小圣沉着脸看向远处:“花姐说得对,这案子我应该回避。”
“回避也不是这么个回避法,你这是当着领导面甩咧子,你想挨处分?”
“反正我请了年假了。”
李出阳掏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也看着远方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积雪,有点儿无可奈何地说:“你知道吗,咱们去不了海南了。这个案子远远比我想象得复杂,花姐的意思也是让咱们把休假往后调调,这个活,没人能帮咱们接。”
孙小圣知道他意有所指,干脆把话挑明了:“你还是怀疑阮岚岚有问题。”
李出阳看了他一眼,确定没有捕捉到任何烦躁或者抵触情绪之后,终于承认:“对。我想从阮岚岚小时候的生活轨迹从头摸起。访问一些她的老师同学,或者儿时的伙伴,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些线索。我觉得她的家庭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她和她父亲的关系不正常呗?”
李出阳见周围人多眼杂,便搂着孙小圣的肩膀走到一个更偏僻的角落:“你看过她在公众号上写的一篇叫作《被强暴的女人为何中途放弃抵抗》的文章吗?那篇文章是用半写实的写法,写一个女孩子在家里遭到了亲戚的猥亵,她本来是有机会呼救,让家人街坊们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但她后来放弃了,她默默承受了这种罪,因为她觉得一旦把事情公之于众,她比那个可恶的亲戚还要没脸。文章描述了女性在遭受性侵犯时,因为惧怕世人的眼光,内心的顾虑和焦灼,旨在警醒大家实现性别平等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这篇文章是阮岚岚早期写的,字里行间流露着非常非常强烈的倾诉和表达欲,心理活动也特别真实动人。所以我就猜,这会不会和她个人的经历有关。”
“你的意思是,她曾经遭受过性侵犯?……她父亲,阮崇刚?”
李出阳没说话。
“这怎么可能?你不能这么不着边际地瞎猜!”孙小圣觉得李出阳这回简直是大失水准,“我知道这个案子有很多疑点,但你也得一点点查,别急别慌,凭着线索去还原事实,哪能凭一篇文章自己瞎开脑洞呀!她自己都说,写这些触目惊心的文章,是为了赚流量,哪像你说得这么有故事!”
“你看看你,我还没说两句呢,就开始数落我。”
“都说这么一大通了,还叫没说两句?”
王木一和灿灿姐等人坐在警车里,看着远处墙根下面孙小圣和李出阳像往常一样互不相让地说悄悄话,心里都倍感安慰。看来孙探长和李政委远远没到决裂的程度嘛。
孙小圣看着李出阳,陷入了深深的回忆:“说个不怕你笑话的事。初二的时候,我看了一部韩国的恋爱电影,当时整个人都被里面那种浪漫的氛围感动了,于是我给阮岚岚写了一封情书。当然也不是那种特正式的,就是一张小字条,塞在她的课本里。结果她看到后,竟然告诉她爸了。后来你知道她爸,也就是阮崇刚是什么反应吗?”
“揍了你一顿?”
“她爸特意来到学校接她放学,然后叫住我,说想带我们俩一块儿吃个饭。然后他开车带着我们俩来到一个挺高端的饭馆,点了一堆特棒的菜。印象中有生鱼片、大虾什么的,然后就让我们吃。我吓坏了,不敢吃,他就说没关系,然后还给我夹菜。我和岚岚这边吃着,他就在那边说:‘孙小圣,我看了你给岚岚写的字条,大道理我不想给你讲,如果有一天你出人头地了,能够顿顿让我闺女吃上这种饭了,我就把她交给你。但出人头地的前提,就是要好好念书,只有考上大学了,才有资格想别的,也才有可能做到这些。’”
孙小圣一口气说完,很认真地问李出阳:“你觉得能做到这份儿上的父亲,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吗?”
李出阳做思考状,一时未做评判。
“再说了,你也看到了,阮崇刚尸体被挖出来时阮岚岚的反应。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会是演的吗?她虽然是大V,但不是演员。没有普通人能把悲伤演绎到这个份儿上的。”孙小圣想到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细节。
李出阳把烟熄灭,扔在脚下还踩了踩。
“要像你说的那样,她肯定巴不得阮崇刚被弃尸荒野呢,还费这么大劲找尸体干什么!我倒觉得,阮崇刚像是因为无力偿还债务,绝望自杀的。”孙小圣说。
李出阳摇摇头:“如果是自杀,上吊或者喝农药都行,有必要跑到荒郊野外去吗?就算去了,又是怎么自己把自己埋掉的呢?”
这时他们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阮厂长不可能自杀。就算是资金链真的断了,他也不至于还不上债务。”
孙小圣和李出阳扭头一看,正是刚才硬出头的许主任。许主任打发走了众人,看见两个头头模样的警察还意犹未尽地聊案情,便凑过来做出玩手机的样子偷听了半天。直到听见两人聊得太离谱了,才忍不住主动插话。
“为什么?”李出阳问。
“因为就算是真的经营不下去了,他也可以把厂子卖掉。已经有不少这方面的人士在跟他谈了。”
9
许主任告诉他们二人,这块地是阮崇刚十年前向当地镇政府租的,租期为二十年,当时这里还是一片纯粹的荒地,而且政府对个体办厂有扶持政策,所以租金并不贵。阮崇刚卖了自己一套市区的楼房,又找关系向银行贷了一些钱,再加上之前东拼西凑的一些借款,总算办起了这个厂子。虽然近年来厂子效益实在不好,已经到了濒临倒闭的地步,但这块地皮因为临近开发区,有一定的升值潜力,所以一些人想把厂子低价盘下来,等到日后有拆迁的机会时,能够捞一笔动迁费和安置费。
“这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啊,三教九流,有个体户、企业家、物资回收公司,还有这方面的中介。说是盘厂子,其实还不是看上了这块地皮背后的价值。”
许主任猜,这些人收购厂子后,要么接手经营,要么遣散空置。虽然厂子效益不行,但生产线是完备的,还值一些钱。更何况还有中介说会转卖给大型企业,总之怎么说的都有,但这些方案从来没被阮崇刚接受过。
“阮崇刚是不是想自己等着拆迁,然后赚这笔钱呀?”孙小圣说。
“唉,你说得简单,看看现在厂子这状况,哪能挨到那一天呀。”许主任摇头叹气。
“卖了也比强撑着好吧?他为什么不接受?”李出阳问。
“咱们进去说吧。”许主任侧目看看周围,怕更多内情被未散去的债主听见,便打开厂子大门,带着李出阳他们走进钢管厂。
钢管厂确实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里面一片破败,院里随处可见各种垃圾废物,四处还散放着一些生锈的钢管和工具。远处是车间和厂房,还有一些被雪覆盖的大小土堆和废旧机床,以及周围几辆歪歪扭扭停着的货车,和一辆尼桑牌小轿车。小轿车应该就是阮崇刚的,李出阳又叫来小保安,找到了阮崇刚案发当晚驾驶的货车。
孙小圣和李出阳一边在货车和小轿车里外检查,一边听许主任继续介绍情况。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据说阮厂长在办这个厂子之前,还办过一个厂子。那个厂子当时办得风生水起,他还获得过咱们当地的好多荣誉称号,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厂子忽然就倒了。所以阮厂长心里一直就有个结,想要东山再起,就办了这个厂子。没想到时代不同了,他的经营方式也慢慢跟不上社会的节奏,就一直亏损。他就拆东墙补西墙地找钱填窟窿,虽然厂子能勉强撑着,可根本就不赚钱,只有我知道,他跟打水漂似的往里面扔了多少钱。但是没办法呀,人老了就越来越固执,他就是不认这个命,非要强撑着,觉得说不定哪一天还能起死回生,让他回到以前那个风光的时候。”许主任叹着气说。
“这段时间,您发现阮厂长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孙小圣从货车的驾驶室跳出来,边摘手套边问。
“反常嘛……他之前身体不太好,好像生了什么病,但也不跟我们细说,后来又说治好了,没事了。别的,就是有时候也会为了卖不卖厂子的事烦心。有时候我也看他挺纠结的,他岁数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猜他有时候也动摇过。因为有些人开出的条件确实很优厚,他不可能不动心呀。但他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总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最后没个说法就卖了,不甘心。”
“那有什么比较奇怪的人找过他吗?”李出阳在尼桑车后座上探出头问。
“奇怪的人,”许主任站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中间,仔细琢磨着这个词,“要说奇怪,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就是最近有个买主总是找他。那个人挺怪的,好像和阮厂长以前就认识。每次他一来,阮厂长就特别不欢迎,不像见到其他买主似的,还客气寒暄几句。见到这个人,阮厂长每次干脆就是黑着脸让他走,后来干脆嘱咐门口保安不让他进来。”许主任纳闷地说。
孙小圣和李出阳对视了一眼,问:“是因为这个人开的条件不够好?”
“不,为什么我说奇怪,就在这里。有一次我去厂长办公室,在门口无意间听见几句他和厂长说的话。这个人开的条件非常高,几乎是所有买主里面出价最高的。当时我知道这个开价后,特别吃惊,觉得这回肯定就把厂长拿下了。没想到最后厂长是那种反应,真是太奇怪了。”许主任一头雾水地说。
“也就是说,阮厂长面对这个最优厚的条件,反而非常抵触?”
“是的。而且这个人三番五次来找,好像还比任何一个买主都殷勤。”许主任答道。
“您有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吗?”孙小圣问。
许主任摇摇头:“没有,好像我们厂长就故意没留他的联系方式,所以他才每次都亲自登门来找厂长。”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不知道。”
“他是个人,还是代表公司来的?”
“不知道,有可能有挂靠的公司,也有可能就是个人买家。这些人都只和我们厂长对接。”
李出阳从车里出来,认真想了想,觉得这里面很有文章。一个屡次来找阮崇刚的神秘人物,似乎还是他的老相识。但阮崇刚非常抵触这个人,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最后会不会就是这个人,把阮崇刚约到了离厂子不远的六公口,然后又和他发生冲突,把他杀害并埋掉?但阮崇刚中途有个换车的行为,并且告诉保安自己想去玉川。如果阮崇刚只是到不远处的六公口赴约,他是没有必要换车的。那他会不会本身就是想去玉川,半路上遇到了这个神秘人?
可这辆货车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被开回厂里的呢?
李出阳和孙小圣一时都没有头绪,只能先给技术队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给两辆车进行一下痕迹检验。随后孙小圣问许主任:“您有空没有?能不能和那个保安一起,跟这个李警官去我们队里做个笔录,然后给那个买主画个像?”
还没等许主任回话,李出阳就反问孙小圣:“你不跟我回队里啊?”
孙小圣说:“我不回去了。我去医院。”然后他又冲许主任说,“对了,还有,今天咱们之间的对话,不要跟任何人说。”
许主任和小保安跟着李出阳等人回到队里,做了两份非常详细的笔录,许主任又配合着专业人员,给那个神秘的买主画了一幅头像。从画像上看,这个人大概五十岁,短发圆脸,其貌不扬,并没什么很显著的特征。
李出阳让人把这画像印了几份,以备日后做访问用。然后他又把其中一份贴在组里分析案情的白板上,和上面阮崇刚的头像连上了一个带有问号的箭头。他还特意让孙小圣从阮岚岚的朋友圈里找出一张阮岚岚小时候的照片贴在阮岚岚头像附近,准备在那里标注日后调查出来的阮岚岚幼年时候行动轨迹的要点。
那张照片上阮岚岚不过十五六岁,应该还是初中的年纪。照片上阮岚岚扎着马尾辫,戴着一个挺漂亮的攒珠蝴蝶发卡,显得单纯而又俏皮。其实李出阳是想要一张她更幼年时的照片,但无奈孙小圣翻了半天阮岚岚的朋友圈,只发现这一张旧照。
李出阳独自在办公室里对着白板上错综复杂的分析图出神,连订的外卖到了都顾不上吃。好不容易被王木一等人拉着一起吃饭了,苏玉甫又风尘仆仆地进来汇报消息。
“刚才文保处那边传来消息,文保处民警顺着对讲机这条线索查下去,说在六公口那个墓坑他们又有了些新发现。那个墓基本能确认是个明代统一规格的佥事墓,这是个五品官职,不算大官,所以墓制规格不高,只有一个不深的墓室和少数陪葬品,不过这墓已经被盗过了,从……”苏玉甫拿起笔记本翻找记录,“哦,说是在墓坑的东西部位,发现了一个近期刚刚被填埋的盗洞。”
“有盗洞?”李出阳停住咀嚼,“是什么样的盗洞?”
“他们说是用咱们本地盗墓贼惯用的横向炸药炸开的盗洞。文保处民警已经根据盗洞四周的炸药残留物和那个遗落下来的对讲机进行了排查。那个对讲机据说和普通对讲机不大一样,不需要手动按键说话,打开电源就能始终处于通话状态,这种对讲机一般用于重大工程或者高危作业,市面上比较少见,所以相对好查一些。他们通过查询对讲机厂家和销售渠道,已经基本划定了一个大致的嫌疑人范围,可能很快会有结果。”
李出阳听罢,抓起可乐瓶子喝了一口,问道:“还有一个问题需要你给我确认一下,那个填埋盗洞的土,是砂质土还是黏质土?”
“好嘞。”
“先吃饭吧。”
苏玉甫刚坐下没多久,隔壁探组的探长刘洵又推门进来了。李出阳赶紧招呼道:“怎么着刘探长,大中午的过来有什么指示?”
刘洵看着大家伙聚在桌子周围狼吞虎咽地扒盒饭,啧啧地感叹:“明明可以在三亚海边吹着海风吃龙虾,却留在这冰天雪地的办公室里吃外卖,这得多么敬业呀。”
“是啊,我也没想到啊,”李出阳不由得自嘲,“一开始以为就是个邻里纠纷伤害案,二十四小时就能送人了,没想到拔起萝卜带出泥,没完没了了。”
“孙小圣呢?”
“去医院给报案人做笔录了。”
“哦,听说你们那事主,是那个‘梣树园’的大V?我看过她的专访呢,那女的长得还挺漂亮的。”
“什么大V,就一写手。你那边呢?砖窑藏尸案查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思路,无名尸,就知道是被勒死的,其余的都是些指向性不强的线索。小白他们在周围调查走访好几天了,都快脸盲症了。”刘洵哈着腰边说边往黑咪碗里看,黑咪邀他同吃他又拒绝。
“对了,我过来是告诉你个事,估计这事就值一顿饭,”刘洵看着李出阳,“刚才我去技术队拿报告,是吴良睿托我告诉你的,他还让你过去一趟呢。”
“什么事,你说说,要真是关键性的检验证据,请客没问题。”
“你说的啊!他说了,你们那个案子埋尸地点附近提取的烟头的检验结果出来了,经过唾液DNA比对,那个烟头属于一个叫什么刘雨泽的人。他们正在做报告呢。”
话音未落,王木一、黑咪等人均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朝刘洵投去了惊诧的目光。
李出阳脸上并无异状,平静地端着饭盒朝刘洵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刘队啊。”然后又跟众组员说道:“先吃饭。”
刘洵做了个小意思的手势,然后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处,他顺势瞥了一眼就立在门边的那个用来分析案情的白板,虽然脚步未停,但他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他半回头地瞥了一眼身后狼吞虎咽的孙小圣探组众人,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吃完饭后,李出阳把组员们分成了两组:一组是王木一和黑咪,去走访一些阮岚岚学生时代不同时期的同窗;另一组是灿灿姐和樊小超,去寻找一些阮崇刚老工厂的原工人。两组人在调查访问阮岚岚及其家庭情况的同时,还要向被访问者展示那个神秘人的画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知道内情的人。
大家散去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出阳和苏玉甫。苏玉甫问李出阳:“既然检验结果确认埋尸地附近提取的烟头是刘雨泽的,案子不就破了吗?刘雨泽因为邻里纠纷,先去工厂里把阮崇刚找出来,然后在六公口把他杀掉埋尸,随后又快马加鞭地回到小火垡村把高玉荣干掉了,这不是证据链都齐全了吗?还费劲去找那个神秘人干什么?”
李出阳不置可否,只是说:“你先跟文保处联系,我去一下技术队。”
在技术队,副队长吴良睿首先告诉李出阳,两辆车的痕检也刚刚完成。尼桑车内的使用痕迹基本属于阮崇刚一人,没有发现可疑物或者液体残留;而货车驾驶室里则提取到了一些沙子,除此之外,方向盘上也发现了很多散乱的指纹和掌纹,应该是车辆的不同使用人留下的,这也符合公共用车的特点。吴良睿还让人对货车驾驶室进行了鲁米诺检验,发现主驾驶座位处和装卸闸处有发光反应。
“就是说货车驾驶室里有血迹?”李出阳眼里放光。
“别高兴得太早,”吴良睿反应平平,“我和厂子里的保安确认过,他们前两天洗过车,这个驾驶室用一种含有次氯酸的洗涤剂清洗过。次氯酸是含氧酸,也能让鲁米诺发光,所以不排除是车里还没挥发干净的这种东西影响了测试。”
李出阳有点儿失望,吴良睿则笑道:“让你更失望的还在后面哪。”说着他拿出在埋尸地点拍摄的几张检材照片,告诉他,那两个烟头作为证物,也存在一些问题。
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不确定因素。首先,因为案发之后现场骤然降雪,技术队除了这两个烟头,并没发现其他的可疑痕迹,这两个烟头的证据就是相对单一的,起码无法还原凶手的作案轨迹;其次,就是很重要的一点,这两个烟头并不是在原始积雪下提取的,而是在埋尸地旁的雪堆里发现的。也就是说,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尚不明确这两个烟头是何时出现在案发地的。
“你的意思是说,烟头有可能是后被人放到现场的?”李出阳问。
“我可没这么说,”胖队长吴良睿摇头晃脑,“我的意思是,这个烟头我不能完全确认是下雪之前就留在现场的。因为现场的雪被你们铲过,烟头上面并没有覆盖最初的积雪。”
李出阳愣了两秒神,自言自语地沉吟道:“难道是阮岚岚放的?”
10
阮岚岚从噩梦中惊醒,醒来时护工在不远的一侧有些惊恐地看着她,身边的母亲还是了无生气地躺着,监护设备发出“嘀嘀”的运转声。
“孙小圣呢?”阮岚岚问护工。
“哦,他刚才出去了,说一会儿就回来,是不是买吃的去了?”护工说。
一会儿孙小圣推门进来,阮岚岚见其两手空空,问他干什么去了。孙小圣说出去透了透气,屋里太憋闷了,还问她饿不饿,用不用点点儿东西吃。
阮岚岚说不饿,又说让他也陪她出去走走。
两人走在医院院内的大甬道上,半天都没找到什么正经话题。孙小圣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孙小圣又问她要不去地下一层的食堂吃点儿东西,她说吃不下去。
甬道两旁有巨大的松树,上面堆积着连片的积雪。有时候一阵风吹过,浮雪会扑面而来。孙小圣虽然感到些许凉意,但又觉得这个场景挺浪漫。于是他故意不再说什么,只是陪着她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遛着。他们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说不定在哪个角落或者拐弯处,忽然就发现春暖花开了呢。
过了一会儿,倒是阮岚岚自己先开了腔:“孙小圣,你爸爸妈妈现在还上着班呢吗?”
孙小圣说:“哦,我爸还上着,我妈早就退休了。我妈比较懒,适合当领导,自己不干光指挥别人,所以就提前回家了。”
“你爸爸上班辛苦吗?”
“不辛苦,现在也是混日子了。”
“今天在厂门口,真把我吓坏了。不知道我不在时,他被这些人追债追到什么程度呢!没想到他这些年这么难。”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厂子里的事吗?”
“提到过一些,但我真的没想到有这么严重。”
孙小圣想了想,问她:“岚岚,有个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问。”
“你说吧。”
孙小圣又想了半天措辞,才开口:“嗯,就是你父亲办厂这些年这么困难,他管你要过钱吗?”
阮岚岚明显反应了一下,然后目视前方,很淡定地答道:“没有。我爸是个很要强的人,他不可能要我接济。”
孙小圣点了点头,没有再深究。不过他心中生起了一股疑惑:阮岚岚虽说一直遭受非议,但不可否认的是收入也相当不菲。新闻上讲她接一篇软文就有几十万的入账,哪怕是有夸大的成分,但也能窥斑见豹。可是现在阮崇刚夫妇的生活状态,完全就是普通家庭的水平,甚至如果算上负债累累的工厂,他们都算举步维艰了。阮岚岚看上去和父母感情不浅,又怎么可能不拉他们一把呢?
见孙小圣若有所思,阮岚岚又问道:“今天上午我回到医院后等了你半天,是不是去我爸厂里调查了?有什么进展吗?”
孙小圣说:“啊,有进展。厂里有人告诉我们,最近总有一个人想要盘下你爸的工厂,这个人似乎也是你爸的老相识,但你爸似乎很抵触他。我们觉得这个人很可疑,但这个人很神秘,没有留下姓名。好在我们通过员工的描述给他画了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