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岚岚问:“可是就一张画像而已,能找到这个人吗?”
“试试吧,多走访走访,看看工商界有没有这号人物,如果有,就能找到联系方式了。”
“那如果这个人不接电话呢?”
“我们可以找技侦部门监测他的手机号,只要他一开机,我们就能通过信号碰撞,锁定这个人的大概活动范围。”
“那太好了,”阮岚岚笑道,“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是啊。”孙小圣说。
“对了,”阮岚岚又问,“早上我接到你们法医中心的电话,说他们已经做完了相关工作,可以把我父亲的遗体领回去了。下午你可以跟我去一趟殡仪馆吗?我想从那边租一辆灵车去法医中心把我爸接回来,然后给他选个好墓地。”
“没问题。”
事实上查找那个神秘人比孙小圣描述的要困难得多。找过阮崇刚的各种买家很多,都是单独与他进行对接的,他也没留下什么记录,所以想一一查起几乎是无望的。不过灿灿姐和樊小超那里取得了一定的突破。他们通过本市的工商局查到了阮崇刚以前工厂的一些信息,然后又通过不断走访,接触了几个曾经在阮崇刚老工厂工作的员工。只是那些员工多已年过半百,对他们手中的这张画像都看得云里雾里。
灿灿姐一想也是,阮崇刚早先的工厂,至少是十几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就算老员工们早先见过这个神秘人,也是时过境迁,不大能认得出了,更何况画像上的人面貌也发生了变化,能让人一眼认出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于是灿灿姐就提示他们:这个人很可能与阮崇刚有着极大的矛盾。
这么一说,其中有两个老员工似乎都想起了一些往事。他们告诉灿灿姐,阮崇刚是个很好的人,非常体贴下属尊重工人,几乎从不树敌。这么些年,从没听说过他跟谁结过仇,但有一个人例外,而且是非常极端的例外。
“哦?是什么人物?”灿灿姐赶紧拿起笔认真记了起来。
老员工说,他记得原来他们厂有一个劳务工,小伙子那时候二十七八岁,是车间流水线上的矫直上料工。矫直上料是钢管生产过程中的一道程序,对他这种操作工人来说,并没什么技术性,只是需要盯住经过了超声波检测和机械扩径的钢管半成品经过传送带,然后能顺利进入矫直设备就可以。钢管半成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翻料器上翻出来,每次就出来一根,但有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翻出两根来。小伙子发现后,马上用手去挪动外侧的钢管,想把外侧的管子推下去,但钢管半成品刚刚退火之后还存在一定弯度,结果他右手就被这根管子挤在钢管托辊上,好几根手指都骨折了。
虽然这是一起生产事故,但责任其实绝大部分在小伙子自己身上。因为钢管生产的安全规程上有明确规定,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允许直接用手去拖拽传送带上的钢管。即便是他不得不去用手拖拽钢管,也应该在下手前先关掉传送带。
虽然小伙子严重违反了操作流程,但好心的阮崇刚还是亲自带他去评了伤残,后按工伤的标准,给他报销了所有医药费,还给了一笔赔偿金,并且让他好好养伤,承诺不会跟他解除合同。
但没想到伤虽然养好了,但小伙子的手还是留下了不可逆的机能性损伤,不能从事体力劳动了。他文化水平不高,厂办进不去,又无法胜任会计一类的岗位,就成了厂里很尴尬的闲工,拿不到什么绩效,也赚不到加班费,后来他一生气,就辞职了。
辞职之后,他就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了。好在这小伙子似乎早就和家里断绝关系了,所以无亲无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于是就放纵了一段时间,据说天天除了酗酒就是耍钱,坐吃山空挥霍无度,很快就一贫如洗了。成了穷光蛋之后,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阮崇刚的住处,三天两头过去找阮崇刚。一开始说得好听,说自己残废了,山穷水尽了,求阮崇刚可怜可怜他,借点儿钱给他。
阮崇刚借了他几回,后来发现此人完全就是贪得无厌的无耻之徒,等他再来讨钱时就严词拒绝了他。但小伙子不肯善罢甘休,坚持认为自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都是阮崇刚害的,好长时间,他都不断上门骚扰阮崇刚,而且采取了很多极端的手段,比如在他家门口贴大字报,咒骂阮崇刚是资本家,贪污腐败,还到镇上、县里去上访,或者干脆就在阮崇刚回家的路上堵他,说他欠债不还,等等。阮崇刚足足被骚扰了十年,最后实在没办法,和他达成了一笔价格不菲的补偿协议,然后把厂子也关了,举家搬走了。
真是一个令人唏嘘的商业故事。怪不得阮崇刚对于自己的工厂有如此感情呢,是因为他有太多的遗憾想要弥补。曾经沧海难为水,哪怕如今再累再难,他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呢?
灿灿姐咬着笔:“您还记得您说的这个小伙子,哦,当时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吗?”
“叫,”老工人仰头深思,好久才说,“哦,想到了,叫申哲!要不是他这姓挺奇怪的,我可能真就忘了!”
“申哲。”樊小超重复着这个名字,心想按年龄推算,这个申哲现在应该也是五十岁左右,那画像上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现在的申哲呢?他如果现在就职于物资公司,那么以他和阮崇刚的孽缘,不管他如何给阮崇刚开高价,阮崇刚应该也是不会领情的吧!
于是樊小超又重新把画像摆到老员工面前,让老员工好好辨认一下是不是申哲。
老员工又眯着眼睛仔细认了认:“唉!这我也说不太好了,有那么点儿像,但也像不到哪儿去,再说又过了这么多年,我实在没法确定啊。我之前是管焊接的,跟他都不在一个车间,所以也就是几面之缘。他是二号车间的,也就是后期加工车间的,你得找那个车间的工人去问呀。”
“那当时的二号车间您现在还有认识的人吗?”
“有是有,我在那个车间认识一个冲洗工,当时一起打过牌,叫王强,江西人,不过在他离职后也没联系过了。”
“这个王强,长什么样子您还记得吗?”
老工人摇摇头:“时间太久啦,我只对他们当年的样子稍稍有点儿印象,而且这个王强在我们厂待的时间更短。他跟申哲是一同入厂的,申哲在厂里干了七八年吧,王强可能干了三四年就走了。他们这种外地工人,流动性都比较大,肯定是哪里挣得多就去哪里嘛。”
樊小超认真地记下名字,又问:“您说的这个王强跟申哲认识吗?”
“认识,他俩当时还挺熟的,因为都不是本地人,家里也没什么亲戚了,所以走得挺近的,我有一次中午找王强打牌,还在他宿舍见过申哲呢。”
老员工这边对于画像的辨认模棱两可,只能说有比较大的可能性指向曾经和阮崇刚有劳务纠纷的申哲。可他对申哲的情况掌握得也非常有限,甚至连他祖籍哪里都说不清。虽然信息量不算大,但这已经是老员工被访问者里给出最多线索的人了。有些老工人甚至连阮崇刚是谁都不记得了。
所以现在只能试着去找那个王强,但愿他还能认出自己当年的工友。但樊小超根据全国公安信息网查询,五十岁左右叫王强的江西人有上千个,这还不包括进行过户口迁移的人。樊小超抓着头发问李出阳:“凭着这一千多张证件照,让那老工人来一个个辨认,也不太靠谱吧?”
李出阳坐在桌子上想了一会儿,说:“不用,你先把老员工说的这些内容录成电子文档。”然后他看了看王木一,“说说你那边的成果。”
王木一说自己根据阮岚岚的个人档案,找到了她在古城就读的小学,然后联络到了其中一名还在职的教过阮岚岚的老师。老师凭借记忆,提供了一个当年和阮岚岚走得很近的女生的信息,王木一通过一些查询,访问到了这名女生。其实是两名,还有一名是被这位同学约过来的。这名女生说,自己是个刑侦迷,对警方对自己的询问非常重视,兴奋之余,又怕自己说的内容有什么纰漏,便叫了一个多年来保持联系的老同学陪着她一起,两人还可以互相打补丁。
王木一当然欢迎,还说请她们喝下午茶,没想到这两人都是资深吃货,一下午干掉四杯卡布奇诺和两大盘华夫饼。
相对阮崇刚老工厂的老员工有些含混不清的说辞,这两个姑娘的信息发散而又丰富,两人的各种发挥和想象,都快能给阮岚岚写一部编年史了。她们说自己和阮岚岚小学做了六年同学,知道阮岚岚小时候家里是办工厂的,有个能干的老爸和贤惠的老妈。
“等一下,贤惠?她说的是高玉荣吗?”李出阳问。
“是的,她们说小学时去阮岚岚家玩过,都见过高玉荣,而且对高玉荣评价非常高,说她又漂亮又温柔。”
“这和现在高玉荣邻居们对她的评价不大一样啊。难道说当年是装的?还是更年期的原因?”灿灿姐皱着眉头耸肩。
“哦,不过她们也说,高玉荣当时看上去就比她们的父母岁数要大一些。”
“对,高玉荣现在六十二岁,是三十六岁生的阮岚岚,在当时可绝对算是晚育了。”李出阳边在白板上阮岚岚那张幼年照片旁记录边说。王木一又说,虽然高玉荣在阮岚岚小学同学那里得到了极高的评价,但大家似乎从没见过阮岚岚的父亲阮崇刚,平时几乎也见不到他来接女儿下学。
李出阳在白板上唰唰写着,头也没回:“接着说。”
“后来这两个女生说,过了一阵,听说阮岚岚家出了事。好像是有个工人闹了事故,一直在跟他们家索赔。这事闹了好久,一直到她们小学毕业都没解决呢。”王木一看着小本本说。
“就是申哲呗,”灿灿姐问,“那两个女生见过申哲吗?”
那两个姑娘告诉王木一,虽然不知道那个勒索阮岚岚他们家的工人是谁,但确实看到过一个可疑人物跟踪过阮岚岚。因为阮岚岚并不是每天都由母亲来接,有时候也和同学结伴回家。两个姑娘描述,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止一次在阮岚岚放学的路上出现过。当时那两个姑娘和阮岚岚下学同路,所以她们都对那个男人有印象。
“阮岚岚对此有什么反应?”
“害怕得不行,每次都躲得远远的,但同学们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说。有一次高玉荣接阮岚岚下学,也见过那个男人,高玉荣还大声呵斥不让他靠近阮岚岚,好像两个人有很大仇恨似的。所以我猜,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当年和阮家闹翻的工人,就是那个叫申哲的人。”王木一说。
“嗯,有可能,老工人告诉我们,当年申哲找阮家闹,无所不用其极,估计还试图绑架阮岚岚来着,最起码是想虚张声势一下,借此吓唬和威逼阮崇刚。”樊小超录完电子文档,跳到王木一身边来。
“而且,”王木一兴奋地抬高声音,“当我把这个神秘人的画像拿给两个女生看时,她们基本能确认这就是曾经在放学路上跟踪阮岚岚的人。”王木一合上本子。
“过了这么些年,这两人还能凭这画像认出来?”
“对,她们确定。说这个人当年也给自己留下了心理上的阴影,所以有把握认出他来。”
“就是申哲——”李出阳在神秘人的头像旁边写上这个名字。
现在能确定这个经常被阮崇刚拒之门外的买主就是申哲。也就是说,申哲具有重大的谋杀阮崇刚的嫌疑。但是去哪里找申哲呢?樊小超在人口信息网上进行了筛查,发现很多人的证件照都不是近照,与画像对比起来非常困难。王木一在本市公安信息网信息检索这个名字,也并未发现有符合条件的人办理过居住证,或者入住酒店旅馆之类的记录。
而且现在的重中之重除了找到这个申哲,还必须弄清楚他和阮岚岚的关系。因为阮岚岚最初一定是从申哲那里知道的父亲的葬身之地,那么这两个人之间,就必然直接或者间接地存在联系。
但是一个是讨债长工,一个是东家小姐,不仅存在着二十多岁的年龄差,时间线还拉得这么长,这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诡异的关联呢?
李出阳把申哲画像和阮岚岚的照片连上一条线,中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会开到一半,苏玉甫接了一个电话,然后跟李出阳汇报消息:“文保处的民警专门让他们技术队去现场看了一下,当时填盗洞的土,是黏质土,和周围的土壤没有区别。”
李出阳从白板前走到了椅子边,半躺在椅子上开始出神:“黏质土……那埋阮崇刚的土,怎么会是沙土呢……”
大家想来想去,都没有靠谱的思路。最后还是李出阳先想到了什么,对着王木一敲了敲桌面:“联系一下工厂的许主任,问问他钢管的生产过程中需不需要沙子!”
王木一拨了好几通电话都联系不上许主任,估计他怕债主催款,自己应付不来,直接玩消失了。好在灿灿姐还留着之前访问过的阮崇刚老工厂那位师傅的手机号,便打过去向他求助。老工人听了灿灿姐的问题后,马上告诉她,钢管本身的生产过程中是不需要沙子的,但是填埋钢管的时候,粗砂粒是必需品。因为沙子可以保证钢管受力均匀,不至于像黏土或者多石块土壤那样形成应力集中点,对管道造成损伤。而且因为沙子比较柔软,还能减弱外部土壤因为温度变化产生的热胀冷缩应力,对管道也是一种保护。
李出阳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起来:“那钢管厂里,是不是可能会存有大量的沙土?”
“现在不知道,但我们以前的厂子里会存一些的。因为有的单位交货就要填埋,我们也就会提前给他们预备一些,交货也能快点儿。”老工人在电话里答道。
李出阳忽然想起之前在阮崇刚工厂里见到的被雪覆盖的“土堆”,一拍桌子:“我说呢,钢管厂院子里那些根本不是土堆,是沙子堆!”
“埋阮崇刚的沙子,就是他自己工厂的?那就是说,他厂里有凶手的内应?”王木一一脸惊恐地推论。
“那也挺邪门的啊,原地挖坑埋了不就行了,干吗还从厂子里拉沙子啊?”樊小超不解极了。
“我想起来了,”李出阳回忆道,“昨天小保安跟我说过,阮崇刚被害的当晚,他回厂用一辆货车换了自己的尼桑车。那些埋他的沙土,当时就应该在货车上。是当时车上没有卸车的沙土。”
“细思极恐啊,”灿灿姐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阮崇刚又不是被埋在平地上的,而是埋在坑里的啊!”
这会开得信息量过大,李出阳脑子再快,也逐渐有点儿跟不上节奏了。他双臂倚在桌子上,揉了揉脸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刚走出去没多远,王木一就从办公室里追了出来。王木一神神秘秘地左右环顾,叫住李出阳。
李出阳纳闷地问:“怎么了?你也学抽烟了?”
“哪有!”王木一正色道,“阳哥,刚有个事,当着大家面我没说。”
“怎么了?”
“那两个姑娘还告诉我,咱们已经是第二拨找她们的了。”
“什么意思?之前谁去的?”
“她们说是一个瘦瘦的短头发的警察。是不是孙小圣哥啊?”
李出阳想了想,还未应声,就听不远处有人叫他。扭头一看,是一个正巧路过的前台文员。文员扔给他一个信封:“你的闪送。说是发件方付过钱了。”
李出阳谢过,然后叼着烟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个小塑料袋。
依稀看去,塑料袋里是一个用过的创口贴。
王木一在旁边歪着头打量:“阳哥,这是啥啊?”
李出阳笑了:“你说得没错,是孙小圣。”
11
翌日,西山公墓,晨光熹微。
阮岚岚和孙小圣站在阮崇刚的墓前,看着阮崇刚的骨灰盒被工作人员缓缓放进去。工作人员缓缓地用水泥抹好了墓室,又用湿布擦了擦大理石墓碑。墓碑上刻着阮崇刚的名字,旁边还给高玉荣留了位置。
阮岚岚说:“这个位置也空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孙小圣有种不祥的感觉。
“医生会诊的结果是,我妈醒过来的可能性非常低。现在一切的主动治疗都失去意义,只有靠仪器来维持生命,等待奇迹发生。”阮岚岚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墓碑徐徐说道。
孙小圣此时很想说一句“节哀顺变”,但深感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对互联网风云人物和自媒体大神阮岚岚来说,她不需要外界的任何激励鞭策和暖心关爱,她本身就是铁娘子一般的存在,能够打败她的只有她自己。
倒是阮岚岚,竟然主动拥抱了孙小圣。可能是她太孤单了,缺乏安全感到了极致。她需要切身体会一个臂弯能带来的实在感,从而告诉自己这世界还是鲜活可见和生机勃勃的。
孙小圣脸颊绯红胸口狂跳,他告诉自己不要对阮岚岚的这个举动过分解读。女孩子在情绪所到之时,总会有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于是他们无声地拥抱了几秒,又无声地各归其位。
两人走下山坡,阮岚岚不断接打着电话。一会儿是遥控策划公司的选题会,一会儿是跟客户谈合作,然后她还要抽时间回酒店和同事们视频开会。孙小圣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子能够忙成这样,瞠目结舌之余,也感叹互联网的钱不好挣,好像每时每刻都在打仗。阮岚岚告诉孙小圣,之所以忙成这样,是在和同行抢热点。网络上每天都有新的事件发生,有时候是一件时事,有时候是一件娱乐八卦,有时候是一场体育比赛,如果不能飞快地抓住其中的讨论点,那么热度肯定就会被别的自媒体抢走。现在大家都是团队作战,如果你团队的战斗力跟不上,那么等待你们的,只有团灭。
“可是现在你妈那儿这情况,你的公司怎么办?你不能总在酒店里开视频会吧?”
“现在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阮岚岚说,“医生说我妈现在就是维持身体机能,其实已经和植物人没分别了。言外之意我随时可以放弃,但我还不想那么做。”
“是,搁谁也一时下不了这份狠心。”孙小圣附和道。
“我妈生我时都快三十七岁了,这在当时绝对是个说起来都让人害怕的生产年龄。据说我妈入院时转了两次院,才有大夫敢帮她生产。我当时还是‘臀位’,脑袋朝上,顺产危险性特别大,我妈又很固执,不想剖宫产,说那样会伤元气,会留疤。后来看这样实在不行,我爸都给我妈跪下了,也加上我妈意识不清了,才同意让医生做的剖宫产手术。可以说,我妈当时是在鬼门关兜了好几圈,受了太多的罪。”
“你爸和你妈那么晚才要孩子?”
“对,可能是因为我爸那时候工作太忙了吧。”
“不过,我听说,和自己父母年龄差特别大的孩子,往往都特别聪明,这点从你身上就得到了验证。”孙小圣终于找到了一个妥帖的拍马屁说辞。
“是吗?你觉得我聪明吗?”阮岚岚停下脚步,话里有话地看着孙小圣。
“嗯……?”孙小圣不明白这话哪里又出问题了。
“那天你们那个李出阳警官就说我自认为很聪明。他可能一直都怀疑我吧,觉得我和我爸的死有关系。那你是怎么看的呢?”阮岚岚目光炯炯地看着孙小圣。
孙小圣一下被这突转的话题打蒙了:“我当然是相信你的。”
阮岚岚又目视前方了:“晚上你有事吗?”
孙小圣一愣:“怎么了?”
阮岚岚踢着脚下的一个石头子:“没事,想请你喝两杯。这几天经历了这么多事,大起大落的,想了很多事,也睡不好觉。要是不喝点儿,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到明天了。”
孙小圣说:“行,但是我喝不了多少,跟你这大老板酒量肯定没法比。”
“没事,我在金融街水晶谷订了位子,晚上六点。”
孙小圣深吸一口气,据说那儿是整个古城最高档的地界,正宗的西餐厅,人均消费五六百呢。看来土豪就是土豪,拔根汗毛都比自己的腰杆子粗。
“下午我去见个合作伙伴,谈一些事情,你就不用陪我了,到时候咱们饭店见。”
“唉。不见不散。”
李出阳正准备开车出门,在停车场碰见了也要出去开会的花姐。花姐戴着毛茸茸的大耳罩和墨镜,远远看去像个摇滚大妈。见李出阳行色匆匆,花姐挥手把他召唤过来。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要是证据够,就及时传唤阮岚岚,别这么一直拖着,以免夜长梦多。”花姐一边看他一边抖腿。
“目前还不算够,不过可能马上就够了。”李出阳自信满满。
“孙小圣还没归队呢?”花姐摘下墨镜,眉毛拧在一起。
“归了,去外面访问去了。”
“少糊弄我,你现在怎么瞎话张嘴就来啊?你以为我是瞎子啊,一进这大院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花姐翻了翻眼睛。
“其实,他一直在阮岚岚那边帮我盯着呢。您看这个……”李出阳抬手,想给花姐看看手里已经封好的那个创口贴。但因为这里面前因后果太多,他一时有点儿说不清楚。
“行了行了,我这儿赶时间,李出阳,你告诉孙小圣,这个探长他要是当腻歪了,这个案子结案前他就别回来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为了个漂亮姑娘,就跟队里翻车了!这事他要不给我个交代,我非处分他不可!”
“我向您保证,他没这胆子,回头抓人还得靠他呢。”
好不容易把花姐糊弄走,李出阳驱车来到法医中心,直奔这个案件的主管法医丁雁心的办公室。
五分钟后,他几乎被丁雁心给轰出来了。丁雁心把手中的小塑料袋塞回他的怀里:“你是傻子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规定,你们委托做DNA亲子鉴定是需要县级以上公安机关批准的,你这什么文书都没有就让我给你做,怎么可能嘛!”
李出阳也是没招了,干笑着说:“你看看能不能帮帮忙?这个案件情况实在特殊啊。”
“是特殊。不光特殊,还敏感。你就如实告诉我,这个阮岚岚是不是不知道你要给她和阮崇刚做亲子鉴定这件事?”
“啊,暂时不知道。”李出阳挠挠鼻子。
“你可真能作!我以为你们那儿只有孙小圣才会这么胡来呢。阮岚岚是什么人,那是微信公众号大V啊,你这不是侵犯她隐私吗?回头她要是闹起来,那得多大动静啊,你这是成心不想让我好好活啊。”丁雁心叉着腰朝他瞪眼睛。
“万一化验出来,她就成了嫌疑人身份呢?”
“你别跟我这儿偷换概念啊,我现在要的是盖有县级以上公安机关印章的委托书,和她是不是嫌疑人有什么关系?”
这个丁雁心比李出阳大两岁,知识型恨嫁女一个,胸无城府,大大咧咧,工作上于己于人却格外严苛。李出阳也早就把她的脾气摸透了,所以此刻不再多说,而是趴在她办公桌上,特别无助地挠头。
丁雁心一直跟着这个案子,对案情也有一些了解。她从未见过李神探如此焦灼烦躁,便问:“你怀疑阮岚岚不是阮崇刚的亲生女儿,从而跟他不是那种感情深厚的父女关系,甚至有可能出于什么原因杀掉他?”
“目前看来她没有作案时间。不排除和人合谋。”
丁雁心重新拿起李出阳带来的那只小塑料袋,看着塑料袋里面封着的那个用过的创口贴,压低声音问:“这是你从哪儿搞到的啊?确定是阮岚岚的吗?”
李出阳是何等聪明的人,登时领会,马上答:“我捡的,不知道是谁的。能做亲子鉴定了吗?”
丁雁心摇摇头:“委托书拿来我给你做。”
“拜托,”李出阳失望道,“那你别用这种地下党似的口气行吗?”
丁雁心拿眼睛瞟了瞟他,又道:“亲子鉴定这个是肯定做不了的。但是这个人的血型我倒是能帮你验一下的。验血又不费什么工夫,据我所知,阮岚岚的母亲现在也在医院呢吧。”
李出阳眼睛一亮:“啊,我明白了,回头可以比对父母双方的血型,来判断她是不是父亲亲生的对吧?”
“不,”丁雁心摆了摆手,“验血型和DNA亲子鉴定可是两码事。它只能在宏观上否定被检测人和父母双方亲子关系的可能性,绝对不能够作为判定血亲关系的依据。”
这话李出阳听得有点儿绕:“否定是双方父母所生的意思是,只能判别那种和父母一点儿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孩子?”
“这里面有多种可能性。我举个例子吧!假设你和孙小圣有一个孩子,但孩子其实是孙小圣和别人生的,也就是你和孙小圣之间的小三,那么就有可能否定你和这个孩子有亲子关系……”
李出阳皱眉:“能别这么比喻吗,怪怪的。”
丁雁心扬扬眉毛:“那我换个人,假设你和你们队长花姐有个孩子……”
“算了算了,还是孙小圣吧。”
“嗯,那我继续,但这里面存在一个问题,如果你和孙小圣的这个孩子真是小三的种,血型上就有可能看出不是你的种,但那也无法认定她就是孙小圣的种,也就是说,她同时没法被认定成是孙小圣和小三生的。”
“那她是哪儿来的啊?”
“你俩抱养的,或者生出来抱错了呗。还有就是嵌合体这种小概率事件……”丁雁心一脸认真。
“行了行了,”李出阳一脸够了的表情,“赶紧验吧,我又不当证据用,就是证实一下我的推测。”
丁雁心验血的当口儿,李出阳专门派了王木一去医院调取高玉荣的病历,从而查看高玉荣的血型。李出阳还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惊动阮岚岚,以免打草惊蛇。
不大会儿工夫,验血结果出来了,阮岚岚是O型血。而根据医院和法医中心的记录,高玉荣为O型血,阮崇刚为AB型血。丁雁心说,在排除那些抱错了、抱养的或者有嵌合体存在的情况下,可以否定阮岚岚是阮崇刚的亲生女儿这个命题。
李出阳兴奋坏了:“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这就说明,这两人不是亲父女,阮崇刚顶多是阮岚岚的继父……”
“哎哎哎,我是排除多种意外可能性之后才否定的啊,纯粹给你参考,你可别发挥太过……”
“你别打断我……阮崇刚如果不是阮岚岚的亲生父亲,这两人的关系就远没有我们想象得好,怪不得呢,阮岚岚月入六位数,自己过得风生水起,她爸和她妈还住在那么个破小院里,成天为了债务纠纷发愁。”
这也是后来李出阳给队员们开会时重点强调的新发现。他把白板上阮岚岚和阮崇刚头像之间的“父女”关系擦掉,一开始改成了“继父女”,后来又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因为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不光是继父女,也可能是高玉荣年轻时出轨,让阮崇刚“喜当爹”。尽管这属于比较狗血的那一类,但不管怎样,这对所谓父女也在一个家庭中相安无事地过了二十多年。现在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他们二人关系崩裂,最后阮岚岚要依靠申哲来除掉阮崇刚呢?
虽然阮岚岚和申哲的关系仍是一个谜,但李出阳觉得,他已经快接近真相了。
申哲在这个案子中扮演的角色,除了阮岚岚,可能只有高玉荣知道。但高玉荣此时又成了植物人。那么当务之急就是一方面要找到这个申哲,哪怕是发现此人已经逃逸,在侦查上也就能固定明确方向;另一方面要传唤阮岚岚,彻底捋清她的家庭关系以及她和申哲之间的关联,同时提请市局,看看能不能给她和阮崇刚做正式的DNA亲子鉴定。
李出阳决定明天上午去找阮岚岚。下午他先让所有队员去排查整个古城从事机械生产的企业以及物资回收公司,逐个寻找叫申哲的人。但这项工作规模庞大,大家通过工商局查询了一下,这项排查规模浩大,算下来至少也需要一整天。直到第二天上午,大家的访问还没有结束,李出阳看看表,觉得不能干等着了,便准备带着苏玉甫先去找一趟阮岚岚。
这时他才发现,事情开始不对头了。
阮岚岚联系不上了。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李出阳赶忙又给孙小圣打电话,但孙小圣也一直不接电话。
李出阳让苏玉甫打开电子文档寻找阮岚岚家里的座机号码,苏玉甫在电脑前操作了一会儿,忽然大呼有问题。
“怎么了?”
苏玉甫反复点击着鼠标:“咱们组FTP上的文件怎么显示只读模式啊?”
“中病毒了?”
苏玉甫摇摇头:“不是病毒的事,肯定是咱们这文件在别的地方被打开了,有人在看呢。”
李出阳倍感蹊跷,整个支队用的是一个内网,那肯定就是支队里的某台电脑打开了他们的文件。李出阳看了一圈办公室里的其他电脑,发现都没有打开FTP的窗口,便纳闷是不是花姐在办公室里偷偷检查他们的工作进度呢。于是李出阳走出屋子,来到花姐办公室外从门缝里观察情况。花姐办公室空无一人,李出阳走进去来到她办公桌上的电脑跟前,发现电脑处于关闭状态。
李出阳快步走出花姐办公室,经过刘洵探组办公室时,发现大门紧闭。李出阳下意识地推了一下那门,发现门锁着。
今天是刘洵探组值班,怎么可能锁门呢?
李出阳敲敲门,里面没人应声。见周围没人经过,他干脆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正在窃听之际,楼道里不远的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走到窗边一看,刘洵探组的两辆警车正一前一后开出院门。他纳闷地回到办公室,问还在电脑前胡乱点击的苏玉甫:“哎,我印象中刘洵他们组,没有特瘦的、短头发的侦查员吧?”
“上个月刚来了一个挺瘦的,派出所调过来的,一开始要给一组的,后来刘洵说他们组少人,强要过去了。怎么啦?”
李出阳心里隐隐觉得不踏实,跟苏玉甫说:“你给医院打个电话,问阮岚岚在没在医院。”
苏玉甫拨电话过去,说了几句,然后赶紧按住话筒告诉李出阳:“院方说阮岚岚昨天下午就对高玉荣放弃治疗了,遗体在医院殡仪馆停了一宿,应该是今天早晨已经拉去火化和下葬了!”
李出阳头皮一紧,努力保持镇定:“再联系一下机场分局和火车站分局,让他们问一下民航和铁路部门,看看阮岚岚这两天有没有购买离开古城的机票或者车票。”
苏玉甫打电话之际,李出阳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楼道里,趁着四下无人,往刘洵探组办公室的门下面倒了大半瓶水。然后他给物业打了一个电话,跟他们说刘洵办公室暖气管子可能漏了,赶紧派工人过来开门检查。
工人匆匆赶来,把门打开之后,李出阳第一个走进去,发现屋里俨然一片刚刚结束战斗的状态。大量的案件资料和笔录摊在桌上,刘洵的桌面上还放着很多砖窑藏尸案的现场照片,以及技术队出具的现场勘查记录。再一看电脑屏幕,上面正打开着苏玉甫想打开的那份电子文档。
办公室正中央的白板上,被贴上去的两张报纸盖得死死的。李出阳把报纸扯下来,当场目瞪口呆。
白板上的正中,贴着阮岚岚的头像照片。从这张照片上,又辐射出多条黑线,指向了砖窑无名尸照片、阮崇刚照片和高玉荣照片。旁边还画着古城郊区地图,那地图似乎还是十年前的版本,地图上详尽地标注了发现尸体的砖窑地点、阮崇刚老工厂地点、阮崇刚旧居地点,甚至还有阮岚岚就读的小学、初中地点。简直就是旧时空中,对阮岚岚个人及其家庭的大起底。
李出阳看得心跳加速耳朵轰鸣,拿起刘洵桌上的勘查记录,屏住呼吸一页一页地翻,发现其中一页赫然有一张尸体所穿皮鞋鞋底的照片。照片上有清晰的红线标记,顺着那标记看去,鞋底的纹路缝隙中间,有一个白色亮点。再翻一页,便是这个白色的点状物提取出来之后的单独拍照。旁边还有文字注释:此物为白色塑料珠状物,卡在死者皮鞋纹路中间,造成鞋底有凸起状况。
“造成凸起,就是说踩着它会有不适。也就是说,死者来不及把它抠出来就死了,就是说这东西一定是死者在凶杀现场踩上去的。”李出阳边看边自言自语。
忽然间他又想到阮岚岚那张头戴攒珠蝴蝶发卡的幼年照片,刹那五雷轰顶。
李出阳只觉大脑中一片空白,然后他仅凭着一点点残存的理智,拿出手机给王木一拨了一个电话:“不要问那些公司申哲的事了,申哲十年前就死了,直接给他们看画像,每个人都要看,知道了吗?!”
苏玉甫顺着李出阳的声音找到他,同样一脸慌乱:“刚民航那边传来消息,阮岚岚昨天下午购买了今天中午十二点半飞广州的机票,是十七号登机口。现在人可能已经在机场了!”
“我说刘洵他们刚才全体出动是干吗呢,原来是奔机场抓阮岚岚去了。这可麻烦了,要是人先被他抓了,花姐一定会处理孙小圣。”李出阳焦头烂额地回到办公室。
“那现在怎么办?咱们赶过去截人?”
“人一定要让孙小圣抓,至少他一定得是到案民警,这样才能给花姐一个交代。但我现在联系不上孙小圣。”李出阳急得满屋子转圈,抬眼一看挂钟,已经十一点了,“不行,咱们先往机场走,你给黑咪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除了王木一继续在地产公司走访,其他人都先去机场,和咱们在十七号登机口会合!”
12
孙小圣醒来时阳光已经照了满屋。他发蒙地看了看四周的陈设,发现陌生极了。这明显是一个酒店的房间,装潢考究,布艺精美,单人床舒适而宽大,一边的欧式落地灯也显得挺高端。孙小圣坐在床上,望着窗纱外隐约的车水马龙,努力回忆昨晚自己的经历。
他只记得他和阮岚岚吃饭,在那家非常有格调的西餐厅。两人一人要了一盘牛排,还开了瓶看上去价格昂贵的红酒。那酒挺奇特,闻上去芳香无比,喝进去像一股清流沁入五脏,既不上头,也不刺胃,瞬间把孙小圣的心带上云端,把他眼前的一切都镶上了彩虹一样的绚丽花边。
阮岚岚请客的主题还是感谢。
阮岚岚说:“你是我在古城唯一的朋友,也是我唯一还有联系的同学。虽然几天之前还不是,但这几天下来你就是了,而且以后会一直是。”
孙小圣有点儿感动,但在酒精的催化之下,感动之余还有一丝非常清爽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十分受用。他笑了,笑得爽朗自信:“你过奖了。”
随后他们聊了很多话题,多数都是往事。聊以前的同学、老师,聊学校里的一草一木,聊放学路上的小食和摊贩。孙小圣放飞自我,好几次开怀大笑,引得周围吃西餐的高端人士侧目而视。阮岚岚与他碰杯,说:“我要总能像你这样开心就好了。”
“你经常不开心吗?”
“昨天晚上,我在酒店的浴室里洗澡。我整个人躺在灌满水的浴缸里,眼睛望着天花板,就在想,如果一个人,他要是没有家,那么他所获得的所有成就,挣的所有钱,还有意义吗?恐怕一个没有家的人,比一个将死的人还要可怜。”
孙小圣不想说这么沉重的话题:“哪怕是父母不在了,你也可以组建自己的家庭,你这么优秀,不愁找不到一个好老公,然后生一个漂亮的小孩。以后这就是你的家,现在听起来我都觉得幸福。”
阮岚岚抿了一口酒,看着玻璃窗外迷离的夜色:“你听过这句话吗,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孙小圣苦笑了一下:“你不会是想不开了吧。”
阮岚岚摇摇头:“我想不开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在广州时我有过两次自杀的经历,一次是烧炭,东西还没预备齐呢,我就害怕了。一次是跳楼,那次我本来是去喝下午茶的,站在那二十层的露台上就想,我要是这么跳下去,什么选题呀,官司呀,合作呀,什么事都不会再来烦我了。但我还是没跳。”
孙小圣端着杯子,痴痴地听着。
“这一点我可能和我爸有点儿像,总觉得这辈子心有不甘。累死累活这么多年,不容易啊,什么事都扛过来了,总想着再扛一下,说不定这回也过去了。”
阮岚岚止不住地流眼泪,一边说着这些丧气话,一边和孙小圣碰杯。好像多喝几口,对于生死的惆怅就能多抒发一些。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喝了两瓶红酒。
孙小圣只能回忆起自己断片儿之前的这些片段。他用床头柜上的电话打给前台,才搞清楚他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半入住这家就在西餐厅旁边的酒店的,一个女子帮他办理的入住,并预付了一天的房费。孙小圣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一刻,刚想再看一眼手机,手机就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李出阳打来的。
李出阳和苏玉甫在机场高速上风驰电掣,到达机场时正是十一点五十。虽然他们出门比刘洵等人晚了大概十分钟,但就住在机场附近的苏玉甫清楚路况,提前出了一个高速口,又抄了一条近路,据说可以避免好几公里的堵车。所以当他们赶往十七号登机口时,并没有看到刘洵等人。苏玉甫猜,刘洵他们此时应该还在地下车库找停车位呢。
黑咪和灿灿姐都从离机场较近的地方出发,几乎是和李出阳同时来到的登机口。樊小超当时在地铁里,收到指示后当即换乘机场快轨,电话里说也很快到位。李出阳原地把气喘匀,看了一眼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最后一个来电号码是王木一。他擦擦汗,走近登机口前的候机座位,朝座位上的旅客们四处打量,不大会儿工夫就认出了坐在第一排背冲他们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阮岚岚并没有携带太多的随身行李,除了一只行李箱,就是一只双肩背包。她还戴了顶棒球帽,乌黑的马尾辫从帽子后面探出来,显得利落而从容。
这个姑娘从出现到将要离去,都轻声慢步,沉静默然。但她的存在感极强,哪怕现在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也会让人觉得那是一个非常有故事的背影。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壁挂电视上的画面出神。苏玉甫要上前去,被李出阳制止住。李出阳看看手表,刚刚十二点,估计还有二十分钟才让登机。他掏出手机,刚想给孙小圣拨电话,就看见不远处刘洵带着一众队员,顺着候机大厅里的人流走了过来。
李出阳带着人迎到他们面前。刘洵和手下止住脚步,显得有些惊讶。李出阳气定神闲地打招呼:“怎么着刘队,跑我这儿截和来了?”
刘洵笑了笑:“你说哪儿去了?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咱俩都不是一个案子。只不过你案子的事主刚好是我案子的嫌疑人,我当然要传她来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