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圣和李出阳半天回不过神来,都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双腿发抖,眼睛发直。
刘洵问:“你俩没事吧?”
“没事,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李出阳定了定神,边擦汗边问。
他说自己顺着陈志发的车牌号,追踪到了前几天陈志发车子行驶的轨迹,顺着轨迹一路排查,发现他把车停在了风月峡南门停车场进来不远处。但是因为风月峡太大,他也不知道陈志发在峡谷里的什么位置,只能先带着人沿路查找,正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到这边有枪响,就赶紧赶了过来。
“好点儿没有?”刘洵一把把孙小圣拽了起来。
“没事没事,”孙小圣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嬉皮笑脸起来,拍了拍刘洵的肩膀,“有两下子,没听说你还会驯犬啊!”
刘洵也没想到自己能够这么惊艳亮相,故作谦虚地打哈哈,同时又假装不经意地吹了几句:“我在特警待过,这都小意思,这狗啊,和人一样,你跟它投脾气就行。最重要的呢,是——”
这会儿刘洵腰间的对讲机响了,拿起来一听,是小白。小白告诉他,陈志发找到了,但人满头是血,已经休克了,必须马上就医。刘洵让小白带着人赶紧把他抬出来,尽快送医院。
“现在怎么办?孩子去哪里找?”刘洵问。
李出阳叹了口气:“现在难办的就在这儿。陈志发跟我们说他为了灭口,已经把孩子们杀死了。”
刘洵一脸吃惊的表情,没了话。孙小圣却想了想说:“不一定,他的车在南门,离这里远着呢,如果他真的把孩子弄死了,直接从南边一跑了之多好,还费劲绕一大圈来这里干什么?这就说明,他事情还没有办完。孩子们有可能还活着。”
“要是从北边把孩子们扔水里了呢?顺道路过这里。”刘洵不太苟同。
孙小圣想了一下,捡回刚才扔到地上的手机,用手擦擦屏幕,找出之前拍的景区地图照片拿给李出阳和刘洵看:“不会的,你们看,整个风月峡,咱们这周围都是溪流,没什么深水区。深水区都在西南部。也就是说,他要是已经对孩子们下手了,完全没必要再往北边跑一趟。”
“万一是来拿东西的呢?再说了,就算西南部有河,你也没法判断他具体是在哪个位置把孩子们扔下去的啊。”刘洵一脸便秘的表情。
“啊!”孙小圣叫了一声,“看这儿。”李出阳和刘洵顺着他的指点看去,那是一个“栈桥”的标志。“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两公里处有一个栈桥,桥下就是这里的凌岳河。凌岳河地势险要,水深十几米,如果他要把几个孩子推下水,那个栈桥是一个又近又省力的选择!”
“也没别的选择了,先去这儿看看!”
二十分钟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孙小圣、李出阳、刘洵等人赶到栈桥边,借着月光,依稀看到栈桥中央躺着三个人。
刘洵蹑手蹑脚凑上前去查看,然后兴奋地朝他们回头招手:“是三个孩子,还活着!”
孙小圣和李出阳这才松了口气。
但那栈桥年久失修,早就成了危桥,再加上非常高,下面便是山涧河流,掉下去几乎必死无疑。三个孩子被捆成了粽子,躺在桥中央一点儿都不敢动弹,更别说组织大量人力上去营救了。孙小圣只能一个人试探着走上桥,挨个给三个孩子松绑,然后送到桥头。
他们发现,这仨孩子虽然性命无忧,但也受尽苦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精神上也遭受了格外大的摧残,人已经完全傻掉,再加上被捆了好几个小时,胳膊腿都失灵了,站也站不住,蜷在桥头除了发抖就是发呆。好在刘洵用对讲机联系到了黑咪等人,不久之后黑咪和灿灿姐就带着医疗救援队赶到,陆续把三个孩子抬上了担架,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医院。
9
第二天中午,凑合补了半天觉的李出阳和孙小圣来到医院周悦雷的病房,跟医生打听情况。医生确认孩子已经完全无碍之后,李出阳把彻夜守护在孩子身边的父母请了出来。
孩子父母在病房外冲孙小圣和李出阳千恩万谢,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孙小圣的手都攥红了。好不容易劝走了周父周母,李出阳和孙小圣走进了病房。
周悦雷一个人在病房里,胳膊上打着点滴,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孙小圣递给李出阳一个凳子,两人坐在周悦雷床边。
“还认识我们俩吗?”孙小圣朝着依旧傻呆呆的周悦雷眨眼睛。
周悦雷看看孙小圣,又看看李出阳,微微点头。
“其实你比我想象得勇敢,竟然没尿裤子。”孙小圣一笑。
周悦雷看着孙小圣,整个人还是有几分戒备和紧张。
“那俩都尿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孙小圣一板一眼。
周悦雷反应了两秒,终于忍俊不禁。
正在这时,病房墙上悬挂的电视里滚动播出了关于昨天营救周悦雷、王一冰和邵宇的新闻。电视台记者专门成立了特别栏目组,画面在演播室和风月峡之间反复切换,并邀请了青少年问题专家对事件进行分析和评判。过了一会儿,还有花姐和刘洵接受采访的镜头。花姐表示,三个少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涉嫌绑架他们的陈志发生命体征也平稳,就等其苏醒后进行进一步的工作。案件的具体细节还不能透露,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起人为事件,和网上盛传的“外星人”没有丝毫关系。
李出阳找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上。
“不想对我们说点儿什么吗?”李出阳问周悦雷。
周悦雷精神又恍惚起来,慢慢地摇头。
“现在觉得是外星人好呢,还是我们地球人好?”孙小圣笑嘻嘻地问。
周悦雷看着他:“你们一开始就相信没有外星人对吗?”
“当然没有,所谓外星人,玄机不就在关你们的那间监控室里吗?”李出阳说,“角落里的那个投影仪,就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吧?”
“那个能够投影出飞碟?”孙小圣问。
李出阳没应声,转而看着周悦雷。周悦雷略微吃惊了一下,随后佩服地点了点头。
“不会吧,投影不是只是平面的影像吗?能做出立体的效果?当时地铁车厢里的所有人,都说他们见到了非常立体的飞碟啊。”孙小圣难以置信。
李出阳说:“是可以的。因为那是一个全息投影。我猜你们是通过邵宇的关系,先认识了混动漫界的冯淳,然后通过他认识了陈志发,他们想到了利用这种技术混淆视听,让大家以为,你真的知道哪里有飞碟,甚至还能被飞碟带走。”
“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首先,这种技术虽然算是黑科技,但其实在业内已经慢慢流行开来了,操作起来也并不算难。你还记得前两天万圣节,咱们在金融街广场上还见到了这种类似的投影吗?当时发烧友们在现场投影出了不少动漫造型。”
“哦!”孙小圣依稀想起了一些,“但那些都是很小的影像啊。他们是怎么做出那么大的飞碟造型的,而且还能不被大家识破?”
“这就需要特殊的场地环境了。他们第一站选择倒悬河地铁站站台,就是利用了其中的一些特殊条件。首先,倒悬河站一直封闭,中途不会有乘客下车,也就没人能够靠近飞碟的影像。其次,倒悬河站的站厅里,有一个一直被闲置的亚克力球罩,这个也是投射飞碟影像非常合适的工具。想必邵宇或者冯淳和我一样,也曾经在倒悬河地铁站乘过车,所以对那个球罩装饰物念念不忘吧。”
“他们是怎样做到的呢?”孙小圣问。
周悦雷不发一言,讪讪地看着李出阳。
“这就要说到全息成像的技术手段了。其实它是利用了小孔成像的原理,把制作好的动画通过电脑,用投影仪投射到专门的全息成像膜上。因为地铁的列车比较长,每节车厢的乘客都会以不同的角度来观察飞碟,所以这个飞碟必须又大又立体,他们便把站厅的大球罩搬到站台上,在球罩上贴满透明的全息成像膜,然后把飞碟的影像投上去。因为球罩是半圆形的,又非常通透,立体成像的效果是没问题的。”
“那他又是怎么消失的?”
“我们之前只关注了车厢里有没有藏人的空间或者死角,完全没有注意车厢连接处。其实在车厢连接处的底部,是有一个可以掀开的踏板的。这个踏板不需要钥匙,是用卡头卡住的,只要把卡头掀开,人就可以下去。在列车司机对列车进行紧急制动的时候,列车停驶的七八秒内,他完全可以掀开踏板,钻到列车底部,然后在铁轨中央趴卧好,等列车驶走之后,再到站台上和队友们会合,收拾好现场,把球罩搬回原处,最后再从轨道里跑到地上区间,翻越外面的铁栅栏离开。”李出阳有条不紊地回答。
“哦,我明白了,正因为是在车厢连接处,所以基本上是没有监控探头能够照到的。因为监控探头都在每节车厢的斜对角。再加上清晰度有限,乘客又比较多,所以每节车厢的连接处,其实就是监控探头的死角!”孙小圣恍然大悟。
李出阳点点头,看了看周悦雷。周悦雷往下挪了挪身子,好像非常不好意思,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随后你就一直待在风月峡工作站的那个破屋子里?”孙小圣问周悦雷。
周悦雷怯生生地说:“对,冯淳他们说要彻底切断我跟外界的联系,那里没有监控也没有网络,最合适了。而且陈志发之前在那里工作过,偷偷留着那里的钥匙。我那两天就住在那里,他们偶尔来给我送吃的和水。”
“随后在外面,他们又背着你,如法炮制了教学楼上和风月峡山里的飞碟。这个你也知道了吧?”李出阳问。
周悦雷愣了愣神,一时没开口,反倒是孙小圣,想了几秒后茅塞顿开:“哦,我明白了,其实在教学楼上制造飞碟的出现,条件没有地铁里这样苛刻。因为他们算好邹语幽的兴趣班晚下课时,整栋综合楼里除了他们是不会有别的学生的,再加上视野非常远,所以只要照顾好邹语幽他们的视角就可以。也就是说,不需要再找什么球罩或者其他一类的玻璃体,只要把那个什么全息成像膜像电影幕布那样,挂在晾衣服的铁丝网上,面朝着综合楼四层的方向就可以,这样把影像投上去,依然可以做成飞碟悬浮在楼顶的模样。所以我们在楼顶的地上会看到有两根小钉子。那是他们害怕风吹穿帮,固定成像膜底部使用的。”
孙小圣说完,眨着眼睛看李出阳。李出阳扬眉颔首,好像在赞赏一个做对了数学题的小孩。
“那为什么要让邵宇站在影像前面呢?”孙小圣又不解道。
李出阳摆了摆手:“这个一会儿再说,你不想知道风月峡里的发光体是怎么回事吗?”
孙小圣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周悦雷:“你自己说,别让他这么口若悬河的,多烦人。”
李出阳憋着笑,拧开矿泉水瓶喝水。
周悦雷只得小声开口:“当时冯淳和陈志发把我们锁在那个监控室的里间,我们实在没办法,又不敢呼救,知道呼救周围也不可能有人听见,就用身边的投影仪,从那个小窗户往留月山上投影……因为留月山比较高,所以有人在高速上开车路过,能够看见山腰上面有发光体。”
孙小圣拳砸手掌,看着李出阳:“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是投影,发光体肯定不在山上,要找的话,也应该去对面找?”
李出阳嘴里还有一大口水没咽,鼓着嘴朝他挑眉毛。
“我明白了,冯淳和陈志发之所以后来绑架了你们,是想将计就计,借着外星人的噱头,故意制造你们失踪的假象,然后再向你们家里要钱?”孙小圣看着周悦雷。
周悦雷组织了半天语言:“本来我们计划的是,我‘消失’三天后,在教学楼顶又被飞碟带了回来。在这之前,我不方便露面,只要身材和我差不多的邵宇假装成我,被朝着教学楼四层的邹语幽他们看到,然后由王一冰喊出我的名字,大家就都会知道我回来了。随后他们再收起楼顶的装备,随便去楼里找个杂物间藏好,找机会溜出去就行。第二天我正常来上学,就会成为真正的红人,所有人都会问我见到外星人之后的见闻,邹语幽也会对我刮目相看。”
这家伙为了把妹,真是太能钻营了啊。孙小圣在心里五体投地,要不是年龄差在这儿,真想直接给他下跪拜师了。不过孙小圣随后一想,又发现了什么不对:“可当时王一冰喊的明明就是邵宇,而不是你的名字啊!”
“那是因为他们背着我改变了计划。”
“哦?”
“冯淳告诉王一冰,这样一来,火的只可能是我一个人。还不如制造我们三个都被飞碟带走的假象,过几天再一块儿‘回来’,这样他们两个就能和我一样,也成‘网红’了,我们都会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青睐。所以冯淳告诉王一冰,当时就跟邹语幽他们实话实说,楼顶上的就是邵宇,然后再让他假装去教学楼找邵宇。这个时候冯淳他们赶紧把投影关了,收拾好东西,在四层楼梯拐角下面的储物室里和王一冰会合,随后连人带装备一起再去风月峡找我。外界就会流传,他们俩也被‘飞碟’带走了。没想到,很快冯淳和陈志发就对我们翻脸了。管我们要走了家长的电话,还说如果我们爸妈不给钱,就弄死我们。”周悦雷说着还后怕,手微微地打战。
“后来冯淳回市里,实际上是要以绑匪的身份去联系你们的父母?”
“是的。但我听说后来他死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出阳反问,“你们和他接触期间,发现他有什么疾病吗?”
周悦雷困惑地摇摇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和‘食脑虫’有关。”孙小圣说。
“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名叫‘福氏耐格里阿米巴原虫’的寄生虫。”孙小圣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抽出了里面夹的一张纸,上面是一篇老报纸的影印件,“这是一九九八年的报道,风月峡当年就出过两例因为这种‘食脑虫’导致游客死亡的案件。这种虫子在水沟或者溪流中生长和繁殖,一旦感染到人身上,先会潜伏三五天,然后迅速破坏人体内的免疫系统,让人出现丧失味觉嗅觉、精神错乱、痉挛等现象,直到最后进入昏迷状态,不治身亡。所以风月峡景区才会关闭。只不过当年网络不发达,这个新闻没被扒出来,我还是在档案馆查到的。回头看看能不能和法医的病理结果对上。”
李出阳点点头:“那八九不离十了。估计冯淳是在风月峡里跑来跑去,掉到过水里,但没在意,那个时候,这种虫子就寄生在了他体内!”
后来的事就不用说了,陈志发知道冯淳死在了城里,尸体又落在警察手上,猜到警方肯定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于是想赶紧毁灭一切证据,包括把三个孩子灭口,然后逃之夭夭。他把三个孩子捆着,用猎枪逼到了栈桥上,忽然觉得这么让他们跳下去不太牢靠,毕竟尸体是会浮起来的,应该给他们坠点儿石头,让他们沉到水底去。但陈志发手头又没有富余的绳子,于是他把三个孩子都捆结实了,暂时扔在栈桥中央,又回到监控室,想割一些电线来使用,这时候就碰到了刚刚赶过来的李出阳、孙小圣。
真相大白。孙小圣重重呼了一口气,和李出阳相视一笑。忽然李出阳觉得不对劲:
“你什么时候去的档案馆?”
“早上啊。你那时还没醒呢。”
“行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
“笨鸟先飞啊。”
两人正逗闷子,忽然看见病床上的周悦雷眼中有泪水,顺着外眼角滑落到枕巾上。
“怎么了?”孙小圣问。
“没事。”周悦雷齉着鼻子说。
“你说!”
李出阳也挪了挪凳子,看着他。
“我觉得我特别失败。”周悦雷嘤嘤地说,“我觉得我特别傻,我这回可成了大家的笑柄了。”
李出阳说:“怎么会呢?”
周悦雷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周悦雷,当初你们那个‘地外生命研究小组’想上汇报课时,是怎么跟老师说的呀?”孙小圣问。
“哪一次?”
“就是老师不让你们做汇报,你非要汇报时。”
周悦雷想了想:“我说,我是为了戳穿那些外星人的传闻和把戏,破除各种谣言。”
“那你们这回做得很好呀。我相信,你们这门课的成绩,稳了,反正从此以后,打死我也不相信有外星人了。”孙小圣拍拍他的肩膀。
“更何况,不是所有被绑架的孩子都能机智地想办法向外界传递信息,然后一直扛到被营救出来。相比这些个人魅力,你还觉得跟外星人见过面,有那么酷吗?”
周悦雷又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窗外。窗外一片阳光,初冬的落叶稀稀拉拉地从屋檐飘下,远处一些翠柏依旧泛着春色。
然后李出阳分明看到周悦雷的侧脸,慢慢出现了微笑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