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囊旺钦说:“怎么好起来,蒙面,换装,还是把我们藏到深山老林里?”
马翁牧师从容自信地说:“不用蒙面换装,也不用藏起来。耶稣基督会让所有西藏人的眼睛看不到你们。”
日囊旺钦瞪起白眼珠挤扁了黑眼仁的眸子,征询地望着当周活佛和江孜宗本岩措。结果,三个人一起点了点头。又多了三个信徒,马翁牧师内心是欢喜的,当天晚上就给他们做了洗礼。但他很快就明白,这只不过是一种交换,神灵总是公平合理地分配着人的所得所失。
走出色拉寺,离开拉萨的这天,马翁牧师见到了从工布江达归来的达思牧师。达思说起他的经历,让马翁牧师叹息不已。
达思牧师在工布江达境内的尼洋河南岸见到了班丹活佛。班丹活佛被人绑缚着,脖子上套着绳索。达思牧师大吃一惊,却又毫无办法。绑缚班丹活佛的人是一些凶巴巴的狱卒。
班丹活佛说:“我召唤你来,就是为了让你看到我的结束。”
达思牧师吃惊道:“那个亮丽尊贵又稍纵即逝的声音,原来是尊师的召唤。尊师一直在召唤我。”
班丹活佛说:“我给你说过,神通之路不可强走,不可凶走,不可暗走,不可不走。但我违背了这个原则,所以我的命限到了。你还会活下去,因为我死之后,就只有你才知道如何修炼时轮堪舆金刚大法了。西藏是不会毁绝任何一种佛法的。”
达思牧师说:“尊师,是你的死换来了我的活吧。既然这样,还不如我死。我死了,大法依然存在。”
班丹活佛说:“神明安排了我死,也安排了你作为法统继承人的资格。达思,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牧师,你只是一个喇嘛。我的衣钵在牢房里,都留给你了。你还是要记住,大法的修炼,不进则退,你要精进而为。”
达思呆愣着,作为一个曾经的基督徒,他对上帝唯一的失望是:上帝不能解决生命不死的问题。那么佛教呢?当他成为一个修炼时轮堪舆金刚大法的喇嘛后才知道,佛不仅无法避免人的死亡,还在鼓励信徒厌离人间,迅速解脱,解脱就是主动放弃,放弃生活,也放弃生命。他感觉佛祖和上帝是多么无奈啊,没有能力让人不死,只好说忏悔之后的死亡是轻松的,是走向来世或者天堂的必由之路。达思相信佛祖和上帝都说出了真理,但越是真理就越让他放心不下。
达思问:“尊师,信佛有什么好处?”
班丹活佛说:“佛无财可赐,无官可授,无利可言,无风光美丽可以让你享受,信佛的好处在于未来。”
达思说:“未来?未来我会死的。”
班丹活佛说:“这就对了,佛是有情众生的去死之神,去死之后,你就不会再死了。”
达思说:“难道我还能死而复生?”
班丹活佛说:“你没有生,因为你没有死。”
狱卒们就像拉牲口一样把班丹活佛拉到了尼洋河的铁索桥上,就要兜头套上皮口袋,班丹活佛喊一声:“达思喇嘛,你没有上帝了,你只有佛祖了……”话没说完,皮口袋已经套住了头。狱卒们扎紧袋口,抬起班丹活佛,从桥上扔了下去。水流湍急的尼洋河眨眼吞没了这个敢于招收外国弟子的班丹活佛。
马翁牧师问道:“达思牧师,你现在怎么办?”
达思说:“请不要这样叫我,我已经不是牧师了。一个纯粹的喇嘛在西藏是很好生存的。我还要按照‘吉凶善恶图’的指引,继续修炼时轮堪舆金刚大法,走向真正的神通之路。另外,我已经结婚了,就是这位姑娘,她是我的在家明妃。”
马翁牧师看了一眼达思身后拉着两匹马、肚子微微隆起的菩媸姑娘,悲哀地说:“上帝,你怎么能允许达思牧师离开你呢?”
达思说:“马翁牧师,请记住我的话,如果你一直待在西藏,你唯一的结果,就是接受同化。”
马翁牧师以从未有过的坚定口气说:“不,达思,我不是你,也不是我爷爷莎格迅。我是马翁,圣父、圣子、圣灵永远而纯粹的仆人。主啊,耶稣基督,请怜悯我,请以你的荣耀加冕我。”
达思说:“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我们曾是兄弟,现在还是,对不对?”
马翁牧师默立着,缓缓点了点头。
噶厦按照承诺释放了西甲喇嘛,却告诉他:上帝耶教是你放进来的,马翁牧师来到拉萨是你姑息纵容的结果。你不能再做喇嘛,不能再信佛,释迦牟尼已经不要你了。如果你不甘心,还想穿着袈裟,整天“唵嘛呢呗咪吽”,那你就把次松塘军营里的十字架、全西藏最高最大的十字架,背出西藏,背到印度去。
西甲喇嘛说:“已经消融的水,就不必归还给雪山;变成糌粑的青稞,还能重新长到地里吗?让我把它烧掉,烧掉不行吗?”
噶厦的成员们商量了一通后没有同意,理由是:必须让全西藏都知道,谁把上帝异教放进了西藏,谁就必须把它背出西藏。
那是一座两根原木交叉的厚实沉重的十字架,光埋入地下就有三米。身量高大的西甲喇嘛把它挖出来,背在了自己身上。一千多公里,而且是险山狭路,他必须一步一步背出去。
《圣史》上说,西甲喇嘛背着十字架上路的时候,是赤着脚的。他用自己那双在战场上奔来跑去的大护法秀丹的靴子,换了两碗糌粑。他说:“我饿了,我要吃饱肚子。”
上帝压在背上,佛祖压在心上,他就这样上路了。
十字架上挂着来自萨玛寺的佛陀的头盖骨。
西藏的山道上依然缭绕着果姆的山歌:
从未亲自爬过雪山,
不知路途是否艰险,
从未跟喇嘛谈说爱情,
不知苦辣还是酸甜。
果姆一路乞讨,为的是让西甲喇嘛每天都有东西吃,哪怕吃的不好。
背着十字架,从拉萨走向边境、走向印度的途中,果姆的山歌和关照一直陪伴着西甲喇嘛。
几乎在同时,从拉萨走向边境的,还有原噶伦顿珠。他被罢免了官职,没收了全部财产和庄园后,释放了。大家都知道,他本该是要被处死的,他的命是女儿给他的。他女儿哲孟雄王妃仁青达娃带着国王图朵朗杰的亲笔信,亲自来到拉萨向佛求情,向神圣的教主达赖喇嘛和西藏噶厦求情。虽然她和戈蓝上校一样,也没有见着达赖喇嘛,但目的却达到了。顿珠跟着女儿去了哲孟雄。据说后来又回来了,为什么回来,回来后干了什么?无考。
西藏的时光还在继续。森巴军营地前的广场再一次变成了露天歌舞场。拉萨的姑娘们来了,来了就跟着一起跳。重新组建的森巴军的战士们,在奴马代本的带领下,又开始了奔放的歌舞。经石累累、嘛呢阵阵的拉萨河谷,信仰与和平的再生之地上,人们的表情还是那样淡定而专注,就像做了一个梦,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拉萨传召****,又要驱鬼打魔了。森巴军把几门新造的大炮从营房里抬出来,架在了拉萨河北岸,南岸山上早已立起了一排牛毛裹缠的大石头。炮手们仔细瞄准,但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几发炮弹都打到河里去了。
即使经历战争,也无法改变西藏军队“瞄山打水”的幽默。
莫非他们是故意要“瞄山打水”的,为的是引来观众的一片笑声?
一年半之后,大清朝廷似乎睡了一觉突然醒来,诏命副都统张荫棠查办藏事。张荫棠急速赴藏,首先做了一件让西藏人拍手称快的事,严厉弹劾驻藏大臣否太,请旨革除惩办,以维边域人心。奏折说:
查驻藏大臣否太及所带员弁,鱼肉藏民,侵蚀库款,贪腐欺上,肆无忌惮。臣所不能为否太讳也。英军来侵,正值否太上任,其毫无经划,坐误事机,奴颜婢膝,从风而服,谬诩为釜底抽薪,冀幸英军统霸西藏,为我压服藏众,诚不知是何肺肠?颟顸误国,竟至于此。及至英军占据拉萨,藏人视为鬼蜮蛇螫来临,否太却厚礼犒劳,媚外而乞怜,使藏人皆以为朝廷和英人里应外合,出卖西藏。否太系二品大员,应如何示惩之处,圣明自有权衡,非臣所敢擅拟。唯民怨沸腾,藏人寒心,如不安抚则滋蔓后患,万难收服也。
很快,清朝政府发布了对否太革职处分的命令:奉旨,张荫棠电奏悉,据陈藏中吏治之污,鱼肉藏民,侵蚀饷项,种种弊端,深堪痛恨。否太庸懦昏愦,贻误事机,并有浮冒报销情弊,着先行革职,不准回京,停候归案查办。仍着张荫棠严加彻查,据实复奏。
否太感到冤枉,曾向办案人员申辩:“我是奉旨办差,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怠惰,朝廷错怪我了。我若不忠,哪有胆量接触英人?”
办案人员说:“贪腐之弊也是错怪吗?”
《圣史》上说,罢免否太是想安抚西藏民怨,但朝廷强调的却是他的腐败。此后不久,彻底摆脱了疾病困扰和英国十字精兵入侵造成的精神困扰的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受到朝廷邀请,前往山西五台山朝佛,半年后又赴京陛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朝廷厚加封赏,不仅恢复了“达赖喇嘛”的名号,还册封为“诚顺赞化西天大善自在佛”,每年赏银一万两。
0世纪0年代末,一队马帮从印度来到了西藏江孜白居寺。领头的是个会说藏语的中年英国人,他让人从马背上抬下两个木箱子,对白居寺的六世卓弥堪布说:“佛爷,请收下我们的礼物。”
六世卓弥堪布问道:“里面是什么?”
英国人跪下磕了一个头说:“请佛爷打开箱子就知道了。”
原来这是两箱十字精兵抢走的白居寺文物,有法器、唐卡、佛经、佛像,其中三尊佛像是纯金的度母像。
六世卓弥诧异道:“这些珍宝从哪里来?”然后拿起白居寺菩提佛甘露钵里的镀金****,仔细看了看,深情无比地说,“啊,你终于回来了。”
英国人不回答,说:“我把东西还回来了,虽然不是全部,但我能还回来的就只有这些了。”
六世卓弥堪布问道:“你是谁?你叫什么?”
英国人还是不回答,说:“西藏人是讲因果报应的,当报应来临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忏悔是多么重要。我们受到了惩罚,我们还将受到惩罚,我们不能世世代代都在等待惩罚中度过。佛爷,你可以随便惩罚我,哪怕杀了我。我不怕惩罚,但我希望这是最后的惩罚。”
卓弥堪布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英国人说:“我们现在才知道,西藏的东西只能属于西藏。我们带走的西藏珍宝让我们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报应,有人死了,有人病了,灾难不断。”
卓弥堪布说:“为什么你们的上帝不保佑你们?哦,我知道了,这是佛祖和上帝商量好了的。”
英国人低头不语,隐晦的表情浮着一层白雾。
卓弥堪布当然不会惩罚这个英国人,不管他正在悔罪还是没有悔罪。卓弥留他住下,给他吃喝,教他念经,给他开示佛法,甚至做了曼陀罗灌顶。英国人住了半年才离去,直到离去,也没说他叫什么,他是谁的后代,他在替谁忏悔?
他只是说:“我回去了,一个基督徒回去了。”
就在西藏的战争结束后一百年,在伦敦郊外、泰晤士河北岸,年迈的哈顿博士向初次来英国传播佛教的西藏格鲁派江央活佛赠送了五英亩土地,以建立江央仁波切理想中的喜马拉雅禅坐中心。
江央仁波切说:“这是无与伦比的功德,佛会记住你的。”
哈顿博士说:“我不需要什么功德。我是长老会的成员,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向你显示上帝的恩眷。土地是耶稣给你的,而不是我。”
江央仁波切说:“上帝的恩眷我记住了。”
哈顿博士说:“如果你能感谢上帝,感谢耶稣基督,我将不胜荣幸。”
江央仁波切的感谢方式非常奇特:这片土地上有一座哥特式教堂,哈顿博士告诉江央仁波切,根据英国法律和他本人的意愿,你随时可以拆除它,建起你们的寺庙。但江央仁波切没有拆除,只是把旧教堂照原来的样子修缮了一番,甚至都没有搬走大厅里的长条木椅和牧师布道的讲坛,没有改变墙壁和柱子上那些关于上帝造人、亚当获罪、耶稣拯救人类的浮雕,便安驻了三世佛的像、诸菩萨的像和护法金刚的像,让一座典型的西方教堂变成了东方寺庙。
寺庙从外观到内里,到处都是基督教的痕迹,让原本信奉上帝的英国人,来到这里后少了许多异陌感和互相排斥的惶恐。他们发现信仰原来是可以融合的,他们用不着抛弃自己信奉的基督教,就可以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修禅念佛。不久,江央仁波切刊印了他的《修身指南》,发给所有来到喜马拉雅禅坐中心的英国人。人们发现,里面收录的是来自佛经的释迦牟尼嘉言录和来自《圣经》的耶稣基督嘉言录。有人吃惊道:“耶稣和佛陀太相像了,有些话简直是一个人说的。”
一年后,哈顿博士去世。在他的葬礼上,江央仁波切才知道,哈顿博士是莎格迅的后代,而莎格迅其实就是撒克逊的变音。盎格鲁-撒克逊人是英国人的祖先,伦敦圣保罗大教堂里,还有两名十一世纪的撒克逊国王的墓室。
莎格迅是祖先撒克逊国王的血脉延伸。
西藏一直存在着一个莎格迅。马翁牧师走向了藏北高原,也就是说莎格迅走向了藏北高原。后来呢?
英国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是两座十字形大楼的组合。十字楼的中间,耸立着高达一百多米的穹窿圆顶。圆顶的尖端,镀金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耀着上帝之光。石栏围拢的阳台和圆形石柱撑起的两层圆楼,让人感觉那是天堂的所在。门前是由六对高大的圆形石柱组成的走廊,穿过走廊,能看到圣保罗到大马士革传教的图画和圣保罗的石雕像。这样宏丽的教堂自然是有钟楼的,对称的两座,悬吊着英格兰最大的铜钟和一组音色谐美的教堂用钟。
在以基督教为国教的英国,没有比圣保罗大教堂更重要的教堂了。
教堂里面的大厅里,一排排长条木椅和牧师的讲坛以极其朴素而简单的格调,衬映着富丽堂皇的天花板和装饰奢华的墙壁,让人想到,无论有多少五光十色的炫耀,真正的存在和真实的目的,永远都是人心和肉体的原点。大厅四周,是一间间明亮幽静的殿室。着名的镀金耶稣像陈列在东边某个殿室的墙龛里。
镀金耶稣像的下面是一个地球一样椭圆的象征情爱、和平、圆满的玻璃柜,柜中一溜儿摆着三个精致的水晶盒子,中间的盒子里放着一本纸张古老的《圣经》,左边的盒子里便是《天国法音》。右边的盒子空着,似乎在等待放置,却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我的眼光,也就是作者杨志军的眼光,自然落在了左边的盒子上。里面放着一沓手写的长条经文,封面上写着四个公正的藏文字:天国法音。
我想起了迪牧活佛圆寂前的话:“现在,觉醒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就在这里。佛祖的话,上帝的话,还有我的话,都记在这里了。这个晚上,是最后的对话。”
传说迪牧活佛圆寂后,灵识带着他的《天国法音》漂洋过海来到了英国。就像当年佛教传入西藏时从天空降下一卷宝箧经、一座金宝塔和一件金法器那样,英国人在一天早晨看到从光净碧蓝的天空徐徐降下了写着“天国法音”宝箧。他们知道这是信仰的启示,是精神父亲的来临,便把它供奉在了圣保罗大教堂里。
《天国法音》——最后的对话。太想知道它的内容了。
二十五禁行:五种根本恶行即杀、盗、淫、妄、酒;五种次性恶行即赌博、不正当谋生、传阅邪书、祭祖宗和敬鬼神、信邪教;五种特重恶行即杀男人、杀女人、杀婴儿、杀牛、毁塔庙经像;五种伤害行为即伤害亲友、伤害长官、伤害佛和上师、伤害僧众、伤害信赖自己的人;五种贪欲行为即眼贪色、耳贪声、鼻贪香、口贪味、身贪安乐。
饶迥:为藏历纪年法,六十年周期的称呼,相当于汉历甲子周期。
后 记
在吟诵真言的合唱里
一直想抵达目的地却从未见过目的地的模样。永远都在路上的感觉让我想到抵达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认为生活不仅仅是吃喝拉撒性,精神家园就会出来感召你。这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常常写小说却不知道为什么写小说,我屡屡去西藏却不知道为什么去西藏。我发现正是这种“不知道为什么”,才让我活到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的时候,我会写得很勤很好,也会活得很踏实很快乐。
快乐的睡梦里常常会出现我住过的某一顶帐房,那一定是黑色的牛毛褐子缝制的。我站在门口,一遍遍向草原发问:啊嘘,我是什么民族?
很小的时候我就对我的汉族身份感到失望,心说我生活在藏族地区为什么不是藏族呢?我不能穿着光板的羊皮袍在马背上窜上蹿下,不能扬起冻紫的脸膛拉着鼻涕带着藏狗朝着失群的牛羊追奔而去,我不能抱着羊羔睡觉、骑着牦牛走路、嚼着风干肉嘎嘣嘎嘣磨牙。我只是一个来到草原的城里娃在羡慕一种异陌而自由的生活。我的自卑由此而来。
有一次父亲告诉我,我们也是游牧民的后代,我们的祖先曾是驰马如风、投身疆场的蒙古人。由于战争,祖先把他的后代丢在了黄河以南的孟津渡;由于和平,后代便把攻城略地变作放马南山又变作稼穑屯田。父亲像是要找回祖先的影子那样一路西去,到达青海草原多年后才知道有将近四百年的时间,这里曾是蒙古人的牧场。那就是这里了,我们被文字考证过的祖先最早的时候就生活在一座被征服的高原上。征服是互相的,蒙古人征服了藏族人的领地,藏族人征服了蒙古人的心灵。蒙古人一接触西藏人,整个民族就都信仰了喇嘛教。当然,还有通婚,还有混血。
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待在草原。于是我就成了草原的常客。又因为母亲是医生,便常有牧区的藏民来看病。他们一来就住在我家,一住一大片。让他们睡床,他们不肯,一定要睡在地上,也不要铺盖,裹着自己的皮袍就可以了。我知道这不是客气,他们是真的睡不惯床。我于是很惭愧,我不仅没有席地而卧的习惯,也没有这方面的自由。但他们一来,我就自由了,我跟他们一起睡,如果他们带着孩子的话。他们的许多病比如肝包虫、胃包虫、风湿病我母亲是治不了的,就把他们带到医院别的医生那里。最终治好了没有呢?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这是一个不小的牵挂。当然被牵挂的还有奶皮子,我永远都记得饥荒年间藏民们送来的香醇无比的奶皮子。我常去草原,有时候就是为了吃一口记忆中的奶皮子。
后来我发现我的天性是那么得牧民,那么得具有地道的藏式人格。我发自内心地热爱草原,热爱牧民那种散淡缓慢的日子、那种所求不多而又异常艰辛的生活。我在不断向自己证明:生活并没有因为我在各种表格里填着“汉族”而让我不是一个藏族。我在复杂人际、繁缛应酬方面的笨拙,我的简单、耿直、虚静、沉默的日常姿态,我对雪山、草原、帐房、牛羊近乎魔怔的迷恋,还有我的写作——那种只要一触及藏地就似乎永远不会枯竭的表达,都让我明白我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单纯而辛劳的游牧,只不过我把游牧变成了游走或流浪。流浪是生活的,更是精神的。
我有着藏民的情怀、藏民的思维方式、藏民的信仰。我曾经这样定位自己:我是一个顶着汉人名分的藏民。“藏民”这两个字,是我一生永远的情结。很多时候,只要想起这两个字,我就会泪如泉涌。这是一个高寒民族最简单的称谓。拥有这个庄严称谓的民族有多少苦难,就有多少面朝天空的祈求;有多少幻想,就有多少对着神灵的跪叩。它用无法抗拒的魅惑,让我跳进了洗刷灵魂的河流,让我加入了吟诵真言的合唱,让我成为经幡部落的一员,匍匐在即将陨落的太阳燃烧而起的地平线,流水冰晶,地久天长。于是,我写了我的“荒原小说系列”和“藏地小说系列”。《西藏的战争》是其中最新的一部。
面对这场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战争,判定正义与非正义、侵略与反侵略并不困难,写出战争的残酷并在残酷中发掘覆盖敌我双方的人性也不困难,困难的是再往前走一步。因为即使展示了赤裸裸的人性,作家也无法避免以暴易暴的循环,无法避免在血酬定律中盲目迷恋鲜血和死亡致使文学成为复仇杀戮的收藏器。而战争文学最大的忌讳便是陷入过于狭隘的民族主义立场而不能自拔。那么再往前走一步又是什么呢?这个困惑让我一直漠视着这场我所熟知的着名战争,最初的激情也被置放在仓库里渐渐冷却了。直到00年我在写作《伏藏》时无意中触及到“佛光西渐”的事实——藏传佛教宁玛派和噶举派在欧美多处建立禅坐中心以静息烦躁焦虑的西方心情。与此同时,我在江孜白居寺看到了当年被英国人抢走后因为遭到(也可能仅仅是惧怕)报应又还回来的法器,让我想到基督教的忏悔意识和佛教的果报思想在“还回法器”这件事情上的天然统一。一个曾经多次思考过的问题复燃在即:为什么英国人在占领拉萨七个星期后又主动撤离了呢?是信仰,是神与神的商议和妥协。信仰所结的果子就是仁爱、喜乐、和平、忍耐、善良、诚实。在信仰的顶端,既没有基督教,也没有佛教,只有爱与慈悲在飘荡。信仰挽救了西藏,也挽救了作为侵略者的英国十字精兵,现在又挽救了已然进入死胡同的我对历史和现实的认知。当历史和现实告诉我们,人类的多数战乱都与宗教有关而且还在无休无止时,我看到了西藏的战争对当下世界和人类和平以及所有信仰者的启示。
写作是顺利的。投入就是回到从前。还原历史和还原生活,对我并没有太大的难度。西藏并不神秘,只要你有藏民的思维和信仰,一切都显得稀松平常。
还是那种在路上的感觉,抵达是不可能的。《西藏的战争》并没有让我抵达什么。在依然“不知道为什么”的生活里,我还是越来越藏民地一边写一边读,一边哭一边笑,一边行走一边居住,一边低贱地吃饭,一边高尚地信仰。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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