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中,牌位琳立。
照常理来说,祠堂大多是宗祠,倒是极少出现在江湖门派之中,最常见的不过是后堂有一副祖师爷画像罢了。
落辰有着自己的祠堂,然而除了一幅祖师画像之外,却只供奉着落辰第五、六代弟子的牌位。
这祠堂,是洛希珏和沈卿妙所设,而这牌位,则是十九年前那场灭门惨案中他们亡故的先辈与同门。
落辰每一个第七代弟子入门的时候,不仅要拜祖师爷,还要拜这些牌位;不仅要听落辰门规,还会听到落辰那惨烈的历史。
由此,铭落辰之志,记落辰之耻。
殷舒怿一步一步踏进祠堂,双膝一屈重重跪地,深深伏拜下去。
这是他第二次,一个人跪在这里。
第一次,他尚懵懂无知,带着离开母亲的悲痛和对新环境的陌生,听着师父讲述阴谋与鲜血。
第二次,他已知之甚详。
身后,落辰弟子一个一个进入祠堂,却始终寂然无声。
跪着的人和站着的人都在等,等着掌门的到来,等着最后的宣判。
终于,洛希珏和沈卿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有轮值弟子过来摆上香案,洛希珏亲手焚香:“落辰第六代掌门洛希珏敬上。落辰有弟子殷舒怿,曾有违门规,被逐出门外。今赖诸位先辈庇佑,使其幡然悔悟,欲重归门墙。今日希珏依门规行事,血诫过后,殷舒怿即为落辰弟子,生死不论。”
以血洗罪,落辰的血诫极为残忍。这本是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赌赢了便能重归门墙,输了便是一死百了。
“殷舒怿。”
“弟子在。”
“可还记得落辰门规。”
“谨记于心,不敢或忘。”殷舒怿低声诵道,“凡落辰弟子,当尊师敬长,不得忤逆犯上……”
怎么会不记得?在有新人入门之时,向来是他这个落辰大师兄给师弟师妹背诵门规,讲述落辰历史。年复一年,这些早已烂熟于心。
或许是因为太过熟悉,所以反而不放在心上,他违背门规的时候,丝毫不曾犹豫。故而,今日便需用他的鲜血印证门规的存在。
“……当谨守门规,不得明知故犯。”最后一句从唇齿间划过,殷舒怿闭了闭眼。他给师弟师妹说过许多遍门规,而唯有这一遍,是说给自己听。
“可还记得落辰历史。”
“以血为誓,此仇莫忘。”殷舒怿声音虽轻,然而在这寂静的祠堂中依然分外清晰,“落辰曾是武林第一门派,然梁州殷家使诡计暗算,致使落辰共有四十三人亡故,几近灭门。”
殷舒怿再次深拜。
他曾经拜过多少次的灵位,如今这一拜一叩,何其沉重;他曾经说过多少次的故事,如今这一言一语,竟觉齿寒。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诡计,隐藏着洛希珏最无法面对的往事。他亦存在于这段惨痛的历史当中,甚至他是其中唯一的意外。这些,殷舒怿曾经懵懂无知,如今却已知之甚详。
“既如此,行血诫。”
执法弟子捧着鱼鳞鞭过来:“得罪了。”
这时节,他甚至不敢唤一声师兄。
“无妨,职责所在。”白衣少年的声音依然温润,他安静地跪在地上,垂下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
只不过,纵然是脸上一派平静,然而绷紧的身体还是泄露了他的恐慌。
血诫的内容,是五十鱼鳞鞭。而鱼鳞鞭,堪称天下最恐怖的刑鞭,只因用鱼鳞鞭,能最快打死人。
乌木鞭柄,鞭身用牛皮条绞了边缘锋锐的铜钱编织而成,形状似鱼鳞,故此得名。
执鞭人扬起长鞭,鳞片微微转动,更似一条阴冷的毒蛇,正伺机对人咬上一口。
长鞭破空,一声清脆的呼啸,“啪”的一声抽上殷舒怿的脊背。
唱数人在一旁报道:“一”
痛!剧痛!殷舒怿颤抖着,紧紧捏住了手指。
他能感受到,皮鞭抽破肌肤之后,铜钱陷进皮下扯掉血肉的残忍;他能感受到,鲜血终于在伤口中凝聚填满,缓慢划过身体的凄厉。
他心里清楚,执鞭弟子已经放轻了力道,可是这鱼鳞鞭就算放水,又能轻松到哪里去?更何况,鱼鳞鞭的威力不仅在于其狠,更在于连续。
第一鞭便已如此,后面四十九鞭,他如何能撑住?
背上从阴森的冰冷到灼烧的疼痛,身体不断被抽打撕裂,殷舒怿咬紧下唇不肯出声,额上冷汗淋漓,胸口气血翻涌。随长鞭甩起一串串血珠,他的身体不住地战栗,令观者都为之痛苦。
即便这样,殷舒怿却没有丝毫的闪避。
以血洗罪,如果这样就能洗清一切罪孽,那么他愿意担下这一切!
“十”
“唔。”终于压抑不住,一声低吟冲口而出。剧烈的痛楚下,殷舒怿甚至无法跪住,身体向前扑去,双手撑地。
衣服早已经完全碎裂成片,殷舒怿原本匀称优美的身体如今体无完肤,后背上鞭痕交错,残破的不堪入目。
但鞭刑并未结束,鱼鳞鞭残忍地咬上伤处,又抽起一层血雾。
疼!垂髫之时,最疼不过是被邻家孩子嘲笑打骂,日日遍体鳞伤;少年之时,最疼不过是同门之间比剑受伤,一剑洞穿左肩;这十八年来最最委屈的时候,便是这三年做杀手,被人追杀无暇处理伤口,最后只能亲手割掉腐肉。可这些,与今日受的罪相比,尚不及其一二。
他想躲,他想逃,可是不能。罪有应得,他不能反抗,更不敢反抗。唯一能做的,只有忍受。
“二十。”
殷舒怿已经完全伏在地上,手指用力地按着地面,骨节泛起青白。低低的□□在压抑喉中,听着却更似呜咽。下唇被他自己咬得鲜血淋漓,漂亮的凤眸因疼痛蕴起了水雾。
眼前的青石砖地渐渐模糊,耳畔的鞭声呼啸渐渐遥远,连思绪都已经恍惚起来,唯有背部的疼痛依然那么清晰真实。
“三十。”
“停。”洛希珏淡淡开了口。他看着昏迷在地的少年,声音漠然:“拿盐水,把他泼醒。”
“爹!”洛希珏的独女洛琪不由得惊叫一声。
洛希珏低低叹口气,眼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在自己面前苦苦熬刑,他何尝不心痛?
那一鞭一鞭抽在殷舒怿身上,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痛。满地的鲜血红的刺目,刺得他几次差点脱口喊停。
可是,就是这个在他面前艰难挣扎的少年,那日在客栈中跪在他面前,眉眼含笑着说,舒怿不怕。
不畏生死,只求能重归师门。
“落辰不允许受刑者昏迷,血诫必须在人清醒的状态下执行。”洛希珏用冷硬的声音掩盖着内心的恐惧。
舒怿不怕,他这个做师父的就不能阻止。
血诫一旦停止,便是前功尽弃。他怎么忍心让这孩子遭了这些罪还一无所获?
“哗啦”一声,冰凉的盐水泼了下来,冲开了鲜血和碎肉,露出了森森白骨。殷舒怿的身体明显地抽搐一下,但人是清醒过来了。
“师父,门规中没有规定说受刑中不能喝水吧。”慕青间捧着杯子,定定的看着洛希珏。
虽然从来没听说过受刑中还能喝水,但是也确实没有明文规定不能。洛希珏默然点头,算是同意了。
慕青间快步上前,扶着殷舒怿跪起来,把手中的温水递了过去。
殷舒怿明白,这水里面溶了幻神丹。他缓了口气,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血诫,继续。
殷舒怿重新跪直了身体,他垂着眼睫,掩饰着眼眸中的痛楚。
执鞭者拎着淅淅沥沥淋着鲜血的鞭子站在血泊中,鞭身挂着一层厚厚的红里透白的碎肉。他为难的一甩鞭,竭力避开骨头,抽上另一处伤口。然而铜钱一过,又露出一片白骨。
殷舒怿闭了闭眼,眼底凝聚的水汽缓缓流淌下来。
幻神丹确实有奇效,然而这样清醒的感受着疼痛,何尝不是一种残忍。而这残忍,却是他主动的选择。
他在赎罪,以血还血的赎罪,既是替自己赎罪,也是替别人赎罪。廿年前的罪孽,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着,那么他情愿自己承担这一切。
他的存在,本就是一场意外,本就是一个错误。
“能坐上首席杀手的,都是命硬。再加上那一身煞气,多半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那个杀手,在胡说什么……
“如果我娘活着,她肯定不忍心看我做杀手,这日子哪是人过的?”
那他呢?他母亲在哪里?
“我们这些庶出虽说低人一等,可是私生子,那算是什么玩意?!”
叶哲和梦涵在闲聊,他们是说给谁听?
长发女子站在他身前,虽荆钗布裙,却难掩其气质高华。
母亲……
“莫要唤我母亲,你不过是个累赘。”
不,母亲,我能为您做许多事情……
长发女子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华美衣裙。
“我有夫有女,你定要来破坏我的生活不曾?”
不,母亲,舒怿不敢……
长发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转身离去。旋即,洛希珏出现在他眼前。
师……父亲……
“闭嘴,你怎敢这样叫我?”
……师父……
“我只悔及当日收下你这孽徒,你不是落辰的希望,你是落辰的污点。”
是舒怿错了,求师父原谅。
“你有什么资格求我原谅,当年你害死了你的师叔师伯,今日你又再次毁了落辰的名声。”
师父,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洛希珏冷哼一声,甩袖而去。沈卿妙却缓缓走了过来。
师娘……
“舒怿,这些年,我待你可好?”
师娘待舒怿极好。
“可你便这般回报与我。私生子?”
师娘,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沈卿妙冷冷的看他一眼,转身消失。洛琪拉着慕青间出现在他面前。
“你毁了我的家。”
对不起……对不起……
“我恨你!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洛琪哭着跑远。
“你只能给人带来麻烦。”
谁在说话?
“你只能破坏你亲近之人的生活。”
你是谁?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就是天煞孤星,所以你的亲人都会抛弃你。”
不,不是的……
“你的身份,就能把所有人平静的生活毁于一旦。”
不……
“你是谁?”
我?我是殷舒怿,落辰弟子殷舒怿。父母……不详……
“好了。”沈卿妙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五十鞭结束,殷舒怿再次昏迷过去。后背破烂不堪,血肉模糊体无完肤。
幸而沈卿妙精于杏林之术,一手银针出神入化,洛希珏武功精纯,将伤口周围穴道封得巧妙。二人合力,总算止住血缝合了伤口。
武林中有良药,名曰花吹雪,能起死人而肉白骨。这千金难求的武林圣药,落辰也不过只有一小瓶,就这样被沈卿妙毫不珍惜的全部涂在殷舒怿背上。
殷舒怿伏在床上,双眼紧闭,气若游丝,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丝毫的生气。
洛希珏伸手点住殷舒怿的大椎穴,一股柔和的内力传了进去。两人内力同源,洛希珏的的内力顺畅的在殷舒怿体内转过几个周天,便见殷舒怿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师妹,你去歇会吧。”洛希珏轻声说。
“不了师兄,一会我换你。”沈卿妙拿着帕子,擦了擦殷舒怿额上的冷汗。
“师娘……”少年低声呓语。
“嗯?”沈卿妙低下头,想听殷舒怿说了什么。
“师娘……对不起……对不起……”泪水缓缓划过苍白的面庞,洇湿被枕。
沈卿妙莫名其妙,一面给殷舒怿擦脸,一面问着洛希珏:“这是怎么了?”
“谁知呢?说不准是在外面又不注意自己身体,怕你说他。”洛希珏也不得其解。
门外,慕青间听着师父师娘的话沉默了片刻,终究什么都没说。
那是幻神丹的作用。
服用幻神丹之后,会产生幻觉。而所谓幻觉,也不过是自己的心魔。
他低低一叹,转身离开。而屋里,洛希珏和沈卿妙依然在轻声交谈。
“你说这孩子怎么只想着你,就不想着我呢?”洛希珏语气有些不虞。
“谁叫你非得做严父呢,整天板着个脸,关心也不说。”沈卿妙好笑的看着洛希珏,“本来,这门派里就只舒怿和小琪不怕你,经了这么一遭,只怕舒怿也开始远着你了。”
“……总还有小琪。”洛希珏脸色愈发不好。
“好意思说,你在女儿面前就是个彻底的慈父。”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大部分文里疼的话肯定会又喊又叫,不喊不叫就肯定是压抑着。但是我仔细想了想,貌似我疼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大声喊叫的情况,除了呼唤我家母上……倒是哭这件事比较正常,反正我疼的时候就算不想哭眼泪也会下来,貌似这玩意叫生理眼泪……
不太清楚别人都是什么情形,不过我觉得我都能这么淡定,隐忍如舒怿必须不能惨叫啥的,太跌份!
最后这段我改了第三遍,主要是因为我昨晚一直在纠结殷舒怿伤后处理问题。
舒怿第一次昏迷应该是疼痛性休克,但是第二次昏迷绝对能够成失血性休克了;虽然结束之后立刻处理了伤口,但是古代绝对没有无菌室,所以伤口感染发炎也是正常的。
失血过多导致体温偏低,伤口发炎导致高烧,求舒怿体温?
之后我又想起来,我都写出来幻神丹和花吹雪这种反人类的道具了,何必还纠结这文的科学性……幻神丹补血,花吹雪杀菌,就这样愉快地就定了!所以我们直接按照术后恢复处理吧!
然而今天早上我又想起来一件事,这是武侠文,为啥我不用万能的内功?而且武侠文里最常见的处理伤口方式,貌似叫做点穴止血?
虽然我不知道洛希珏是如何在那么惨烈的伤口中间找到穴道的……但是管他呢,又不是我去找穴道!
后来我反思了一下,是不是太久不写武侠文,所以连这些基本常识都忘了。想了想,其实原因是这样的。
内功这玩意想要达到一定高度,要么就是主角路线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大补之物得到武林秘籍或者直接被人传一身功力,要么就是武林前辈路线靠年龄积累下来。而第二种主角太年轻不适合,第一种我又嫌弃太俗套不愿意写……所以我干脆在文里淡化内力的存在感……天长日久的我就忘掉了内功用处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