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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2

作者:关河五十州 当前章节:9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经过钢铁暴雨的不断冲刷,此时的硫黄岛看上去就像一头扭曲变形的“怪兽”,炮火掀起的灰色尘雾和黄白相间的硝烟,几乎完全覆盖了海滩,使得军舰上的人们根本看不到海滩登陆的情况。

硫黄岛上的日军似乎已被完全炸蒙了,不管对方怎么折腾,都保持着死一般的沉寂。包括特纳在内的现场指挥官都认为,即便前面那么多次的炮击都不太令人满意,但这一次他们给予硫黄岛的打击应该是最沉重、最有力也是最切中要害的一次,岛上日军在对外防御方面已经无能为力,类似塔拉瓦岛血战那样的情况不会再出现了。

陆战队正在登陆。在两栖登陆战中,一般守方都会竭力不让攻方上岸,像硫黄岛这样的开局比较少见

当北方吹来一阵清风,将小云朵从碧空中驱散过去后,特纳正式下达命令:“登陆部队登陆!”

跟海军高层指挥官们一样,一直到登陆前的最后时刻,参加第一攻击波的很多陆战队员都相信这场登陆战不会很艰难。陆战队员布坎南时年18岁,他真的把轰炸硫黄岛当成了观看好莱坞大片,坐在登陆艇上还回头问同伴:“你认为岛上会有日本人留下来等着我们吗?”

一开始,登陆行动确实非常顺利,两栖战车群和陆战队的登陆过程都像钟表一样准确。岸上只能听到零星的枪声,间或有一两发迫击炮弹落在登陆区域。陆战队员们对此议论纷纷,都认为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好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在舰上用望远镜观看登陆的海军军官们也变得轻松起来,许多人都有一种感觉,海滩上的日军工事只是为一场规模有限的战斗准备的,对登陆行动构不成多大威胁。特纳甚至认为照此发展下去,美军只需五天即可占领全岛。

日军看起来已不是什么麻烦,让美军感到头疼的是海滩上铺着的一层黑沙。硫黄岛的黑沙实际上是火山灰,质地轻松柔软,身体较重的人踩上去会一直陷到膝盖。两栖战车放出了所载队员,正要往前开时,突然发现它们已经半身陷入了火山灰,履带在细粉沙土里直打滑,刚出水面就不能前进了。

太平洋乃至全世界的岛屿,类似硫黄岛这样的地形很少,而美国人登上硫黄岛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大家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就连作战计划的制订者们都失于防范,他们用这样的语句描述硫黄岛的海滩:“地表提供了很好的登陆滩头,部队在任何地点都可以顺利地前进。”

以往美军登陆滩头时,大多会碰到珊瑚暗礁,所以履带登陆车才有大显身手的空间。硫黄岛倒是好,登陆艇可以直接到达滩头,而不用停在暗礁的边缘等待履带车的转运。但是,后续的一批又一批登陆艇恰好被两栖战车挡住了,根本无法抢滩上岸。艇上的陆战队员也只好下来,涉水登岸。

陆战队员们全都背着沉重的背包,在沙土中无法快速前进,只能慢慢爬行。很多人意识到背包是个大麻烦,只留下枪支弹药,把防毒面具等眼前用不上的东西都倒了出来,准备回头再来取。

在第一拨陆战队员前进的同时,后继批次以五分钟的间隔陆续登陆,登陆行动看上去“像军事演习时一样平安无事”。

突然,犹如平地响起一声雷,日本人发炮了。

★碰上去就是一个死

美军连续不断的炮击和轰炸,几乎把硫黄岛地面上的一切都给毁坏了,这不假,然而日军的地堡和半地下掩体损失轻微。挨炸时,躲在地下的日本兵一直用手指拼命塞往耳朵,竭力忍受着炮弹带来的巨大冲击波。栗林已经上过一次当,他不会再上第二次了。他给士兵们的最后指令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死前如果不看到和打死十个美国兵,就绝不轻易开火。

日军还有数量可观的火炮藏身半地下掩体中,覆盖在掩体上的混凝土厚达一至两米,很难被发现和炸毁。需要射击时,炮手会把炮从掩体钢门或钢轨上推出来使用,有的则从炮眼中直接施射,位置只比地平线略高一点。

之前陆战队的轻松登陆,不过是栗林设下的陷阱。他原计划在美军靠近一号机场后再开始反击,但是登陆滩头混乱不堪的状况让他认识到,眼前正是时机,一旦集中火力反击,美军登陆部队立刻就会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栗林向士兵们发出命令:“为英雄之战祈祷吧!”随着一声令下,南北两端山地上的各种火炮和迫击炮,都开始向滩头以及邻近海面实施猛射。日军对美军的登陆点和攻击线路进行了预先标定,还针对炮手、观测人员与通信人员之间的协同进行过强化训练,所以炮火异常精准。美军完全被准确而密集的炮火压制在滩头,炮弹飞过陆战队员的头顶,不断在后面的两栖战车四周爆炸。

任何一种武器都会有它的缺陷。因为要增加浮力,以便在水中安全航行,所以两栖战车的装甲厚度不够,非常容易被击毁,也很难保护所装载的陆战队员。一些队员被炸落水,他们想游泳上岸,但是沉重的背包又把他们拖入了水底。

见势不好,已接近岸边的登陆艇纷纷向海上撤退。这一突发状况让军舰上的人们非常不安,他们可以远远地看到折钵山上日军开炮的情形。那些炮口不断喷吐着火焰,使得折钵山看上去就像是挂满了闪亮饰件的圣诞树一样。

陆战五师被压制在滩头上动弹不得,可以看到基本上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隐蔽

“圣诞树”下的大兵们可遭了罪。他们起先没有遇到太多困难,已经一口气向前挺进了200余米,现在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完全钉死了。除了炮弹外,陆战队员还面临着更多的危险。那些外表似乎毫无危险的沙丘,里面却隐藏着日军的机步枪,狭窄的枪眼距离地面只有几厘米高度,而且正对着他们的前进路线。

一名随队军医偶然一回头,看到了一幅令他终生难忘的惊悚画面:日军的机枪子弹如雨点般泼向一辆刚登陆的两栖战车,车上的20名陆战队员的身体被机枪子弹无情地撕碎,然后猛然倒下。

日军的火力如此猛烈,谁都知道碰上去就是一个死,但滩头的陆战队员既没法躲,又不能后退,只好趴在地上,将自己的身体尽量贴紧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土,然后听任炮弹从身边呼啸而过,或者在跟前落下爆炸。

想在沙滩上挖一个坑或者掩体完全不可能。火山灰太滑,又太轻,简直就像是流沙,任何东西碰到都会将坑埋起来,一个坑刚刚挖成,就被旁边的火山灰给填满了。

日军的炮弹在硫黄岛松软的海滩上留下了许多弹坑。一般来说,刚落过炸弹的弹坑,再落进一发炸弹的概率很低,还可以避免飞溅弹片的杀伤,然而在硫黄岛,这样做也未必保险。

一名老兵带着几名新兵跳进了一个弹坑里。新兵低声问他:“你觉得这场战役会很困难吗?”老兵愤愤地答道:“这是一场该死的杀戮!”话音刚落,一发迫击炮弹就击中了他们藏身的弹坑。一名新兵感觉有什么东西撞到后背,滑落到了地上,他回头一看,竟然是老兵的头颅!

登陆滩头已宛如喷射着猛烈火焰的人间地狱,在某些地方,已经散发出很浓的焚烧肉体的气味。触目所及,到处是血淋淋的肢体,其中最恐怖的场景之一是,一名陆战队员的胸部被炸开,内脏上满是火山灰。

砸向沙滩的炮弹不断溅起砂砾,砂砾散落到了那些脸朝着天、一声不响、一动不动的伤员身上。一名伤员难以忍受,他慢慢地从担架上坐起,绷紧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大张着嘴发出了高声尖叫:“天哪,天哪,万能的上帝啊!”然后便呜咽着倒在了地上。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美军在滩头的情况一度变得非常危急。指挥船的无线电接收器里不断传来惊恐的呼喊声:“情况十分糟糕,敌人迫击炮和机枪火力很密集,整支部队都被迫击炮和火炮压制!”“立即清理那些死尸和重伤员!”

史密斯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不过,有一点他事先也没有能够完全预料到,美军虽然已经尽最大可能避免了在塔拉瓦岛上遇到的那种地面火力拦截,但硫黄岛的死神是来自地底下。

陆军记者马修斯坐上两栖战车的时候,并不感到特别害怕。这是他参加的第一场战斗,死亡不是没有想过,但在他的脑海里,绝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至多只会是身边战友的死亡,他会为对方感到悲伤,而他自己则永生和不可毁灭。

一名被日军射杀的陆战队士兵。他躺在火山灰沙滩上,手中还握着枪,不远处的海面上到处都是支援和登陆的舰船

可当马修斯嘴里嚼着口香糖,踉踉跄跄地登上海滩时,所有类似超人的想象便全部土崩瓦解。他一个劲儿地对自己念叨着:“快跑,快跑,快跑,赶紧离开海滩,除非绝对必要,否则千万别停留在海滩上,他们正瞄准着海滩,他们一定会打死我……”

可是想快却快不起来,身上的装备,松软的沙土,都限制了他的速度。随着炮弹的落下,火山灰就像黑色的水柱一样在周围不断溅起。他觉得口干舌燥,想把嘴里的口香糖吐掉,却怎么也吐不掉,他的嘴唇和下颌都被口香糖粘住了。

这绝不是他在报纸上读到过的那些攻击,既无山呼海啸,也无众志成城,除了炮声和子弹,一切都沉默得可怕。马修斯看到周围的士兵都像他一样,在跌跌撞撞地四处奔跑。猛然,他听见有人在喊:“卫生兵……”

声音非常凄惨,这可不是印象中陆战队的战斗啊。印象中,陆战队员应该大喊:“打死这帮小鬼子!”

马修斯循声望去,喊叫的人坐在低洼处,已毫无生气,像是一座雕像,显然已经受了伤。在这名受伤队员的左边,有三个士兵奇怪地堆在一起,看样子已经死了。

马修斯怕得要命,为了寻找一个更好的隐蔽位置,他竭力把双腿从沙土中抽出,向一座小沙丘爬去。

他好不容易登上了沙丘顶端,本来想跳进一个弹坑,身体却陷在沙中拔不出来了。马修斯后悔莫及,早知如此,就在低洼的地方待着算了,在这上面不是更容易被打中吗?

最后,他滚进了一个洞里,暂时安全了。他想咽点儿唾液,但肿胀的舌头碰到的只是渴得冒烟的口腔,使劲儿干呕了一阵后,才有了唾液。

马修斯终于成了一个老兵,因为他知道自己也可能被打死,没有死不过是运气不错而已。

在海军陆战队的各个单位中,陆战四师、五师都是成立稍晚的部队,尤其是陆战五师,像马修斯这样的新兵就更多。虽然他们在加利福尼亚和夏威夷的军营里接受过系统训练,对子弹飞过的嗖嗖声已习以为常,但实战很快让他们领教了其中的区别。一名队员从两栖战车上跳下来时,想法几乎和马修斯一模一样:“该死的,那些人真的朝我开枪了!”

★克服恐惧

让陆战队员们格外头大的是,他们并不知道子弹和炮弹从何而来,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一个日军,日军全都隐蔽在地堡里,这让他们有劲也无处使。

小伙子布坎南起先担心岛上没有日本人给他打,现在仍然见不到一个日本人,可是自己的部队已死伤枕藉。他问身边的一个同伴:“你看到那些日本人在朝我们开枪了吗?”

同伴面无表情地答道:“没有。你朝他们开枪了?”

布坎南异常愤怒地回应:“没有!不过他们永远也打不到我,我还从未被击中过!”

陆战队训练课程的重要内容之一,就是教会士兵克服恐惧,在硫黄岛战场上,用勇敢克服恐惧,也成为许多新兵的共同选择。一名陆战队员的下颌被打得只剩一点儿皮肉吊着,他自己走到团部的急救站,忍痛接受包扎,却拒绝后撤。他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又没有纸笔,只好跪在地上写字。火山灰挖不了坑,同样也写不了字,他用手一划,四周的黑沙便立刻填了进去。无奈之下,伤兵恨恨地搅拌了沙子,只好让人把他带走了。

陆战队采取了匍匐前进的方式。在火山灰上爬行是一个很奇怪的体验,它给陆战队员们带来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有人觉得自己像是在滑石粉上攀岩,有人觉得像是穿行于成堆的贝壳当中,还有人觉得沙滩仿佛是大片大片的谷堆,又仿佛是深厚的雪地,整个战斗过程就像是“要在一大箱松散麦子里战斗一样”。更有一位随军记者发散思维,在肚皮里即兴写起了稿子:“硫黄岛是多么可怜的一块地方,没有水,没有蝴蝶,几乎看不见鸟,也看不出会有什么野兽生存,什么也没有,只有沙子和泥土。”按照预定计划,陆战四师从右翼攻占一号机场,陆战五师从左翼攻占折钵山。陆战五师比四师晚了大约20分钟才遭到炮击,而且他们这一侧受到的日军炮火也相对较弱,所以部队进展情况较好。28团一营穿越岛的最狭窄部,切断了折钵山与其他地区日军的联系,二营随后便向折钵山发起了攻击。

前进中的陆战四师。眼看着战友倒在沙滩上,但已无人能够顾及。图中能清晰地看到折钵山,也就意味着山上的日军要实施俯射并击中目标,是件易如反掌的事

相比之下,陆战四师的处境可以用“苦难”二字来形容,在日军猛烈炮火的阻击下,他们几乎寸步难行。

危急时刻,还是挨过陆战队讥讽的海军最可靠。在这次登陆行动中,登陆部队的每个营都配备有舰炮火力联络队,能够及时召唤舰炮火力的支援,而空中的校射飞机则负责测定日军的火炮位置,引导舰炮将其消灭。全天美军共消耗127毫米以上口径的舰炮炮弹38000余发,火力支援之猛烈和有效,在太平洋战争的历次登陆战中都没有先例。

在舰炮火力的大力支援下,陆战四师终于得以艰难地向前推进。

所有的陆战队员都在海边苦战,在日军炮火的压制下,他们中除一部分低头隐蔽或等待进攻机会外,许多人都在冒着密集的弹雨发起冲击。

当时日军枪弹的密集程度以及杀伤力之大,被形容为“像在雨中走路而没有被淋湿那样令人不可思议”。同时,日军所处位置也决定了枪弹命中的准确率:美军士兵登上海滩的时候,山上的日本人不仅能够看到他们,甚至还能清楚地看到他们手臂上的徽章。

美军陆战队的士兵们就好像是射击场里的鸭子,走入了敌人已经事先演练过好几个月的阵地,等待着被射杀。在这里,经验已经变得毫无用处,无论你是老兵还是新兵,是英雄还是懦夫,都在共同走向死亡。

巴斯隆是瓜岛战役中的著名战斗英雄。在瓜岛战场上,他一个人用两挺重机枪守一个要点,硬是让日军无法通过,因此享有“一人军”的美名,同时他也是二战中第一个被授予荣誉勋章的美军陆战队员。

巴斯隆本来已调回国内服务,但他拼命地要求调回前线,重新接受战斗任务。他率领陆战五师的一个机枪排,沿着海岸向日军阵地前进。当爬过第一座高地时,他就突然被迫击炮炸飞了。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跟上啊,你们这帮家伙,我们一定要把这些机关枪弄到高地上去!”

另一个与巴斯隆知名度相仿的是陆战四团的张伯伦。在太平洋战争前,他就是驻菲律宾的美国陆战队员,科雷希多沦陷时,他逃到山林中,并成为菲律宾游击队的一位著名领袖。后来,他被任命为美国陆军军官,但他辞去了这一官职,执意要求重回陆战队做一名上士。

张伯伦是在前进时被流弹打死的。当时有一位同伴正和他走在一起,之后这位同伴告诉别人:“张伯伦)在完成许多英勇事迹后,却这样平凡地死去,似乎更是悲剧中的悲剧。”

在陆战队中,没有几个人敢拍胸脯说,自己的战斗能力和经验能超过巴斯隆和张伯伦。很多陆战队员都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我肯定会中枪,没有谁会逃过!”

★双腿都是软的

即便是在空中作战的美机也面临着高射炮的严重威胁。在硫黄岛厚厚的混凝土掩体里,藏匿着多达300门25毫米以上口径的防空高射炮。那些熟练的日军高射炮炮手的任务,就是把进入硫黄岛上空的美军飞行员给打下来。

日军高射炮的炮火异常猛烈,也异常精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黑烟。此时进入硫黄岛上空的美机,就像地面部队的处境一样,等于是在没有掩体保护的情况下,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猛冲。一名美军飞行员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可怕极了,身体在发抖,从飞机里爬出来的时候,双腿都是软的。”

从飞行员的视角出发,当高射炮向他射来的时候,能看到的是一个个小红点。当这些小红点越来越近时,就会变得跟棒球直径那么大。多林斯少校驾驶的战斗机不幸被“小红点”击中了。

在飞机往下坠落的同时,多林斯竭力提升高度,以避免飞机坠毁在陆战队员聚集的沙滩上,但飞机损坏过于严重,多林斯尝试了很多种办法都没有用。于是,他毅然放弃了跳伞求生的机会,驾驶飞机朝两队登陆艇之间的海面冲去,以自身的机毁人亡,换取了地面部队的安全。

在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后,美军再次推动了战斗进程。上午10点半,陆战队已有八个营上岸。五分钟后,陆战五师的一营A连成功穿越沙滩,到达西部海滩边,对折钵山上的日军形成包围之势,这成为美军赢得胜利的一个先兆。

在编制方面,美军此次也做了一个新的尝试,即给每个陆战师都配备了战斗补充兵,并组成预备队。在制订作战计划时,他们就考虑到死伤一定很惨重,若不及时补充,势必减少有效兵力和降低作战效率。然而到了11点,当各团预备队实施登陆时,原本对美军有利的天气条件突然发生了变化,海上风向逆转,强劲的阵风吹得许多登陆艇失去控制乃至倾覆,预备队无法循序渐进地依次登陆。结果是大家扎堆上岸,前面是被日军火炮炸坏的登陆艇和两栖战车,而后续的人员和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上来,整个海滩上变得一片混乱。

停靠于滩头的即LSM战车登陆艇。在两栖战舰的家族中,按照体重不同,LST战车登陆船属于小型舰,LSM则属于中型舰

由于海滩上尘土飞扬,硝烟弥漫,使得军舰上的观察人员无法看清滩头上的情景,更不知道陆战队发动的进攻有多么糟糕。特纳也因此受到了影响,认为陆战队最初上岸时并没有遇到什么抵抗,虽然后来有日军大炮和迫击炮进行轰击,但从八个营的兵力已经成功登陆,预备队也正在上岸的情况来看,战斗过程应该是比较理想的。也就是说,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陆战队的伤亡情况尚未报来,特纳就按照自己的印象和判断给尼米兹发去电报,称:“伤亡轻微。”

这当然不是事实。实际上,陆战四师、五师不仅伤亡惨重,而且步履维艰,四师在正午过后才前进了450米,就被日军的密集火力压得无法前进。为了扫除障碍,四师只得请求坦克增援。

运来坦克的是LSM战车登陆艇。LSM是战车登陆船的升级版,长62米,宽10米,可载运5辆坦克和44名人员。相比普通的战车登陆船,它的最大优势是能够像运输舰一样实现长距离载运,时速达到12海里,航行半径3000海里。

这种两栖登陆工具早已研制出来,但直到此次硫黄岛之战才开始大量使用。LSM停靠滩头后,立即放下跳板,坦克、火炮、推土机、开山机等重装备源源不断地被送上岸。

但大多数“谢尔曼”坦克也像两栖战车一样陷入了火山灰中,其他勉强能开动的坦克不是在滩头触雷,就是在支援陆战四师的过程中被日军的战防炮和速射炮击中。

“谢尔曼”的500马力汽油发动机是二战中最优秀的坦克引擎之一,这使得它的最高公路时速能够达到47千米,并且能够在行进中瞄准开炮。如果在平常路上,战防炮和速射炮要想捕捉它颇不容易,但这是在黑沙滩上,行动蹒跚的“谢尔曼”很快成为日军反坦克炮的绝好靶子。

与德国、苏联的中型坦克相比,“谢尔曼”在装甲防护上有相当大的差距,特别是汽油发动机周围的装甲防护不足,一旦中弹就会马上起火,几乎就和“零”式的缺陷一样。美国有一种叫“朗森”的名牌打火机,其广告词为“一打就着,每打必着”。美军就把“朗森”作为绰号,送给了“谢尔曼”坦克。

无论是地雷埋设区域的广泛程度,还是反坦克的火力强度,硫黄岛的日军在太平洋战争中都可以排到最前列,他们仅独立的战防炮营就不少于五个。许多“谢尔曼”被反坦克炮“一打就着”,剩下的坦克被迫撤回,陆战四师的攻势也只好在一号机场边上停了下来。

★高明的浑蛋

到下午1点,特纳不得不暂停登陆,因为滩头实在太拥挤了。就在这个时候,罗塞尔少尉率领舰炮火力联络队登上了硫黄岛。

包括罗塞尔在内,联络队员们全都身背无线电通信器材,行走很是吃力。当他们爬上一座小沙丘时,一发迫击炮弹落下来,罗塞尔的左腿几乎被炸断。乐观的罗塞尔一边让士兵给他扎止血带,一边跟大家讲笑话,缓解众人的紧张情绪。

笑话没讲一会儿,又一发迫击炮弹飞来,两名士兵被炸死,罗塞尔的右腿中弹。

联络队还有一兵一官,两人一起趴在地上。可是日军的炮弹仍然没放过他们,第三发炮弹在上方爆炸了。这回罗塞尔肩部负伤,剩下的那个士兵右腿被炸断,他一言不发地拖着断腿爬下了沙丘。

至此,联络队只剩下了罗塞尔一个人。他想,应该没事了吧——全身上下几乎都炸到了呀。

可是轰炸不是说结束就结束的。迫击炮弹来了,罗塞尔被抛到空中,然后掉了下来。

罗塞尔已经不在乎了,反正炸多少下都是炸,命就交给这个破岛了。他准备看看时间,就在抬腕的一刹那,弹片击中了他的手腕。手表不见了,代替手表的是手腕上一个鲜红的洞。

罗塞尔几乎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被钉上十字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不少两栖战车都陷入了沙中,但远处正在设立的指挥部,显示陆战队已在硫黄岛站住了脚

在向岛上派遣更多的舰炮火力联络队的同时,特纳还向岛上派去了海军工程营。这些富有经验的建筑工人和志愿者,将用推土机清理登陆场,为两栖战车、坦克及其他重装备开辟道路。

两个小时后,有“海上蜜蜂”之称的海军工程营再次创造了奇迹,美军恢复登陆,混乱秩序也随之改观。栗林不能阻止这两个小时,被一些军史专家认为是他在指挥上所犯的一个极大错误,因为未来的胜负就决定于此。

到黄昏时,所有各师的预备队都上了岸,登陆的美军陆战队已达3万人。全天有548人阵亡,1755人负伤,伤亡数约占登陆总人数的8%,而美军还没有到达计划中定的目标线。

在指挥船上,史密斯研究着当天的报告,总体来说,战斗进展比他想象的要慢,伤亡数字读起来却显得很是残酷。他皱着眉头对战地记者说:“我不知道他(指栗林)是谁,但这位日本将军看起来是个高明的浑蛋!”

日本的陆军将领一般呈现为两个类别,一类自当兵起就打仗,可是因为习惯服从,不习惯自己动脑,所以就算当了官也没有自己的主见,同时又因为考不上重点军校,失去了进一步深造的机会。另一类官阶很高,但依凭的仅仅是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时期的学历,缺乏高强度战斗才能磨炼出的胆略、才干和实战经验。

按照美国人的体会,日军军官自大佐以下,大多作战勇猛而且自觉性强,只是智力和想象力差一些,作战时没有什么独创性。大佐以上,差异就特别大。有的非常卑鄙怯懦,比如菲律宾战役中的富永恭次,开始组织“特号部队”,撺掇或威逼着别人去实施自杀式攻击,到头来自己倒第一个逃往台湾,任由自己的部队被敌人消灭。更多的人是像塞班之战时的南云、斋藤、井桁那样,在鼓励部下拼死作战后,他们就先行自杀了。这么做,就日方的道德讲无可指摘,但用美方观点来衡量,是十分迂腐的,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尽到领导者的责任——还想赢,就带着部下继续冲,赢不了,那就在投降书上签字,哪儿有这种自己一死了之,眼睛一闭、一了百了的事?

史密斯征战多年,他认为自己在硫黄岛上才算真正碰到了日本的一位名将,从纯职业军人的角度出发,他愿意对这位对手表示敬意。

栗林在硫黄岛一战中的表现,确实可以用臻于完美来形容。在滩头美军的印象里,白天一天日军的炮火都是密集的,像雨珠一样就没断过。实际上,栗林一直掌握着射击的节奏,为了尽可能地节省弹药,岛上的许多炮台根本就没有开火。

美军有那样的印象,是因为日军一直保持着较高的作战效率,除杀伤美军的大量兵员外,他们的战防炮和速射炮还击毁了28辆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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