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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2

作者:关河五十州 当前章节:12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不断累加的伤亡和疲惫,使美军许多部队的作战效率降到了原有标准的一半,甚至更少。按照美军的习惯,很注意让前线部队进行休息和调整,但由于兵员越来越少,休息的时间也越来越难以保证。

实际上,在硫黄岛的所谓休息,也只不过具有象征意义。因为日军的炮火可以覆盖整个岛屿,不管前线突击部队,还是28团这样的军预备队,都没法完完全全地睡个好觉。

好在陆战队员都天生具有一种乐观和幽默的精神,这使得他们能始终保持高昂的士气。在美军的岩沿里和掩体外,到处都贴着一些让人忍俊不禁的语录:

两名陆战队员将火焰喷射器对准阻碍他们前进的日军防御工事。因目标过于显眼,火焰喷射手往往会成为敌方狙击手的活靶,同时他们也很少成为战俘,作为报复,被俘虏的火焰喷射手通常会被就地枪决

这里是折钵山不动产公司,海景秀丽,凉爽宜人,可以每夜免费看烟火!

本客栈不日开张,我们希望专门用以招待美军!

请注意,本掩体为私人财产,并非联邦房建局资助建成。本掩体并非为舒适而是为争速度而建!

美军强大的财力和资源,也为陆战队的这种乐观精神提供了坚强后盾。停泊在硫黄岛海面的支援舰队所载的食物,足够亚特兰大所有市民吃上一个月,光带来的香烟就有一亿支,保证每个陆战队员身后都有1322磅的粮食补给,想抽香烟也应有尽有。

相比之下,岛上剩下的大约7000名日军就可怜了。整个硫黄岛战役期间,大本营为岛上部队运送给养的行动只成功过一次,那是一次夜间空投。飞机投下了装有药品和弹药的降落伞,代价是三架日机被岛上的美军夜间战斗机击落。

日军的饮水、食品和弹药严重短缺,别的还好说,最要命的是硫黄岛上没有淡水,主要依赖收集雨水。即便在美军登陆之前,像栗林这样的最高指挥官,平时也只有一杯水可用以洗脸,实际上也只是拿来擦擦眼睛。然后他的副官再用这杯水洗脸,副官洗完后,栗林还要留着它上厕所后用。栗林曾在家信中说,他每次视察完防御阵地后,都梦想着能喝到一杯凉水。

但栗林已经算不错了,给他的水是按指挥官的标准配置的,一般来说,士兵们还没有这么多水可用呢。尤其到了战时,日军成天钻到挖得很深的地下坑道里。硫黄岛本身就不是一个冷却得很好的火山岛,地下一直不断往上喷发热力。一些美军陆战队员甚至利用这种热量来煮咖啡,洗热水澡,而当他们享受这一切的时候,地下那些日本兵所受的痛苦可想而知。

这就叫贫莫与富斗。打到最后,大家拼的还是本钱,本钱不够,就是把泥菩萨叫醒也不顶用。3月7日,美军发动总攻。担任中央突破任务的陆战三师按照罗盘方向推进,遇到实在难以突破的日军阵地就绕过去,这使得他们从日军的坚固防线上杀出了一条血路。

三师的狂飙突进,将岛上日军一剖两半。接替大须贺应担任旅团长的千田贞季少将、海军警备队司令井上左马二大佐都认为,局势已毫无希望。尤其是井上,他对折钵山顶的那面星条旗非常在意,并对千田分析说,美军在一号机场的守卫一定非常薄弱,他的海军部队可以渗透进美军防线,到达机场后,先摧毁停在机场上的B-29,然后登上折钵山,换上日本的膏药旗,那该是多光彩的一件事。

井上的话很对千田的路子,他随即致电栗林,请求允许他发起最后的总攻。栗林向来视坚守阵地打持久战为守岛宝典,部下如此愚蠢而不切实际的计划几乎把他气疯了。他否决了这一计划,并告诉千田,离开岩洞只会空耗兵力,加速硫黄岛的失守。

千田比他的前任还有个性,根本不想听上司的,而且他也实在受不了钻岩洞的生活了。在千田那像迷宫一样闷热的指挥部里,温度已经达到48℃,跟蒸笼一般,与其被活活蒸死,还不如出去碰碰运气呢——运气走时,固然潮水似的往下退;运气来时,说不定也能火焰似的往上升。

一直想出去,从未实现过,如今一定得试试。3月8日晚,千田把旅团全体军官召集到指挥部,宣读了自己所拟的总攻命令,决定主动向美军发起攻击,“我本人将始终冲在诸位之前”。

千田拿出一杯水,让军官们彼此传递,以示接受命令。谢过众人之后,千田说:“咱们在东京靖国神社再会吧!”

千田是要在次日,也就是3月9日动手,但是他的命令在以口信方式传送到一英里外的海军警备队司令部时,却出现了错误,变成了当晚发动总攻。原因是12月8日,日本袭击了珍珠港,从那以后,每个月的8日都被日本人认为具有特殊意义。井上方面毫不怀疑,3月8日当晚就是个好日子。

按照井上转发的命令,从各部队凑集的约1500名海军官兵,拿着步枪、手榴弹、轻机枪乃至竹枪,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地朝出发线摸去。

海军少尉大曲觉是“炸弹火箭”的负责人,在硫黄岛之战头几天,就是他率领“炸弹火箭”部队给美军造成了巨大杀伤。当时他正带着140人在一个22米的岩洞里屯守,他接到的命令是把部队带到二号与三号机场之间的海军基地,与其他部队会合。

离开岩洞后,由于不断遭到美军火炮和迫击炮的攻击,加上迷了路,大曲到达目的地时,他的部队只剩下了15人。海军警备队原计划调集的1500人自然也大大缩水。

到了午夜,这一千多名士兵便向陆战四师23团的前线阵地展开了冲锋,所有人身上都挂满了手雷和炸药包以及其他各种爆炸物,没有一个人做了生还的准备。

★错误的夜袭战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自杀式的攻击,但又区别于通常意义上的万岁冲锋。千田和井上的计划不是像蛮牛那样横冲直撞,冲到哪儿是哪儿,而是做有目的的大规模渗透,即在穿过美军防线深入其后方地区后,尽可能地破坏美军一切设备和物资,比如补给仓库、坦克、摩托化运输工具等。

计划订得很好,但是由于缺乏组织纪律,士兵们冲锋时全在高喊“万岁”,就算美军原先都在睡觉,他们这么一嚷嚷,也都被吵醒了。

美军陆战队员从新兵开始就接受过严格的战斗训练,即便勤杂人员也具有一定的战斗素养,在发现对方发动突然的夜袭战后,他们本能的反应就是卧倒,并向任何移动的目标开火。

美军还向日军必经之地发射了照明弹,借助照明弹的光亮用火炮对暴露的日军进行射击。借着照明弹望去,迫击炮弹炸起一根根泥灰柱,日军被炮弹和子弹包围,到处都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惨叫怪叫,其凄惨景象让置身其间的人们恍如已脱离了人间。

经过激烈战火的洗礼,硫黄岛早已面目全非,连山上的树木都显得格外狰狞

参加夜袭的日军都知道他们的任务不是冲进美军的防御阵地,而是绕过去,到对方的后方营地去捣乱。有许多日本兵如愿以偿,可悲的是他们碰到了更多的岩洞和地下坑道,那些原先都是日本人的“专利”,现在却遭到“盗版”,被美军据为己有了。

美军在日军原有基础上进行了改造,变成适合自身的掩体。在美军后方,从指挥所到勤务部队、预备队,全都有这样的保护工事。

这一次,变成了日本人在地上,美国人在地下。美军也像过去他们的对手做的那样,死守在原地不动,等到日军走近了,再用强大的火力把敌人撕成碎片。

大曲少尉没能绕过防御线,他和他那15个兵躲在弹坑里或岩石后边,被美军的机枪压得一动都不能动,整整一个小时后才偷偷溜回了原来驻守的岩洞。

大曲认为他的海军战友可能已夺回了折钵山,而自己却没有参加,想想实在不甘心,于是又串联了几百人,准备找一个陆军军官带路,重返夜袭场。他们好不容易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一个陆军单位,但是洞里的人都说不知道当天晚上有什么总攻。

我们海军在那里被美国人打得跟肉末似的,你们作为发起人,居然说不知道?大曲怒不可遏,他指责这些陆军临阵脱逃,说着说着,几乎要与一个陆军大尉大打出手。

这支日本陆军属于第26坦克联队本部。所谓坦克联队,当然早已是一个没有坦克可用的步战部队。联队副官闻讯赶来,他告诉大曲,不会再有什么总攻了,千田的命令已被栗林取消。

这时联队长西竹一中佐也走了出来。西竹一出身名门,在日本是个男爵,也是当时日本最有名的骑手,在1932年洛杉矶奥运会上,他与他的爱马曾获得过个人跳越障碍冠军。他不仅证明了副官的说法,而且希望大曲及其部队能留下来,给他充当补充部队。

大曲仍然不相信总攻已经取消,更不愿意就这么把部队交给西竹一——你给了他,就算是他的,再用就是冤家了,与其这样,还不如独自带着去参加总攻呢。

西竹一以为凭自己的身份和面子,大曲一定会屁颠儿屁颠儿地立即表示顺从和追随,没想到对方这么不识趣,于是便没好气地撂了一句话:“如果谁要想死,随时都可以去死,这里离美军阵地只有50米!”

大曲恨恨返回,但是当他把部队集合起来时,才认识到参加总攻已经来不及了。大曲十分沮丧,他只有15个兵,要独立守岩洞都很难,想来想去,还是把部队交给了西竹一。

至于大曲自己,已经受够了“山洞战术”,他向西竹一提出,他自愿充当“人肉炸弹”,去炸美军的坦克履带。得到的答复是没问题,几天内就会轮到他。

到了第二天拂晓,渗入美军防线和后方的日本兵已经到处都是,最大渗透距离已达1600米。但是他们既没能把美军的防线切断,也无法使美军的后方陷入混乱,换句话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战术价值,只不过是让他们自己陷入绝境而已。

陆战队员在展示缴获的日军旗帜。日军把他们的旗帜看得很重要,旗帜被缴获,往往是一个成建制日军单位已被歼灭的证明

这次错误的夜袭被彻底粉碎,日军至少伤亡了1000人。栗林白白损失了大量有生力量,给他以后的作战带来了极为不利的影响。

栗林虽然阻止了总攻击计划,却留不住发起人千田的心。3月9日晚,千田把附近部队集中起来,他两手各拿一颗手榴弹,头上裹着一条涂有膏药旗标志的白布条,率领一帮人冲锋了。

不出栗林所料,攻击依然毫无作用和价值,包括千田在内的出击者几乎全部战死。

当天下午,陆战三师攻至西海岸,占据了一段约为800米的海岸。21团一营最先到达海岸边,陆战队员们用海水洗脸,光着脚丫在海浪中嬉戏。作为战绩的证据,该营营长还在一个军用水壶里装满海水,并在水壶外面贴上“只供检验不能饮用”的标签,派人送给了师长厄金斯少将。

★死亡谷

3月10日,陆战三师在将日军防线截为两段后,开始向两边扩张战果,以策应四师、五师的攻击。

按照史密斯的判断标准,硫黄岛战斗已经告一段落。他通知海军,他不再需要舰队的帮助,岛上机场即可为陆战队提供必要的空中支援。鉴于舰队长时间停留在硫黄岛海域确实有一定的风险,斯普鲁恩斯的航母编队和特纳的支援舰队都陆续返回到了基地。而他们的舰载机则依托岛上机场,对已经光秃秃、乱七八糟的硫黄岛继续进行常规性的轰炸。

日军的标准与史密斯完全不同,尽管他们的防御态势相当不利,仍依托工事死战不降,尤其在栗林直接指挥的“死亡谷”,抵抗最为激烈。

栗林对全岛地形非常熟悉,他选择的“死亡谷”位于北部高原的南端,处在一个四面峭壁的崎岖峡谷内。谷地内设有许多大小炮位,可以从各个角度进行发射,所有岩洞都用钢铁和水泥予以加固,中间用复杂的地道相连。对于这种坚固据点,美军的大炮和坦克无从发挥威力,在重火器失去作用后,战斗完全变成了双方步兵之间的苦战。

主攻“死亡谷”的是陆战五师。该师28团在肃清折钵山的日军后早已归建,所以五师的建制是齐全的。但由于战斗激烈,其兵员损耗非常大,三个步兵团的平均伤亡比例为75%,只剩下了一个骨架子,所补充的都是零星杂牌的人员,比如新来的补充兵,或者师部的文书、炊事兵、技术兵、卡车司机等,包括在这个地方派不上用场只能当步兵用的炮兵。

一天一天,一次一次,勇敢的士兵们爬下“死亡谷”战斗,许多人下去后就再也没能上来。日军往往会先任由他们进入谷地,再用炮弹将他们炸得粉碎。在接连不断的血战中,五师一个营作为战斗力量再也不复存在,另一个营在几天内损失了三个营长,其中一个被砍了头,一个踩了地雷,最后一个失去了左臂。幸存的官兵全都疲惫不堪,许多人因为长时间苦战,已经变得心理失常。

美军想尽一切办法来对付吞噬他们生命的“死亡谷”。装甲护身的开山机经过连续挖掘,终于挖掘出一条道路,让喷火坦克开了进去。

这种喷火坦克系由M4“谢尔曼”坦克改装而成,其实主要就是将坦克火炮拆除,装上了重型火焰喷射器。在“死亡谷”,喷火坦克一天要消耗1万加仑的油料,日军的地堡渐渐吃不住劲了。接着,陆战三师也赶来支援。两个陆战师协力共进,日军控制范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日本海军少尉大野利彦刚刚大学毕业,在硫黄岛出任高射炮台台长,他原来有54个士兵,此时被打得只剩下5个。六个人全都挤在一个三米见方的地堡里,地堡的出入口已被堵死,他们只能从炮眼中爬进爬出。

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两箱压缩饼干和糖果,还有三大袋砂糖以及半桶淡水,这让大野欣喜不已。本想先吃上一顿再说,但众人实在都太困了,趁着美军进攻的间隙,他们往水泥地上一躺,便呼呼睡了过去。

突然,大野被外面传来的声音惊醒了。他爬起来顺着炮眼向外望去,看到了一顶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钢盔。

美军正在“死亡谷”中捣毁一个洞穴据点,这个据点由三层碉堡组成,易守难攻

不好,美国人又杀过来了!大野急忙拔出手枪,再看,钢盔已经消失了,随后他听到了咝咝声,美军从炮眼里塞进来的一颗手雷落在了水泥地上。

一名士兵眼疾手快,起身跳到大野前面,将毯子往手雷上一盖。手雷爆炸了,但因为被毯子盖住,弹片没有飞溅,也没有人受伤。

美军塞完了手雷,又试图将一束炸药棒塞进来。大野抓起毯子塞进炮眼,想要用它把炸药棒往外推——光推是推不出去的,不过至少可以为工事里的人争取一点儿躲避的时间。

在感到双手乏力后,大野纵身往后一跳,身子紧贴着墙,喊了一声“注意”。听到他的声音,众人都用拇指塞住耳朵,中指堵住鼻孔,其余两指捂住嘴巴,准备好迎接炸药棒的爆炸。

炸药棒爆炸了,刹那间,整个工事好像离开了地面一般,大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啊!”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通道口已经被炸掉了,工事里浓烟滚滚。大野问部下们:“你们没事吧?”

只有一个士兵呻吟着做出了回答。顺着通道口射进的一束光线,大野看到这个士兵的头上在流血,沙子如同胡椒粉一般落在他的皮肤上。

外面的人影挡住了亮光,是一个美军陆战队员正向下探视,察看炸药棒的效果以及还有没有活着的人。

大野忙用手捂住受伤士兵的嘴。美军没有发现他们,转身对付下一个地堡去了。

大野所在的地堡是一个例证,从这时起,包括“死亡谷”在内,日军已无法进行大规模阻击,只能人自为战地组织小股抵抗。

★这是一次赌博

英雄惜英雄。单从职业军人的角度,美军对栗林坚忍的意志和巧妙的作战方式还是很佩服的,但他们更希望到这一步,对方能够罢手,以减少彼此无谓的伤亡。

陆战四师师长凯兹少将第一个向栗林发出劝降信,信中首先对他的无畏精神和英勇作战表示了敬意,接着说明,即使他继续抵抗,也毫无取胜的可能,只能徒然地使更多的生命牺牲。凯兹保证栗林所部只要停止抵抗,就能依照《日内瓦公约》受到人道主义的待遇。

栗林对此不予理睬,他通过无线电告诉在父岛进行联络的堀江:“我对这种幼稚的把戏嗤之以鼻。”

劝降信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美军只能继续加强进攻。3月16日,又有800余日军被歼灭,史密斯当天宣布美军已占领硫黄岛。与此同时,日军残部依然在抵抗,有的地方战斗还相当激烈。栗林从硫黄岛发电:“战斗已接近尾声,老天也在为我军官兵的英勇顽强掉泪。”

于是,陆战三师师长厄金斯少将开始做第二次尝试。厄金斯想的比凯兹更周到,因为栗林过去曾向他的部下下达过死战到底的命令,现在要他站出来投降,对一位讲信用的战将来说,未免有点儿说不过去,起码没法自圆其说啊。

厄金斯决定另辟蹊径,给145联队的联队长池田益雄大佐写劝降信。145联队仍是防守“死亡谷”的主力,只要池田有所动摇,厄金斯估计栗林就有台阶可下了。

厄金斯把送信的任务交给了刚刚被俘的两名日本兵。这两个人都隶属于145联队,知道自己联队指挥所的大致地点。

日军习惯残酷地对待所有战俘,他们认为如果是美军俘虏了他们,对他们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然而等到真正被俘后,日俘们才发现事实并不是这样,美军给予他们的是人道主义待遇。一个硫黄岛上的日俘对此感到十分震惊:“他们(指美军)对我们很人道,日美之间的差别竟如此巨大。”

要在战场上俘获一名日军士兵并不容易,一般都是在日本兵受伤或失去知觉的情况下才有可能。照片中,因为害怕日本兵会拉手雷自爆,陆战队员小心翼翼地给了他一根烟,以示优待俘虏

另一名日俘原以为如果他向美军投降就会被砍头,结果不但没有砍头,美军还给他治伤,给他喝可乐。他很真诚地对看押的美国兵说:“我们完全是军国主义教育,都要求为天皇效忠,军队把我们看得微不足道,像被踩在脚底的小虫子。我们以为美国人也会像我们的军队那样像虫子一样对待我们,但美军救了我的命。”

派去送信的两名日本兵的心情与之相符,感动之余,他们自愿冒着危险担当信使。不过,为了让他们不会因此受到上级的责难甚至惩罚,厄金斯还是在劝降信上特别做了补充,申明两名日本兵被俘的时候已经失去了知觉,而且手上也没有武器,同时如果有必要,他们仍有为祖国牺牲的决心。

陆战三师的很多参谋人员和军官都不看好此次劝降行动,劝厄金斯放弃。因为他们认为那两个日本兵被俘没多长时间,能不能信任还是个问题,一旦脱离美军的掌握,势必一去不归。

日俘逃走还是小事。出发前,厄金斯为他们配备了一套无线电对讲机,这在当时的美军中都算是最新设备,两个日俘学了两个小时才学会。参谋们就怕这一重要设备就此落入日军手中,对讲机的内部构造也会泄露给日本人。

如果两个日俘很重要,厄金斯当然会有所顾忌,但栗林的保密意识很强,自从美军登陆之后,他便尽量销毁一切含有情报内容的内部文件,就算是各部队的指挥所,在美军占领之前,也会先行炸毁。在硫黄岛的日军中,别说普通士兵,就是一般基层军官也无法掌握总体部署,所以日本兵被俘后虽然很愿意合作,却提供不了多少有价值的情报。

基于这个原因,厄金斯认为即便两个日俘真的不再回来,对美军而言,也不是一个重大损失。至于那套对讲机,地堡内的日军短时间内不可能琢磨出什么来,应该不会对美军造成危害。

这是一次赌博,赌赢了,收获丰厚;赌输了,不过是小亏了那么一点儿,完全值得干一把。

★他们是我的人

两个日俘走出美军防线不久,就碰到了一个饿得半死的日本兵。带头的日俘在对讲机中的呼号为“朱”,“朱”利用口袋里的美国香烟和干粮,轻而易举地就说降了对方。当这个日本兵自己走到美军前哨阵地时,嘴里还嚼着“朱”给他的饼干呢。

日军要求士兵绝对和无条件地服从上级命令,军官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士兵进行体罚。这种训练方式不仅破坏了士兵的思维能力,也把他们转变成为“靠条件反射盲目执行命令”的人。实际上,只要摆脱了军队体制的束缚,有些日本兵是很聪明的,也很善于随机应变,比如“朱”就是这样。在两个人继续前进的过程中,“朱”发现一个岩洞里躲着六个日本兵,看样子,这六个日本兵并无投降的打算。于是“朱”赶快说,他们是从美军阵地上逃回来的,对讲机、香烟、干粮也都是抢来的,而其他人则已在与美军的肉搏战中丢了性命。

换句话说,他们还是逃出虎穴的英雄,靠这套谎话,两个人居然成功地蒙混了过去。不久,另一名日俘不小心摔断了腿,只好停下来休息,“朱”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朱”所说的145联队指挥所距离美军前线仅500多米,但他们出发六个小时后,“朱”才通过对讲机报告,他已到达目的地。接着美军便失去了“朱”的消息,而且整整一个晚上音信皆无。大家都认为“朱”不会回来了,就连原先最乐观的人也都不再抱有希望了。

然而“朱”并没有背弃自己的使命。145联队指挥所所在的那个岩洞里挤满了日本兵,当晚,“朱”很难接近指挥官,于是他找到了池田联队长的传令兵,请其把劝降书代交给池田。

日军战俘正在吃着美国士兵给他们的军用口粮。日本兵在战场上不肯投降,有多种复杂的原因,但在被俘后,一旦受到出乎意料的优待,他们转变的速度也很快,从太平洋战场到中国战场,都是如此

“朱”守在岩洞边等候,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他越来越紧张,生怕出现什么不测。最后传令兵居然回来了,并告知大佐正在开会,信件已经交给了另外一位副官,副官答应马上代为转送。

这下子,“朱”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在岩洞里待下去了。他从岩洞里溜了出去,回头找到了另一个同伴。

时已拂晓,两个人可以回去复命了,但他们觉得此行还未有着落,对不起厄金斯的嘱托,遂决定继续留在日军防线里,用对讲机为美军炮兵指示射击目标。

陆战三师终于又从对讲机里听到了“朱”的声音,在那一整天中,两名日俘都在指示目标。这工作相当危险,除了两个人可能被日军发现外,炮弹有时也会落在他们附近。

到黄昏时分,“朱”才告知师部,他们准备回来了,请前哨阵地注意迎接,但前哨阵地一直没有看到他们。直到第二天一早,陆战五师师部打来电话,说有两个日本兵由敌方区域进入了他们的防线,已经被当作战俘收容了起来。让他们诧异的是,这两个人虽然是地道的日本人,也不会说英语,却携带着一部美国最新式的对讲机。

五师师部叫来了翻译官,翻译官一问,他们说自己是陆战三师的人,对讲机是陆战三师师长厄金斯亲手交给他们的,除非接到厄金斯本人的直接命令,否则他们宁死也不会把对讲机交出来。

厄金斯得知后,马上亲自接过电话说:“没错,他们是我的人。”

给池田的信同样没有任何回音,池田到底是否收到了信以及他的反应如何,没有人知道,因为后来和池田在一起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

3月21日,父岛的堀江通知栗林,他已经被晋升为大将,日本国内报纸均赞扬他的英勇防守是对全体国民的一个巨大鼓舞。栗林则通过堀江向东京报告,顽抗仍在继续:“我们已经五天没吃没喝了,但是士气仍然高昂。”

2月至3月的30天,是太平洋战争史上最惨烈的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美日两军的伤亡人数曲线陡然上升,整个二战期间的伤亡人数也再次达到最高点。

3月24日,美军将残余日军压缩至岛北部约2100平方米的狭小范围内。这是史密斯宣布占领硫黄岛之后,又经过整整一周的激战才得到的结果。

★最艰苦的一仗

为了安抚美国民众对于巨大伤亡的忧虑,美军重新申明占领硫黄岛,并在一处被炸毁了的日军碉堡旁举行了简短的升旗仪式。

一名上校代表尼米兹宣读占领告示,随即三名陆战队员将一面国旗拴在一根24米长的杆子上,在司号兵吹起的升旗曲中,他们升起了国旗。

与上次在折钵山顶升旗后的欢声雷动相比,这次升旗仪式完毕后,没有人交谈——就在上校宣读占领告示的时候,硫黄岛北部的隆隆炮声几乎打断了他的发言,所有在场的人心情都无比沉重。

主持仪式的史密斯含着眼泪对副官说:“这是迄今为止最艰苦的一仗。”

在“死亡谷”的地下深处,栗林也举行了一场处理旗帜的仪式,不过他不是升旗,而是焚毁军旗,销毁密码本,准备实施最后的决死反击。

在升旗仪式上,美军官兵向高高飘扬的旗帜敬礼。举行这次仪式也是为了鼓舞士气,实际上岛上的战斗并未停止

当天下午5点35分,栗林向东京发出了最后的诀别电报:“战局到了最后关头,目前已弹尽粮绝,(但是)想起祖国对我恩重如山,我粉身碎骨,毫不后悔。除非夺回本岛,否则日本将永无宁日。我真诚希望,我的魂魄在皇军卷土重来之日担任先锋。”

栗林以最后一道命令激励他的士兵:“我们要插入敌人内部去把他们消灭。我们要抱紧炸弹,冲向敌人的坦克,把它们炸毁。我们的每一发炮弹都要不失误地打死敌人。”

类似“圣战誓言”式的口号被再次提出:“我们死一个人,就要敌人死十个,人人都要把它当作任务来完成,谁也不准再考虑自己的生命。本人将始终在诸位前面!”

3月25日,栗林派人设法通知散布在岛上的每一个日本兵,只要还能够行动的,须携带武器于夜间在三号机场附近的山区集合。

当天日落前,父岛的堀江收到了栗林发出的最后一封电报,而且是明码:“父岛全体官兵们,永别了。”

接到栗林的通知后,海军守备队的市丸少将把尚能战斗的60名部下召集到自己的地下岩洞里。他发表讲话说:“本岛失陷意味着美国佬的军靴不久将踩上我们的祖国,然而诸君是日本武士,切不可急于求死,要趾高气扬地活着,尽量杀敌,为七生报国而战。谢谢。”

在蜗居岩洞的这段日子里,市丸想得还挺多,他专门写了一封给罗斯福总统的信,认为是美国发动了这场战争,而不是日本:“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白种人正以牺牲有色人种为代价,独占世界之成果。”

是啊,如果没有美国,日本完全可以在亚洲称王称霸,所谓“水路上有船,人头上有钱”,走哪儿灭哪儿,那该多惬意啊。在给罗斯福的信中,市丸很委屈地说道:“我们所要求的,只不过是要你把原属于东方的东西归还给东方而已。”

只有到了这一步,日本人才觉得自己晦气。他们从没有认真想一想,若不是自己贪心,得了一千非要一万,以及习惯于把承诺别人的事抛到东洋大海,如今又怎会落得如此狼狈?

就在午夜前半小时,市丸将近百名伤员留在洞内,自己与那60人离开了山洞。他们刚刚出洞,就遭到美军大炮、迫击炮和机枪火力的猛烈射击,最后连同市丸在内,仅剩十余人到达集结点。

在指定的集结点,栗林凑齐了350人的海陆军队伍,这些人手中既有自己的武器和干粮,也有从美军手里抢来的武器和干粮。3月26日凌晨,他们趁着夜色,绕过美军阵地和巡逻队,向美军后方袭来。

与十天前相比,美军的警惕性已经大为降低,尤其是后方人员,以为战斗即将结束,完全想不到会大祸临头。日军潜入二号机场不远处的美军宿营地时,营帐里的人都在呼呼大睡,有些人当场被打死在板床上,到死连被谁打死的都还不知道。

袭击者全都半裸着身体,一路上见什么毁什么,如果营帐里住的全是航空队的地勤人员,也许他们就能杀光所有人,然后占领二号机场了。因为这些美军地勤人员没有受过地面作战的训练,就算是捡到一支枪,也只会朝四面八方乱射一气。

美军的幸运之处在于,日军的攻击重点恰好集中在第五工兵营头上。第五工兵营担负着管理滩头的任务,但他们接受工兵专门训练之前,都接受过战斗兵的训练,知道如何加强警卫和应付袭击。在黑暗中,他们各自为战,对偷袭的日军实施了反击。

夜战中让美军最头疼的是分不清敌我。参加袭击的日军都是富有经验和战斗纪律性的老兵,作战时不狂呼乱喊,不随意暴露自己的位置。相反,除工兵营之外的其他美军人员在混乱和惊恐中到处乱钻乱跑,影响了工兵营的射击。

不过天亮之后,这些问题便不存在了。附近的陆战队闻讯赶来,会同工兵营进行毫不留情的猎杀,现场留下了223具日军尸体,其中196具都在第五工兵营的范围内。

经过仔细检查,美军在遗尸中找到了40把军刀,说明许多日军军官都参加了偷袭战,但没有一具死尸是栗林。后来证实,栗林带伤和他的参谋中根兼次大佐一起逃回了岩洞。

完成了最后一搏,栗林认为自己死期已至。当天清晨,他面向北,朝天皇皇宫方向跪了下来,叩拜三次后,他用刀刺进了自己的腹部。中根见栗林的头垂了下来,便举起军刀朝他的脖子砍了下去。

中根掩埋了栗林的尸体,把事情告知栗林的参谋长高石正大佐。高石与中根一起回到栗林的切腹地点,双双开枪自杀。

市丸也得知了栗林的死讯,当晚他带着十个日本兵冲出岩洞,向美军发起自杀式冲锋,被美军机枪打得稀烂。

由于岛上日军分布非常散乱,第26坦克联队的西竹一中佐从未接到栗林的反击命令,对袭击一无所知。他自己选定了一个袭击目标,率领着包括大曲在内的200名日本兵独自实施了夜袭。

夜袭时,西中佐手持曾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使用过的马鞭,胸前口袋里放了一撮赛马的鬃毛,向美军发起了冲锋。结果是他们捅了“马蜂窝”,被袭击的目标不是美军后方单位,而是一线战斗单位。从晚上起,他们就一直被猛烈的火力压制,动弹不得,天亮后,美军的手雷更是雨点般地飞来。

西中佐只得重新选择岩洞躲避。这位奥运冠军后来的命运无从得知,原因是和大部分日军军官一样,所部无人幸存。

至此,硫黄岛之战才算真正结束。小矶在广播里称:“硫黄岛的失陷是整个战局中最为不幸的事件。”但是,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这个民族将会战斗到最后一人,粉碎敌人的野心。”

栗林的结局,用美军陆战队一位军官的话来说,是“他对他的国家已尽到了职责”。这位身后极尽哀荣,被奉为日本战争英雄的将领,虽然没有真的能够以一个日本兵换取十个美国兵的生命,但他也应该感到满意了:在太平洋战争中,硫黄岛之战是唯一攻方伤亡大于守方伤亡的两栖登陆战。

在这场残酷的防御战中,日军阵亡2.2万人,美军伤亡2.8万,美日双方伤亡比率达到了1.23:1。美军平均每天伤亡高达800人,其中陆战三师伤亡60%,陆战四师、五师伤亡75%,史密斯的第五两栖军几乎因此失去了战斗力。

海军陆战队在硫黄岛上建造的阵亡士兵墓地。密密麻麻的墓穴,向人们展示着战斗的残酷和士兵们的牺牲

美军在血战中也充分发挥了英勇精神。硫黄岛战役一下子产生了27位荣誉勋章获得者,尼米兹称赞说:“在硫黄岛上打仗的美国人中,非凡的英勇是他们共同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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