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倒也不是一个不识大体之人,他在开战时就身居军令部次长要职,若不是日本战事濒危,也不会下调到联合舰队。皱着眉头听完之后,伊藤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在途中就受重创,不能继续前进,那我该怎么办?”
对伊藤的问题,草鹿根本不知道如何作答,他只好说:“这要你们自己去决定。”
伊藤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请不必为我不安。我的心情很平静。我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我心甘情愿出征。”
★霸王硬上弓
草鹿来到“大和”号的当天,伊藤召集各战队司令及舰长举行了联席会议。
伊藤把草鹿带来的命令一宣布,会场上立刻炸了锅,几乎所有与会者都露出了苦恼的表情。只有一个人是笑着的,那就是“大和”号舰长有贺幸作大佐,但有贺笑有个前提,因为这厮不管伊藤说什么,他都会拍着个胖肚皮,露出一副乐呵呵的傻模样。
除了没心没肺的有贺,其余十几个人都强烈反对用特攻方式出战。想想看,在没有直接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向完全掌握着制空权的美国海军发动进攻,跟主动送上门去让人家吃掉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要是趁着黑夜偷袭,或许还有办法,可是根据丰田那道脑子进水的作战命令,第二舰队却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发,这无异于是把自己暴露在了海面上——美国的B-29和潜艇天天都在联合舰队所在的濑户内海周围侦察,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知道了,美军飞机会放过这个大快朵颐的好机会吗?
就连平时最冷静的舰长都控制不住了:“这样作战,我们肯定会在中途被敌机击沉。第二舰队是日本海军留给国民的最后一笔财产,我坚决反对无故将这笔财产抛弃掉!”
另一名舰长也发作起来:“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可是只有同在本土登陆的敌人相拼杀而死,才是我们的最终归宿。什么特攻作战,简直浑蛋透顶!”
见部下们开了头炮,驱逐舰战队司令小泷大佐干脆把矛头指向了发布这道命令的高层:“联合舰队司令部设在防空洞里,面对国家生死存亡的大决战,他们究竟在想什么?我们请他们从防空洞里出来直接指挥作战!”
丰田上任后从未到海上临阵指挥,后来,随着形势日紧,又躲到了防空洞里,躲在防空洞里倒也罢了,还吆喝着驱赶别人去送命,这确实太让小泷等人不忿了。
半年前的莱特湾大海战,第二舰队内部也有过议论和不满,但军官们的反对意见如此集中,情绪如此激烈,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实际上也是最后一次。
联席会议不欢而散。草鹿和伊藤只得又召开了第二次会议,这次两人把话挑明了: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这是霸王硬上弓,行得干,不行也得干。
海军虽说自由度比陆军要大一些,可是绝对服从命令的原则在哪儿都一样。既然伊藤都表态要干,军官们也就没法顶着了,他们终于垂下了头:“那么,就干一下试试吧!”
说完之后,众人匆匆忙忙地回到各自的战舰上,为出击做准备。水兵比他们的长官有觉悟多了,很多人都认为自己的军舰不仅能够在冲绳岛搁浅,而且还能登陆与美军进行肉搏战,为此,他们把刺刀都拿了出来。
按照命令,刚到舰上实习的海军学校毕业生可以返回陆地,这批人正处在哭着喊着要给人当枪使的年龄,居然都不肯走:“一旦回国,我们拿什么脸去见自己的父兄?请务必让我们参战吧!”
舰长们不能说你们去了不过多添点儿炮灰而已,他们只得好言相劝:“这次战斗决定只让有实战经验的人参加,你们没有战斗经验,对作战将是一个累赘,因此才下令让你们上岸。”
经过劝说,年轻人都乘着小艇上了岸。他们上了岸还不肯走,全都列队站立,呆呆地望着舰队,直到太阳落山才恋恋不舍地悄然离去,全然不知道船上有人想走还走不掉呢。
晚上,伊藤为舰长们举办告别酒会。在酒会上,很多人都显得有些失态,他们一口气喝光了三十多瓶酒,却无一人醉倒。舰队的酒会结束,舰长们又参加各自舰上的告别宴会,继续喝,总之是一醉方休,提前酒精中毒没法走路才好。
以往出征前,为了展示自己的“英雄气概”,舰长们至少在同僚及部下面前都要装得有说有笑,更有甚者还会表现得特别兴奋,做出千欢万喜、头颠尾颠的表情。这一次大家都知道可能是一生中最后一个夜晚,脸上肌肉均做抽搐状,连做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动作都极其困难。倒是年轻的少壮军官显得毫无畏惧,该吃吃,该笑笑,高声唱起了《樱花之歌》。
一位日本诗人曾经这样写道:“欲问大和魂何在,且看野樱向阳开。”另有一句谚言:“美不过樱花,勇不过武士。”日本人向来都与樱花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联系,想到自己明天就要像樱花一样“凋谢”,熟知内情的舰长全都难以抑制地流下了眼泪,这个时候,只有他们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那种赴死前的悲怆与凄凉。
宴会到深夜还没散,“矢矧”号轻巡洋舰的舰长原为一大佐决定到各舱去查看一下。在轮机室,他看到有个轮机兵穿着满是油污的衣服,正在满身大汗地检查着发电机,原大佐便走到轮机兵身旁,询问对方为什么不去喝酒。轮机兵回答,他必须绝对保证军舰到冲绳后不发生电力故障,所以与战友换了班,自愿来承担发电机房的值班任务。
原大佐深受感动,加上喝了酒,浑身躁热,他没有走向自己的休息室,而是爬上甲板,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喊:“矢矧万岁!日本万岁!”
喊吧,连原大佐自己都知道,以后是喊一次少一次了。
★不要老想到死
4月6日下午3点,由原大佐的“矢矧”号开路,第二舰队的十艘军舰缓缓驶出了濑户内海。
天气不错,是个出征的黄道吉日,所以丰田选择了这一天实施“菊水特攻”,但天气条件对对阵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你觉得好,人家也觉得好。驶出内海的第二舰队刚刚编好航行队列,B-29就出现了,并对他们展开了轰炸。
显然,第二舰队已经被美军控制在了监视网内,“大和”号舰上的伊藤心情十分沉重。好在到黄昏时,负责观察“菊水特攻”的引路机报来了战果:目睹美舰有30艘沉没,20艘起火。
与以前一样,这也是一份虚远超过实的战报,不过它已足以令伊藤转忧为喜。另外,伊藤觉得草鹿也很够意思,自舰队出发起,这位联合舰队的参谋长一直乘坐着水上飞机尾随,直到燃料刚好够返航所需,他才向舰队挥手告别。
“矢矧”号的原大佐却不像伊藤那么壮志在胸。昨晚的一阵激情过后,他越来越感到“海面特攻”没有成功的希望,“矢矧”号上还有好些像那位轮机兵一样称职的水兵,他们不应该因为上司的愚蠢决策而轻易送命。
趁着夜幕降临,原大佐在甲板上召集全舰1000名官兵进行训示。他先是例行公事地宣读了丰田给第二舰队的最后一封电报:“帝国命运在此一战,(第二舰队)要光荣地战斗到死,全部消灭敌舰队。”接着,又说了一番心里话:“我们的任务,看来像是自杀,但我想强调说明,自杀并不是我们的目标,目标是胜利。你们并不是被赶上祭坛的羊群,一旦本舰受重创或打沉,你们要毫不踌躇地逃生,以便再战。”
很多基层官兵的脑子正在发热,全是如何跟美国人血拼之类,原大佐的大实话犹如给他们兜头浇来一盆冷水。一阵难堪的沉默过后,一名大尉嗫嗫嚅嚅地插话:“在军事学院时,教官教导我们要与军舰共存亡……”
原大佐打断了他的话:“在封建时期,生命是可以被轻易浪费的,但我们处在20世纪。我们要打赢这场战争,不要老想到死。”
晚上8点,第二舰队小心翼翼地驶过水雷区,进入太平洋,伊藤下令舰队以20节的速度沿九州海岸南下。
伊藤对白天十分忌惮,因为他知道B-29会侦察到自己舰队的下一步行踪,只有到晚上,B-29才会变得无能为力,但他不知道的是,美军潜艇无所谓白天晚上,而正是从这时候起,第二舰队的阴影出现在了美军潜艇的雷达荧光屏上。
这是两艘正在九州海域巡逻的美军潜艇。一分钟后,它们向斯普鲁恩斯发来电报:“一艘装甲舰和几艘其他敌舰朝正南180度航行。”
美军潜艇所指的装甲舰就是“大和”号。斯普鲁恩斯立即决定把战列舰编队派出去,任务是将第二舰队向南引诱,诱得越远越好,最终使其不能返回本土基地,也得不到九州岸基航空兵的支援。
4月7日凌晨2点,当第二舰队通过大隅海峡时,也隐约发现了那两艘跟踪监视的美军潜艇。伊藤意识到处境险恶,但事已至此,除了硬着头皮全速前进,他也再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了。
早上6点,舰队进入九州西南海面。伊藤传令将队形改成以“大和”号为中心的环形队列,同时以五分钟为间隔,采取之字形曲折航线,以24节的速度向冲绳岛高速前进。
第二舰队没有护航机,没有侦察机,它的后面是紧紧尾随能断其后路的美军巡逻潜艇,前面是力量强大到可医小儿夜啼的美军第五舰队,已没有隐蔽的必要,也无退却的可能。伊藤唯一的指望就是像故事中所说的那样,老天被他这个“孝子”感动,亲自出面拯救,帮他打开一条通往冲绳的道路。
上午8点,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似乎在昭示着一场海空战斗的即将来临。也就在这个时候,米彻尔第58舰队的侦察机确定了日舰队的位置。
按照斯普鲁恩斯的想法,准备让战列舰编队单独收拾来敌,在引诱日舰队南下后,用舰炮予以打击,但米彻尔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他的舰载机飞行员完全有能力炸沉“大和”号。
“大和”号和“武藏”号号称是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水面舰船,在莱特湾大海战中,美国海军航空兵曾炸沉“武藏”号,然而因为缺乏旁证,也有人认为“武藏”号是被潜艇给打沉的。米彻尔一直不服这口气,现在“武藏”号的姊妹舰“大和”号突然出现,正好再炸炸看,因为它“提供了证明飞机优越性的大好时机,如果需要什么证明的话”。
侦察机一确定位置,米彻尔马上命令舰载机起飞,然后转身对他的参谋长说:“请通知斯普鲁恩斯将军,除非另有指示,否则我提议于12时进攻‘大和’号出击舰群。”
斯普鲁恩斯与哈尔西的指挥方式不一样,具体体现在对第58特混舰队的态度上,就是敢放手也肯放手,战术方面完全交给米彻尔掌握,他自己只管战略方面。不过在一些利害攸关的大决策上,斯普鲁恩斯仍会进行适当干预,比如在马里亚纳海战中,他与米彻尔就曾一度意见相左。正是鉴于这一点,在发给斯普鲁恩斯的电报上,米彻尔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地多添了一句:“你攻呢还是我攻?”
斯普鲁恩斯即刻复电,在电报空白处批示:“你攻!”
★好像是纸糊的一般
上午9点,大雨中行进的第二舰队开始脱节。驱逐舰“朝霜”号掉队,它向伊藤发出信号说,是发动机出了故障,将设法修理。
11点30分,雨停风住,舰队东面8海里处的空中出现了一架飞机——一架美国飞机。附近一座岛上的日军观察哨也发来警报,告知有250架美机出现在周围海域。
第二舰队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午后不久,站在“矢矧”号舰桥上的第二水雷战队司令官古村启藏少将第一个发现险情,他向原大佐喊道:“他们来了!”
当天阴沉兼暴雨的天气并不利于飞机飞行,5000~8000米的能见度,让寻找日舰的美军舰载机群也很费了一番周折,但众里寻他千百遍,总算还是让他们逮着了。
在第二舰队的左方先是来了2架美机,接着是5架,进而,由10架、20架、30架美机组成的机群,争相从舰队前方穿梭而过。到了后来,100架以上的美机大编队也过来了,它们以波浪队形迅速将呈环形队列的日舰包围起来。
佐藤下令舰队以5000米的间距散开队形,并以30节的高速拼命南下,企图在遭到美机攻击之前到达冲绳。让他感到庆幸的是,海上又下起了大雨,舰队被掩盖起来。
果真是老天可怜见啊。佐藤这声慨叹只维系了10分钟,10分钟过后,雨停了。
“矢矧”号的一个观察哨喊道:“左前方发现飞机!”原大佐闻声转过身去,他看到40架美机从低厚的云层中俯冲下来,向“大和”号直扑过去。
“大和”号上的高射炮和高射机枪赶紧开火,包括“矢矧”号在内的其他日舰也拼命向空中喷吐火舌。美军的攻击策略是用战斗机劈头盖脸地对高射炮进行扫射,以压制日舰的对空火力,与此同时,鱼雷机和轰炸机则冒着密集弹雨,从各个方向和角度向下投掷鱼雷及炸弹。
论对军舰的攻击威力,鱼雷机要大大超过俯冲轰炸机,但在太平洋战争初期,美军的鱼雷机并没有很好的表现。尤其是在中途岛战役中,从老的“破坏者”到新的“复仇者”,都没能取得大的战果,其作用也仅限于牵制和吸引日军战斗机,为轰炸机攻击创造条件。
既然鱼雷机不行,轰炸机行,美军便调整了航母舰载机的编成,鱼雷机数量遭到削减,减掉的数量被俯冲轰炸机所替代。一直到莱特湾海战结束,美军才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在没有足够鱼雷机加盟的情况下,舰载机群在与日军舰队对阵时总好像缺着那么股劲儿。
于是鱼雷机再受青睐,美军航母舰载机的编成中又增加了鱼雷机数量,同时鱼雷机的攻击性能也有了很大提高。“复仇者”本身没有什么大的缺陷,它甚至拥有和俯冲轰炸机一样的俯冲攻击能力,原先之所以难以发挥水平,问题主要还是出在航空鱼雷上。
美国造的航空鱼雷曾是有名的臭弹,总是不爆炸,这样的鱼雷投下去再多也没用,但经过研发,这一问题已经得到解决,新一代的鱼雷无论是可靠性还是命中精度,都非昔日可比。
莱特湾海战后,联合舰队龟缩本土,美军鱼雷机有劲也没地方使,现在它们终于找到了机会,可以痛痛快快地证明自己才是有资格痛宰日本军舰的头号杀手。
有制空权便有制海权,这是现代海战中无可辩驳的真理。“大和”号在舰长有贺幸作的指挥下,不断进行高速大角度机动,以躲避呼啸而来的打击,但是仍有一发鱼雷打进了“大和”号的左舷,另有两发炸弹在“大和”号的主桅杆后面爆炸,炸开了舰艉雷达室,里面的观测仪器全部被毁。
“矢矧”号受伤更重,共被三发炸弹、两发鱼雷击中,舰体剧烈抖动,给原大佐的感觉就是,“矢矧”号就好像是纸糊的一般,随时都可能沉入海底。
这一情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三年前的马来海战,只不过现在遭到屠杀的对象,由“威尔士亲王”号、“反击”号换成了“大和”号、“矢矧”号而已。
随着美机的第一轮攻击结束,海上出现了短暂的宁静。在离“大和”号200米的地方,裹在烟雾中的“矢矧”号已奄奄一息。
被鱼雷和炸弹击得走投无路的“矢矧”号轻巡洋舰。联合舰队的没落不仅体现在数量上,也体现在作战能力上
“矢矧”号是古村的旗舰,眼看着它已完全失去了机动能力,古村决定转移到驱逐舰“矶风”号上去。就在“矶风”号奉令缓缓驶近“矢矧”号时,美军的第二攻击波已经杀到。
“大和”号再次组织防御,四艘驱逐舰围着它转来转去,“大和”号本身一边靠高射炮进行抵抗,一边也在左闪右晃。
由于美军第二攻击波中的部分飞机起飞较晚,所以它不像第一波那样集中攻击,而是分成几个波次连续不断地进行。这种阴错阳差造成的攻击反而让日舰失去了喘息之机,以致美机连连得手。
在美机节奏分明的凶猛攻击下,日军水手们就好像置身于铁岛之上,被一步步往死路上逼。对他们来说,最可怕的折磨还是来自于美军战斗机的扫射,那些银光闪闪的战斗机如同流星一般从头顶掠过,一顿弹雨扫过,或一发炸弹扔下来,甲板上都会歪七竖八地躺下一大堆人,受伤没死者有流出肠子的,有缺胳膊断腿的,鲜血顺着甲板的排水口往外流淌。这时“大和”号舰身已歪,速度也骤降至18节。
下午1点30分,第三攻击波旋风一样降临,并集中攻击“大和”号已损坏的左舷。“大和”号转身便逃,但左舷还是中了三发鱼雷,海水大量涌入,舰体继续向左倾斜。
到底是举世罕有的超级战列舰,“大和”号完善而庞大的注排水系统迅速消除了舰体倾斜,然而一发重磅炸弹恰好命中注排水控制舱,所有调节阀门都被炸毁,无法再进行排水。
负责排水的军官给舰桥打来电话:“进水已达到最高限度。为了阻止舰身继续倾斜,必须向右舷轮机室灌水。”
副舰长野村次邮大佐踌躇片刻,同意了这一排水方案。这时右舷舱室的人员尚未撤出,水却已经灌了进去。很多人死命地抓着梯子的铁栏杆,互相厮打,竞相逃命,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右舷被瞬间注入3000吨海水,数百官兵被汹涌而至的海水淹死。
“大和”号渐渐恢复了平衡,代价是丧失了一半的动力,速度锐降至9节。
到下午2点,“大和”号中了第八发鱼雷,这次是在右舷。应急轮舱室大量进水,水手被淹死在岗位上,军舰再次倾斜。
马步不稳并不是“大和”号出现的唯一状况,在浓烟烈焰的包围下,它的上层建筑已经面目全非,除完全丧失机动能力外,高射炮就像断了水源的喷泉一样,其火力已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慈悲的一击
不单是“大和”号,整个第二舰队都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矢矧”号已中了12发炸弹、8发鱼雷,一些倒霉的舰员被炮弹撕成碎片,纷纷扬扬地撒向天空,飘落下来之后就消失了。
“矢矧”号本身也在迅速下沉,甲板上浸满了海水。原大佐往周围望去,其他驱逐舰不是在下沉就是在燃烧,显然它们已经自身难保,谁都救不了“矢矧”号。
下午2点5分,海水已经涨到大腿。随后,古村和原大佐就被吸入水中,在漩涡中挣扎了很久,他们才被抛上浮着一层油脂的水面。
6海里以外,舰载机正不慌不忙地围着“大和”号,像蚊子一样不停盘旋。美机的确可以做到气定神闲,因为作为此行最大的猎物,“大和”号显然已经在劫难逃。
下午2点12分,四架鱼雷机冲出云层,向“大和”号俯冲过去。
这是战斗,但更像是在表演,参与表演的美军飞行员动作娴熟,一气呵成,他们投下的两发鱼雷分别命中了“大和”号左舷的中部和后部。
“大和”号舰桥的警报板上红灯闪烁,那是一号炮塔和五个弹药舱的红灯,显示弹药存放的地方温度在上升。“大和”号一共携带了2000发18英寸口径的炮弹,只发射了3发,剩余的炮弹有连续爆炸的危险。
舰长有贺如被撕裂了喉咙一样朝副舰长野村大喊:“不能把水抽到弹药库去吗?”
野村只能报以苦笑。有贺的脑子十有八九是被飞机炸弹炸坏了,船上的注排水系统早已瘫痪,短时间内又如何能够救急。
野村下令升起紧急求救信号旗,通知驱逐舰帮忙接走舰员,但环绕“大和”号的驱逐舰也都知道它随时可能爆炸,都不敢靠近。
下午2点15分,又一发鱼雷击中“大和”号左舷中部。不过在野村看来,这倒是缩短痛苦的“慈悲的一击”,反正是迟早要发生的事,多延长哪怕一秒,就只能让他多煎熬一秒。
“大和”号左舷甲板已经浸水,舰身倾斜很快达到了30度,舰员已经无法站立,很多人不等舰长下令就自行跳海逃生。野村赶紧从第二舰桥上给有贺打去电话:“快完了。”他希望有贺不要犹豫,尽快发布弃舰令。
有贺知道“大和”号已无可挽救,他用传声管通知伊藤,纠正倾斜度无望:“舰队司令,长官身体贵重,请跟乘员一同离舰,我一人留下!”
接着他嘶哑着喉咙告诉野村:“副舰长,请立即离舰,向联合舰队报告战斗经过。我的命运与‘大和’号是分不开的,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这艘同我命运相连的战舰,所以我留在舰上,但你一定要活着回去。”
野村坚持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有贺不由分说:“副舰长,这是命令!”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有贺叫来一名水兵,指着舰桥的罗盘仪对他说:“我的游泳技术好,说不定我还会浮在水面上,那样有可能幸存下来。这儿有一些绳子,请你用它把我十圈二十圈地捆绑在罗盘上吧。”
水兵从未接受过这样的命令,一时愣在那里,有贺加重了语气:“请满足我这最后的愿望,这也是上级对你的命令!”
当水兵把有贺绑在罗盘仪上的时候,有些水兵居然也效仿着要互相绑在罗盘仪箱上。有贺大声制止:“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年轻人应该往下跳,游泳逃生!”
伊藤也准备以身殉舰,他跟参谋长握了握手作为告别,然后让其他人离开舰桥。见幕僚们迟疑着不挪步,他生气地大声喝斥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抛弃报效祖国的机会去白白送死呢?马上下去!”
伊藤的幕僚走下舰桥的时候,“大和”号已达到了80度的倾斜,甲板几乎与海面垂直。这座超级战列舰已变得像一条动弹不得的鲸鱼,大炮残骸、弹药、尸体开始无情地滑入大海。
下午2点20分,舰炮炮膛里的炮弹滑落下来,撞穿了弹药舱甲板,弹药舱里的炮弹终于被引爆了。远远望去,“大和”号上出现了一道炫目的强光,仿佛是金灿灿的朝阳喷薄欲出,之后,伴随着一声惊雷般的巨响,剧烈的爆炸几乎将“大和”号的舰体完全炸断。
“大和”号沉没爆炸时腾起的巨大蘑菇云,使得海面的军舰都瞬间变小了
烈焰冲天而起,翻滚的蘑菇状烟柱竟高达1000米,连110海里以外的岛上的居民都能看到火光与浓烟。“大和”号犹如被棺罩紧紧盖着,接着被强按入水下。海面出现了一个深达50米的漩涡,“大和”号副舰长野村以及一些逃生的水兵皆被吸入其中。野村先是沉入了身下那个深蓝色的无底洞,由于“大和”号的弹药在水下发生大爆炸,爆炸产生的气浪又将他重新推上了海面。
野村感到一阵阵窒息,看着波浪上面滚动的一个个火球,他心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大和”号完了,日本海军完了!
随着“大和”号葬身海底的,有伊藤、有贺以下2498名舰员,仅269人获救。自服役起,“大和”号就被视为联合舰队的象征,它的沉没,不仅标志着联合舰队的彻底覆灭,也宣告了海战理论中巨舰大炮主义的完全破产。
在“大和”号之前,“矢矧”号就已经被击沉了。几小时后,古村、原大佐及其他逃生者被救上了“初霜”号驱逐舰。尽管已是如此狼狈,可按照丰田的命令,这本来就是一次自杀式攻击,上级不让撤就不能撤,还得进。于是,古村只好给联合舰队发去一封电报:“我们目前正开往冲绳。”
事实上,第二舰队的驱逐舰不是被美机击沉,就是因受重创而自行凿沉。剩下的四艘驱逐舰,也只有“初霜”号等两艘留在原地,另外两艘已经踉跄着航行在返回日本的路上。
丰田的脑细胞并没有全部死光,一收到战报,他就知道原定计划彻底失败了。古村的电报尚未发出,余下的两艘驱逐舰便都收到了丰田关于取消特攻任务的指示,遂双双掉头返航。
联合舰队偷袭珍珠港之前,古村曾派搜索机对珍珠港进行过侦察,时过境迁,如今他却只有狼奔豕突的命了。奔逃途中,早已卸掉伪装的古村不断喃喃自语:“我算是够了。”
如果愿意,美军舰载机群还可以奋起直追,但显然米彻尔对当天丰硕的战果已经相当满意,他采取了任其逃逸、不屑一追的态度——放几个小卒回去给丰田报报信,讲讲第二舰队在刚刚结束的海空之战中如何被打到屁滚尿流,同样是件很快意的事。
斯普鲁恩斯还未动用他的战列舰编队,丰田派出的海上特攻舰队就被舰载机给消灭了。当剩下的四艘驱逐舰失魂落魄地逃回基地时,舰长们却出乎意料地收到了联合舰队司令部发来的战功嘉奖令:“由于第二舰队发扬英勇顽强、不怕牺牲的战斗精神,致使我‘菊水特攻机’取得了很大的战果。”
原来当天丰田又出动大批特攻机,对停泊于冲绳海面的美军支援舰队实施了第二次攻击。这次除有驱逐舰、登陆舰、军火船遭击沉或重创外,护航航母“汉科克”号和战列舰“马里兰”号也被击伤了,数以百计水兵的死亡,令支援舰队的士气都受到了影响。
就算第58特混舰队不去全力迎击日军的特攻舰队,支援舰队也难保不受损失,但米彻尔把舰载机派出去作战后,肯定加大了特纳支援舰队的防空困难和压力。从这个意义上,丰田把一部分功劳分给第二舰队,也算是事出有因。只是看到自己的舰队落到此等凄惨的境地,舰长们实在难以从嘉奖令中得到安慰,唯有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报之以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