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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作者:关河五十州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多幸运呀,你还能活着

巴克纳没有自食其言,尼米兹一离开冲绳岛,他就用两翼包抄的战术取代了缓慢推进。日军防线由此遭到迂回夹击,战斗进程也大大加快。

4月24日,美军取得显著进展,嘉数防线遭到突破,第62师团退至前田高地继续抵抗。也就在这天晚上,八原完成了对阵地的调整,第24师团和第44旅团的部分兵力北移到了新阵地。几天后,美军发现日军防线上有士兵佩戴着第24师团的番号标志,这才确认第24师团也开来了一线。

日军援兵上来的时候,正赶上美军进攻前田高地。尽管他们从总体上挫败了美军的攻势,但还是丢掉了前田高地东端的两座山头。为了防止美军借此冲破防线,并从山后包抄过来,牛岛命令第24师团打破师团界限,不惜一切代价协助第62师团封住缺口。

然而对手冲击的速度比他的命令还要快。4月27日上午,在“谢尔曼”坦克的掩护下,美军再次对高地东端的日军残余阵地发起进攻,天黑前又占领了剩余的两个山头。

至此,前田高地东端已全部落入美军之手。为了执行牛岛的命令,第24师团派了一个联队过来封缺口,但现在缺口不用封了,他们要做的是再从美军那里把高地东端夺过来。

当晚,该联队所属的志村大队通过首里,向预定的出发线开去。从城市街道走过时,众人看到了一个无比惊悚的场面。原来有发美军舰炮的炮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一辆弹药车,结果炸死了几百人,地面上东一具西一具地躺满尸体,若不仔细辨认,还以为是被丢弃在外的布娃娃。再往脚下一看,鹅卵石铺就的道路上沾满鲜血,跟开了染匠铺一般,有的石墙上还有飞溅上去的人肉。

★小狗们回来了

志村大队虽然名属第24师团,但以缺乏实战经验的新兵居多,也就是俗话说的,面子很艳,里面塞的却多是老棉花。大队的600多名官兵大多从未打过仗,有的还是第24师团调到冲绳岛后临时从首里师范学校征召的学生。这些年轻人还没踏上真正的战场,精神上就已经饱受刺激,出城后,发现有炮弹飞来,他们赶紧在田间散开,唯恐一不小心也被炸得粉身碎骨。

到达出发线后,大队长志村常雄大尉亲自带领两个中队,冒着美军的迫击炮火力向高地进攻。凌晨时,他们爬上了一座陡坡,没想到在山坡下的公路上,美军坦克正一字排开候着呢。

所有坦克一齐开炮,火力异常威猛。顷刻之间,100多名日本兵便命丧黄泉,侥幸没死的手脚并用,往被挖通的坟墓里或岩石后面乱钻。

志村和七个部下蹲在一座坟墓里,当了一天的“活死人”,直到太阳下山,美军坦克撤走,才敢从坟墓里钻出来。

死里逃生的志村一检点部队,发现三分之一的士兵都翘了辫子。志村深感自己的大队已无进攻美军阵地的能力,可是联队部不管:你不是还有三分之二的兵力吗,断腿掉胳膊的全算上,最好当晚就给我把高地顶部拿下来!

志村只能服从,他在自己背上绑了块白布作为标记,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率领部下向联队部所说的目标地点前进。

走到中途,志村脚一滑,掉进了一个伪装得很好的洞口。洞里面屈身躲藏着50个日军官兵,但只有几支步枪。一问,原来这伙人就是被美军从高地顶部赶下来的。

志村一进洞,洞里的人听说他带着部队上来了,全都含着眼泪欢呼起来。欢呼的人中居然还有一个大佐。志村希望这个大佐能说说他们经历的战斗或者是悬崖的情况,以便作为自己进攻的参考,可那个家伙就像是刚刚做过噩梦一样,提都不愿提,只是紧紧抱住志村:“今后,全靠你了!”

你这么大的官都靠不住,靠我能行吗?志村十分郁闷,大佐要端杯酒给他喝,也被他拒绝了。

离开山洞,志村率领部下继续前进,最后在高地边缘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4月30日上午,天一亮,在轻机枪的掩护下,志村大队的残部端着刺刀,高喊着向高地顶部发起冲锋。

所谓高地顶部,其实是一块孤立于山顶上的石灰石,从外形上看很像是一座耸立于城堡的塔楼,美军把它叫作“针岩”。志村原以为自己就算不死,也会像洞里躲着的那个大佐一样被打残,没想到冲锋相当顺利,在消灭驻守“针岩”的美国兵后,他们重新在高地东端拉起了一条200码的防线。

这种消耗战是八原所乐于看到的,也是冲绳日军唯一能做到的事

志村能够取胜,一方面是由于出击突然,没有退路的日本兵都有一股子冲劲和狠劲;另一方面,是经过连续的拉锯战,美军一线部队也已经精疲力尽,其中步27师受损最重,自登陆起该师已伤亡了2661人,许多部队的战斗力减弱到约40%,有的排只剩五六个人了,像“针岩”那里就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美国兵,自然经受不住日军几百人的冲击。

一方面是要对尼米兹有所交代,另一方面,前线部队确实急需撤下战场进行休整。4月30日,陆战一师与步27师换防,第二天,陆战六师也进入南部战场。

此时岛上的美军已增至17万,冲绳岛俨然成了“小美国”。美军完备的后勤体系为兵员快速流动提供了良好保障,经过加宽和改善的道路可供数万辆汽车和卡车通行,送上岸的弹药食品源源不断地被运往前线,海陆军的各种设施之间还架设了电话,以便陆战队和陆军能够更好地协同作战。

随着一声暗语:“小狗们回来了。”精神抖擞的陆战队员们上了前线,在进入陆军营地时,他们看到陆军同行不仅满身尘土,而且个个无精打采,就像一具具回魂尸一样。

一名陆战队员说了几句风凉话,别的人急忙制止。经过类似贝里琉岛那样“最糟糕的战役”,大家早已充分体会到了战争的艰苦、冷酷和非人道。这里没有人性本善,没有孩子气的天真,如果最终能够活下来,即使身上再脏,样子再狼狈,都能算是幸运儿。

当然敬畏不等于害怕。同样是那些一次比一次更惨烈的战役,不仅让陆战队员们学会了如何在巨大的压力下有效使用武器装备,还告诉他们,某种程度上战争也是一种探险,他们完全可以依靠严酷的训练、铁的纪律、良好的团队合作以及必不可少的好运气去闯过一道道看似难以逾越的关卡。

★五则攻之

一进入南部战场,陆战队的士兵们马上就意识到,南线确实比北线艰巨。此处的日军像贝里琉岛上的敌人一样顽强,为了他们的天皇,几乎个个都甘于奋战至死,与之相比,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队员不会为了某个人去当炮灰,但他们知道要尽忠星条旗和自己的祖国,所以就要表现得更强硬、更忘我。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场不设时间限制的绵长苦斗。陆军拥有多个步兵师,因此可以整师整师地换防,比如巴克纳在将步27师对换到岛北面的同时,就由一直跃跃欲试的步77师代替了步96师,步96师休整十天后,再替换步七师。陆战队换不了,第三两栖军参加冲绳战役的原本有三个陆战师,但是因为担任浮动预备队的陆战二师已调回塞班岛,如今岛上就只剩下陆战一师和陆战六师了,没有其他陆战部队可以替换。

陆战队破解这道难题的办法,是每师在作战时,只将两个团并列在最前线,有时甚至只部署一个团,其余兵力都放在后方充当预备队,这样尽可能地使每个陆战队员都能获得休息,哪怕是短时间的。

早在一战时期,为了冲开对方的密集火力区域,突击队概念由此诞生。这种突击队不仅需要比一般步兵部队更精湛的技术、更灵活的身手,还要无所畏惧和能够承受重大伤亡。到了太平洋战争,美国海军陆战队就成了实际上的突击队,试想一下,如果没有他们的参与,仅靠陆军,要击破日军依靠洞穴坑道实施的定点防御,必然还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付出更大的代价。

调整部署后的美军气势如虹,他们的阵地也距离日军越来越近。炮弹不断落在第32军司令部指挥所的洞口附近,在洞口站岗的日军哨兵接连被炸死。洞里的抽风机经常把由于爆炸产生的浓烟也抽进来,这使许多人惊恐万分,以为美军在实施毒气战,因此都戴上了防毒面具。

你落刀子、下剑雨都无所谓,关键是不能开外挂,那是极品大坏蛋啊!日本人自己一直都在研究和开发毒气,但因惧怕美军以牙还牙,所以在太平洋战争中一直没敢用过这一损招儿,第32军也对此毫无准备。长勇气急败坏,他召集参谋会议,坚决要对“极品大坏蛋”实施一次大规模进攻。

其实即便没有这些无孔不入的“毒气”,以长勇的性格他也憋不住了。第32军司令部设在首里城垛下方约30米处的隧道里,非常阴暗潮湿,在里面待久了,自然而然就会让人产生出一种幻灭感和压抑感。不单是长勇,第32军军部的大多数人都认为,如果任由美军这样步步逼近,所有日军都将战死在冲绳岛,而这座岛最后也必将落入美军之手。

长勇的想法是,事无三不成,前面进攻遭致失败,并不说明后面还会败。现在趁着手里还有实力和资源,不如痛痛快快打它一下,这样才能改变颓势,扭转被击溃的命运。

美军的连日轰炸,已经把参谋人员都给整惨了。当炮弹和“毒气”倾泻而下的时候,众人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滴溜乱转,只是不好意思哭出来罢了。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而长勇的提议正好提供了这个出口。

毫无意外,参谋们大多举双手赞成,只有一个人不为所动,这个人当然又是八原。

在解决到底是防北边还是防南边的问题后,八原对重新建立的防线以及战况还是满意的。目前美日两军的火力对比是十比一,人员数量是二比一,也就是说美军占有绝对优势,但在日军的顽强防守下,美军每天也只能向前推进100米左右。到4月底,第32军已经在太平洋战争中创造了纪录,他们是第一支在美军登岛后能坚持30天以上,并保持完整防御阵型的日军部队。

美国大兵擂鼓一样敲门,纵然拳头都敲肿了,也难以把冲绳岛的大门轻易敲开。这正是八原在战争之初就要达到的效果,而长勇的动议显然与之背道而驰。

那次登门请教拉近了八原和长勇之间的心理距离,也让八原对长勇产生了些许好感,但这并不等于说他会在原则问题上自动让步。尽管明知自己在会上处于孤家寡人的地位,八原还是利索地站了出来。谁的鼻子底下都是一张嘴,你们还能不准我说话不成?

八原要说的是兵法。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回到现代战争上,要想打一场成功的进攻战,不说五倍于敌的兵力优势,三倍总要有吧?可是我们有三倍于美军的兵力吗?

除了兵力不足外,嘉数高地已落入美军之手,如果日军要发动进攻,就只能去进攻制高点上的美军阵地,那是一个非常吃亏的打法。他断言:“这样去采取主动,就等于不计后果的盲动,不啻于以卵投石,必将导致失败!”

失败的后果是什么?不仅是战斗的失利,还有成千上万人的损失。第32军的人马本来就不多了,再遭重大损失,让谁来防守冲绳岛?

在八原看来,第32军最后被消灭是不可避免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但起码可以用这种持久战和消耗战,来拖住美军对日本本土的进攻,因此,比较明智的办法是按现有打法继续打下去。

★眼泪战术

八原雄辩滔滔,凭的不是意气,而是理性。见一些参谋已选择闭口不言,作为航空兵参谋的榊直道赶紧起身为长勇站台,其实也就是把长勇的那一套换个方式,重新兜售了一遍。

八原不是辩不过榊直道,而是双方的思维模式实在不在一个马车道上。见跟榊直道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八原索性拂袖而去,离开了参谋室。

在参谋中间,八原的人缘并不好。相反,长勇却很受一众恃勇斗狠的年轻参谋的欢迎。八原在场时,大家对他多少还有些忌惮,他一走,参谋们马上又全部站到了长勇的一边。

不过,这一回光靠“少数服从多数”,长勇已经没法随心所欲了。作战意图定下来,计划还得由八原来写,八原在情绪上非常抵触。受八原的影响,牛岛也对进攻表现出了谨慎态度,迟迟不愿予以批准。

在整整喝了一个小时的闷酒之后,长勇找到牛岛,质问对方为什么不肯签发进攻命令。牛岛说再等等看,长勇便借着酒劲,红着脸跟这位师团长大吵大嚷起来,一边吵闹,一边还像挥舞武器一样不停地晃动着手里的长烟嘴。

牛岛素以性格温和著称,他毫不动气地倾听着,并不时对长勇表现出的战斗精神表示赞许。周围的人都觉得牛岛够宽容够大度够有涵养了,可长勇仍然不肯罢休。

这样也不是个事儿。牛岛想了想,让传令兵把师旅团长都叫过来,看他们的意见到底怎样。

日本陆军长期以来奉行的战争策略,就是要通过进攻达到速战速决的目的,从侵华战争到太平洋战争都是如此。在这样一个传统思维和教育方式下成长起来的日本军人,内心都对进攻的有效性推崇备至。牛岛不是不想进攻,只是站在他那个位置上,不得不三思而后行。与之相比,一线的指挥官就没这么前怕狼后怕虎,在将官们应召来到司令部后,第62师团长藤冈武雄中将第一个对长勇的意见表示支持。

第24师团长雨宫巽中将也早就对防守战术感到失望了。虽然他这个师团从没和苏联老毛子真刀实枪地打过仗,却一向自认为拥有无穷大的进攻精神,击溃拥有先进装备的苏军三个师都不在话下,又岂惧美军?

师旅团长们众口一词,概括起来就是苦的不尽,甜的不来,再也不能一块石头抱到老了。牛岛原先就无定见,与会者这么一推波助澜,终于点头同意长勇的主张,下令在两天内组织反攻。

牛岛的关都过了,八原的关却还是过不了。急惊风撞到了慢郎中,这位有些书呆子气的参谋真要犯起倔劲来,别说长勇,谁都拿他没办法。为了能够打动八原,4月30日凌晨,长勇亲自来到八原的住处,一进门他就紧紧握着对方的手不放。

“没错,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们之间曾有许多矛盾和争执,但我俩如今随时都有可能死在冲绳岛上。我们是一根藤上的瓜,谁也离不开谁,请你不计前嫌,支持我的进攻计划!”

长勇平时给人的一贯印象就是彪悍骁勇兼盛气凌人,但这回他不仅对部下说了软话,而且说着说着还老泪纵横。在如此突然且强大的情感攻势面前,即便是被参谋们公认为“冷血动物”的八原也坚持不住,开始随着长勇一道哭了起来。

除了施以眼泪战术外,当天受到长勇撺掇的牛岛还专门把八原拽到参谋室,劝他不要再嫌长嫌短,左不是右不是地难为长勇等人了:你就支持一下他们为进攻付出的努力吧。

八原恨不得生出几百个舌头来争辩,说明自己不是有意从中作梗,而实在是觉得发动这次攻势得不偿失:“进攻的结果与第一次不会有什么差别,同样是让士兵们白白送死,对改变战局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牛岛听后,一脸平静地回答:“此次攻势将是一场光荣的自杀式进攻!”

在美军的持续推进下,牛岛毫无疑问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他同样渴望殊死一搏,至少从心理上缓解这种难以忍受的压抑感。

要说压抑,八原也压抑,但他从大局出发,始终反对用破罐子破摔的情绪来确定决策,他认为自杀式进攻看着很“光荣”,其实是对艰苦局势的过早逃避,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做法。无奈牛岛、长勇都把话讲到了这个份儿上,作为他们的部下,再犟着就有点儿给脸不要脸的意思了,八原只好做出妥协:“已经是会议决定的事情,我肯定会尽力配合。”

★如堕冰窖

八原开始埋头制订进攻计划,也像第一次制订计划时一样,他又塞进了“私货”,即在这场注定要失败的进攻中,想方设法减少兵力损失,其中之一就是让44旅团延迟一天投入进攻。

类似的事情,八原已经做过一次,而自打跟八原玩起了细腻之后,看似粗犷的长勇就慢慢展现出他的另一面:鼻头尖,眼睛亮,什么都瞧得出来。他很快发现了八原在作战计划中做的手脚,当即责令八原更正过来。

5月3日,攻势准备就绪。牛岛嘴上说“自杀式进攻”,其实也像长勇一样,指望靠这场进攻翻盘。他和长勇特地在指挥所举办了舞会兼提前庆功会,司令部一共有九名将官参与,八原也在受邀之列。岩洞里灯火通明,摆满食物和饮料,牛岛的威士忌、长勇的罐头食品都被拿出来与众人共享,在当时情况下,这就算是煮凤烹龙般的待遇了。军部的艺妓们则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旁边或斟或陪。想到第二天就可以把美军踢得跟鸡蛋一样在地上乱滚,一众人等高兴得甚至连屁股都笑了。

一片莺歌燕舞中,八原想到的却是滑铁卢战役前的惠灵顿舞会。在那次舞会结束后,惠灵顿成了击败拿破仑的英雄,拿破仑被打落凡尘,永无翻身之日。

在即将展开的攻势中,谁会拥有惠灵顿式的幸运,谁会落得拿破仑那样的下场?八原心中的答案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就在军部舞会进行当中,攻势已经展开。5月3日黄昏,第五炮兵部队把平时舍不得用的火炮和炮弹都从山洞里搬出来,对美军阵地进行猛烈炮击。大本营同时响应,实施了“菊水五号”作战。

自“菊水五号”起,为填补损失的飞机数量,日军将水上侦察机也改装成特攻机投入战斗。美军被击沉驱逐舰和登陆艇各一艘,其他型号的舰船也被击伤了四艘。

午夜过后,特攻作战基本结束,60架非自杀式的轰炸机对美军后方进行轰炸,以掩护八原计划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在这个环节中,两个海运工兵联队将分别在美军后方的东西海岸登陆,以便进行日军自认为最擅长的侧翼包抄战术。

两栖登陆战的要诀是攻其不备,从西海岸登陆的第26联队不熟悉地形,尤其在黑暗中,更像去了头的蚱蜢一样不辨东西,他们居然在陆战一师的前线防御带附近上了岸。

听到动静后,陆战一师立即让对方见识了“瓜岛屠夫”的本色,在重机枪的密集扫射下,第26联队无一生还,留下的唯一俘虏是一只信鸽。

美军不杀俘虏,这一人道主义政策也惠及了信鸽,它被予以释放,带去了致日军的一封信:“我们把鸽子归还给你们,不过非常对不起,我们不能把你们的爆破工兵也同时还给你们了。”

沿东部海岸登陆的第23联队比这还惨。还没靠岸,他们就被美军的一艘巡逻艇给发现了,巡逻艇打出照明弹,把东部海岸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第23联队所乘的驳船成了活靶子,大部分被击沉,少数上了岸的士兵也在平坦的滩头阵地上被尽数歼灭。

第32军军部并不知道两个负责包抄的工兵联队已经完了,这时他们最为关注的还是发起正面进攻。就在天亮前一小时,日军炮击达到高峰,震耳欲聋的炮声持续了半个小时,之后,天空升起两颗红色信号弹,那是启动进攻的信号,刹那间,早已蓄势待发的日本兵像潮水一样冲了出去。

按照八原制订的计划,担任主攻的第24师团率先发起突击。整个上午,第32军军部从该师团收到的零星报告,都是说行动进行得相当顺利,其中第32联队已占领真荣田山附近,接下来就可以往前拿下棚原峡谷了。

指挥所内一下子变得喜气洋洋,人人都像除了心头钉一样快活,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八原也主动与上司和同事们打着招呼,说着一些相互赞美的话。

牛岛感到了一身轻松,他开玩笑说现在就可以将军部移到真荣田,近距离观赏第32联队如何攻入棚原峡谷。

但这只是短暂的快活。中午过后,各参战部队将完整的报告送了上来,众人读完如堕冰窖,开始急得像转磨一样在洞里乱转起来。

★谨慎过头

牛岛、长勇之所以如此冲动,急不可耐地要发起攻势,在一定程度上也缘于之前美军的压力时紧时松,让他们产生了错觉,以为对方的刀也生锈变钝了。其实那是因为在“菊水作战”中,特攻机击中了两艘美军运输舰,舰上三万吨子弹和炮弹被全部炸毁,地面部队的弹药供给也因此出现了不足。

不足是可以弥补的。美军指挥系统保持了他们一贯的高效率,斯普鲁恩斯当机立断,下令直接从菲律宾空运弹药。

空运弹药的成本当然会很高,但以美国雄厚的国力,承担这笔开销根本不成问题。巴克纳在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即无论如何,美国大兵的性命是最重要的,为此即便把银子拿来当土似的丢,也完全值得!

一个是嘴上用功夫,一个是心里用功夫,结果当日军冒冒失失地发起进攻时,正好给美军已经满满当当的弹药库提供了大快朵颐的机会。位于最右侧的第89联队虽然一开始向前推进了几千米,但最终还是被拦在一片无遮蔽的开阔地里。美军的陆炮、舰炮以及战机排着队上,一会儿工夫,整整2000名日本兵就都被拿去打点了阎王爷,第89联队损失惨重,几乎丧失了一半人。

中间的第22联队为了加强掩护,特地施放了烟幕弹。因为要放烟幕弹,前进的步子就慢了,等到烟雾散去,美军的炮弹正好飞过来,把日军士兵们炸得魂飞魄散。

第24师团的三个联队中,只有左侧的第32联队依靠坦克联队的支援,算是小有成就,已到达真荣田山附近。这是冲绳战役中日军唯一一次使用坦克来担当进攻的角色,付出的代价是坦克联队几乎被打垮,中战车被打得动弹不得,只有一些轻战车还在先头部队后面跟着,但在夜色降临后,也被美军火炮给一辆接一辆地点了天灯。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第32联队在推进过程中还与第62师团一部搅和在了一起,部队被弄得乱七八糟,没法整理。

第32联队的先头部队是伊东孝一大尉率领的一个大队,他们成为日军当天取得突破的最大指望。即便在缺乏坦克支援的情况下,伊东大队长仍接到命令,要他继续向棚原峡谷发动攻击。

伊东已经被打醒了,知道若还是从正面硬攻,部队就算全部死光,也到不了峡谷。他改变策略,花时间对美军阵地进行了侦察,然后实施穿插,乘夜色越过公路,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进了棚原峡谷。

5月4日凌晨,伊东大队终于夺取了峡谷的控制权。伊东清点了一下人马,尚余459人,但是随队的无线电报务员已走失,没法发电报,伊东只得向军部所在方向发射了一颗预定的信号弹。

按照原定计划,第24师团不管从哪个地方取得突破,第62师团或第44旅团就要上去接力。在实际作战过程中,第62师团因自身防线薄弱,想上去帮忙也做不到,第44旅团倒是能动,事实上也准备动了,就是一旦伊东大队夺取棚原峡谷,就马上予以增援,可是他们一直没有接到八原的命令。

制订这次作战计划的是八原,具体负责指挥的也是他。八原不是没有看到伊东的信号弹,问题是他不确定这是否表示伊东真的已经占领了峡谷,他还想等电报来了予以确认,结果便造成第44旅团按兵不动,没有在伊东大队最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在这之后,即便八原想调援兵也来不及了,因为美军已迅速对伊东大队形成包围。

棚原峡谷位于美军后方一千米处。显然,谨慎过头的八原错失了一次大好战机,如果他当时能够胆子再大一点儿,没准儿就能在战场上创造出一个奇迹来。由此可见,一个善于谋划的军师不一定擅长现场指挥,八原跟长勇或者牛岛的角色位置真应该调个个儿。

5月5日凌晨,围绕棚原峡谷,两军展开了拉锯战。伊东凭借战前在此开掘的地下坑道以及新挖的一些工事进行防守,美军则把迫击炮、手雷、火焰喷射器都用起来,铁扫帚般一座掩体一座掩体地扫过去。当天,有100多名日本兵被烧死或炸死,能让伊东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原先走失的报务员又找到了部队,还能靠他和军部取得联系。

第二天,经过持续的激烈交火,伊东大队只剩下不到150人。眼看着伊东自己都要进坟墓了,这时忽然有一块用纸包着的石头飞进了他的掩体,打开一看,原来是报务员刚收到的撤退命令——此时即使是长勇也能看出,反攻已经完全失败,如果不让伊东大队撤退,这个大队就一个人都回不来了。

陆战队的爆破兵用炸药引爆并摧毁了一座日军碉堡。日军攻势的再次失败只说明了一件事:你是哪个林子的鸟,就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哪个林子里待着为好

接到命令后,伊东赶紧组织撤退。伤员是没法带回去的,按照日军的规矩,伊东给他们分发了手雷,然后再把还没受伤的人集合在山脚下,到午夜时分才摸着黑进行突围。

在突围过程中,伊东的人马又报销了不少,真正突出来的,只有包括伊东在内的十几个人而已。

★度日如年

5月6日,傍晚6点,牛岛使用加密的无线电报,命令所有参与进攻的部队回撤到5月4日前的阵地。随后他召见并向八原道歉,后悔自己没有听对方的话,贸然发起了进攻。

这的确是一个赔巨本的买卖,在为期两天的战斗中,第32军共损失了7000人:除了那两个一去不复返的工兵联队外,第24师团整整被削掉了五分之二。

为了支援这次攻势,日军的坦克大炮统统上阵且被毁得不轻。坦克联队从战场上撤出时,仅留下六辆坦克给牛岛作为纪念,它们就像莱特战役时的日军坦克那样,被用土掩埋起来,当作碉堡使唤了。第五炮兵部队投入作战的大炮多数被美军摧毁,与此同时,还白白耗费了大量炮弹,使得岛上无法补充的弹药储备接近枯竭,牛岛不得不下令节省弹药,之后每天每门炮的用弹量从50发减到15发乃至10发,其火力已下降到了最初的一半。

本来是想提高士气,打美军一个措手不及的,到头来不但落了个“江里来,水里去,枉费心机”的下场,肠子还被人踢成了三段,第32军内部一片愁云惨雾,士气也由此一落千丈。

5月8日,继击破日军的攻势后,又一个重大喜讯传至冲绳岛:德国宣布战败投降!

当天中午,冲绳海面的每一艘美军军舰都向日军阵地发射了三发炮弹,以示庆贺。第十军团参谋部内群情振奋,大家摩拳擦掌,都希望借着捷报频传的机会,向日军“发起决定性进攻”,必要的话,可以吸收海军和海军陆战队的建议,在敌兵侧后伺机登陆。

美军士兵们通过收音机聆听德国投降的消息,欧洲战事已经结束,盟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取得完全胜利的一天也不会太远了

巴克纳没有听从参谋们的意见,他还是认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像现在这样逐步深入日军防线最为妥帖。

妥帖自然是妥帖了,但在避免冒险的同时,后者有可能带来的甜头你也就品尝不到了。在重新展开进攻后,美军才又一次体会到,打败日军白白送死的冲锋是一回事,要消灭躲在洞里的日军却依旧是另外一回事。

5月9日,美军在东海岸攻下了一座名叫锥子山的高地。高地上有日军留下的炮兵阵地,美军炮兵立即予以控制,准备反过来对日军发动急袭。可是天不助人,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重型武器和军用物资运不上来,只得暂时停止进攻。直到两天后,经过激烈的肉搏战,前线部队才终于又向前推进了800米。

美军那边不过是快与慢的问题,日军这边则早已是度日如年。尽管八原使出浑身解数,在发动攻势时,没有让另外两支主力整建制上阵,但仗打到现在,第62师团也仅剩下四分之一的兵力,第44旅团算是最好的,人马尚余五分之四。所谓折脚猫儿难学虎,断头鹦鹉不如鸡,第32军军部的唯一想法只能是守住防线,但就算是要实现这个目标,看起来也已经是千难万难。

在和航空兵参谋榊直道等人计议之后,长勇决定派榊直道去东京,面对面地敦促大本营对美军舰队实施大规模空袭,以求扰乱第十军团的海上供给线。

和尚跟着月亮,要真能借它点儿光倒也不错,但八原认为榊直道的东京之行不会起多大作用——从冲绳战役开始,大本营实施的“菊水作战”基本就没有停过,虽然确实对美军舰队造成了不小威胁,可对地面作战的影响实在有限。

再说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大本营可用的作战飞机将越来越少,冲绳岛最后总是要丢的,又何必把飞机都拿来填坑呢,若是囤积起来用于日本本土防御岂不更好?

话虽这么说,可谁又甘心坐以待毙呢?所以八原不仅没有像以往那样对此进行反对和阻挠,还参加了榊直道的欢送会。

其实,不管长勇发不发求援信,大本营都在卖力地组织力量对美军舰队实施空袭,每次使用的航空力量也都几乎达到所能动员的极限。在五次“菊水作战”中,数百架特攻机冲破美军密集的高射炮火力网,把近20艘美军军舰送入海底,另有25艘军舰被撞到遍体鳞伤。

被自杀飞机撞中的“邦克山”号航母。火焰从甲板上喷出,舰上官兵慌忙躲避。虽然在冲绳作战期间,美军舰队已提高警戒,但仍有漏网之鱼,水兵们往往都要到攻击前一刻,才会惊觉大难临头

鉴于新手往往不敢也无能力攻击大舰,他们开始在特攻队员中增补一些经验丰富的老飞行员,以便将攻击范围重新扩展至航母级别。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固然不可能持久,但在宝贵的飞行人材耗尽之前,其攻击的威力和效率却不容小觑。

就在5月11日晚,日军实施了“菊水六号”,加上此前的“菊水五号”,总共出动飞机597架,其中特攻机300架。这一次,连第58特混舰队的旗舰“邦克山”号航母都遭了殃,它被两架特攻机撞中,损伤极其严重,死亡和失踪舰员达到396人,264人受伤。其中一架特攻机撞上“邦克山”号,爆炸产生的气浪将飞机发动机掀进舰队司令官米彻尔所在的舱室,舱内的14名参谋军官当场阵亡,米彻尔仅以身免。当他逃出来时,除了身上所穿衣服外,其他行李物品全被烧得精光。

只好换旗舰了。伤愈复出的“企业”号航母的桅杆挂上了一面蓝旗,上面有三颗白星,这正是米彻尔的旗舰标志。

★一个孤零零的“幽灵”

在美国海军中,“企业”号是绝对的元老级战舰,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太平洋战争的缩影。在它身上,可以闻到珍珠港轰炸散发出的焦烟味,可以看到从中途岛死里逃生的飞行员们那苍白而坚毅的面孔,还可以回忆起瓜岛“铁底湾”时期一个个不眠之夜。

最残酷的海战、最冷血的厮杀、最难开启的航程、最令人心潮澎湃的两栖登陆战,它都身在其中,几乎一次都没有错过。最初同“企业”号一道并肩作战的兄弟航母,“列克星敦”号、“约克城”号、“大黄蜂”号、“黄蜂”号一艘接一艘沉入海底,它的首批敌手也相继毙命——最后一艘是沉没于恩加诺海的“瑞鹤”号。

硝烟散尽,“企业”号依然生龙活虎地游弋在海上,而且每次受伤,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返战斗岗位。截至1945年5月初,由“企业”号舰载机独立炸沉的敌舰就有74艘,在与其他航母协同作战中击沉的敌舰更达到数百艘之多。

“企业”号完工于太平洋战争之前,老资格的海军军官们都认为,那正是“企业”号练就金刚不坏之身的秘密:战前时间宽裕,那时的人们制造每艘船都像制作一把竖琴一样精雕细刻,用尽心思和工夫。

不管是不是这个原因,“企业”号都成了美军军舰中的阿喀琉斯,那个希腊神话中无人可以打败的英雄。它也由此无可争辩地成为太平洋舰队的象征,并被赋予了一种人格化的生命意义,水兵们亲昵地称呼它为“老E”(E是“企业”号英文单词的第一个字母)。虽然在某些方面,“企业”号可能不如那些新的重型航母先进,但只要它出现在海面上,就会立即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和欢呼:“老E来啦!”

5月14日晨,已升格为米彻尔旗舰的“企业”号航行至九州岛以南海面,准备出动舰载机攻击九州机场。

早上6点25分,护航战斗机与前来攻击的五队日机发生空战,飞行甲板上的人员眼看着几架飞机从云层中跌落下来,拖着火焰和烟雾栽进了大海。

这些来袭的敌机并不可怕,直到警戒雷达发现了一个孤零零的“幽灵”。

“幽灵”距航母20海里,舰上尾炮一齐指向这个方向,等待对方一出现便立即开火。一刻钟后,“幽灵”果然迅速向航母接近,它先是钻进云层飞了一会儿,接着便从2600米的空中下降。

此时“幽灵”与航母之间的距离已拉近至三海里。大家都看清了,这是一架“零”式。

“企业”号装备的127毫米高射炮开火了,“幽灵”马上缩回云层,反应极其快捷。

每个舰员都知道“幽灵”来者不善,绝不会轻易离开,因此所有眼睛都紧盯着飞机隐蔽的云层,雷达也保持着密切监视,甲板上没有起飞的飞机则全部泻空汽油入库,以免甲板被撞或被炸弹击中后发生连锁反应。

“幽灵”的确没有走,它还紧贴着船艉在飞行,不过由于受到云层的遮蔽,好像穿了隐身衣一样,舰员们凭肉眼发现不了。

在方位上,日机与航母呈30度角,速度大约为每小时450千米,据此判断这肯定是一架用于自杀的特攻机。能够罩住这架特攻机的只有雷达,依靠雷达的指引,127毫米高射炮、40毫米高射机枪全被集中起来,持续不断朝其射击。

不明真相的人看到这一情景也许会感到奇怪:航母上的枪炮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开火,可那里除了云朵,什么也没有啊!

这个时候,唯有舰员们才能感受到那种直攫人心的恐怖和紧张。他们知道空中有一架不顾死活地要与舰只相撞的飞机,而且驾驶员不把自己撞到粉身碎骨就决不会罢休。这名驾驶员显然是一个非常老练的空战高手,从飞行技术到心理都极其成熟稳定,他一边从容镇定地向航母接近,一边敏捷地变换高度位置,在避免被过早击中的同时,也不让正在左右转舵的航母脱离自己的攻击范围。

早上6点56分,特攻机冲出云层,开始向“企业”号俯冲。目睹这一情景的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周身血液都凝固了。谁都能看出,以飞行员驾驶水平之刁钻以及发动自杀攻击时那种义无反顾的决然态度,飞机一定会朝航母薄弱的地方撞过来,最后的结局是不管损失程度如何,舰员出现伤亡将注定难免。

经历过这么多生死劫,“老E”早就知道什么情况是最危险的。舰上除了127毫米高射炮、40毫米高射机枪外,20毫米高射机枪甚至于步枪等各种口径的轻重武器也全都呼啸起来,大家使出吃奶的劲儿,想把特攻机阻杀于半途之中。

★绝处逢生

天空中的枪炮痕迹密如烟雨,日机机身多处中弹,机尾已经拖出火焰和黑烟,但除了微微晃动外,飞机并没有因此坠入海中。之后,飞机越来越近,眼看着机翼形成一条笔挺的直线,犹如一把雪亮的利剑扎向航母。

随着惊雷般的一声巨响,这个火光四射且尖声呼啸的流星滑过舰桥,径直撞在了前升降台的后面,整艘航母为之一震。

就在撞击前的一刹那,炸弹脱离飞机,接连穿透两层甲板,在一间塞满卫生纸的舱室上面炸开了。舱室里的卫生纸起到了类似弹簧垫的作用,结果爆炸力向上冲起,将升降台炸掉了三分之一,被炸掉的部分腾空甩出有100米远。

爆炸产生了炽烈强光,站在驾驶台后面的军官被这一强光刺激得眼花缭乱。他们勉强挣扎着看到一块长达40米的钢板已经像香蕉皮一样翻卷起来,仿佛飞鸟般迎空飞舞,再接着便落到了海面上。

被自杀飞机攻击的“企业”号航母。在遭到自杀飞机重创后,“老E”退出战斗,就此结束了自己在太平洋战争中富有传奇色彩的战斗生涯

除了制造时精益求精,拥有一支经验丰富、反应快捷的损管队,也是“老E”能够无数次绝处逢生的秘诀。仅仅几秒种时间,身穿石棉工作服的损管队员便冲上被滚滚浓烟包裹着的甲板,控制了船上的火势。

特攻机爆炸时的场面看上去惊心动魄,但“企业”号物质上的损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除了破损的升降台、被掀起的甲板以及机库中被烧毁的几架飞机外,仅炸断了几根集流管,而且自始至终也没有造成难以控制的大火。

集流管被炸断后,船内涌进了2000多吨海水,修复甲板也得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不过在“企业”号的征战史中,这些都只能算是轻微的小伤,“老E”依旧可以像一个遍体伤疤的老兵那样,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让军医替他包扎伤口。

但有人永远都不能开玩笑了。“企业”号一共有14名舰员被炸死,这14名士兵从尘世间带走的最后一个印象,就是那架拖着火焰并急剧增大的特攻机,以及它那利剑般笔直的机翼。

死里逃生的人们同样忘不了刚刚经历的惊悚一幕。日军飞行员的尸骨被捡拾起来,与被烧黑的飞机残骸一块儿陈放在甲板上。

透过军装和衬衣的撕破口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肌肉发达、健壮结实的航空兵。不过无论他生前做过什么,能力有多强,现在他就是一具残尸,而且只有上半身是比较完整的。

水兵们列队从这具残尸前鱼贯而过。他们的注意力不在肿胀的面孔、瘫软的脖子,或者是仍旧圆睁着的呆滞的眼睛上,几乎所有人关心的,都是日军军装上的黑色纽扣。那些纽扣上面雕刻着“神风敢死队”的队徽:一枝带三片叶子的樱花,大家心里所想的是,这些漂亮的战争纪念品不知会落在哪些幸运的高级军官手里。

战争会让人变得残忍和可怕,即便是从所谓文明社会出来的美国大兵,打仗打久了,心理上也会产生阴暗和冷血的一面。作为一个典型的美军陆战队员,莱基直言不讳地透露,其实早在瓜岛战役时,当听到“某某牺牲”的消息时,除非战死者是自己的亲密朋友,否则他并不会感到特别伤心。很多时候,为了不让别人认为自己是一个冷血动物,他只能被迫做出悲伤的表情,装出如丧考妣的样子。

莱基开始以为只有他是这样,后来发现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他们如同那个“战利品狂人”一样,脑子里只接收两种信号,其一是逃得性命的暗喜,其二就是猎杀对手和获取战利品时的刺激。这是人性光辉被剥离后,战争褪色为单纯的死亡游戏的一种本能表现。

当“企业”号上的水兵看到返回的另外两艘航母时,脑子里的第一种信号开始变得愈加强烈起来。这两艘航母分别是“富兰克林”号和“邦克山”号,它们也遭到了特攻机的攻击,而且全被炸得焦头烂额,满船的尸臭竟至数日不绝。

“5·14攻击”令第58特混舰队损失惨重,米彻尔也不得不在三日里两易旗舰。怎样防范和对付特攻机,由此成为美国海军需要重点攻克的一大课题。

美国人理性和善于总结的头脑,是其撒手锏。他们运用统筹学原理,重新设计了舰队面对特攻机攻击时的战术:大型军舰比如航母和战列舰须与日机来袭方向保持垂直,这样既便于高射炮集中轰击,也可减少被特攻机撞中的概率;小型军舰比如驱逐舰和登陆舰则要与日机攻击航向平行,同时采取突然急转和增速的方式,尽可能让日机难以对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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