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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关河五十州 当前章节:10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在第25军的三个师团,甚至是所有日军师团中,近卫师团最为特殊。其他师团都是按某个地域集中征兵,只有近卫师团的兵员是从全国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士兵都体格优良,被称为“王子部队”“都市师团”。然而问题也正在这里,自日俄战争之后,近卫师团便没有真正打过仗,平时所受的训练也是仪仗队式。

与第5师团、18师团相比,近卫师团的精锐只是纸面上的精锐。山下可不喜欢这样“花为肠肚,雪作肌肤”,实际上四肢懒动、风一吹就倒的部队。他和大多数日本陆军将领一样,欣赏的是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刀山火海都敢闯的野蛮之师。

在近卫师团进入马来西亚战场后,山下便让这个师团与第5师团展开竞争,有意识地对其进行历练。

日本海陆军对军官的精神教育完全不同,海军把“协力”作为作战基石,陆军不讲“协力”,讲“竞争”。日本陆军的竞争意识已经深入骨髓,战场上若同时出现两个师团,必有争先恐后的现象。

在血腥的战场上,就算是绵羊也会变成豺狼。何况近卫师团本质上也是一只凶恶无比的豺狼,甚至表现得比以往还要嗜血。

对面的澳大利亚师同样也能征善战,其勇猛程度,用辻政信的话来说,是前所未见的,双方的战斗打得分外激烈。

1942年1月18日,近卫师团的一个战车中队进入地雷区。澳师前卫营趁机实施猛烈炮击,十辆日军轻坦克中,有八辆被炮弹或地雷摧毁。

见正面攻击吸引住了对方的注意力,大柿大队悄悄地由海岸潜进密林,企图从背后截断澳师退路。澳师发现后,立即重创并击退了偷袭之敌,大柿大队的伤亡达到六成以上。

与此同时,“飓风”战机也前来助战。原有英军战机大多采用高空轰炸的方式,对日军而言,威胁并不大。但“飓风”战机飞行员也和澳洲兵一样无所畏惧,他们低飞越过橡胶树林,不断地用机枪扫射道路,打得沿途日军都忙不迭地躲进了密林中。

日军轰炸机当然也不是吃素的。1月19日上午10点,一发飞机炸弹命中贝内特的指挥部,贝内特与前线的联络至此中断。

失去统一指挥的澳师各部依然在独立作战。近卫师团除加强正面攻击的压力外,继续从海岸方向抄袭,澳师前卫营的退路被切断了。

此时前卫营已不足两百人,梅哈上尉主动站出来进行指挥。他们一面高唱着澳大利亚歌曲,一面端着刺刀甚至挥舞着斧头,向日军封锁线冲去。

原本是赴死之旅,但依靠非凡的勇气,这支残兵成功地突破了封锁线,趁着黑夜返回了新加坡。

巴枯利之战是马来西亚半岛上的最后一次激战。随着澳师防守的阵地相继被攻破,“飓风”战机遭遇了与地面部队几乎相同的命运,它们被日本“零”式战斗机一一击落。

残余的英联军全都丧失了抵抗精神,几乎所有人都在选择放弃,每退下一处阵地,溃退的队伍便扩大一圈,败逃的步子也愈发加快。

第5师团和近卫师团用不着再作战了,只要比赛谁跑得更快就行。全身晒得黝黑的士兵们完全顾不上“皇军威仪”,钢盔跑掉了,军装实在太破也扔掉了,好多人在半路上抢件衬衣便临时穿上,自行车后面则挂满劫掠来的鸡和粮食,活脱儿是一群脏兮兮的土匪。

可现在他们是胜利者,衣着整洁的英国兵、澳洲兵全都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就叫作“得胜狸猫强似虎,及时鸦鹊便欺雕”。

1942年1月24日,载运第二批援兵的船只抵达新加坡港。船上共有两千澳军,不过这些澳军多数是从未放过一枪的新兵。而当他们到岸时,前线的英联军已经像潮水一样溃退下来。

满载军队的卡车以及装满老百姓的火车,塞满了通往新加坡的道路,贝内特忧郁地写道:“此地此刻,我们是彻底撤退了。”

1942年1月31日下午2点,第5师团第一个冲进新加坡对岸的柔佛巴鲁市(现称新山)内,英联军被迫炸毁了联结柔佛与新加坡的大桥以及海峡堤坝。

随着爆炸引起的尘埃落定,缺口处涌出的混浊海水将新加坡割裂开来。但工兵又忙中出错,炸药用量过小,结果缺口水深才一米多一点,若是遇到退潮,恐怕连最矮的日本兵也能蹚过来。

帕西瓦尔此前一直对新加坡市民隐瞒败况,这时也只能开诚布公地发表声明:“马来西亚战斗已经结束,新加坡之战开始了……”

新加坡之战已经开始,然而山下并没有立即发起强攻,起初的几天,新加坡的对岸更是静悄悄的。

他要干什么?

★军人和女人一样善妒

山下比帕西瓦尔还要紧张。

第25军必须于2月11日前攻下新加坡,不能再推迟。这已不光是面子问题,而是因为势在必行。

战争时期,将领的声名与胜败得失紧密相连。山下在马来西亚打得越顺,他的名气就越大,渐渐地竟有赶超其他陆军将领之势,这导致他的上司、南方军总司令官寺内寿一很不爽。寺内在军中早就有“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名声,他自己不好出面,南方军的幕僚们便开始跑出来为难山下。

先是借着来访的名义,一群人呼啦啦地跑到第25军司令部海吃一顿,然后嘴一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扬长而去。山下只好在日记中质问:“此辈是何等德行?”

接着,他们又莫名其妙地指责第25军与海军之间过从太密。南方军参谋长给第25军参谋长发了个电报,让他们以后跟海军打交道要注意点,情报资料不能事先透露给海军。

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战役属于两栖登陆作战,岂能不跟海军合作,又怎么可以不共享情报?对这种不着调的命令,山下当然只能是置之不理。在主官的坚持下,包括辻政信等幕僚也理直气壮地给南方军来了个老虎拉碾子,不听那一套。

丢了脸面的寺内恼羞成怒,遂决定采取报复行动。在毫无预告的情况下,他下令提前把第三飞行集团移至别的战场。

飞行集团一走,留下来支援第25军的战机还有162架。当时的制空权和制海权完全掌握在日军手中,若单纯野战,这么多飞机也不能说不多,但进攻新加坡是攻坚战,需要航空兵提供足够的空中火力支援。这时候调走飞行集团,无异于断去第25军一臂。

据说山下在听到这一消息时,立即勃然变色地喊出声来:“万一招致意外的延误(指攻取新加坡),谁负责任?”

对上司的做法,山下苦恼万分,却又无计可施,他只得强作欢颜地安慰部下:“好吧,我们不靠航空队的协同,从现在起要独立攻取新加坡。”

辻政信在回忆这段经历时,言语尖刻地指责南方军是妒妇情结:“嫉妒常常被人认为是女人的特权,但在男人当中,有些人的嫉妒心并不比女人逊色。”

寺内心里的那股邪火冒出来,他才不管下面怎么议论呢——早知如此,谁让你们七个头、八个胆地来惹我?

后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寺内不是山下的后妈,可他做的那些事情比后妈还要狠辣。继劈面给了山下一巴掌后,他又接着施压,命令山下必须以2月11日为期,紧接着新加坡进攻战后,就要立即抽兵攻打苏门答腊、缅甸。

除了空中支援兵力被压缩到最小、时间上毫无余地之外,山下还面临着其他困难,其中之一就是火力不足。

进攻堡垒,除步兵外,主要依靠的是火炮。山下一共集中了大、中口径火炮168门,加上包括小口径炮,可达400门。炮的数量还算可以,只是可供射击的炮弹太少。

山下估算了一下,若完成整个作战程序,每种口径火炮都需要准备1500到2000发炮弹。但从运输状况来看,平均只能储存大约2/3,而且就算是有2000发炮弹,光是渡河准备就要用去800发,很有可能两天就用光了。

再拮据,该用的时候也得用。在步兵准备期间,山下将目标对准新加坡的各个机场,率先展开炮击,尚未调走的飞行集团也奉命对机场实施轰炸。

山下的用意很明确,即使他到时候无法充分使用空中火力,也决不能让对方占有这一优势。

日军开炮,英联军自然要还击。可是帕西瓦尔又要求节约炮弹,限定每天每门炮只许打20发,多了不准。

英联军的火炮加起来共有600门以上,超过日军1/3,但这样使用炮弹,再多也不济事。炮兵司令十分不解,帕西瓦尔解释说,他要在新加坡死守三个月,得节约弹药。

英军总司令的意思是,船载的金银也填不完如海的债,大规模炮战最消耗炮弹了,要是一早就熬得清水滴滴,到时怎么支持三个月的守城战?

按照命令,炮兵打完20发了事,就连高射炮也只许零星发射。这样导致的炮战结果,自然只能是一边倒。截至1942年2月5日,新加坡的四个机场有三个遭到破坏,从英国刚刚送来的最新一批战斗机也大部分在地面上被击毁了。

有这样弱智的对手,山下真的应该大笑三声才对,但和以往一样,他的胜算其实一点都不比帕西瓦尔多。

★包变成了励志叔

在编制上,第25军坐拥三个师团,但由于运输迟误等原因,在对新加坡展开正式攻击前,近卫师团只有1/3的兵力到达第一线,第18师团司令部及其两个步兵联队尚在中国广州。也就是说,部队较为完整的只有一个第5师团。而这个师团在55天内纵贯了1000公里,体力消耗超过极限,士兵一边走一边打瞌睡,军官一边说话一边打盹,已经屡见不鲜。

英联军方面,印度师和澳师都曾在马来西亚作战中被击溃,编制保存完整的只有印度兵一个营、澳大利亚兵四个营和两个机枪连。来援的英国旅如前所述,被海上的长途运送折腾得够呛,而且他们原在近东作战,所受的也主要是沙漠战训练。

可是就数量而言,在得到陆续增援后,英联军已达13万人,其中纯战斗部队有7万,而日军三个师团凑一块儿也只有3万人,加上英联军的火炮超过对方,粮食弹药又较为充足,完全能够与敌一拼。澳大利亚一家报纸的评论非常乐观:“比圣诞节葡萄还要多的大炮是会守得住新加坡的。”

通过马来西亚作战的经历,贝内特已经知道帕西瓦尔是个只会空谈、内心没多少战斗激情的人,因此他这次换了策略,建议帕西瓦尔实施持久战,也就是依城固守。

出乎意料,对方又摇起了头:“不,在岛内作战不好。”

帕西瓦尔分析说,新加坡的阵地和物资储存地过于分散,很难固定防御,一旦日军登陆,军民的士气就可能崩溃。他的想法是提前一步,在滩头消灭敌军。

贝内特其实正是这个意思,他立即高兴地说:“阁下,好极了,我们让小日本尝一尝英国的陆军精神吧!”帕西瓦尔回答:“是的,再加上一点光荣的澳大利亚军的辣味!”

背水一战的困境,似乎让两人之前的不快烟消云散,连帕西瓦尔也难得地做起了励志大叔。

山下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种情形,尤其是英联军准备滩头决战的策略。

第25军的登陆工具有限。登陆马来西亚时有一部分海上机动船,这次为渡河又搜集了一批折叠舟艇,加起来有300艘舟船。可是柔佛有1000米之遥,一个来回平均要1个小时,若将战斗部队全部渡过去,起码得花上7~10个小时。

如果英联军在滩头的火力集中,没准儿后面几批还没运过来,前面几批就已经死翘翘了。

山下为此绞尽脑汁,特地设了个疑兵之计。

第5、第18师团是登陆战的主力,准备期间,这两个师团尽力隐蔽自己的行踪,甚至于每顿饭都要在离河岸八公里以上的地方做好,然后才运到部队。与此同时,近卫师团并不是登陆主力,反而格外高调,每天晚上都要出动40辆左右的空卡车,开着大灯,鸣着喇叭,在新加坡对岸进行集结。

全部秘密在于,第5、第18师团将从西北岸登陆,那是真的,近卫师团装模作样地要从东北岸登岸,那是假的,这就叫声东击西、以假乱真。

为此,山下还将兵力集结区内的居民全部强制迁出,部队白天一律停止调动,并停用了一部分无线电台,另设电台拍发各种假电报。结果不仅迷惑了对手,连日军随军记者都被蒙在鼓里。好多人纷纷赶到东边待命,后来都没能赶上西边的首次登陆。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山下机关算尽,却没能骗得了精明的贝内特,贝内特认为日军只会在西北岸登陆。

理由很简单,东北岸是军港和要塞区,岸边的混凝土墙老高老高,登陆艇都靠不了岸,日本兵怎么爬上来?

可帕西瓦尔这老天真偏偏上了山下的当,他觉得日军会从东北岸来。贝内特说东北岸有混凝土墙,他则说西北岸还是栲树丛生的潮湿地带呢,难道行动就不困难?要塞区,日军不就是奔着要塞来的吗?

两人又争开了,各不相让,谁也说服不了谁。帕西瓦尔就说好好好,没准儿日军真的可能从西北岸登陆,那西北岸就委托给你守吧。

分开来守,势必削弱守备力量,但在主官判断不准的情况下,亦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个妥协办法,贝内特服从了。可是帕西瓦尔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大吃一惊。

★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

帕西瓦尔生怕军港设施落到日军手中,提出干脆把军港设施全部破坏掉。

贝内特完全弄不清英军总司令的思维逻辑:你既然相信山下会在东北岸登陆,军港不正是最大也是最好的防御阵地吗,干吗要把军事设施都破坏掉?

这还罢了,贝内特现在急于要做的,是赶紧在西北岸构筑阵地。

新加坡主要就是在东北海岸建造了强大的要塞,仅巨型火炮就配备了30门以上,但其后方,也就是西北岸区域非常薄弱。

西北岸是一片长满热带植物的沼泽地,森林面积达400英里。设计者认为,这样的地形,敌人将难以通过,于是便未做设防。这当然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它使得东北要塞区成了一道英国式的马其诺防线——所有要塞炮都是面向大海,且转角有限,对身后的西北方向可以说是完全无能为力。

帕西瓦尔上任后,一度也曾想在西北岸增添工事。但有人反对说,如果构建这种工事,会使得新加坡市民陷入不安。帕西瓦尔本来就是个怕麻烦、其他事能不管就不管的人,既有不同意见,他也就乐得不了了之。

贝内特如今要负责防守西北岸,但沼泽地和森林都难以构筑防线,他要求征用高尔夫球场,以便在上面建立机枪阵地。

帕西瓦尔一如既往地摆出了一副苦瓜脸,他担心这会动摇民心,说是要业主开会才能决定,而业主得到3月1日才能开会。

等到3月1日,没准儿新加坡都已经丢了。贝内特没法扯这个皮,只好先自己动手,能建多少算多少。由于劳力不足,他请求帕西瓦尔拨给他一些劳工。

帕西瓦尔说劳工是有的,可问题是付不起那么多工钱,而按英国陆军部的雇工标准,人家又不愿意来。

那么,使用军队行不行?也难。帕西瓦尔给贝内特列了一堆“难”:英国军官和印度兵的关系不好,英国兵和澳兵的关系也不咋的,就算是印度兵,不同种姓之间也彼此看不顺眼,谁见谁都讨厌,你究竟抽哪一个为好?

贝内特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评价这位三军总指挥,什么都难,什么都干不了,那就单等日本人打过来好了,还诌什么“英国的陆军精神”“澳大利亚军的辣味”干吗?

主将的无能和怯懦让新加坡仿佛成为一座被丢弃的城市。它每天都在燃烧,在破碎,士兵们毫无斗志,只能祈祷日军从别人那里打过来。

与帕西瓦尔不同,山下是只要能够成功,他就可以破除任何难关,也什么都可以干,反正能拔脓就是好膏药。

尽管如此,山下仍一点都不轻松。在下达登陆命令之后,他对新加坡进行了又一次远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自信从容,但严峻的目光仍透露出他内心的某种不安和忐忑。

1942年2月8日,日军对新加坡港的石油罐实施炮击,这是为防止燃烧着的石油流进海峡,影响即将开始的两栖登陆,黑烟覆盖了半个新加坡岛。作为回应,英联军也按照“20发标准”进行了还击。

山下将司令部移至巴鲁王宫的高塔上,此处可俯视柔佛水道,但同时也在英联军的炮火射程之内。

山下在炮声中打起了瞌睡,并且鼾声如雷,以至于副官都怕把对岸的炮弹给招来。

瞌睡一打就是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一过,山下的鼾声突然停止,他站起来,从高塔的二楼凝视着对岸。

30分钟后,潜藏在橡胶林中的日军炮兵阵地展开了集中轰击,共有300门炮同时参与,且弹药消耗不受限制。山下下达的指令是“一门1000发”,由此各炮位附近的弹药箱堆积如山。

当300门大炮齐鸣时,那种令人震撼的巨响是无法用文字来表达的。一名日军随军记者的印象是,就好像许多火山一起爆发似的,震得山丘都颤抖起来。

首轮炮击,就用去了野炮每门200发、重炮每门100发的炮弹。大炮不停歇的闪光把天空都烧成了红色,火舌到处蔓延。

铺垫性的炮击起到了预想中的打击效果,海峡堤道周围的机枪掩体和防御工事遭到了很大破坏。日军随即启动第一梯次攻击,300艘舟艇,每艘载运40人,加速向新加坡岛驶去。

他们不是前往设防坚固的东北岸,而是直接杀向了防线薄弱的西北岸。由于未接到帕西瓦尔的命令,英国炮兵失去了在第一时间予以炮火支援的机会,就连探照灯都迟迟没有打开。等到探照灯打开,为时已晚,灯光都可以将逼近的登陆部队照得清清楚楚了。

晚上10点40分,新加坡西北岸分别升起一发蓝色和红色信号弹,这是第5、第18师团登陆成功的信号。

如果帕西瓦尔把主力或英国旅摆在西北岸,日军登陆或许还会感到困难,事实上,被安排在这里进行防守的只是澳师的两个营,他们刚从前线撤下来不久,官兵疲惫不堪,战斗力也大打折扣,又缺乏坚固的防御工事,哪里顶得住日军锥子一样的冲击?

新加坡要塞的设计者以为森林可以天然阻敌,但日军自登陆马来西亚后,一路穿行的都是森林,早就习惯了丛林作战,这点林子才挡不住他们呢,浓密的植物反而严重阻碍了守军的射界。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便有4000多名日本兵登岸,并通过沼泽丛林和守军防线的空隙迅速予以渗透。到黎明时分,第25军的3万人马,已有近一半在新加坡成功登陆。

黎明过后不久,戴着钢盔的日本兵一群群地握着刺刀冲锋,所过之处,势如破竹。守军防线开始动摇,直至最终崩溃。

此时,天空正下着瓢泼大雨,澳大利亚士兵们惊慌失措,他们把身上所有的负重都抛弃了,甚至包括步枪和子弹,多数人脚上还划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可是为了逃命,已没人顾得了这些了。

继第5、第18师团之后,近卫师团也在西北岸登陆,三个师团迅速向岛中央蜂拥过来。

1942年2月10日早晨,山下渡过柔佛水道。渡河的时候,流弹屡次从舟艇旁边飞过。副官觉得不安全,就劝山下钻进舟载的小汽车,没想到,被山下骂了个狗血喷头。

副官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以山下那个肥猪体形,假如进了汽车,舟艇又不幸沉掉的话,他不得在里面活活憋死?

在第25军指挥所前移至新加坡岛后,山下的当务之急是夺取水源地南侧的布基帖马高地。此时炮兵尚未渡过海峡,但他不想给守军以调整的机会,于是决定在缺乏炮火支援的情况下发起进攻。当晚,第5、第18师团采用白刃夜袭的方式,直接冲向布基帖马高地。

帕西瓦尔南辕北辙式的战场研判,导致了一连串恶果。他把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无人进攻的东北岸,不仅使得西北岸迅速被日军击破,还使得后备兵力出现严重不足。连他的幕僚人员都预感到,日军横行整个岛屿只是时间问题了。

但在日军进攻布基帖马时,这位英军总司令难得地进行了一次有效指挥,他将英军旅的两个营调到高地增援,把日军两个师团堵住了。直到第二天,近卫师团前来助阵,才把高地攻下来。

因损失较大,近卫师团兽性大发,一路上乱刺乱砍,将全部英军俘虏都屠杀了。对日军来说,这种严重违反国际法的大屠杀不过是家常便饭,在太平洋战争中司空见惯。

高地争夺战之前,山下拟定劝降书,并复制了29份,分别放进附有红白带子的木盒子里,通过侦察机空投至英联军阵地。

直到傍晚,山下一句回音也没收到,帕西瓦尔拒绝投降。

英军有着自己固有的传统和骄傲,并不容易被招降。山下非常清楚这一点,要不然的话,马来西亚登陆的时候,早就送劝降书了。

不过,山下现在真的非常希望帕西瓦尔能说一个“降”字。在劝降书中,他说你帕西瓦尔眼看就撑不下去了,何不早降?事实是,他自己也快顶不住了。

★意志薄弱的先倒下

山下这方面,且不说2月11日的设定期限已过,就连军粮都到达极限,开始不敷使用。不少士兵只能把残留在口袋里的一点豆酱粉掏出来,靠吸吮豆酱粉维持生命。

山下急了,中小口径火炮登岸后,马上被全部使用。从12日一直打到13日,结果并未能把新加坡城打下来,而炮弹业已告罄,在第一线的各师团中,有的甚至只剩几发炮弹了。

1942年2月14日,随着柔佛水道桥的修通,日军重炮部队终于到达前线,可是来了也没用,因为所储存的重炮炮弹已所剩无几。

山下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担心,如果英军发觉我方兵力数量上的劣势以及物资的匮乏,就会把我们拖进悲惨的苦战之中。”

苦战,意味着担雪填井,意味着如汤泼蚁,意味着马来西亚登陆以来的所有努力都要白费。他将遭遇失败,前功尽弃。

山下之所以要求对方立即投降,原因就在于此。可英国人要是不投降怎么办呢,没别的好办法,往死里逼啊。

当天,山下集中所剩不多的炮弹,对新加坡市内的英军炮兵阵地甚至是居民区进行轰炸。作为精神压迫的另一个措施,他还切断了柔佛至岛内的送水管。

可仍然没有动静,幕僚们都忍不住了,连素来喜欢逞强夸能的辻政信都建议山下暂停攻击。山下没有理会,他知道,要是按了这个暂停键,立马倒下的可能将是他自己!

2月15日上午,山下亲自赶到第5师团司令部,下达命令:“除继续前进外,别无他法。”

第5师团的士兵们都快累散架了,只要往地上一坐,立马就可能直接化为烂泥一堆。山下只好不停地给部下打气:“敌人也很艰苦!”

事情往往是反着来的,打仗也是如此。你越想对方瘫下来吧,人家越是坚挺。英联军的抵抗异乎寻常的顽强,日军从未遭受过那样猛烈的炮击,连第一线的散兵壕都失去了掩蔽作用。第5师团虽派去坦克战车进行支援,然而打到下午2点多的时候也支持不住了,战场陷入胶着状态。

这是个让山下和他的官兵们都进退不得的时刻,突然,在第5师团前卫部队的正面,出现了三个英国人以及一面白旗。

朝思暮想的情景出现了。其实在日军登陆新加坡岛后,帕西瓦尔就已经做好了投降的心理准备。西方的军事伦理是,只要山穷水尽,觉得抵抗已无法扭转局势,便可以举手投降,这并不耻辱。

当山下在第5师团司令部内揪着衣领,把他那些士兵一个个推上战场的时候,帕西瓦尔在做着另外一件事:他在自己的司令部内,征求指挥官们的意见,究竟是投降还是继续战斗。

众人一致赞成投降。贝内特再勇再猛,获知城内的自来水龙头已经快要流不出水时,同样也只能点头。

日英两方主将会面了,谈判地点设在一家汽车组装厂的狭小房间里,而双方谈判的情景极富戏剧性。

山下盼望对方立即投降,可以说,他比帕西瓦尔更怕谈判失败,可翻译不行,碰到地道的英国人,一口伦敦腔的那种,这哥们儿似乎连英语都说不利索了。其实翻译英语水平不算太差,是在伦敦学的英语,只是他不太懂得关于停战的军事术语,更不了解山下的真实心理,以至于老是词不达意、结结巴巴。

山下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他大声地朝翻译叫道:“你的翻译我根本听不懂,你只要给我问清楚,答应还是不答应就可以。”

旁边参与谈判的一位少将见山下发了火,当即撤换翻译,让一位懂英语的幕僚杉田中佐进行替代,但过程仍不顺利。杉田倒是懂军事术语,可英语又显得蹩脚了。而帕西瓦尔的翻译也满头大汗,一句一句地查阅着英日辞典。

眼看山下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杉田索性把文件一扔,朝着帕西瓦尔大声喊起来:“投降还是不投降?是Yes,还是No,请回答!”

帕西瓦尔脸色倏变,面部肌肉不停地抽搐,他还想再谈谈条件。

山下的语气越来越生硬蛮横,他不停地用军刀敲击着地板:“重复一遍,是Yes,还是No?No,晚上就给你来个夜袭,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不喜欢夜袭,就说Yes好了。”

赶人不要赶上,欺人不可太甚。帕西瓦尔从来没见识过这种强盗式的谈判方式,他吓坏了,用压抑的声音回答:“Yes!”

1942年2月15日,在日军登陆一周后,帕西瓦尔签订了无条件投降书,新加坡由他拱手送出。

在马来西亚、新加坡战役中,日军死伤9000多人,英联军伤亡了差不多的数字。可是无条件投降之后,日军得以俘虏13万人,缴获的各种火炮,机、步枪以及物资不计其数。当参观战利品时,一些日军军官吃惊地议论道:“用这些缴获品也能打一场仗啊!”

山下通过谈判所得到的,远比单纯作战多得多。他后来说了心里话:“那时,我的步兵炮只有三发炮弹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投降,所以最后施加了压力。”

帕西瓦尔心境灰暗,他是个行政官类型的将军。漫天讨价、就地还价的谈判技巧应该是他的强项,但在对方的威逼下,只能眼睁睁地被剥个一干二净,这比吃败仗还让他感到痛心。

置身于小山般的战利品、黑压压的战俘,以及这座壮阔的东方名城中,山下及其辻政信等人那种得意扬扬的感觉自不待言。他们入城时,让几万名战俘站在道路的两旁迎接,在耀武扬威的同时,也借此对俘虏们进行无情的羞辱。

新加坡一直被看成是英国在东方的象征,打下新加坡也就意味着日本对英国的胜利。丘吉尔悲痛不已:“英国历史上最沉痛的浩劫、规模最大的投降,就在新加坡。”

新加坡的陷落,对英国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灵创伤。一位英国历史学家如此描绘:那天夜里,古老的殖民帝国被切开了动脉,于是长达几个世纪的统治和法律开始喷出血来,这道伤口也许是无法弥合的。

1942年2月16日,裕仁的侍从武官赶到新加坡,向山下传达了天皇圣旨和皇后的懿旨,理所当然的都是倍加赞赏之辞。

无论战略还是战术,新加坡的沦陷都代表了日本陆军在太平洋战争中所取得战绩的顶点。在此之前,山下只参加过对中国华北的作战,而且并没建立什么了不得的战功。他就凭这一战,得以与山本齐名,被称为“海军的山本,陆军的山下”,同时还得到了一个绰号:马来西亚之虎。

就像山本偷袭珍珠港一样,全世界都因此知道了山下这只“恶虎”。德国陆军军官学校的战史教科书专门加上了马来西亚作战这一段,将其奉为战役指挥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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