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南云后悔不迭的时候,友永机群已经返航归队。
“筑摩”号巡洋舰起先把友永机群错当成了美军舰载机,其他护航舰艇则以为是中途岛新一批的袭击机群,有那么几分钟,它们都在七手八脚地朝天空开火,幸亏有人眼尖,认出是返航机群,这才避免了损失。
现在南云面前又多出了一个问题,而且迫在眉睫。友永机群正盘旋着等待降落,其中的一些飞机经过远距离飞行,油料已严重不足,在空中多待一秒,都有可能扑通一声落海里去。
觉得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核心幕僚往往能起到别人无法替代的作用,所以尼米兹会问莱顿,南云则把脸转向了源田。
源田这位机动部队第一智囊的思维很简单:“难道眼睁睁看着一百多架战机因在海面迫降而报销,任由两百多名机组人员在海上漂来漂去,等待驱逐舰上前救援,这叫什么事?”
源田向南云和草鹿建议,先清理飞行甲板,一边把装弹鱼雷机送下机库换鱼雷,一边回收友永机群,加足油料后让其中的战斗机为轰炸机护航。
如此一举两得的妙计,不是天才怎么想得出来?源田鼓动他的主帅:“当机立断的人是绝不会犹豫不决的。”
这话就好像在说,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做软蛋。南云自认为是袭击珍珠港的胜利者,哪里肯做软蛋,听了源田的话,他立马下令:“舰载轰炸机准备第二次攻击,装鱼雷!”
计划向中途岛的第一次攻击都没开始,这又要换了。飞机可以起吊,那些笨重的炸弹和鱼雷都要靠人工来搬运和装卸,光1发炸弹都有800公斤重,卸弹人员即使穿着短衫短裤,也累得汗流浃背。
在莫名其妙的同时,有人只能无奈认命:“你看看,又得重来一遍,这玩意儿弄得像是快速换装比赛了。”
更多的人牢骚满腹:“司令部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经过5分钟紧张突击,飞行甲板清理完毕,友永机群可以降落了。接近上午9点,友永的最后一架轰炸机降落,只剩下几架战斗机还没有回收。
南云改变了原定的中途岛航向,他一边让机动部队后撤,以避开再度来袭的美机,一边计划给航母上的所有飞机都加足油,所有鱼雷机都挂满鱼雷,以便在积蓄力量后,再向“含有1艘航母”的美军舰队发起全力进攻。
从理论上讲,南云的指挥称得上无懈可击,但在失去战场主动权的情况下,所谓“积蓄力量”,只能是贻误战机。
好运早已不在他这一边,斯普鲁恩斯和弗莱彻比他先走了一步,就这一步,便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
美军的两支特混舰队由弗莱彻统一指挥,但在行动时,两舰队又各自出击,彼此都保留着充分的机动性,这就叫小有小的好处,或者说,不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决战开始之前,斯普鲁恩斯一直保持着沉默。他和他的前任哈尔西在性格上完全相反,哈尔西是旋风式的,喜欢咋咋乎乎、先干后想,斯普鲁恩斯则冷静得像个机器人,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事情,他都会三思而后行。
就算在酒席中,也能看出两人的区别。哈尔西来者不拒,拿起杯子就喝,喝得高兴时,甚至可以把舰队中酒量最好的人都喝得钻到桌子底下去。斯普鲁恩斯则绝不会这样,他说:“我不会拿这种东西惩罚自己的胃。”
尼米兹对两员战将都很欣赏,曾精辟地描述道:“斯普鲁恩斯是将军中的将军,哈尔西是水兵中的将军。”
中途岛战后,尼米兹由衷感慨,认为由斯普鲁恩斯来代替哈尔西是歪打正着,在美军实力有限的情况下,他比勇猛冲动的哈尔西做得更为成功。
善于在压力面前保持清醒头脑,正是斯普鲁恩斯最大的长处。自进入中途岛海域后,他多次面临歼敌于眼前的诱惑,若换成哈尔西,可能早就提着板斧上去砍了,但斯普鲁恩斯选择了视而不见。
都是将军,谁不希望击沉的日舰越多越好呢,可斯普鲁恩斯必须正视现实。现实是,美军极度缺乏航母,出击部队中,一共就三艘宝贝航母,万一有个闪失,被打沉了怎么办?就算不沉,损伤太重也不行,航母的唯一用途是用作水上机场,要是弄得连起降飞机都不行了,打起仗来就变成了废物一个。
出征时,尼米兹反复交待的命令是:“你们必须遵循不轻易冒险的原则……”
不轻易冒险,不是说不冒险,是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机动部队一现身,便什么都有了,第一个发现其行踪的里德除向中途岛指挥所汇报外,还直接将情报传给了特混舰队。斯普鲁恩斯当时便决心出动舰队的全部舰载机攻击敌航母,弗莱彻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不过他在珊瑚海海战中吃过被日机反袭击的亏,因此留下了“约克城”的舰载机作为预备队。
斯普鲁恩斯本人和尼米兹一样,无飞行员经历,但参谋长布朗宁却是个航空方面的专家,连哈尔西都认为他很了不起。
要想给敌航母造成最大程度的打击,选择适当的出击时机,显得非常必要。老练的布朗宁估计,机动部队的第一波出击飞机将会于9点左右返回航母,在此之前,南云几乎可以肯定不会改变航母的航向,所以事不宜迟,应立即发起攻击。
立即攻击意味着牺牲,特别是“大黄蜂”的舰载鱼雷机还是TBD“破坏者”,不仅机型老旧,而且战斗航程仅175海里,可以肯定,它们在完成攻击后将无法返回航母。
斯普鲁恩斯虽然性格深沉内敛,但他对部下们的感情,绝不亚于豪爽的哈尔西,可是没有办法,指挥官的责任需要他毫不犹豫地做出决断: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当甘利向南云报告,美军舰队正在改变航向的时候,也正是斯普鲁恩斯所属的两艘航母“大黄蜂”“企业”转向逆风之时。
当时斯普鲁恩斯已经通过雷达发现了日军侦察机,但甘利这小子藏猫猫颇有一套,美军战斗巡逻机搜了一遍,没能找到它。
找不到也没关系,因为舰载机群已经出动了,这是一个由116架战机组成的庞大机群。
时间到了上午9点17分,再过1分钟,南云就可以把友永机群全部收回,然而这时“大黄蜂”上的攻击机群来了。
攻击机群在飞行途中已经失散,其中的轰炸机群迷了路,没找到机动部队,只好又返回航母。战斗机比轰炸机更倒霉,它们全部因油料耗尽而在海上迫降。
轰炸机、战斗机找不到机动部队,并不是没有缘由——机动部队在后撤,当这两个机群到达原先所判定的位置时,早已是人去楼空。
最后成功飞临机动部队上空的,只有沃尔德伦少校率领的鱼雷机机群。
★牢牢记着队长的话
沃尔德伦对打仗特别投入,平时没有出机任务,别人在那里侃大山或者开玩笑,他总是一个人坐着,望着天花板,琢磨着战术问题以及如何揍日本人。
这种琢磨没有白费工夫,沃尔德伦的战场直觉已达到了一种令人惊异的程度。出击之后,他似乎始终有一根绳子拴在机动部队身上,别人还在茫然不知所措时,他率机群一转弯就找到了目标。
9点18分,友永机群的最后一架飞机在甲板上降落,就在这一瞬间,负责警戒的“筑摩”号巡洋舰也发现了美军鱼雷机,于是立即筑起两道烟幕屏障,并对空射击。“赤城”跟着闻风而动,开始进行规避。
在“赤城”上观察的源田自言自语:“他们终于来了。”
一眼扫过去,来袭的鱼雷机群就像是远处湖面上飞翔的一群水鸟,不仅速度慢,而且飞不高,以至于源田还以为飞机是故意要飞那么低的,不禁暗自嘀咕:“他们的接敌方式真怪呀!”
没有战斗机护卫,有些飞行员担心受到攻击,但队长沃尔德伦毫不犹豫地晃动着机翼,招呼队友们跟他一起俯冲。
还未到达可以发射鱼雷的地方,鱼雷机就遭到了多达40架“零”式的攻击,前后左右,几乎全是日军战斗机。
大部分鱼雷机没来得及投下鱼雷,便被“零”式无情击落。它们的机翼刚刚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转眼之间,机身就爆裂成一团火球,拖着黑烟摔进大海。
草鹿亲眼看到,一架鱼雷机拼着命撞向“赤城”,要与之同归于尽,看到这一幕时,连草鹿都觉得自己快要完蛋了,但飞机终究没能撞着舰桥,它最后还是一头栽入了海中。
草鹿肃然起敬,他为这个英勇的飞行员进行了简短祈祷。
整支鱼雷机中队,只有飞行员盖伊一人接近目标,进入日军高炮的射击范围。
盖伊参军之前是农业机械学院的学生。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开鱼雷机,并且是从航母上起飞,以前别说开,连见也没见到过,但飞机一升空,他的脑子里便没有了疑虑二字。队长沃尔德伦平时言传身教,每天给他们讲课,带着他们做各种高难度的训练,这使他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做什么。
在全队如飞蛾扑火一般的俯冲过程中,沃尔德伦的飞机油箱率先被“零”式击中。当火飞机从盖伊旁边掠过时,他看到沃尔德伦站起来,竭力想从烈焰滚滚的座舱挣脱,但显然没有成功……
剩下的几架“破坏者”全都旋转着消失了。接着,盖伊机上的报务员兼机枪手也战死当场,他成了鱼雷机机群唯一的幸存者。
中途岛一战,美军飞行员在攻击中表现出的坚决和勇敢,打破了美国航空史上的所有记录。早在起飞前,沃尔德伦就想到,“破坏者”一旦上阵,便可能有去无回,因此他特地给每个飞行员发了一份油印材料,上面写道:“如果我们只剩下最后一架飞机,我要求这架飞机冲上去,击中敌人。”
盖伊牢记着队长的话,他将飞机从一艘驱逐舰上方急速拉起,朝“苍龙”航母猛冲过去。
由于电动投弹装置失灵,盖伊扳下手动装置,向“苍龙”发射了一发鱼雷,随后便向舰前部的一门高炮冲去。他已完全不顾个人的生死安危,一心要用机枪把日军炮手给干掉,但是机枪卡了壳,他只好在靠近舰桥的地方将飞机猛地拉起,然后从舰艉上方急转弯飞走。
在接近舰桥的一刹那,盖伊看到舰桥上的一个小个子日本舰长正急得又跳又叫。
“苍龙”转了个弯,鱼雷从它旁边疾驰而过,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航母其实并没有发现盖伊已经射出鱼雷,那个规避动作完全是撞上运气的结果。
盖伊刚刚飞离“苍龙”,就有5架“零”式呈一直线朝他扑了过来。盖伊座机的机翼被击中并突然折断,机身像石头一样直线下坠,他急忙跳出飞机,并顺手抓起了一只黑色坐垫和橡皮救生筏。
“零”式机群仍然在穷凶极恶地向他进行扫射,盖伊被迫用坐垫盖着头顶,以避开敌人的视线。直到空战逐渐往北面转移,他才从垫子下钻出,并将救生筏充上气。
盖伊一个人在浪中颠簸着,他最尊敬的队长死了,那些生机勃勃的兄弟全都不在了,全队20个人,仅他一人逃出生天,对于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而言,这是怎样的孤独与悲怆?
盖伊于第二天获救。在他的座机被击落之后仅仅十几分钟,又有一批鱼雷机向日舰发起了搏命冲击。
★来一个灭一个
这是“企业”号的鱼雷机群,一共包括14架“破坏者”,队长是林赛少校。
当“企业”号从珍珠港起航时,林赛驾驶的飞机降落失败,冲出甲板,他也因此受了伤,被摔得鼻青脸肿,连飞行风镜都戴不上,但当机群出击时,有人问他能否起飞,林赛仍然平静地答道:“我受飞行训练,为的就是上天。”
相比于沃尔德伦团队,林赛机群的飞行员在战斗经验上要丰富得多,他们参加过多次战役,就算是最新的飞行员,飞行时数也在2500小时以上,而且大部分时间驾驶的都是鱼雷机。可是糟糕的协同作战问题同样发生在了林赛机群身上,“企业”号的战斗机机群与之失去联系,他们也不得不独自作战。
林赛将飞机平均分成两组,分别杀向“加贺”和“飞龙”。这时因为已受到过一次袭击,机动部队早已加强了戒备,“加贺”的舰长娴熟地指挥着航母,看上去就像牛仔驾驭小马驹一样自如,他让“加贺”以时速30海里的速度行驶,将舰艉朝向鱼雷机,从而使得舰上火炮和“零”式有充裕时间来解决慢腾腾的对手。
见此情景,源田长出一口气:“‘加贺’号的战斗看来很出色。”南云也是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它没事。”
鱼雷机要命中目标,就必须维持稳定的航线,并且必须保持飞行高度至少两分钟,在这一过程中鱼雷机最为脆弱,偏偏它们还没有战斗机掩护,任飞行员的技术再好,水平再高,也只能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掉下去的全是美机,一架接一架。天空中交织着三种烟雾:曳光弹雾、高炮炮弹烟云,还有就是着火美机拖着的螺旋状黑烟。
又是一次飞蛾扑火式的悲壮,源田发现,有些美军飞行员已经开始“踌躇畏缩,不敢冲杀”。其实这是他不了解“破坏者”的速度究竟有多慢,尤其当这破飞机挂上一发沉重的鱼雷后,任何人驾机时都好像是堂吉诃德骑着一匹筋疲力尽的马在作战。
在“赤城”号航母的舰桥上,瞭望哨不断报告着击落美机的消息。源田得意非凡,照这个样子打下去,就是数数嘛,一二三四五六七,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将美军的舰载鱼雷机全部予以消灭,并能迅速向美军舰队发起全面攻击。
舰桥上的人,南云、草鹿,以及其他人员也都乐得手舞足蹈。瞭望哨以一种戏剧化的口吻大声汇报着战果:“还剩5架……只剩3架……1架,1架!”
咚的一声,比赛结束,瞭望哨喜形于色地宣布:“全部击落!”
原来南云等人对机动部队能否抵挡住美军的空中袭击还无充分把握,经过接连七场空战的胜利,已经没有人再有这种顾虑,他们认为,美机来得再多也不用害怕,你来一双我灭你一双,你来一群我灭你一群,一起来,全灭。
南云虽急于做好攻击美军舰队的准备,但现在他的心情已放松了许多。反正龙争虎斗,苦了小獐,就索性先拿无比弱小的美机开刀吧,等把美机全部吃掉,再收拾空无一机的航母和其他军舰,岂不易如反掌?
林赛机群没有被全部击落,但也差不了多少,一共被击落了10架,余下的4架能逃回航母,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斯普鲁恩斯舰队的鱼雷机伤亡殆尽,弗莱彻派出的战机又接茬上阵。上午10点,包括12架鱼雷机的梅西机群从“约克城”飞来,比前面两拨人幸运的是,他们没有与战斗机失散,为之护航的是撒奇战斗机机群,只是撒奇麾下的战机太少了,只有区区6架“野猫”式——没办法,弗莱彻要防备日军反袭击,他派不出更多的飞机了。
“野猫”在性能上不及“零”式,要与对方缠斗,只能居高临下,以便获得足够的俯冲速度。实战时,撒奇派两架“野猫”在两千五百英尺的高度飞行,他带领其余3架“野猫”在五千英尺以上飞行,一旦飞得低的那2架“野猫”遭到日军截击,它们便用无线电发出警报,收到警报后,飞得高的4架“野猫”再实施俯冲。
到达机动部队上空后,飞得低的“野猫”果然先遭“零”式的攻击,撒奇率机如约而下。撒奇自创了一种对付“零”式的战术,后来被称为“撒奇闪避术”,也就是实行双机活动,1架被“零”式咬住,另1架便转身反噬。因此,尽管双方战斗机的数量对比极其悬殊,但在格斗中还能勉强抵挡。
撒奇机群被击落1架,重伤1架,其余4架因油料耗尽而退出了战斗。至于他们的主要任务——掩护鱼雷机,则根本不可能完成了,对梅西机群而言,这些战斗机参战不参战,在效果上并无差别。
梅西机群没能够逃脱厄运。尚未到达投放鱼雷的有效距离,梅西等7架飞机就被“零”式击落,其余5架飞机继续呼啸着冲向“苍龙”,然而他们的鱼雷确实是太蹩脚了,“苍龙”几乎被鱼雷的航迹所包围,但这些慢得要命的鱼雷竟然仍无一发可以命中航母。
当天上午,美军航母派出了3批共41架“破坏者”鱼雷机,最后只幸存4架,而且都被打得狼狈不堪。
这倒也罢了,“破坏者”陈旧而笨重,早就应该由新型的“复仇者”所代替。真正惨重的损失还是人,才一个多小时,美军就失去了69名飞行员,尤其是沃尔德伦、梅西等飞行中队长的战死,能让特混舰队痛到骨髓。
由于特混舰队仍保持着无线电静默,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收不到关于前线的一点消息,焦急的情绪弥漫着作战室,尼米兹虽然表面还故作镇定,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心事重重。
终于,尼米兹忍不住了,他把通信官叫来,责问对方:“为什么收不到电报?为什么听不到一点情况?”
周围的人惊讶地看到,一贯冷静沉着的尼米兹变得异常暴躁,从来没见他情绪如此激动过。
情报官既委屈又无奈,没收到就是没收到,他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份电报来,于是只好回答:“不知道。”
危险的局势,令每一位美军指挥官的神经都变得高度紧张。弗莱彻、斯普鲁恩斯分别坐在“约克城”和“企业”号航母的舰桥上,指挥调度着战局。上午10点零8分,“企业”号率先打破沉默,太平洋舰队的通信中心听到舰上在频繁地呼叫:“进攻!进攻!”有人听出是斯普鲁恩斯的参谋长布朗宁在下达作战命令。
下面是一声干脆有力的呼应:“是,只要我发现那些杂种。”这预示着,决定命运的时刻正在一步步来临。
★终于发现了“大鱼”
布郎宁是在向“企业”号俯冲轰炸机群下达命令,该机群由大队长麦克拉斯基少校率领,包括33架“无畏”式。
麦克拉斯基早年学的是战斗机,驾驶的也是战斗机,对轰炸机很陌生。就在十几天前,他刚刚晋升为飞行大队长,负责指挥“企业”号航母上的全部飞行人员,从这时候起,他才忙里偷闲,开始加班加点地恶补,熟悉有关“无畏”机的性能。
应该说,他驾着“无畏”机在航母上起降已没有问题,但还从未用这种轰炸机投过弹。
没投过不要紧,试一下就全知道了,不过比这更糟糕的是,他到了预期截击点,却找不到机动部队在哪里,“大黄蜂”轰炸机群曾遭遇过的困境,如今一模一样地复制在了他的身上。
由于路途中已消耗了大量油料,所剩油料只能再维持15分钟的侦察飞行,15分钟后,如果不想掉进大海的话,轰炸机群就必须返航。
麦克拉斯基快速判断了一下,他断定机动部队只会掉头后撤,于是决定朝西北方向再飞35海里。
他的这一判断,后来被称为是整个中途岛战役中最重要的判断,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等到机动部队发动全面反击,美军特混舰队注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战争的天平将完全倾斜。
飞了一会儿,麦克拉斯基忽然看到海面上有一道军舰驶过后留下的白色航迹。他赶紧抓起望远镜,找到了那艘军舰。
麦克拉斯基认出这是一艘向北疾驰的巡洋舰,他意识到,这艘巡洋舰如此行色匆匆,肯定是掉了队,正急于寻找组织呢。于是,他立即下令,就以巡洋舰为向导,将航向由西北改正北,一路跟着跑。
无意中为美机带了路的军舰其实不是巡洋舰,而是“岚”号驱逐舰。它先前与特混舰队前导的一艘潜艇狭路相逢,呼呼地向对方投了6发深水炸弹,那时候正值整个机动部队在改变航向,“岚”号驱逐舰投完炸弹,一回头,怎么其他军舰都没了?赶紧追。
要是早知道因此会沦为美国人的义务向导,何苦多扔那6发炸弹呢?现在是黄鹰抓住鹞子的脚,两边扣了环了。
麦克拉斯基寻踪而至,他很快看到了一幅颇为壮观的景象:海面上阵容庞大的战舰,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队列,在护卫圈当中,众星捧月般地夹着4艘航母,这里面除“飞龙”尚躲在云层下犹抱琵琶半遮面外,其余3艘都敞着肚子大大咧咧地列在外面。
更妙的是,在舰队的上方和四周,看不到“零”式的影子——鱼雷机飞行员们没有白白牺牲,此时“零”式或在丧心病狂地追杀残余鱼雷机,或刚刚回到航母的飞行甲板上,它们对航母的危险处境显得一无所知。
飞行甲板上倒是热闹得像个超市,日机一架架地从机库里提出来,并迅速在航母的飞行甲板上排好队。10点20分,南云下令,一旦准备工作完成,飞机立即起飞。
“赤城”开始逆风航行,在它的飞行甲板上,飞机已经发动起来,5分钟后全部飞机即可起飞。
“企业”号轰炸机群实际包括两个轰炸中队,麦克拉斯基下令贝斯特VB-6中队攻击“赤城”,他亲自率领加拉赫VS-6中队直取“加贺”。
说时迟,那时快,麦克拉斯基利用间歇云的掩护,顺着阳光,率机群从1万英尺高空向“加贺”发起迅猛俯冲,“无畏”式刺耳的尖叫声由远及近,令人魂飞魄散。
等“加贺”看到轰炸机时,规避已来不及了。空中的“零”式因为追击鱼雷机,都被引到了低空,没有一架具备如此快的速度,能够爬上去驱散轰炸机编队。
在首批三发炸弹落空后,第四发炸弹在“加贺”的右舷舰艉开了花,甲板上顿时一片火海,集中排列于此的飞机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飞机机头朝下,机身成了烟囱的烟道,不停地喷吐着烈火和浓烟。
机动部队的顺心快活日子终于到头了。
★有言道,祸不单行
继第四发炸弹命中“加贺”后,随后落下的两发炸弹均未能命中它,但这时航母已发生倾斜,电源全部切断,内部通道也被大火封住,大部分船员都被困在下面出不来。
舰上的射击指挥官急忙跑上舰桥,催促舰长冈田次作大佐和幕僚们尽快离舰。
冈田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站在舰桥上,直愣愣地仰望着天空,听完射击指挥官的话,他喝醉酒一样地摇了摇头:“我要留在舰上。”看来冈田是想履行“人在舰在”的誓言,但其实这时候践诺非常不智,因为“人不在,舰也不在”的情况很快就要出现。
美军飞行员犹如发了横财一般痛快,他们轮番攻击,连续投弹,紧随而来的第七发炸弹落进舰艏的升降机井,在机库停放的飞机当中发生了爆炸,这些已加足油,载好弹的飞机永远没有机会再回到飞行甲板了。
第八发炸弹击中舰桥,转瞬之间,舰桥便不复存在,冈田和那位射击指挥官化为齑粉。
飞行长天谷孝久中佐成了舰上职务最高的军官,他代替死去的舰长进行指挥,并试图通过灭火来挽救这艘航母。
可是灭火得有电源,在缺乏照明和电源的情况下,根本没法扑灭大火,当第9发炸弹落在航母中段时,更证明了这种努力属于白费劲——航母上的炸弹和鱼雷发生连锁爆炸,舰体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也就是说开不动了。
在战争中,即便5秒都能改变战局,何况是5分钟。后来人们评价,正是“5分钟之差”,让日本的大型航母一脚踏入了熔炉。
“赤城”上的大多数人正全神贯注地准备让自家舰载机起飞,因此没有过多留意“加贺”受攻击的情况,而且就算是知道美军轰炸机再次来袭,南云、草鹿、源田等人也并不特别担心。
机动部队已经经历了7轮机群的光顾,那么多飞机全盯着航母打,都没有给航母造成什么损伤,这次亦然,纵使高炮火力够不着,航母也能通过规避逃脱打击。
可是他们没想到,前面之所以屡屡得逞,其实运气占了很大成分,而好运气不会永远站在他们这边的。
10点24分,从“赤城”舰桥的话筒里传出了起飞命令,飞行长摇动着小白旗,一架“零”式战斗机开足马力,第一个飞离甲板。就在这一瞬间,瞭望哨大呼:“俯冲轰炸机!”
舰桥上的渊田闻讯抬起头,他看到3架轰炸机正笔直地进行着俯冲,而且似乎是直奔舰桥而来,从飞机的粗短外形上看,他识别出这是“无畏”式。
和“加贺”一样,规避是来不及了,“赤城”开始用舰炮上的高炮进行猛烈射击,但连这个措施也已显得太晚,“无畏”式越来越近,突然,飞机上掉下三个黑点,晃晃悠悠地垂直落下。
炸弹!渊田本能地卧倒在地,接着小心翼翼地爬到了一块儿防弹护板背后。
贝斯特VB-6中队的第1发炸弹失之毫厘,落在舰艏左舷外约10米处。爆炸后掀起的水柱落在舰桥上,把一众军官全都浇得犹如落汤鸡一般。
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南云及其幕僚走南闯北,从来只有他们惹别人,没有别人敢碰他们,到此地步,即便心里再怕,表面上还得端着架子,装成个泰山崩于前都不为所动的样儿,所谓“惊而不慌”是也。其他人则早已被吓得脸色发紫,抖个不停。
发抖是对的,因为“惊而不慌”也维持不了多久,准确地说,只有几秒钟,几秒钟后,第2发炸弹落在了舰中部的升降机附近。
渊田朝四周望了望,几秒钟时间造成的破坏令他毛骨悚然:升降机后面被炸开了一个大洞,升降机本身被炸得像是一尊未来派雕塑,或者说是一块儿烧卷了的玻璃板,七扭八歪地掉在机库里。飞行甲板的钢板奇形怪状地向上翻卷着,上面待发的飞机机尾朝上,机身里冒着浓烟,并且不断向外喷出青蓝色的火舌。
大家都预见到了第3发炸弹的破坏力,没人敢“惊而不慌”了,渊田踉踉跄跄地沿着扶梯,跑进了飞行员待机室。
都是才生过病的人,比他官衔更高的源田在逃生时一点都不迟钝。只见这位南云的首席幕僚就地一滚,之后把脸紧贴着甲板,用双臂交叉保护住头部。若不是处在非常时期,几乎有点日版007的潇洒风范。
第3发炸弹很给“二田”面子,没有在他们身上找眼,最后落在了飞行甲板的左舷后段,大约有200多人被爆炸引起的气浪掀进了大海。
“赤城”上出现了一阵可怕的寂静,“日版007”见自己毫发无损,竟然又莫明其妙地乐观起来。
源田的这种乐观并非完全无凭无据,正常情况下,航母中上2发炸弹还不至于致命,尤其是这种重型航母。
在这方面,摇纸扇的显然不及曾在一线刀口上舔血的人老到,躲进待机室的渊田跟“007”的想法就完全不一样。
★期望被彻底打破
渊田哭了,因为他想到了可怕的一幕。
飞行甲板上全是满载炸弹和油料的飞机,甲板下面待提吊的飞机里,鱼雷和油料一样装得满满的。炸弹、鱼雷、油料,这些都成了刺伤自己的利剑,并且飞机还在一架一架地起火。
这些还不是最糟的。
“赤城”的机库刚刚经历了一番忙乱。船员们在卸完炸弹之后,又要抢时间装鱼雷,卸下的炸弹便没来得及送进弹药库,而是全部胡乱堆放在机库附近……
做个假设,要是机动部队打胜了,也许就没人计较如何装卸了,说不定卸弹人员还会作为有功之臣,被夸得比菩萨还好呢,可惜,马上他们将被贬得连畜生都不如。
在短暂的寂静过后,渊田所设想的可怕场面变成了现实。汽油燃烧产生的高温,诱发了堆放在机库里的那些800公斤大炸弹,剧烈的爆炸,把机库变成了一个呼呼燃烧的大高炉,连使用二氧化碳灭火器都控制不了火势。舰长被逼无奈,下令放水淹掉了弹药库。
飞行甲板上同样惨不忍睹,起火的飞机释放的炽热气浪,令救火队难以靠近。
按照舰母操作规程,舰上官兵必须穿着长衫长裤,这样有助于防火,但中途岛战前日本人自大到了极点,他们甚至连这一最基本的防范措施都没有准备,全都穿着热带的短裤和短袖衬衫作业,结果导致了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渊田所在的待机室正在迅速变成一个急救室,里面挤满了严重烧伤者。渊田问一个救护人员,为什么不把伤员送到病员舱去,那人告诉他,别说病员舱,下面是个舱都起火了。
渊田一听,就想跑回自己的舱里去参加抢救,但哪里回得去啊,烈火和浓烟很快就让他变得理智起来。
渊田出了一身汗,他心有余悸地想到,若是他此时还像其他病号那样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一条小命可不就完了?随着机库内连锁爆炸的加剧,待机室也不安全了,浓烟穿过过道直冲进来,渊田只好又爬回舰桥。
当渊田神情恍惚地回到舰桥上时,正好碰到了源田。“二田”曾一起在海军学校受训,是老同学,源田这时已不再乐观,他瞧了渊田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我们搞砸了。”
“赤城”的情况正变得完全不可收拾,舵轮系统被炸坏了,主机已经停下,此外报务室和天线也已成为了粉末,无法再对外联络。曾经威风八面的“赤城”成了瘫子、聋子兼哑巴。
参谋长草鹿催促南云立即撤离“赤城”,将司令部迁移到另一艘军舰上去。
可是南云却始终忸忸怩怩不肯挪窝,草鹿催了两三次,他还是站在舰桥的一个罗盘旁边耗着。
南云是机动部队的统帅,不是舰长,如此作态,实无必要。草鹿又不好当面道破,只能按捺住性子,继续恳求:“长官,我们大部分军舰还完好无损,您务必负起指挥部队之责。”
“赤城”舰长青木泰二郎大佐也上前一道劝说:“长官,有我照管军舰。我们大家都恳求您把司令旗移走,以便继续指挥部队。”
正在这时,副官跑上来向草鹿报告,说舰桥扶梯已被大火封住了,逃出去的唯一办法只能是抓住绳子溜下去。
一听副官的话,众人的脸都吓黄了,可越是这样,南云越不好说马上逃跑之类的话,相反他还得做出更加视死如归的表情来:你们别跟我在这儿杀鸡抹脖子地使眼色,我不怕!
草鹿急啊。阎王说三更要过来,就一定不会等到五更,他老人家就差直接发请柬过来了,你还在我们面前装什么呢?
事已至此,也顾不得脸面问题了,草鹿提高嗓门,罕见地批了南云一通,说南云在这个问题上是以感情代替理智,你以为你是多愁善感的小军官呢?错!
南云被批得脸红脖子粗,这才顺水推舟地答应服从理智,也就是赶紧离舰逃命。
副官的话还真不是吓唬大家的,因为南云装腔作势延误了时间,所有人都只好先爬出舰桥的前窗,然后抓住绳子往下滑。
草鹿身材矮胖,差点挤在窗户中出不去,后面的人使劲儿推了两把,才把这矮胖子推出去。他还抓不住绳子,结果中途脱手,摔在了飞行甲板上,不仅扭伤踝骨,还烧伤了手脚。
渊田最后一个往下滑,这时绳子已经烧着了,扶梯又烫得不能沾手,他只好硬跳。
刚跳起来,机库恰好又发生一次爆炸,“赤城”猛地颠簸了一下,渊田被抛到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飞行甲板上,他顿时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渊田发现自己虽然没有立即挂掉,但其实比挂掉也好不了多少,他的踝骨、脚脖都摔伤了。
渊田是因祸得福。他不是南云的幕僚,按照规定,其他飞行员不撤,他也不能撤,可受了伤——而且属于重伤,就不一样了。两名士兵从浓烟中冲出,把他抬起来放进绳网,荡秋千一样把他荡进救生艇,和南云、草鹿、源田等人挤到了一块儿。
在救生艇上,渊田勉强撑起身子,回头注视着正在燃烧的航母。他曾经是日本海军航空兵中最出风头的飞行队长,但现在他和自己的航母一样,都面临着双翼被剪的命运,从此再也不能起身飞翔了。
在机动部队中,“赤城”“加贺”属第1航空舰队,“苍龙”“飞龙”属第2航空舰队。当“赤城”中弹,变成烈火熊熊的地狱时,源田还有所期待,他一个劲儿地给自己打气:“我们一定不会败,因为我们还有第2航空舰队。”
逃离“赤城”之前,源田朝“苍龙”望了一眼。就这一眼,让他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到了震惊,他变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苍龙”原来也正冒着白色的浓烟!
★挨揍的滋味不好受
“约克城”俯冲轰炸机群只比“企业”号同行晚到了几分钟。该机群由莱斯利少校率领,共有17架“无畏”式。
本来与莱斯利机群配合的应该是梅西、撒奇两机群,但是都没联系上,只好独自作战。莱斯利当时还不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企业”号的两个轰炸中队已经把机动部队搅了个天翻地覆,南云甚至抽不出空来迎接他——你就是让这三个中队在一起练上几个星期,也未必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莱斯利很倒霉,出发后他和其他3架飞机的投弹装置出了毛病,炸弹全都掉进了海里,这样能投弹的飞机由17架减少到了13架,但既然出来了,哪有空手而归的道理?尤其是在他看到“苍龙”的时候,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没有炸弹,就用机枪扫,扫了两下,败兴的事情发生了:机枪卡了壳。
莱斯利怏怏退下,指挥权移交给了霍姆伯格少尉,霍姆伯格将望远镜式瞄准器对准“苍龙”甲板上的大红圈,实施了一个长距离俯冲。
炸弹准确地落到了“苍龙”身上,中弹后的航母就像开了烟花铺一般,看上去赤橙黄绿青蓝紫,五彩缤纷,倒也挺养眼的。
冷灶唤急火,但热灶其实也同样需要再添上一把柴,否则不够热闹啊。3分钟内,有3发炸弹接连命中“苍龙”,其中第2发炸弹击穿了升降机,在机库甲板上爆炸,并陆续引爆了航母的炸弹舱、鱼雷舱、弹药舱、油罐。
3记连环窝心脚差点把航母的肠子都给踹出来了,大火笼罩了整个舰体,机库甲板烫得像油锅一样,连甲板的门都被烧得熔化卷曲起来,活着的人赶紧逃到飞行甲板上。
医生和卫生兵团团乱转,像机器人一样忙个不停,由于伤员太多,他们只好把显然活不成的那些搁一边,先抢救多两口气的。多两口气的被集中到了一块儿,但悲剧马上发生了,一次剧烈的诱发爆炸把这些人全给掀到了海里。
3分钟,俯冲轰炸机完成了前面7批机群3个小时也没完成的任务,在勇气、决心和牺牲精神上,飞行员们并没有差别,他们的成功,只是一浪推一浪,坚持不懈,水到渠成的结果。
“企业”号的33架“无畏”式,损失了14架,其中大部分是由于汽油用尽而在海上迫降时损失掉的。当大队长麦克拉斯基在“企业”号上降落时,飞机上的油只够洗一条领带了。
无独有偶,莱斯利机群的17架“无畏”式里面也有2架因油尽迫降水面,但这些与他们取得的决定性胜利相比,已经显得无足轻重,因为日本海军精锐舰队的3/4力量已经被消灭了。
在机动部队遭攻击的3艘老航母中,“苍龙”是短时间内受创最严重的,破烂的船壳像火炉一样烧得通红。仅仅半个小时,它已完全陷入瘫痪,剩下的不过是起一个焚尸炉的作用而已。
“苍龙”舰长柳本柳作大佐下令弃舰,并监督着举行了一个仪式,即将天皇的照片转移到一艘驱逐舰上。当人们争相离舰后,却发现柳本不在,抬头寻找,他正站在信号台上,嘴里高呼“谁也不要走近我,万岁”,明摆着是要与舰共存亡。
柳本在水兵中的人缘不错,据说他不管什么时候集合船员训话,大家都会提早一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前来集合,以便能站在前排听讲。
一名军曹被推选出来搭救舰长。军曹先上前敬礼,请柳本离开,柳本却手握军刀,置若罔闻,他双目凝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名军曹获得过海军相扑冠军,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将柳本一下抱了起来。
柳本转过身,眼睛死盯着军曹。柳本在“苍龙”航母上拥有绝对的权威,即便在这个非常时期,也一样对军曹具有威慑力。军曹怵了,他把柳本放下,敬了个礼,然后含着眼泪转身离开。
柳本轻轻哼唱着日本国歌《君之代》,与这个熊熊燃烧的庞然大物一起葬身海底。
下午5点,“加贺”代理舰长天谷下令弃舰,之后储油罐受热爆炸,许多人来不及逃出,被活活困死在机房里。
“赤城”的火势也越来越难以控制。下午6点,青木舰长决定弃舰,他来到尚未被大火波及的抛锚甲板,让人把自己捆绑在锚链上,准备与舰同沉。
部下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舰长就此死掉,“赤城”航海长登上航母,叽叽歪歪地跟青木咬了一阵耳朵,告诉他,“赤城”将由日本鱼雷来击沉,而不是敌人的鱼雷,所以舰长无须自绝。接着,一名官阶比青木还高的海军大佐又亲自登舰,下令青木离舰,青木方才服从。
午夜,日军驱逐舰用鱼雷击沉了这艘航母。尽管它是南云的旗舰,被日本海军奉为航母中的皇后、海军航空兵的象征,可战场上却无尊卑之分。
机动部队的3艘航母一个也没能逃脱覆灭的命运。曾几何时,它们都那么威风凛凛,然而不到半天的工夫,就化为了太平洋海底的一堆废铜烂铁。
传说中的沧海桑田也不过如此吧。
当源田乘坐救生艇逃离“赤城”时,他说了一句话,正是这句话让身边的人感到无比惊恐和愕然。
★前浪死在沙滩上
救生艇挤到了人满为患。源田当时跟摄影师牧岛坐在一起,牧岛的照相机、胶卷和其他东西都丢了,光剩了条命,正在恓恓惶惶的时候,他听到源田低声说:“如果‘翔鹤’‘瑞鹤’在这里,就不至于落得如此惨败了。”
前面半句无关紧要,吃了这么大的亏,难免会令人想起本该参战的“翔鹤”“瑞鹤”。要命的是后面半句,因为它揭示了一个谁都心知肚明,但谁又都不敢提及的词——“惨败”,机动部队竟然也会惨败!
自从偷袭珍珠港成功以来,机动部队就跟一朝得势的暴发户一样,战场上由着自己性子来,那真是取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了肥鹅又宰肥鸭,从东打到西,从太平洋打到印度洋,别说惨败了,小胜都觉得脸上无光。
可是突然有一天,暴发户也吃了瘪,他们甚至连吃饭的桌子都被人家毫不客气地给推倒了。对于一个过惯了优裕生活的人来说,这简直太可怕了。
每个人都知道桌子翻了,可是除了源田,没有人会把它说出来。牧岛听到后,神情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想看看南云或草鹿是否听见了“惨败”这个词。
南云、草鹿有没有听到不知道,但一个海军大佐显然听得真真切切。他望着源田,不动声色地说:“这一仗的结果,肯定将决定日本的命运。”
海军大佐的声音很高,听他一说,艇上的人猛然抬起头,可仍旧无人吱声。
草鹿没有吱声。他以日本剑宗传人兼佛教信徒自居,就算是装,也得装得泰然自若,旁人只有仔细观察,才会发现他嘴角的肌肉在难以控制地抽搐着。
南云也没有吱声。他先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赤城”的舰桥,接着又垂下头去。牧岛看不出这位机动部队的大佬心里有何涟漪,但注意到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南云坐着救生艇登上了“长良”号,并将这艘轻巡洋舰作为新旗舰。不过在此之前,他已将临时指挥权移交给了机动部队副指挥官阿部弘毅少将,并授权阿部以仅存的“飞龙”号航母为核心继续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