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就是英雄
日军在第三次所罗门海战中的失败,令第17军东山再起的计划遂成画饼。11月17日,百武发布命令:“今后不再进行夺取机场的大规模作战,全体转入持久战。”
百武不敢乱动,范德格里夫特稳坐钓鱼台,在大批援军到来之前,也不再主动出击,瓜岛进入了相互对峙的平静期。此时对于日军来说,对他们真正构成威胁的已不是岛上的美军,而是补给的难以为继。
维持补给正在变得越来越难。11月18日,日军的水上侦察机发回情报,确认美军在瓜岛南部又修建了六个飞机场,配备有数百架飞机,而日本陆军航空队的飞机则越打越少,一共只剩下了30架。就这30架要进行空战的话,也得从很远的布干维尔岛起飞。
换句话说,美军已经完全掌握了所罗门群岛中大部分岛屿的制空权。在这种情况下向瓜岛运送补给,要想不成为美机的猎物,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快一些,采取在晚上就把“东京快车”的车程给搞定;二是贼一点儿,跑到海底去运,让飞机即使在白天也发现不了。前者是投入高速驱逐舰,后者是动用潜艇。
于是,日本海军的驱逐舰群白天就像出租汽车一样,全部集结于肖特兰湾内,等到夜幕降临,立即载运补给物资向瓜岛开去。驱逐舰再高速,卸货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正好在天亮前赶回基地,这时候就看各人的造化了,船员们把美机轰炸称为“班机”,看到“班机”,他们就在海面旋转航行,左避右闪。
长此以往,很多驱逐舰练出了一手高超的避弹技能,某位舰队指挥官还把驱逐舰的回避动作描写得富有诗意,说它就像日本人举行盂兰盆会时,男女和着歌曲和音乐跳的民间舞蹈。
虚构和美化难以代替运输过程中的艰险,而“东京快车”也很难真正解决岛上的给养缺乏问题。11月22日,当今村均到拉包尔上任时,更趋恶化的瓜岛局势一下子就把他的心口给堵住了。
★往墙壁涂泥坯
瓜岛战役的连续惨败,令日军大本营内一片郁闷,对能否在瓜岛与美军相抗,也有更多人提出了质疑。
争论许久,大本营还是决定再试一次,也就是投入更多的兵力,看看能否夺回瓜岛。按照这一宗旨,参谋本部紧急组建了第8方面军,下辖从中国战场调来的第18军以及百武指挥的第17军,第18军负责接替第17军在新几内亚群岛的防务,以便第17军可以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在瓜岛作战。
经参谋总长杉山元推荐,今村均被任命为第8方面军司令官,负责指挥整个南太平洋战场。今村有指挥爪哇战役的战功,他在日本陆军将领中号称“儒将”,也有人吹捧他是陆军中山本一样的人物,大本营推出他来,毫无疑问是想找一个救火队长的角色。
走马上任之前,天皇特地宣今村进宫听旨,并且一见面就夸奖他:“今村,朕知道你在爪哇干得不错。”
今村赶紧说:“陛下过奖了,卑职尽职而已。”
上司夸下级往往是为了更好地在后面抽鞭子,裕仁随后就把谈话引入了正题:“你知道朕为什么紧急宣召你吗?”
怎么能不知道呢?接到任命,今村已经研究了瓜岛战局,研究过后,他的一个脑袋顿时变成了两个大:那是个烂摊子,烂到没有重新收拾的可能。所谓不断增援,也不过是往墙壁涂泥坯,干了一层再涂一层,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泥坯就是泥坯,不管涂多少层,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这种火如何救得了呢?面对天皇,今村更加不敢拍胸脯打包票:“我对瓜岛战事了解甚少,恐怕难以胜任……”
瓜岛的摊子已经烂到了何种程度,裕仁的心里同样明镜一般,宣召今村,就是要在给这位大将打气的同时,从精神和心理上把他给敲定了,让他不能再有犹豫和彷徨,以便在危急关头替皇室分忧解难。
“一想到我第17军官兵正在受苦,朕日夜不安,所以请你分忧!”
天皇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今村就算有辞职的念头,也只能自动打消:“请陛下放心,我当竭尽全力。”
裕仁马上抓住话头:“你什么时候去?”
今村一下子愣住了,催人如催命,任命状也才刚下来,哪有这么急的?
裕仁眼角里突然泛出了泪光:“今村,我的官兵正在瓜岛备受苦难,朕希望你日夜兼程,火速前往解救他们。事情紧急,连一天时间都是重要的。”
今村看得出,天皇这不是在演戏,是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他急忙诚惶诚恐地答道:“是。”
为了这个“是”,今村匆匆赶往拉包尔。不出所料,迎接他的是一大堆坏消息,除了第三次所罗门海战的失败,还有百武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驱逐舰和潜水艇的组合,只能让瓜岛日军的实际补给维持在定量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远远无法满足前线的需要。长期营养不良,使得日军官兵的体力消耗殆尽,战斗力弱到不行。岛上的第17军共有19700人,能打仗的10000人都不到。
天皇都知道第17军在受苦,今村当然也能体会到岛上那些人的艰难,他因此致电百武,要求再忍辱负重几天,他保证马上向瓜岛运送援军和补给。
今村手里已经集结了尽可能多的援军和补给,不过要是没有海军的运输及护航,它们永远也到不了瓜岛。发完电报,今村就和联合舰队联系,说岛上的人都快饿死了,海军不能见死不救,必须尽快派出运输舰队。
由驱逐舰队组成的“东京快车”
山本的回复是,联合舰队刚打完一场恶仗,急需一段时间休整,而且若派运输舰队,就必须让航母编队护航,可是航母都已开回日本国内大修去了,光靠其他战舰无法与美军航母相抗衡。
回国大修的航母,是指圣克鲁斯海战中受重创的“翔鹤”号和“瑞凤”号。几次海上鏖战,都让山本意识到了自身航母在技术上的缺陷,这次,他下令不仅要修好创口,还要安装雷达以及对空射击兵器,这样修理时间自然就延长了。
航母必须配置舰载机。曾参加一线作战的四艘航母,“翔鹤”号、“瑞凤”号,加上“隼鹰”号以及也在克鲁特修理的“飞鹰”号,合在一起,总共需要添置219架新飞机。以日本的航空制造能力而言,这是一个足以把他们的腰压弯掉的惊人数字。
与硬件相比,软件方面更令山本头疼不已。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因为经费限制等原因,日本海军训练飞行员一直执行少而精主义,即宁精勿滥,宁少勿多。每年1500人报名应试,仅几百人能过关,然后航校还要按照“剔除莠草”的原则,进行严格到苛刻的层层筛选与淘汰,毕业时留下的只有100人。
也就是说,即便有十年累积,日本海军航空队能攒下的飞行员也不会超过千人。南太平洋上的海空大战,往往一战就能损失近百名飞行员,这样的损失速度,远远超过了航空队的人员囤积速度。
中途岛战役结束后,南云的机动部队仍有一半以上的老飞行员健在,但经过南太平洋作战,有经验的老飞行员几乎全死在海上了。而在这之后,哪怕经历过一次战斗的飞行员,前面都能搁上一个“老”字了,这些“老”年轻飞行员被全部集中到了“隼鹰”号,由此导致“翔鹤”号、“瑞凤”号、“飞鹰”号都没有损失,可是甲板空空,异常冷清。
日军飞行员坂井三郎通过自己的切身体会,认为如果战前日本政府能给海军再增加一些经费,或者海军修改一下苛刻的选飞条件,日本在太平洋战争中的境遇就会好上很多。
现在不需要坂井提醒,日本海军自己就下手修改选飞条件了,不然前线就得不到飞行员的补充,然而这时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极端:新补充上来的飞行员当中,不仅看不到多少王牌苗子,还充斥着菜鸟。
究其原因,恰恰也来自于日本海军高层的急功近利。
★死亡岛
过去,日本航校里曾有许多高水平的教官,但在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其中的大多数都被硬拉到战场上去了,并像其他老飞行员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死亡之途。
这些教官都完蛋了,飞行训练的质量和成效可想而知。坂井亲眼所见,战争时期拿到毕业照的飞行员,其水平还不如战前航校开除的那些学生。
当然,时间紧也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放在平时,航校毕业的学生先要用一年时间在陆军航空队进行实习和训练,之后才能当航母飞行员。这个规定眼下是无论如何难以执行了,到航母来开舰载机的菜鸟们,飞行时间大多不满200小时,别说开到海上角斗,基本训练都很难过关。
舰载机ABC的头一条是着舰训练,即如何在航母的飞行甲板上降落。坂井没有参加过海上作战,但他也学过着舰。按照他的体会,这是一项特别难以掌握的技术,他反反复复地练了一个月,才终于学会。
在飞行甲板上做起飞准备的日机攻击队。日军合格的飞机和飞行员数量本来就有限,可是作战时却有一股“偷得爷钱没处使”的慷慨劲儿,结果就是越打越少,直至变成穷光蛋一个
坂井是精兵教育出来的王牌,他都如此,菜鸟们就更不用说了。新成立的一航战配属了300名飞行员,其中至少有一半人要用两个月时间才能做到勉强着舰。
犹如婴儿学步,舰载机飞行员要是不会着舰,就等于不会走路。而在未学会走路之前,旁边的大人无论怎样帮扶,怎样心急,都不能代替婴儿。作为联合舰队的大家长,山本自然比别人更了解这些内幕,退一步说,就算他不给航母装雷达,让航母提前出来为运输舰队护航,都保不了运输舰的镖,非但如此,连航母有没有命逃得回来,也是个未知数。
今村以为自己衔皇命而来够有面子,没有料到山本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不仅如此,连“东京快车”也一并给叫停了。
山本的绝情并非不可理解,比如,潜艇部队本来是一支重要的战略力量,进可攻,退可守,使用得当,甚至能击沉美军航母“黄蜂”号,可现在搞起了运输,可以说是从根本上颠覆了其真正用途,有人讽刺是在“用剃刀砍柴”,这直接导致潜艇部队的战绩江河日下。
潜艇船员们也想不通,一接到命令,人人神态沮丧:“唉,今天又是运输。”然后才慢腾腾地钻进潜艇。
如果说让潜艇卸下鱼雷装罐头,充当“潜水运输队”,山本尚能容忍,他最不能忍受的是,为了运点儿罐头,潜艇极可能有去无回:38艘日军潜艇参加运输,已有六艘被图拉吉港的美军巡逻舰或鱼雷快艇击沉,舰上人员无一幸免。
被迫跳着“盂兰盆舞”当“出租汽车”使的驱逐舰更可以说是大材小用。这些驱逐舰的设计目的,是用于舰队决战中的“渐减作战”,也就是最大程度消耗对方有生力量,因此其主炮及鱼雷的火力较强,航速也很快。
每一舰种在设计和建造时都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什么好处都揽下。日军驱逐舰的攻击力强,然而防护薄弱,并不适用于护航行动,虽然暂时看来损失还不算太大,可往后谁知道呢?山本叫停“东京快车”,无非是要防止驱逐舰和潜艇继续受到损失,从而给今后的海战带来影响。
山本站在自己的立场权衡得失,陆军可不会这么考虑,在他们看来,海军已经吝啬到大白天都不肯借没油的灯盏了。今村憋了一肚子的气,但他对此又无可奈何,为了解决百武的燃眉之急,只好临时决定派陆军飞机空投粮食。
这既是无法之法,又确确实实是一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先前的情报准确无误地表明,美军已经控制了所罗门海域的制空权,大白天的,甚至连只海鸥都别想逃过美军飞行员的监视。
日机日出而行,经历长途飞行后,常常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就遭到美军战斗机的拦截。与美机交战后被击落那算是幸运的,最不幸的,是摆脱追击但所携带的油料也已耗尽的日机,等于是自己埋葬了自己。
即便有侥幸飞到瓜岛上空的,慌乱中投下的粮食也极少能落到地面日军的营盘里,大部分下系粮食袋的降落伞不是飘进美军防线,就是被亨德森机场的高射炮摧毁。
百武以为今村来了可以改变处境,没想到反而雪上加霜,11月22日以前应该送来瓜岛的大米,到11月23日还没有看到。
饥饿代替美军的反击,成为瓜岛日军的天敌。没有粮食,身体强壮者尚可靠挖草根充饥活下去,身体虚弱者就绝无生存下去的可能。越来越多的人染上了疟疾和痢疾,士兵成批地倒下,横七竖八地躺在营房和阵地上。他们像雏鸟一样张大着嘴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哼哼着要东西吃,这时候哪怕是往他们嘴里塞一口野菜,这些人就能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
自瓜岛战役开始,这座小岛便有“死亡岛”之名,现在它更加名副其实了。一名士兵在日记中写道:“不见天日的战友与日俱增,他们永远告别人世,饿死的士兵都在夜晚上天堂了。”
神秘的黑夜无情地吞噬着生灵,也在啃咬着百武的心,他在发给今村的电报中哀诉,岛上日军平均每天要饿死百人,而且有增无减。照此发展下去,范德格里夫特完全可以不战而胜,因为不消多长时间,第17军主力就会自行瓦解和消亡。
今村惶惶不安,急忙将这一情况上报给东条,希望大本营能出手干预,直接督促海军派出运输舰队。
瓜岛海域的盟军运输船队遭到空袭时的情景。水面上的烟柱并非飞机炸弹所造成,而是被击落的日军飞机,可见日军虽然也试图切断对方的补给线,但收效甚微
东条也感觉非常棘手,海军的困难显而易见,即便硬逼着海军出动护航,再到哪里组织这么多运输舰也是个问题——在第三次所罗门海战中,派到瓜岛的运输舰已经全都有去无回。
实在没有运输舰,就必须征用民用油船。日本占领东南亚后,主要用民船来将东南亚石油及其他资源运回国内,但海陆军都需要征用民船,民船渐渐变得不敷使用。
日本本身资源贫乏,就算加班加点造船,也没这么多钢材。东条被逼得没法,只得求援于德国,希望取得50万吨船舶和100万吨钢材。交涉了一个月,电报也不知发了多少封,德国只肯给一万吨特殊钢材,与日方的需求相去甚远。
东条为此大骂希特勒,说希特勒真不够意思,给一万吨钢材还不如什么都不给,这哪里是轴心国同盟,狗屁都不如。
在缺乏外援的情况下,若把民船调给今村做运输船,今后拿什么来运南方石油?更可怕的是,调来了油船,会不会还像上次那样给铁底湾铺路?
此外,岛上有近两万日军,按照需求,起码还得追加37万吨物资,筹集起来亦是不易。
几个不易一加,大本营就对今村说了不。
瓜岛的日军饿得死去活来,今村关于尽快增援的承诺却像是扔进了东洋大海,始终无法兑现,百武气得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求援电报一封接一封地发往拉包尔。
今村曾告诉百武,会把第18军的两个师团派来瓜岛增援,百武便在电报中吓唬对方:“待你增援的两个师团抵达,本人怀疑岛上还有几人生存。”
今村被夹在中间,他能做的也就是把百武的电报再原封不动地转发到东京,让大本营看着办。
大本营看过之后的态度还是漠然置之,什么也不干,这可把陆军参谋本部给惹火了。
★该前进还是该后退
辻政信这时已经回国,他的报告首先在参谋本部内掀起波澜。仗打了这么长时间,参谋本部的很多参谋对瓜岛战役的真实情形仍了解甚少,经辻政信一讲,才知道仗打得那么激烈,已经超过了以往陆军在东南亚的任何一次战斗。
“士兵饿到连怎么把饭盛来,都要竭尽全力。”
“两个月,士兵都见不到一点儿太阳。”
“疟疾、痢疾患者,露骨荒野者数千。”
……
辻政信以喜欢且擅长煽情著称,可是“死亡岛”用不着煽情,就是直通通地白描,已经足以让他那些坐办公室的同事惊到目瞪口呆。
辻政信说,按照这种兵力消耗来估计,即便不打仗,瓜岛日军在这两个月内也已经自动消耗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参谋们一听,都急得跳了起来:照这么看,日本已经处于灭亡的边缘,那还等什么,快点儿增援啊!
海军“消极怠工”,大本营又不作为,这令参谋本部群情激愤。按照一名参谋的看法,派今村去拉包尔就是要谋求转机,现在这个希望还大不大,如果不大,应该如何摆脱困境?该前进还是该后退,这些大本营都应该慎重考虑后拿个对策出来,怎么能当脑袋埋在沙里的鸵鸟呢?
“该前进还是该后退”,参谋本部的实际想法仍是“前进”,正如这名参谋在日记中写的:“如果在瓜岛败北,我们肯定将在太平洋战争中失败。”
参谋本部遂向大本营提交计划,要求必须向海陆军增添62万船舶吨位,以应瓜岛之需。东条的首席军事顾问、陆军省军务局长佐藤贤了听说后,一下子急了起来。在一次军政首脑非正式聚会上,他对东条说:“就目前的形势,国内再不能抽调民用船只了,否则撤我的职好了!”
东条听闻,立即厉声训斥:“你想拆我的台吗?”
东条纯属色厉内荏,话里面就透不出多少底气,佐藤哪能听不出来,他毫不相让:“若要将战争坚持下去,我们别无选择!”
东条马上软了下来:“你是说放弃瓜岛?”
佐藤斩钉截铁:“参谋本部应该放弃夺回瓜岛的打算。即便是现在就撤,可能也已经晚了,我们早该做此决断。”
天皇下过要求夺回瓜岛的谕旨,东条也多次在天皇面前拍过胸脯,保证军队能够夺回该岛。首相可怜巴巴地看着佐藤,还想从顾问嘴里扒根救命稻草出来:“假如我们再坚持一下呢?敌人也非常困难……”
见东条仍心存幻想,佐藤干脆把肚子里的话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没有必要。美国人掌握着制空权和制海权,皇军在瓜岛的阵地是难以守住的,再拖下去,瓜岛战役只会成为消耗兵力和运输舰的消耗战,我们还得损失多少运输舰啊?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不会有取得战争胜利的机会!”
佐藤还扳着指头给东条算了一笔账:“日本年产铜仅400万吨,如果如数付出参谋本部要求的船舶吨位,起码得削减一半产量,国力就差不多垮了。”
东条被说得冷汗直冒,他对佐藤道出了自己的难处:“你知道,要撤退是非常困难的……”
佐藤说:“如果首相同意,我来做工作好了。”
东条怕贸然提撤军会遭到参谋本部的抵制,他因此嘱咐佐藤:“一定要妥善从事,不要激怒参谋本部。”
佐藤也虑及这一层:“您放心,我们先不提撤军的事,只把陆军提出的吨位给陆军,迫使他们自己觉悟。”
自己觉悟,就是令其知难而退的意思。东条依计而行,答应拨给陆军船舶29万吨位。
东条、佐藤以为满足了陆军,参谋本部就不好意思提反对意见,孰料参谋本部也很精明,他们要求的海陆军船舶是一揽子计划,都是为瓜岛战役服务,少了没法儿干啊。
东条本想用这种办法逼参谋本部放弃瓜岛作战,画虎不成,反而惹得参谋本部的高官们怒气冲天:“我们不给今村船舶运送兵源和物资,他拿什么去打美国人?”
参谋总长杉山元不便直接出头,参谋次长田边盛武、作战部长田中新一等人便站出来,嚷嚷着要是政府不让步,就发起倒阁行动。
迫于军方压力,东条只得召集临时内阁会议,答应追加9.5万船舶吨位。可是参谋本部仍不满意,会议刚结束,田边次长便打电话叫佐藤到他官邸去做解释,为什么内阁追加的吨位如此之少?
★大闹天宫
陆军省管后勤,参谋本部管作战,围绕着船舶的配给额度,这两个机构的矛盾早就已经激化。佐藤知道田边找自己没什么好果子吃,但参谋次长相召,又不得不去。
刚走进田边家的门,佐藤就听见屋里有人高声叫骂:“都是军务局捣的鬼,佐藤来了我非揍他不可!”
佐藤进屋一瞧,都是参谋本部的高层军官,有七八个人呢,都在喝酒,一边喝酒一边叫骂的是作战部长田中新一。田中是一个易冲动、性情暴烈的少壮派军官,经常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比如川口支队登岛作战前,他就曾夸口说:“派这样的部队,一定可以歼灭美国海军陆战队,把他们的兵器全部夺过来。”
佐藤想想惹不得这样的人,幸好田边在一群刺儿头里还算温厚型,又是他出面相召,佐藤于是便向田边敬礼:“将军,我奉命前来解释。”
话音刚落,包括田边、田中在内,屋里的人竟异口同声地发出质问:“佐藤,你为什么和我们过不去?”
佐藤嗫嚅着:“这是内阁的决定……”
“浑蛋,你敢辩解!”田中双眼通红,把酒杯都摔碎了,他那样子如同是猫儿见了鱼,一心要将军务局长给囫囵吞下肚去。
佐藤见势不好,一边嘴里嘀咕着“你喝多了,清醒了再说”,一边就想拔腿溜走。
田中哪里肯放,他拔出军刀,大叫一声“站住”,便拦住了佐藤的去路。
几名军官害怕真弄出人命,急忙上前按住田中,把他的军刀夺了过来。田中就像一发已经出膛的炮弹,呼地一下挣脱阻拦,上去就朝佐藤脸上来了一记重拳。
话说佐藤也是一员武将,如何能吃这种哑巴亏,马上结结实实还了田中一巴掌。佐藤是少将,田中是中将,两位战将把客厅当作战场,扭打在一起。
其他军官来了兴致,他们不但不拉架,在田中讨便宜之处,还高声为其呐喊助威。佐藤心虚气短,急忙找准机会将对手推开,带着满脸血痕快步逃出了田边的官邸。
田中到底是喝多了酒,佐藤逃跑,他也抓不住,可这口气还没出够啊。他于是借着酒劲,午夜时分闯入了陆军省次官木村平太郎中将的家里。
一见木村,他就指着对方的鼻子,骂他胆小怕事,不愿为天皇卖命,为什么区区一些船舶吨位都不能追加呢。
木村见他醉了,也不敢跟他讲理,只能服软道歉,并答应一定面见首相,满足参谋本部的要求,好说歹说,才将这位醉鬼劝回家。
第二天一早,田中的酒醒了,竟然又跑到内阁企划院总裁铃木贞一家里胡搅蛮缠。铃木正在温柔乡里,被田中闹醒后十分火大,两人大吵一通,最后还是铃木的秘书将田中给拉走了。
田中装龙似龙,装虎似虎,一个大闹天宫,把诸神搞得心惊胆战。铃木先前也一直反对军方征用民船,但他更怕因为这么一点儿公事,整天被参谋本部盯死,因此便与田边次长达成协议,答应追加船舶吨数。
倒是东条本人坚决不同意这么做。田中借酒撒疯,向政府示威,让他这个首相兼陆相十分难堪,而且如果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必然人人效仿,就算他东条是奶牛,也应付不了这么多的需求。
信人调,丢了瓢。东条板起脸,他让军务局通知参谋本部,内阁的决议绝不可改变,“不管怎样,陆军只能得到内阁决定的吨位数”。
陆军参谋总长杉山元和他的下属基本上是穿一条裤子的,现在一看,东条动了真格的,他赶紧召开参谋本部各部部长紧急会议,决定集体前往东条官邸进行力谏。
自然还是要靠田中开炮,但杉山也担心万一田中控制不住自己,惹出麻烦不好收场,所以临行前他特地叮嘱副官种村大佐:“如果作战部长再吵架,你就把他给我拉出去。”
晚上,杉山和部下们来到首相官邸,要求东条予以接见。东条的秘书见了他们之后老大不快,以东条已休息为由拒绝禀告。
参谋本部的人今天来了就没想走,东条不肯接见,他们就在外面的客厅里一坐。木村、佐藤接到通知,已提前在客厅等候,佐藤和田中相遇,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人面对面盘腿坐着,都恨不能用目光将对方杀死。
客厅充溢着一股肃杀氛围。躲在里屋的东条没有办法,只好穿着和服出来接见。
★铁桶输送
田中一马当先,见到首相也是横眉冷对,他代表参谋本部,要求东条重新考虑他们的要求。
东条到底是首相,政治家的涵养还是有的,无论田中的口气怎样咄咄逼人,他都慢声细气地加以强调:“政府已经做出决定,只能这样办,请诸君从大局出发,支持内阁的决定。”
东条越是冷静,田中越是不爽,他反而更喜欢和佐藤放对,两人拳拳到肉多过瘾,像东条这样的,硬跟你耍太极,才真正可恼可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半个小时,田中的嗓门儿越来越大,调子也越来越高,终于,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吼道:“你准备怎样对待这场战争,嗯?这样下去,我们要失败的!你不支持我们,是不是成心想让瓜岛争夺战失败?”
东条霍然变色:“你有什么资格谴责内阁,放肆!”
田中脑袋一歪:“你不称职,就该下去!”
东条脸上的肌肉立刻呈抽搐状,他用手往屋外一指:“你给我出去!”
“你真他妈是个浑蛋!”田中已完全管不住嘴了。
“你……敢骂上司!”东条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来,“你这是用的什么骂人的话,我命令你出去,立刻!”
看到东条的态度转趋强硬,整个客厅陷入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种村急忙从前厅走进来,抓住田中的胳膊将他拉了出去。田中还要挣扎,种村告诉他:“这是参谋总长的命令。”田中这才不言语了。
杉山替田中道了歉,会谈不欢而散。第二天清晨,东条重新召见杉山,对他严厉斥责:“一个作战部长竟敢谩骂陆军大臣,真是岂有此理,参谋本部不能容许有这样的人存在!”
训了一通杉山,东条的气也消了。参谋本部是他的娘家,又是陆军权力中心,真把关系闹僵了,他这个首相兼陆相的日子同样不好过,于是他又用缓和的口气对杉山说:“政府会重新考虑征用船舶的问题。”
当天,东条和杉山做成了一笔交易。杉山同意“自整家风”,田中被关了15天禁闭,并调任南方军总司令部。东条则答应,如果明年1到3月,参谋本部的船舶损耗量超过预定量,将由大本营予以补充。
参谋本部牺牲一个田中,换来东条的承诺,同时也拉近了海陆军之间的关系。海军听到陆军为了帮他们争取船舶,竟不惜全体出动向东条施加压力,自然也觉得是欠了对方一个莫大的人情。
参谋本部和海军省、军令部坐到了一起,经过一番协商,双方提出了一种彼此暂时都可以接受的办法,这就是“铁桶输送”。
铁桶输送是把粮食、药品、弹药装进类似汽油桶的铁桶中,但只装一半,以便使其能在水中浮起,之后加以密封,100多个为一组,用麻绳系一起,把它们吊在舰舷两侧。
夜幕降临,驱逐舰出发前往瓜岛,到达瓜岛近岸水域后就将麻绳砍断,并在天亮前经“狭道”北上返航。铁桶在潮汐中漂向瓜岛,按照事先约定,岛上日军会派几个人游到铁桶处,抓住绳子将铁桶拖到岸上,其方式就好像电视里面的拔河比赛,不过是无声片的那种,而且“拔河比赛”必须在15分钟内结束,否则就可能遭到美机的轰炸。
从1942年11月25日至30日,联合舰队每天派出一艘驱逐舰进行“铁桶输送”。让拥有“长矛”鱼雷的军舰抛弃打仗本行,来干跑运输的副业,这件事无疑令船员们感到憋屈,只是想到岛上作战人员正在不断病死、饿死,也就无人出口抱怨了。一位曾先后担任过28次运输任务的驱逐舰舰长感叹:“我到底为什么要参加海军,自己始终也搞不清楚,但是,每当我想到拴在这粮食桶上的绳子就是瓜岛将士们的生命线时,我只好忍耐着干下去。”
每天一次的“铁桶输送”载运量仍然有限,无法满足岛上日军所需,相比之下,美国大兵的日子则要好过得多。
曾经,莱基等人也备尝艰辛。在补给不继的那段岁月里,他们没有蚊帐,即便用毯子裹着脑袋,仍无法完全躲避蚊虫的叮咬,包括莱基在内的许多人都因此得过疟疾。
他们当然还挨过饿。饿得最狠的时候,他们密谋要杀死一只经常从掩体坑道旁穿过的老鼠,以便弄顿鲜肉吃。可是老鼠跑得太快,一闪而过,大兵们则饿得头昏眼花,根本抓不住它。到了后来,那只老鼠的胆子越来越大,索性不闪了,每天都绅士一样慢慢悠悠地从射击孔前踱过。
现在美军基本上告别了这种生活,蚊帐、粮食、药品、弹药,该有的陆陆续续都有了。莱基这些无法无天的家伙,光填饱肚子已经不过瘾了,陆战队员常常会以“偷”的方式,从食品仓库拿到各种好吃的,也会以“骗”的方式,登上在铁底湾抛锚的美军军舰,喝上几杯美味的咖啡。
行军途中休息的美国陆战队官兵。很多陆战队员在生活中都是很难相处的人,其中不乏“色鬼、酒鬼、强盗、骗子”,相互之间为了抢东西还会拳脚相向,但他们自己对此并不介意,甚至引以为豪,认为如果不这样率性而为,就不配成为一名陆战老兵
对岛上日军而言,对手仿佛置身天堂,而他们就好像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在日军防线内,食品已极度匮乏,别说老鼠,就连四脚蛇和蚊子都成了美味佳肴。
哈尔西不仅向瓜岛运来补给,也源源不断地提供援兵。在新到的援兵中,有一支非常有名的战斗部队,正式番号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二突击营,一般人都称之为“卡尔逊突击营”,这支部队很快成为瓜岛日军继饥饿之后的另一个噩梦。
★美版八路军
卡尔逊突击营的威名首先来自他们的头——卡尔逊中校。卡尔逊是一个比“宽胸汉”普勒更具传奇色彩的陆战队英雄,这位牛仔很爱打仗,曾参加一战并获得法国政府颁发的军功奖章。
一战结束,赋闲在家的滋味着实无聊无趣,卡尔逊再次应征入伍,加入了美国海军陆战队。他和普勒一样,曾在尼加拉瓜打过山地丛林战,但对他一生影响最大的,还是其后的中国之行。
当时太平洋战争尚未爆发,中国的抗日战争却已打得如火如荼。以海军部观察员身份来到中国的卡尔逊,先后被蒋介石、毛泽东、朱德等国共要人接见,并两次深入晋察冀边区进行考察。
晋察冀边区是敌后模范抗日根据地,考察过程令卡尔逊大开眼界,他对八路军的游击战、小兵团作战以及“思想教育”的能力倍感惊异。
卡尔逊有过一战经验。一战看似规模宏大,但对普通士兵而言,无非是打枪打炮,你打过来,我打过去,士兵们像机器人一样,整天蹲在战壕里,脑子都不用动,用卡尔逊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枯燥得很”。
游击战可不是这样,那是用脑子打仗,非常合乎卡尔逊的心思。他看得心花怒放,对晋察冀边区司令员聂荣臻说:“你们这种搞法,实在有味道,很有斗争艺术,这是我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卡尔逊认为,八路军已发展出了一整套军事战术,它与中国其他军事力量,比如国民党军所采取的战术都是迥然不同的,当然对外国军队来说也相当陌生,可正是这样陌生的战术,才能发挥奇效。
珍珠港事件爆发后,已经回国的卡尔逊立即上书罗斯福总统,要求给他一些人和枪,以参加太平洋诸岛的登陆作战。罗斯福满足了他的要求,任命他为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二突击营营长。
突击营是陆战队的精锐,强健的体格,良好的心理素质,以及敏锐的反应,均是突击营挑选士兵的必备条件。除此之外,由卡尔逊一手组建的突击营还具有特殊之处,那就是该营从训练、姿态、外观,受八路军的影响都很大,几乎就是一支美版八路军。
早在山西抗战时,卡尔逊就近观察过阎锡山的晋军部队,发现士兵缺乏精神和纪律,也不知为什么而战,犹如一盘散沙,这跟处在同一战场的八路军形成鲜明对比——经过“思想教育”,八路军打仗那叫一个团结。
卡尔逊深受启发,他在晋察冀根据地看到过一种工业合作社,便把部队团结协作的精神归纳为“工合”精神,“工合”由此成为突击营官兵的座右铭。
卡尔逊在延安受到毛泽东接见。看来老外在中国人身上确实学到了一些真经
作为八路军游击战术的超级粉丝,卡尔逊指挥作战非常灵活,从不拘泥于形式。有人打比方,如果说常规的陆战突击营是表演大型歌舞剧,卡尔逊突击营就像是在跳狂热的摇摆舞,毫无规律和套路可循。
有一点是谁都无法否认的,这些跳摇摆舞的“卡尔逊突击兵”相当能打,甫一出场的马金环礁(布塔里塔里环礁的旧称)战役,就足以让所有质疑者自动闭嘴。
那还是陆战一师登陆瓜岛的时候,为了转移日军注意力,尼米兹特地派遣卡尔逊突击营,对吉尔伯特群岛中的马金环礁实施了牵制性突袭。
卡尔逊突击营乘坐两艘潜艇,于拂晓悄然登岛。在卡尔逊的指挥下,突击营分数路发动进攻,不仅歼灭200多名日军,还摧毁了大部分军事设施。奇袭成功后,卡尔逊又按照八路军“打了就跑”的原则,迅速率部撤离。
在马金环礁战役中,卡尔逊突击营只折损了几十人,可谓是以极小代价取得了较大胜利,它也成为太平洋战争中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经典战例。
卡尔逊突击营在11月初就已登陆瓜岛,当时尚有仗可打,范德格里夫特正在组织兵力摧毁日军的滩头阵地。不过卡尔逊的运气不好,等他兴致勃勃赶到作战地点时,前面的部队已经在打扫战场,准备收工了,他一场也没赶上。
大仗赶不上,小仗也能凑合。卡尔逊从范德格里夫特手里讨到一个差使,专门找日军主防线以外的残部开练。
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美版八路军”像他们崇尚的八路军那样,几乎踏遍了瓜岛上最为险恶、其他陆战队从未到达的地方。在丛林中,突击营碰到过各种编制的日军残部,一碰上,马上就以惊人的速度予以奇袭歼灭。
一个月后,卡尔逊率部返回美军主防线,到此时为止,突击营已完成12次奇袭战,总计杀死400多名日本兵,而自己只战死了17人。
只要不晦气到被卡尔逊突击营逮到,主防线内的日本兵根本动也不想动。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一边晒太阳,一边抓跳蚤,大部分人担忧的不是飞来的子弹,而是山上的四脚蛇快吃光了,今天该挣扎着到哪里挖野菜……
★金凯德法则
小打小闹仍然解决不了问题,见美军还没有发现“铁桶输送”的奥秘,联合舰队决定投入更多驱逐舰,来提高补给规模和数量。
1942年11月29日晚,由田中率领八艘驱逐舰组成“铁桶系东京快车”,拖带1100个浮桶和少量部队,自肖特兰岛起航。
到1942年11月初,夏威夷情报站已经能够破译日本海军的最新密码,同时美军侦察机也发现日军舰船白天在肖特兰集结。综合两方面情报,哈尔西判断日方可能会组织较大规模的增援行动,他决定派一支巡洋舰和驱逐舰编队前去截击。
率队出击的人选原为金凯德,但这时金凯德另有任用,代替他的是赖特少将。赖特舰队奉命由圣埃斯皮里图岛出航,经过680海里路程前往铁底湾。
11月30日,天气非常恶劣,海面白浪滔天,云层电闪雷鸣,一架美军侦察机发现了行进中的田中舰群,然而在雷电干扰下,赖特没能收到它拍发的电报。
在肖特兰,潜伏着一名“海岸监视者”。他数了一下军港内日舰的桅杆数目,发现少了七艘驱逐舰,于是立即向美军舰队报告。正是通过他的情报,赖特确认,日军舰队当晚会前来“赴约”。
第一个入场的是赖特舰队,他们由萨沃岛北面驶入铁底湾。赖特的前任金凯德吸取美军在夜战中的教训,规定若参与夜战,必须使用舰载水上飞机进行侦察,以便及早发现敌人,必要时不惜空投照明弹。赖特先派一架水上飞机降落在图拉吉港,但田中舰群并非从图拉吉一侧经过,所以赖特没有收到敌情报告,要再派水上飞机进行侦察,又碰到海上大风,飞机也未能起飞。
就在赖特舰队入场20分钟后,田中舰群拖着长长的“大辫子”,从萨沃岛西面进入了铁底湾。
最初,大家谁都不知道谁,赖特苦等日军舰队,却不晓得对方已经逼近。田中东遛遛,西看看,确认附近没有美舰后,便向岸上接应的陆军发出信号,让对方点上篝火,准备投放浮桶。
这时乌云笼罩着海面,周围漆黑一片,几十米外什么都看不清,但是肉眼做不到的,雷达却能做到。晚上11点6分,赖特的旗舰“明尼阿波利斯”号巡洋舰在雷达上发现了日舰。
金凯德曾经要求,在未查明敌情之前,绝不能盲目接近敌人,也不可以用单纵队队形接敌。但在战斗警报发出后,美舰就向右转向40度,变换成单纵队,以相逆航向与田中舰群迅速接近。
“金凯德法则”的另外一个内容,是发现攻击目标后,驱逐舰应首先对敌舰实施鱼雷攻击。赖特也没有这么做,原因是铁底湾除了美军舰队外,并不全是日舰,时常还会有从图拉吉港驶出的巡逻舰出没。赖特怕误伤己舰,他决定亲自到雷达室一探究竟。
从雷达荧光屏上可以看出,一支舰队正向东南方向航行,图拉吉虽有美军巡洋舰,但不可能是舰队形式。
战场最容不得犹豫,稍一耽搁,田中舰群最前端的“高波”号驱逐舰也发现了美军舰队,它马上打亮信号灯发出警报。黑夜中雾气弥漫,田中的旗舰“长波”号驱逐舰没有看到警报,还在自顾自地投放浮桶。
美军先头驱逐舰“弗莱彻”号见日舰信号灯一闪一闪,急忙请求发射鱼雷。赖特倒是已经辨别出了敌我,可是在海岸和山影背景的影响下,他看到的雷达荧光屏上图像一直模糊不清,这使赖特认为两军相距尚远,匆忙发射鱼雷的话,非但把握不大,还容易打草惊蛇,因此迟迟没有下达攻击命令。
雷达是个好东西,但如果你只相信雷达,连自己的眼睛都不信了,又会走到另一个极端。“弗莱彻”号的鱼雷官眼睁睁地看着“高波”号迎面而来,又不能开炮,急得直嚷嚷。舰长科尔中校不惜打破无线电静默,对赖特说,“弗莱彻”号正处于鱼雷攻击的最佳时机,再不发射鱼雷,就不是打得着打不着的问题,而是得跟日舰相撞了。
赖特仍然不信,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允许前卫驱逐舰发起攻击。
就在指挥官迟疑不决的时候,两支舰队高速对开,“高波”号飞速从“弗莱彻”号的旁边驶过,“弗莱彻”号痛失良机。
跌足的并非只有“弗莱彻”号,“高波”号亦然,正忙着投放浮桶的田中也没向他们下达攻击令。当两舰交错而过时,双方的炮手都无法开火,只能双眼喷火地望着对方,伸出拳头相互恐吓。
待接到赖特的命令,驱逐舰集体转身,“弗莱彻”号连发10枚鱼雷,其他舰也跟着发射了10枚鱼雷。
当鱼雷射出时,田中的旗舰“长波”号还在放浮桶,突然瞭望哨发现了美舰,紧接着便有两枚鱼雷直奔而来,水兵们吓得乱成一团,唯有舰桥上的田中冷静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