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屡次蹈入险地,特别第三次所罗门海战末尾的那一次,对他打击很大。战后他直言,自己对失败负有重大责任,并且预言,能否再次攻占瓜岛以及为之展开海战,是通向胜利之路的岔口。
也许对田中来说,早在那次运输艇抢滩登岸的时候,他就应该死,现在是多余活着的,所以当危险袭来时,他并不像普通水兵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冷冷地盯着鱼雷,随时准备与自己的战舰共存亡。
田中摆出了视死如归的架势,幕僚们也稳住心神,学着主帅纹丝不动。
说来也怪,一秒钟过去,二秒钟过去,三秒钟过去,预想中被鱼雷击中后的大爆炸并没有发生。一个水兵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那两枚鱼雷已经停止蹿动,缓缓沉入水中。
鱼雷自动沉没了,“长波”号上一片欢呼。被死神放了一马的田中急忙询问其他战舰的情况,发现幸运眷顾的不仅是“长波”号,而是整支舰队:由于双方舰船速度都很快,且相对位置变换迅速,美舰发射的20枚鱼雷竟然无一中的。
美军编队的方式是驱逐舰前卫,巡洋舰居中,此时日军驱逐舰已到达美军巡洋舰左前方,见鱼雷攻击毫无成效,赖特抓起无线电话大喊:“开始炮击,开始炮击!”
旗舰“明尼阿波利斯”号率先打出照明弹,带领着其他巡洋舰进行猛烈射击,鱼雷射空的四艘驱逐舰也纷纷加入炮战。
美军弹药中没有消焰剂,舰炮发射时的火光恰好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长波”号上的瞭望哨七七八八一点,向田中报告:“发现敌军巡洋舰五艘,驱逐舰四艘。”
火炮闪光就是鱼雷射击的最好坐标。有着丰富夜战经验的田中岂会放过这一机会,他下令各驱逐舰掉头,高速接近美舰,进行鱼雷攻击。
“高波”号问,能否以炮对炮,用火炮对美舰进行还击?
老到的田中回答:“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许暴露目标。”
“高波”号拿到授令,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先是冲破美军驱逐舰的拦截线,然后迫不及待地向美军巡洋舰发射鱼雷。
豆芽菜打不了捆——没规没矩,一艘驱逐舰竟然也要在巡洋舰群面前逞英雄。殊不知美军各巡洋舰雷达的荧光屏上,早已显示出“高波”号的位置,躲过鱼雷之后,它们集中火力对这艘胆大妄为的日舰展开阻击。
“高波”号迫不得已,只得开炮自卫,这样一来,田中所说的“暴露目标”就成为事实,美舰即便不用雷达也能轻而易举地瞄着它打了。
“高波”号中了十余发炮弹,舰面大火腾空而起,不得不落荒而逃,“明尼阿波利斯”号见状发力猛追,将“高波”号打得浑身是洞。“高波”号尽管踉踉跄跄地逃出了战场,但无力自救,最终沉入海底。
★不发光火药
“高波”号是日舰中唯一一个中招的。
美军五艘巡洋舰猛烈射击,炮弹就像密集的火球一样在日舰前后左右纷纷落下,但日舰穿来插去,无一受伤。
让赖特感到不解的是,除了拼命还击的“高波”号,其余日舰一直都保持着沉默,并不用炮火进行还击。
对此疑惑不解的不仅是赖特,一名驱逐舰舰长在望远镜里看到巡洋舰大炮齐轰,却不见敌舰踪影,迟疑着无法下达开炮命令。值班军官确定了目标位置,他还满腹狐疑地问道:“如果是敌舰,它为什么不还击?”
值班军官的回答很无厘头:“日本人可能发明了一种不发光的火药!”
赖特不相信“不发光火药”的说法,可是眼前的情景的确无法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对方是一支运输舰队,大部分是毫无还手之力的运输舰?
赖特命令驱逐舰插上,就近擒杀这些“运输舰”,同时对巡洋舰进行屏护。
他错了,错在不掌握夜战的诀窍,以及对日军“长矛”鱼雷的远程威力还缺乏足够了解。田中看到美舰不退反进,大喜过望,再次下令各舰一边撤退,一边继续发射鱼雷。
在转向撤退的过程中,田中的旗舰“长波”号一口气射出了所有鱼雷,其他日舰也迅速甩掉浮桶,向美舰发射。
日舰没有新式雷达,但是官兵对夜战均训练有素,鱼雷射击技术精湛,而美军巡洋舰仍保持着原来的航向和航速,精确瞄准并不困难。
美军旗舰“明尼阿波利斯”号率先中弹,在山崩地裂般的大爆炸中,舰艏被两枚鱼雷整个炸掉,在舰桥上指挥作战的赖特也受了伤,“青色杀手”再次显示出它极强的杀伤力。
紧随旗舰的“新奥尔良”号也跟着倒了霉,鱼雷钻入左舷舰艏,前部弹药舱被引爆,舰艏和一号炮塔全毁,这艘巡洋舰顷刻之间便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美军舰队完全乱了套。除“火奴鲁鲁”号,其余巡洋舰都至少被一枚鱼雷击中。伤势最重的是“诺思安普敦”号重巡洋舰,它的舰艉甲板上到处都是正在燃烧的柴油,舰长只得宣布降旗弃舰。
“明尼阿波利斯”号,舰艏被鱼雷打掉后,就成了这副糟心样子
田中本欲趁火打劫,对受伤的美舰实施炮击,但这时他看到有几架美军水上飞机飞到日舰上空,唯恐有失,便打消念头,率部脱离战场,沿“狭道”遁逃。
日舰已去,美军还不知道,几艘受伤未沉的巡洋舰朝着日舰逃去的方向猛追,炮手们杀红了眼,看到前面有两艘战舰,便劈头盖脸一阵猛轰。
那两艘是突前的驱逐舰“拉姆森”号和“拉德森”号。发现身后炮弹连连,“拉姆森”号舰长连忙用无线电话呼叫:“不要自相残杀!”
话音刚落,“拉姆森”号已中一弹。舰长一下子明白过来,旗舰“明尼阿波利斯”号受创之后已无法接收电波,你就是在无线电话中喊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是枉然。
沟通渠道已被阻断,急于报仇又两眼一抹黑的美军巡洋舰们,才不管亲戚朋友冬天夏天的,就是一气儿轰。在这种情况下,被自己人击沉了也是白沉,“拉姆森”号、“拉德森”号赶紧打开战斗识别灯,同时开足马力驶离巡洋舰的火力范围。
跑到一角落,两兄弟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互相安慰,忽然“拉姆森”号上的瞭望哨报告:“前方发现敌人设置的大量浮雷!”
“拉姆森”号舰长听后大为不解。铁底湾得有多大啊,日本人的浮雷再多,又能铺多少面积?靠这种办法来逮美舰,不啻守株待兔的海上版。
又一想,现在黑灯瞎火,后面的友舰还不知道,万一真的碰上浮雷非同小可,于是下令排雷。
排雷兵坐着小艇下去,战战兢兢地捞起一枚“水雷”。一看,并不是什么水雷,只是铁桶,而且是装着粮食的铁桶。
“拉姆森”号舰长恍然大悟,知道日本人在搞什么玩意儿了,这些浮在海面上的铁桶随即遭到摧毁。
因为此次海战发生在投放浮桶的塔萨法朗加角海域,所以日方称之为塔萨法朗加角海战。从双方在海战中的表现来看,日军仅以自损一艘驱逐舰为代价,便将美军巡洋舰击沉一艘,重创三艘,称得上是海战艺术的精彩表演,也证明日本海军在夜战这一领域还没有失去它的优势。
反过来,美国海军在战术指挥上存在的缺陷,尤其是薄弱的夜战能力再次暴露无遗,为此,尼米兹提出了“训练,训练,再训练”的口号,他同时承认,日军在战斗中“有能力,有耐性,有勇气”。
★望眼欲穿
田中虽在塔萨法朗加角海战中取胜,但他没有完成预定任务,不仅携带的铁桶没有一只送上瓜岛,还暴露了“铁桶输送”的秘密。
捣的鬼再圆,也有露馅的一天,美军航空队开始紧盯“狭道”,时刻防范日军驱逐舰和“大辫子”的出入。另一方面,“东京快车”又不能停,否则瓜岛上的日军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12月3日,田中再率10艘驱逐舰,拖带1500个浮桶前往瓜岛。下午,就在驱逐舰即将驶入“狭道”时,一架美军侦察机跟了上来,田中脑袋里嗡的一声,侦察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身后必然还有大批轰炸机。
田中一边派护航日机驱赶侦察机,一边下令舰群高速前进,争取在天黑前驶出“狭道”。天遂人愿,直到舰群接近“狭道”出口,仍未有美机前来截击。
似乎那架侦察机的出现只是一个偶然,田中松了口气,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有些高兴得过早——轰炸机还是来了,而且不是一架两架,是一大群。
其实田中前脚离开军港,肖特兰的“海岸监视者”后脚就把情报传了出去,“仙人掌航空队”一气派出15架“无畏”式,并由侦察机预先报知田中舰群的位置。
侦察机找到了田中舰群,但在护航日机的追赶下,情绪有些紧张,以致报错了方位,轰炸机飞过了头。
发现出错,轰炸机又回头追,追上后即对日舰展开俯冲轰炸。护航的“零”式想要护主,被“无畏”式后面的“野猫”式一口咬住,厮杀之中,一时也顾不得再支援战舰。
“狭道”出口处的海域较为开阔,日舰左躲右闪,尚有回旋余地,只是拖着“大辫子”转来转去,却也十分不便。田中见势不妙,急令日机救援。
四架“零”式从“野猫”式防线杀出,冷不防地将两架美军轰炸机打下了海。受到这一干扰,美军轰炸机所投炸弹大多失了准头,只击伤日军驱逐舰一艘。
空战不能分神,“零”式一分神,就被“野猫”式趁势击落三架,不过这时天色已晚,随着夜幕笼罩海面,美机失去了再次攻击的可能,只得鸣金收兵。
田中舰群强行突破美军防线,于午夜时分到达塔萨法朗加角,在投放浮桶后,亮起了信号灯。
岸上的人早就望眼欲穿了。组织“拔河比赛”的是参谋本部情报部参谋杉田一次,他和辻政信一道登岛,辻政信走了,他还留在岛上。
杉田已经几天没吃到粮食了,只能以青蛇、四脚蛇果腹。第17军司令部派他来负责接收粮食,也算是一种照顾。上次没有捞到浮桶,这次上司特别关照:“务必弄到一些粮食,司令长官也快断粮了!”
百武是快断粮,下面的人是从很早很早前就断粮了。出发前,跟随杉田的小泽军曹刚弄到一只水耗子,看到杉田那饿得软绵绵的衰样,小泽便大方地从中分了点儿肉给他。
杉田能吃青蛇、四脚蛇,唯独不敢吃老鼠。老鼠肉进嘴,他差点儿恶心到吐出来,最后想到不吃东西就没力气划船,才硬撑着咽了下去。
在杉田、小泽后面站了六七百人,全是等着“拔河”和捡米下肚的。看到大海深处亮起信号灯,众人急忙将事先准备好的小船推入水中,争先恐后地朝浮桶划去。
小船数量有限,不可能大家都上,抢不到的人就只能恨自己命薄了。
看到十几艘小船划了出来,驱逐舰上的信号灯开始闪个不停,意思是:“我们已经完成任务,祝你们成功。”
闪完,田中舰群马上调头返航,一分钟也不敢多耽搁。这让小泽愤愤不平:“奶奶的,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就跑了。”
杉田已经抓到了浮桶的绳索:“别自找倒霉,敌人要是来了就不好了,赶快往回划吧!”
“拔河比赛”等于是和大海较劲,海浪汹涌澎湃,铁桶又漂浮不定,抓住绳索和往回划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按照老规矩,“拔河比赛”必须在15分钟内结束,留在岸上的人看得着急,有人已经忍不住大喊起来:“快,要快!”
突然,杉田听到头顶传来“嗡嗡”声,他的心立刻变得冰寒雪冷,因为他可以听出那是美机发动机的声音。
★胜利是春药
天还没亮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要问原因,还得怪田中露了“铁桶输送”的底。“仙人掌航空队”白天逮不住舰,晚上就来灭桶了。
天黑固然是事实,但美机可以放照明弹啊。随着照明弹不断放出,美军轰炸机从云层中俯冲下来,炸弹毫不留情地砸向小船。落在杉田后面的几艘小船当即就被炸飞了,成为碎片的浮桶与人体的残肢断臂一起浮在海面上,随波漂荡。
杉田的小船也被掀翻,等杉田浮出水面时,船已经沉了。小泽更惨,他的一条腿被炸断,随后便被汹涌的海浪卷走。
十几艘小船全都被炸沉了,杉田和其他人一起,抓住绳索,勉强拖着浮桶上了岸。
看到有浮桶靠近,在岸边等待的士兵一拥而上,争着从被炸坏的桶里抢粮食,抓到生米就往嘴里塞,全然不顾上空的照明弹迸出,轰炸机仍然在寻觅猎食目标。
一颗炸弹下去,便能了结一堆人。海岸上尸体和大米横陈,让侥幸得以逃生的杉田目不忍视。
田中在塔萨法朗加角卸下1500个浮桶,瓜岛日军只抢回310个,其余全被美机炸毁,一起化为飞烟的还有参与“拔河比赛”的300多个日本兵。
这笔账当然不能算在田中头上,毕竟他把活给干完了,浮桶也一个不少地放了下去,至于瓜岛日军拿得到拿不到,不是他的问题。
12月7日,田中率八艘驱逐舰,拖带1200个浮桶,启动了第三趟“铁桶系东京快车”。
鉴于塔萨法朗加角已被美军锁定,田中特意换了个地点,改在埃斯帕恩斯角投放浮桶。一切顺当,田中也自认为得计,但就在舰群转身返航时,美军鱼雷快艇鬼魅一般杀到,射出的鱼雷正好命中“照月”号驱逐舰的弹药舱,“照月”断为两截,人员纷纷落水。
“照月”号此次被田中作为旗舰使用,他从舰桥落海,头部中弹受伤,差点儿就没命了。幸好旁边还有幕僚和其他军官,七手八脚地把他拖到别的驱逐舰上,匆匆逃离。
在田中舰群身后,美军鱼雷快艇打开探照灯,从容地将一串串漂浮的铁桶击到粉碎。
日军反败为胜的希望,就像这些铁桶一样成为碎片。当天是珍珠港被袭一周年,在为此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记者请尼米兹预测一下战争的结局,尼米兹慨然回答:“我不想用日期来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用地图回答你。”
他站出身来,指着墙上的地图宣布:“当日军在地图上所示的地方被穷追猛打、无处躲藏,其有生力量也被摧毁时,战争就结束了。”
胜利是春药,尤其是不断的胜利,会让指挥官像变了个人。想想尼米兹刚坐上太平洋舰队司令的宝座时,面对记者是怎样一个窘境,如今竟然也口若悬河,掷地有声了。
12月8日,瓜岛日军的日记里记录:“米早已吃光了,就是椰子也快没有了。”
吃光了米的第17军还得在岛上熬上些日子,陆战1师则要与这座“死亡岛”说声再见了。12月9日,他们开始与陆军第25师换防,范德格里夫特向陆军移交了指挥权。
当时有谣言说,陆战1师是要回美国过圣诞节,后来证明不是,他们只是撤往澳大利亚休整。即便这样,对陆战队员们来说也已经不错了。
莱基所在的陆战1团2营最后一个撤离瓜岛,时间是12月14日。自登岛以来,他们饱受了长达五个月的折磨,之前每每以为有人会来接防,但是一次次失望,甚至绝望。
在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莱基和他的战友都曾这样问上司:“我们什么时候离开瓜岛啊?”
上司是个中尉排长,同样一脸迷茫:“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有人得了疟疾,前额滚烫,排长让他到医务室看病,那士兵摇摇头:“不去。”
排长很奇怪:“为什么不去?”
士兵说:“去了有什么用呢?他们只会给我点儿阿司匹林。如果我发烧确实很严重,他们只会把我和其他重症发烧者放在同一个帐篷里。他们不会让我回家,他们不会带我离开瓜岛,没有人可以离开,所以去了也没用。”
排长承认他说的是事实:“没错,我想你说得对。”
士兵越说越伤感:“我告诉你,没有人会离开这座岛,即使进了松木盒也不行。”
排长低下了头:“你说得没错,我们在这儿不是有公墓吗?”
莱基有过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他们已经被抛弃了,正如那名发烧的士兵所言,也许永远不可能走出这座小岛,也没有可能返回故乡。在美国国内,人们只会日复一日地看电影,听八卦,没人在乎他们,他们将会成为可悲的被牺牲品——不是牺牲,而是被牺牲。
当然,再闷再苦,陆战1师就是陆战1师,这些勇士从未让岛上的日军好受过,在他们面前倒下的日军数量,在整个太平洋战争中无出其右,以至一年之后,东京广播电台还称陆战一师为“瓜岛屠夫”,听说“瓜岛屠夫”到来,日本人无不闻风丧胆。
现在终于要离开了,在载送他们的舰船上,陆战队员问一位水手:“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听说过瓜岛这个地方?”
瓜岛上的美军伤员被飞机运走。在部队得以被调走之前,老兵们内心都渴望受些诸如腿断胳膊折之类的“小伤”(当然不能是要自己命的那种),从而名正言顺地离开战场,到后方享受人们的注目礼以及免费的酒水
水手立刻嚷了起来:“见鬼,当然听说过瓜岛了,还有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妇孺皆知啊!你们出名了,回到国内你们就是英雄。”
陆战队员们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水手是何时离开的,因为他们很快就把脸转了过去——即便到这个时候,硬汉们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人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他们,无论是否离开,他们都不会成为牺牲品。
★暗藏玄机
直到陆战一师完全撤离瓜岛,“查理洗衣机”仍时不时地前来光顾,地面上,第17军也仍在虚张声势。它们提醒美军,日本人对这座小岛还未完全死心。
陆战1师换防后,瓜岛上的美军以陆军第25师和陆战第2师为主体,已逾四万之众,“仙人掌航空队”也增加到200架飞机,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从范德格里夫特手中接过指挥棒的,是陆军第25师师长帕奇少将,他并不知道岛上的日军已丧失进攻能力,一直以为对方有可能再次发动垂死进攻。为此,他向哈尔西建议,以攻代守,主动向日军发起大规模进攻。
哈尔西基本同意帕奇的想法,不过同时做了限定,要求美军不能走得太远,只需拿下直接威胁机场的日军外围主阵地即可。
帕奇的第一个目标是控制奥斯腾山。从奥斯腾山上可以俯瞰铁底湾及机场,日本人只要愿意,就能将运输舰卸载、美机起落的情况尽收眼底。12月17日,美军用重炮猛轰日军阵地,掩护陆战2师的一个营攻入奥斯腾山。
陆战队一路向前,沿途只有个别日军狙击手制造麻烦,上去一打,也是闻风而逃,这大大鼓舞了陆战队员的自信心,脚上就不愿意停了。
当深入丛林,局面大变。
驻扎奥斯腾山的是冈明之助大佐率领的一个联队和一个炮兵中队。冈明部队在岛上待了很长时间,对地形已经非常熟悉,当美军进攻时,他们没有建立连续的抵抗线和有组织的纵深阵地,而是步步退守,引对方进入自己的圈子。
陆战2师刚刚登岛不久,就像最初的陆战1师一样,缺乏丛林战经验,大家以为丛林战和阵地战一样,平推过去就行。不料进入丛林深处后,就好像踏入了迷宫,光听到子弹呼啸,却不知道对方究竟藏在哪里。
日军非常善于利用地形和进行伪装。在密林里,深谷中,反斜面上,以及其他美军炮火难以企及的地方,他们常常只要往那里架一挺机枪,就能打得迷迷糊糊的美军找不到北。与此同时,冈明还派出穿插部队深入美军后方,切断了其补给线。
轮到冈明发飙了。日军炮兵中队上阵,用猛烈炮火挡住美军的正面攻击,穿插部队则从后面包抄。美军溃不成军,一个营死伤过半,最后只得在一处山坡上构建起临时防线。
在丛林中进行扫荡的美军,等待他们仍然是危险,危险,危险
日军并不就此罢休,他们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发起冲锋。这些日本兵在打死打伤美军后,往往会先在对方身上搜抢食品,抢到之后就狼吞虎咽。对食品的渴求,又激发了他们嗜血的欲望,美军的大部分阵地遭到分割包围,日军甚至冲进营部,乱枪打死了美军营长。
残余美军被压制在一条山沟里,危在旦夕。帕奇得报后吃惊不小,急忙派出“仙人掌航空队”前去营救。美机抖擞精神,通过俯冲轰炸,将山沟周围的丛林夷为平地,日军被迫退却。
紧随而来的飞机空投了一个营,但援军所能做的也仅是将先头的残部救出,无法再往前推进,反而日军躲在山洞里,仅凭手榴弹就将进攻的美军炸得人仰马翻。
经过这次挫折,帕奇感到不能轻敌。1943年1月2日晨,美军二攻奥斯腾山,帕奇投入了多达四个营的兵力,在战术上也进行了调整,改原先的单路攻击为多路攻击。冈明顾此失彼,炮兵中队的大炮一会儿调到东,一会儿调到西。由于调到阵地上时,美军已近在咫尺,炮手只好压低炮口进行平射,相当于是在和美军士兵拼刺刀,许多炮手耳朵都被震出血来。
冈明部队眼看就要顶不住了,幸好这时有援军自美军背后赶到,杀得美军阵脚大乱。冈明见势,忙拨出兵力实施反冲锋。
美军被前后夹击,陷入了与第一次进攻时一样的困境,帕奇再次调动“仙人掌航空队”。20架“无畏”式一到,弹雨一扔,地面掀起的尘土漫天飞扬,日军被炸得趴在地上抬不起头,自然也不敢再往前涌。各路美军趁势会师一处,筑起工事与日军相持。
帕奇不再轻易出击,瓜岛战事的焦点从岛内移至岛外,移到了补给和反补给上。
就在哈尔西琢磨如何彻底掐断“铁桶系东京快车”时,一架巡逻侦察机汇报的情况引起了他的重视。这架侦察机在飞经一座叫蒙达岛的小岛时,看到岸边停泊着许多装载机械设备和工兵的运输舰,飞行员正想降低高度进行观察,马上遭到椰树林中高射炮的射击。
凭直觉,哈尔西感到林子里一定暗藏玄机,他当即派一个轰炸机中队再次前往侦察。轰炸机中队一般无二遭到了高射炮拦截,它们强行俯冲投弹,然后在拉包尔方面的“零”式赶到之前,完成空中拍照并迅速返航。
照片冲洗出来一看,哈尔西不禁大吃一惊。树林上方装有伪装网,在伪装网被炸毁后,露出了房屋和未竣工的跑道。
原来这是一座新建机场!
★最后的晚餐
哈尔西不能不承认对手出了一个妙招:蒙达岛距离瓜岛不远,假如这里建成了机场,不仅亨德森机场将受到严重威胁,美军的海上运输线也会被切断。
能出此招的,非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莫属。表面上,山本对增援瓜岛表现得漠不关心,其实他同样很煎熬,特别是当了解到第2师团第16联队的大部分官兵都来自其家乡长冈时,内心更是受到了很大刺激。
第16联队近乎全军覆没,当即死在战斗中也就算了,那些还活着的生不如死,才真是悲哀。到了这种时候,山本更能真切地体会到海陆军那种唇不离腮,腮不离唇的关系,反正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死都得死一块儿,谁也落不到好去。问题是他能有什么好办法拯救瓜岛呢?航母那边舰载机的着舰训练都没过关,根本无法开过来护航。让驱逐舰群不顾危险,实施“铁桶系东京快车”,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大本钱了。
陆军方面不会理解山本的苦衷,他们只会认为海军见死不救——盐也照样咸,醋也照样酸,到什么时候都脱不了你们身上那股自私自利的小气劲儿。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山本“心情郁闷,忧思深远”,在给友人的信件中直言:“诸多难事,并非来自敌方,而是出于我们自己的内部。”
有人私下里称山本为“舰队的第一古董”,其实“古董”早萌退意:“我已相当疲惫,深感力不从心。如果在非战争年代,早就应该有人接替我的职务了,而现在依然杳无音信。”
想退退不下来,就算是力不从心,也要勉力为之。山本苦思良策,既然航母暂时无法出动,何不向美国人学习,重新打造一个不沉的航母?
经过一番挑选,山本决定在蒙达岛建造机场。为了确保不被美军发现,他把机场设在一片茂密的椰树林里,施工人员每移走一棵树,就在原址拉起一片伪装网,上面铺满椰子、棕榈的树叶。美军飞行员高空侦察时,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地面在修跑道。
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偏偏还是让哈尔西发现了。对此心腹之患,“蛮牛”又怎么会等闲视之,他立即下令对兴建中的蒙达机场予以摧毁。
首先飞临蒙达岛上空的,是“仙人掌航空队”。由于日军高射炮非常凶猛,“无畏”式在俯冲投弹时无法准确命中目标,轰炸未对机场造成多大破坏。
两天后,18架“飞行堡垒”从圣埃斯皮里图岛出发。这回下的全是大饺子,成吨的重磅炸弹落在跑道上,机场上一片火海,日本人无奈之下,只得改在夜间突击施工。
以后美军白天出动轰炸机,晚上出动水上飞机,不断对机场实施打击,而山本也还以颜色,派出“零”式对施工进行掩护。到12月中旬,蒙达机场的主体工程已接近完工,大批“零”式进驻机场,并按照山本的计划,反过来对亨德森机场进行轰炸,来往于海上运输线的美军舰船也因此遭到袭击。
中小规模打击,还不足以摧毁蒙达机场,蒙达机场有进一步成为第二个瓜岛的可能,哈尔西又使出了新的雷霆手段:由“野猫”战斗机护佑,40余架B-26“掠夺者”式轰炸机对蒙达机场展开大规模攻击。
自从大批“零”式进驻蒙达机场,有了仗腰子的亲戚,机场人员都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因此当美机铺天盖地杀到时,他们颇有措手不及之感。四架“零”式刚刚飞离跑道,即被包围上来的“野猫”机群打下了海。
正在做突击准备的F4F“野猫”式战斗机。“野猫”是太平洋战争初期美国海军所装备的主要舰载战斗机。由于速度和灵活性皆处于劣势,若一对一角力,“野猫”并非“零”式的对手,不过好在它的生存能力很强,凭借坚固的结构和可靠的质量,常常能在“零”式的利爪下安然逃生。照片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野猫”机徽外圈的环带
日军的大部分高射炮手都跟飞行员一样没睡醒,在他们进入阵地之前,“掠夺者”式就对跑道和停机坪上待飞的日机来了个集体“点名”。在这次攻击中,日机共被击落和炸毁26架,只有隐藏在伪装网下的八架战斗机得免。
眼看着美机离去,日军地勤人员一边自认晦气,一边推开跑道上的飞机残骸,准备让残余战斗机飞上天空。他们万万想不到的是,刚刚的仅为第一波,第二波紧跟着就来了。
在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中,一众人等只得重新拉上伪装网,然后钻进防空洞等着挨炸。
第二波美机攻击队来了后,都没有炸他们的兴致——机场上一片火海,该炸能炸的基本上都炸完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停泊在蒙达岛的十几艘运输舰这下遭了殃。美机拿它们开涮,横过来竖过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就把大部分运输舰给炸沉了。
攻击还没有结束。日落之前,圣埃斯皮里图岛起飞的“飞行堡垒”也来逛了一圈,与第二攻击队一样,飞行员也找不到攻击目标,又不愿意将炸弹原样带回去,就将炸翻的跑道来了个二次耕作,从头到脚再犁一遍。
美机成了所罗门群岛上空无所不能的上帝。在令蒙达机场面目全非后,它们第二天又对“铁桶系东京快车”所投放的铁桶进行轰炸。田中舰群投放1200个铁桶,岛上日军只捞起100多个,其余的全被飞机炸毁了。
随着蒙达机场的被袭,日机几乎在瓜岛上空绝迹。“仙人掌航空队”得以大行其道,美机每天都在日军防线上空盘旋、低飞、扫射、投弹,尽管帕奇不再发起大规模地面进攻,日军官兵却还是被打死打伤很多。
对于岛上日军而言,药品跟食品一样珍稀。没有药品,军医只能用海水来给伤员治疗化脓的伤口,大批伤病员躺在阴暗的帐篷里,任由绿头苍蝇嗡嗡作响,蜂拥而来。有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便大张着嘴,等苍蝇飞进口中时,一下子将其咽进肚里,这叫临死前“最后的晚餐”。在这种情况下,伤病员们的死亡是能够预期的:能站的,可以活30天;能坐的,可以活20天;躺着小便的,可以活三天;不能说话的,可以活两天;不能眨眼的,凌晨即死。
每天都有人死去,未死的人则个个面无人色,他们的头发好像婴儿一样稀疏,牙齿能掉的也都掉得差不多了。
瓜岛日军已彻底陷入绝境。日本举国震惊,在提到瓜岛战况时,天皇哀哀戚戚地承认:“日本帝国在瓜岛的战争中遇到巨大困难。”为了挽回国运,他亲自前往伊势神宫祈祷参拜。
得知这一消息,山本非常不安,以致“满头乌发,一夜皆白”,他必须想尽一切办法为天皇分忧。
★你推我搡
美机对蒙达机场实施大规模轰炸后一星期,一艘美军潜艇潜至蒙达岛海域,对机场进行侦察。浮出水面后,艇长发现附近海面又停泊了一些运输舰,机场跑道也有修复迹象,跑道上已经有飞机在不断起落。
那么重磅的连续轰炸仍然没能根本解决问题,山本还在捣鼓他的不沉航母,哈尔西对此深以为虑:“必须出动舰队炮击蒙达机场了。”
参谋长布朗宁觉得出动舰队有风险:“如果被日军侦察机发现,舰队势必会遭到日机和日舰的联合阻击。”
哈尔西握拳要打,通常就不肯再缩回来,他想到了和“美版八路军”卡尔逊一样的主意:“恐怕日军指挥官不会相信,对方舰队敢在他们飞机战斗活动半径之内露面吧,为什么我们不效仿‘东京快车’,在晚上出其不意地打了就跑呢?”
布朗宁略加思忖,献上一计:“10天后,我们要运送增援部队去瓜岛,护航舰队完成任务之后,可驶往蒙达岛炮击机场。”
这样做的好处是,即便日军侦察机白天发现这支护航舰队,也很难判断出它接下来的动向,可以收到奇袭效果。
自由航行于“铁底湾”的美军驱逐舰。土豆有多少分量,农民自己最清楚,只有一斤吹不了一吨,国家综合实力的差异最终决定了美日两军在这场瓜岛消耗战中的结局
哈尔西连声称赞:“好主意!”
10天后,美军第67特混编队护送运输舰队前往铁底湾。按照布朗宁的方案,编队待护驾结束,即突然转向,向蒙达岛驶去。凌晨1点,美舰成单纵队接近机场,炮手们依据雷达准确地测量出了炮击距离。
三轮舰炮齐射,将停机坪上的日军战斗机全部轰成了碎片。日军高射炮指挥官昏头昏脑,还以为又是美机空袭,下令打开探照灯搜索天空。此举弄巧成拙,灯光恰好为美舰射击指明了方位,炮弹顿时雨点一般落入机场,等日军炮手弄清楚威胁来自海上时,跑道早就满目疮痍了。
不到一个小时,特混编队发射了150毫米炮弹3000发,120毫米炮弹1500发,蒙达岛烈火熊熊,连树木都被炮火削平,蒙达机场再不可能重生了。
山本的蒙达机场计划是日本人挽救瓜岛的最后一线希望,机场的完全毁灭,让这一点点希望也化为灰烬。
药医不死病,日军在瓜岛已经病入膏肓,不可救药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但东京方面,从东条内阁到海陆军各部门,谁都不愿意最先说出“撤退”这两个字。
陆军省兵务局长田中隆吉曾鼓足勇气,私下对参谋次长田边说:“必须迅速放弃瓜岛,否则今后的战局将有发生重大破绽的危险。”
田中举例说,假定南洋资源地的防备本来需三年才崩溃,如果反复进行这种“愚劣的作战”,那么只要一年就会崩溃。
田边起先还和颜悦色,听到此处立刻大怒,指着田中的鼻子教训道:“你身为陆军省的主管局长,却说出这样消极的意见,太不知耻!”
田中被骂得满脸通红,一句话也回答不上。这时距离参谋本部“集体死谏”又过了一些日子,瓜岛战事每况愈下,犹如扶不起的阿斗,对此,身为参谋本部二把手的田边又怎么会毫无领悟呢。可问题是,如果参谋本部首先提出要撤退,就得为此负责,还有,该如何向天皇交代呢?
这田中挨骂也是活该,你说要放弃瓜岛,为什么不直接对东条和天皇说?非要拐弯抹角地试探参谋本部的意思,田边是何等角色,岂有轻轻松松几句话就被拿来当枪使的道理?
一边是无人肯担责,另一边是瓜岛战事危如累卵,海陆军就只有你推我搡,争着把压力往对方肩头上卸。
研究瓜岛战况的海陆军首脑紧急会议还没开上半天,两边就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围绕运输舰队能否突破封锁线增援瓜岛,陆军说可以,海军说不可以,双方各执一词,都无法说服对方。
海军军令部作战部长福留繁见难以定论,便提议:“要么就在地图上进行一场战术演习,看看我们是否能够突破封锁?”
代表陆军与会的是参谋总长杉山和辻政信。辻政信属于得了一些颜色就会开染坊的主儿,杉山别人不带,只带他来与会,当然是因为他到过瓜岛前线,熟悉前线情况,于是这小子一扫原先的颓丧之态,变得神气活现起来。他不无嘲讽地反驳福留:“你不要吞吞吐吐了,海军不派护航舰队,运输舰又怎么能够突破封锁?”
福留犹如被人劈面扇了一巴掌,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我们的战舰有限,陆军应该理解。”
让陆军理解?理你个蛋!杉山脱口而出:“海军是否竭尽全力,大家都心里有数!”
陆军大佬开了腔,海军掌门也不能不表态,军令部总长永野支持部下:“做地图演习好了,结果证明一切。”
“我看没有必要,”辻政信立刻顶撞道,“关键是要赶快做出决定,解救岛上的部队。拖延一天意味着什么?要饿死一大批人的!”
海军的说话方式跟陆军有所不同,喜欢慢条斯理,一句一句地跟你论证,辻政信却和闹事被贬的那个田中一样,没这绕来绕去的好耐性。在谁都没有料到的情况下,他突然就爆发出来,挥舞双臂对海军高官们大喊:“如果是这样,你们还是辞职的好!”
海军方面都呆住了,就听辻政信继续数落,他把海军军令部称作“东京饭店”,把联合舰队称作“大和饭店”,他还虚构情节,称自己在前线坐驱逐舰时,“所有海军指挥官都对我说,‘东京饭店’和‘大和饭店’的老爷们应该到这里来,看看我们该进攻哪里,这样也许他们就理解整个战局了”。
辻政信这一发飙,军令部直接主管作战的作战课课长富冈定俊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你说什么?难道所有驱逐舰的舰长都是胆小鬼?请收回你的话!”
辻政信要的就是有人能和他对咬,马上接茬:“你到过前线没有?目前那边的情况你了解不了解?”
富冈没有到过前线,可他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你辻政信前线是去了,但打过胜仗没有?还不是一塌糊涂,灰头土脸地跑回东京来了?
两人跟泼妇骂街一般,互揭伤疤,言语也变得越来越尖酸刻薄。辻政信说没有武器弹药和粮食给养,怎么可能打胜?你们海军倒是把陆军送上岸了,却不给武器弹药和粮食,“这好比是把人送上屋顶,又抽走梯子”。
富冈哼了一声:谁说我们没给粮草辎重?问题是那座坑太深,填到何年何月是个头?
辻政信立马反击:又没向你们多要多少,这么说吧,如果海军能提供敌人一半数量的物资给养,瓜岛一战就能打赢,可是“到现在,我们只拿到百分之一”。
正吵得难分难解,没完没了,一份调查报告的到来让所有人都闭住了嘴。
★皇帝的新装
这份报告的作者是参谋本部作战课的井本熊男中佐。辻政信回国后,到处扬言只要大力增援,日军一定能打赢瓜岛战役,杉山、田边等人表面深以为然,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于是他们任命井本为前线特派观察员,专程到瓜岛前线了解实情。
动身之前,井本仔细研究了瓜岛局势,认为辻政信的判断是错误的——如果辻政信在报告中说的情形是真的,日军遭受了如此大的消耗,瓜岛还有什么坚守的必要呢?
在飞往拉包尔的途中,井本拜访了他在陆军大学时的教官、联合舰队参谋长宇垣缠,想听听他的想法。宇垣早就觉得瓜岛撑不下去了,可是又不好明讲,只好提一堆困难,无非是联合舰队拿不出更多战舰与美军硬拼,以及运输舰队通过封锁线十分困难,云云。
接着井本又拜访了第八方面军司令官今村。今村的态度跟宇垣如出一辙,讲到打仗,就是苦啊,难啊,仿佛是刚刚往嘴里倒了一罐子的盐,可是一聊到要不要撤军,就像按了停止键,今村马上缄口不言。
井本终于明白了,都想撤,但都怕担责任。
过去井本也跟参谋本部的其他参谋一样,成天高谈阔论,张口闭口“从瓜岛撤退是错误的,应该不惜玉碎杀入敌阵”,这时他才感到那有多么脑残,他在报告中坦承,对瓜岛落败负有责任的,首先是包括参谋本部、陆军省、军令部在内的大本营,大本营在计划、指导此次作战时,“缺乏洞察力,不仅目光短浅,而且不能体察第一线的实情和苦心”。
报告末尾,井本大胆直言,必须尽快把部队从瓜岛撤出,“只有出现奇迹,才能夺回该岛”。
人跟人相比,智商相差得实在不多,大家的差距不过就在敢不敢、能不能讲真话上面。当井本揭穿“皇帝的新装”时,辻政信低下了头,福留、富冈松了口气,杉山、永野默默无言。
海陆军一致同意撤军,让夹在中间的东条也从困局中解脱了出来。第二天,天皇主持召开御前会议,杉山、永野先汇报瓜岛战况并做检讨,接着东条便送上撤退方案请天皇审批。
忙活半天就交上来这个,裕仁看也没看撤退方案,他冷冷地把脸转向永野,面无表情地问道:“朕想重复一下,美国人凭什么迫使我们撤退,好像是他们一直掌握着制空权?”
永野说没错。天皇又问:“那么,我军为什么不能夺回制空权呢?”
永野的回答很技术,他说这是因为海军航空队缺少前进基地。天皇的大脑里灵光闪现:“我们不会在附近岛屿重建一个机场吗?”
永野咧了咧嘴,这主意又不是没人想过,比如山本的蒙达机场,可不已经毁了吗,要再建一个机场,“至少要一两个月时间……”
天皇很认真:“据朕所知,美国人只需要几天就可以了!”
原来天皇用的是美国算法,永野一时哑口无言,急得满头大汗。
裕仁扔下恨不能钻地洞的军令总长,问杉山:“工兵部队不能改进施工速度吗?”
杉山连舌头都打起了结:“这个……这个……”
天皇很明显不高兴了,一个劲儿地催促着两大军头回答问题。万般无奈之下,杉山不能不说实话:“陛下,卑职只得表示遗憾,我们的机械设备有限,竞争不过美国人。”
要让军头们讲真话,都得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才行。见杉山终于说出了口,永野赶紧补充道:“我们的工兵大部分是用人力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