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爬上这样的山坡,绝对是对意志和神经的极大考验,澳军士兵因此称它为“金梯”。
这是“世界上最艰苦的战斗”,对敌对双方都是如此。日军在撤退中的伤亡也很大,缺粮少弹,疾病交加,大多数日本兵以嫩草、树根充饥,有的部队甚至吃起了澳军士兵的尸体。
为了减少累赘,堀井下令将走不动路的伤兵一律射杀。当澳军追赶上来时,曾看到山道上有一具日本伤兵的尸体,直挺挺地躺在一副粗糙的担架上,尸体已没有肉了,白骨爪子从破军装的袖口向外伸着,横在道路上。
每个澳军士兵拖着沉重的步子经过时,都会握一下那吓人的白骨爪子,摇一摇:“你运气好,伙计!”
当人的生活质量和水准连原始人都不及,从灵魂到肉体都感到极度痛苦的时候,死亡也成了一件令人羡慕的事。
★难躲的是债
麦克阿瑟这时已把前沿司令部迁至莫港,亲自督战,但令他郁闷的是澳军推进速度实在太慢,一步一挪那个叫人心烦啊。
麦克阿瑟在中军帐中大呼小叫,身为前锋的布莱梅想不打点起全副精神都不行,他派澳军第16旅上去接替第25旅,生力军上阵,很快瓦解了日军的防御线。
正在庆幸,谁知崛井支队只是将他的地堡群移了个位置,从约拉狭道搬到科科达以东的奥依维,他要在奥依维守上一星期。
1942年11月2日,澳军用超过一星期的时间,终于攻克了奥依维,但崛井刺溜一下,又建立了新的据点。麦克阿瑟有一种被崛井玩了的感觉,他怒责布莱梅:“山道上的进展不能令人满意,部队的战术运用不当!”
挨了老麦的训,布莱梅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觉得澳七师打得确实有些僵硬,遂派助手瓦奇少将接管澳七师。
瓦奇急中生智,复制了崛井支队刚上“魔鬼山”时的打法,在单纯的尾追上加入了从近路抄袭。11月10日,澳军通过偷袭,切断了崛井支队司令部的退路,这下日军在据点里待不住了,只能过库姆西河北逃。
怕见的是怪,难躲的是债。崛井支队刚出场时冲得太猛,一往无前,只顾耍帅,现在就轮到他们还债了:大部分官兵都光着脚,身上的军装早已烂掉,被迫用毯子和装大米的麻袋片蔽体,样子既滑稽又可怜。
再也没人能逞英雄、充好汉,与澳军玩捉迷藏了。日本兵们个个光着双脚,拄着拐杖,蓬头垢面,彻底溃败的惊愕神情在每个人脸上一览无余。
缴获的日军武器,从外观上看,应该是九六式轻机枪。九六式是继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也就是“歪把子”)之后,日本研发的新式机枪,中国称之为“拐把子”。它与“歪把子”重要区别之一,是参照捷克式轻机枪,将弹夹供弹改成了弹匣供弹
库姆西河上的木桥已被美机炸毁,无桥可渡,而逃命的人又太多,折叠船不够用,便只能临时拼搭木筏。靠这种方式九死一生渡过河去的人,命运也未见有佳——他们沿途吃了太多的嫩树枝、草根甚至土块,这些东西严重伤害了胃,以致当他们被送到战地医院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消化能力,不少人呕血而死。
崛井没有机会看到这一幕惨状了。渡河中,激流冲翻了他乘坐的木筏,崛井淹死了。
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再也回不去。因为菲律宾的血泪经历,麦克阿瑟对这些杀人如麻的对手毫无敬意和好感,闻听崛井死讯,他只做了四个字的点评:“死不足惜!”
麦克阿瑟要导的是一出大戏,他不光要干掉崛井,还要以收复布纳为舞台,整个端掉南海分遣队,所以在督令澳军追杀时,他同时下令美军实施了大迂回。
美国一共向澳大利亚增援了32、41两个步兵师。这是两个在国民警卫队基础上组建的步兵师,自成立以来,一直被调来调去,缺乏系统的训练。他们最初接到的命令是到欧洲战区参战,但由于太平洋战场的需要,又被送来了澳大利亚。
到澳大利亚后,两师被编为美军第一军团。整个夏季,第一军团都在澳大利亚进行训练。军团指挥官原为一位澳军上将,到8月下旬,米尔恩湾战斗最激烈的时候,才由来自美国的艾克尔伯格中将正式接过指挥棒。
艾克尔伯格上任之初,以为第一军团在澳大利亚练了这么久,应该不怵丛林战了,一检查才发现,这些美军根本就不具备丛林战技能,尤其是32师,战斗力根本就拿不出手。
艾克尔伯格把32师召集起来,当面来了一通酣畅淋漓的痛骂。骂完之后,32师的一名士兵向他报告,在长达20个月的训练中,他只经历过一次夜间作业……
全部回炉再造已无时间和可能,麦克阿瑟的办法是将41师留在澳洲大陆继续训练,32师则以赛代练,从中抽出缺乏训练的新兵,直接投入到大迂回运动中去打磨。艾克尔伯格通过观察,选择了32师的126团和128团执行这项任务。
通过肯尼的努力,两团被空运至莫港,这是此次大战中规模最大的一次空运行动。随后美军按计划从莫港出发,兵分两路,其中126团翻越“魔鬼山”,从西面发起进攻。128团则继续空运至布纳侧翼,与126团夹攻布纳之敌。
126团2营作为先头部队,率先沿卡帕卡帕小道翻山越岭。卡帕卡帕小道比科科达小道海拔更高,更陡峭,路上丛林密布,沟谷纵横,两千米不到的直线距离,倒要翻越四五道山梁,一天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尽管前面没有敌人,但在丛林中生存,本身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澳军、日军遇到的困难,一般无二地也让美军遭遇到了。潮湿的丛林里无法生火,只能用硬面饼、牛肉罐头、冷茶充饥。
丛林战功夫不扎实的毛病,这时候就冒出来了。肠胃对冷食不适应,导致很多人都患上急性痢疾,一个劲儿地拉肚子,拉到实在受不了,士兵们干脆穿起了“开裆裤”,以便可以随时蹲下来方便。
正在小心翼翼穿越丛林的美军士兵。“魔鬼山”特有的死亡气息如同鹤顶红一般,沾上一滴便能见血封喉
医护兵跑前跑后,根本就忙不过来,最后自己也病倒了。美军由此对卡帕卡帕小道望而生畏,称之为“绿色地狱”。
当2营越过“魔鬼山”山顶,到达预定地点时,官兵看上去已是个个破衣烂衫,不复人形。2营的遭遇,把126团剩下的两个营都吓坏了,原定的迂回被取消,改成与128团一道空运。这样,126团2营就成了唯一一支翻越“魔鬼山”的美军部队。
三路兵马均已到位,11月16日,麦克阿瑟下令对以布纳为主的日军主阵地发动攻势,美军主攻布纳及其机场,澳军主攻戈纳和萨纳南达。
从西南战区司令部到前线各部,对战斗前景的普遍预测是,日军已经在科科达小道损失惨重,必然无意固守,收复战不会很困难。搜集到的情报似乎也对此做了佐证,守卫布纳的日军只是在简易机场四周密集防守,种种迹象都显示他们正准备从海上撤退。
美军前敌指挥官、第32师师长哈丁少将公开宣称,这次作战将“易如囊中探物”,但是很快,他就为自己的大嘴巴付出了代价。
★最大的灾难
按计划,第128团从空投集结地到达布纳,需要穿越大片丛林和草地。
热带雨林特有的高湿和高温自不必言,巴布亚沿海还分布着大片沼泽和草地。沼泽就是一盆盆泥浆汤,除了臭气熏天,还会掺杂许多乱七八糟、沾满黏液的红树树根。草地的草通常能高过人头,且边缘锋利得像剃刀一样。128团虽避免了翻越“魔鬼山”,却也在行军过程中备尝苦楚,痢疾、丛林疮、斑疹伤寒、热病,前面友军有过的、没有的,迅速蔓延,非战斗减员的病号塞满了野战医院。
让哈丁叫苦不迭的远不止于此。第32师的重装备都放在运输舰上起运,但当运输舰登陆海滩时遭到日机轰炸,多艘运输舰被击沉,随船的各种装备,包括重迫击炮、团属火炮、重机枪和弹药尽沉海底。
为了轻装前进,一些工兵排连把斧头、铁锹和滑轮也都放在了运输舰上,此外还有丛林作战必需的防水箱、防水袋、杀虫剂……
哈丁与其幕僚亦乘运输舰而来,当日机朝他所乘的运输舰猛烈扫射时,这位少将差点儿就没命了。11月19日,在哈丁的指挥下,美军冒雨发起进攻。
以为不会遇到多强的阻碍,不料竟困难重重。与原先的估计相反,防守日军并没有要从海上跑路的意思,他们坚守的意志和斗志都太顽强了。
麦克阿瑟和他的部下们并不知道,为挽回瓜岛败局,日军大本营已经成立以今村均中将为司令官的第8方面军,下辖第17军和第18军,其中第18军专门用以新几内亚作战。
第18军司令官是安达二十三中将,今村交给他的任务,是确保布纳、莱城等坚固据点,在新几内亚做持久作战准备,也就是说日本人并不打算就此撤出。
对于布纳、戈纳两地日本守军的数量,战前美澳军将领大多做了过于乐观的评价,有人认为是4000,有人判断为1500到2000,哈丁说得最轻巧,说不会超过一个大队。
“卡斯特”提供的情况相对接近真相,它估计,约有5000人驻守在新几内亚的这两座港口,但即便这个数字也已经过时——今村已抢在美军发动攻势之前,先一步给布纳派来2000名援兵。
日军有足够力量坚守布纳。自9月底开始,他们就修筑了一系列由碉堡和堑壕网构成的防御工事,在长约18千米的战线上,布纳、戈纳、萨纳南达这三大主阵地各自独立,相互掩护,彼此间不仅有良好的道路相连,还可以方便自如地进行兵力调动。
布纳的地下水距地表仅一米,不能挖掩体,日军便就地取材,用粗大的椰木建造了数百个木质碉堡。这些碉堡虽是木质,却并不脆弱,因为它的周围放了许多填满沙土的油桶,一些大型碉堡还用钢筋作为横梁,简易机场附近就有好几个这样的钢筋混凝土碉堡。
碉堡的射孔开得很低,外面被快速生长的植被掩盖,相当隐蔽,加上其他无数小型野战工事,构成了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在丛林战课程尚未及格的美军面前,日军充分显示了老师傅才具备的水准。他们不轻易开枪,一定要等到美军走到眼前才予以撂倒,有些更狡猾更阴险的,甚至小股美军到眼前都不射击——放进阵地,从背后开火,可以全灭。
眼见地面部队攻不上去,哈丁只能指望空中支援。但布纳不是科科达小道,这里距莱城很近,由莱城机场飞来的日机可对美机进行拦截,A-20攻击机不仅没有打到日军,反而多次误炸己方阵地。
激战三天,美军进展很小,伤亡却不小,有一个步兵连已损失了63人,全部军官都已阵亡,临时指挥该连的是两名中士。当进攻部队被迫停下来时,哈丁承认自己面临着“一场最大的灾难”。
澳军也在差不多的时间被卡住了。戈纳日军主要是一些陆军筑路队和后勤人员,为了弥补兵力的不足,连台湾劳工也都武装起来,以“高砂义勇队”的名义参与防守。可是进攻戈纳的澳25旅就是冲不进去,原因就是日军打造的碉堡群和堑壕网密如蜂巢,绵密的交叉火力,让澳军死伤惨重。
澳25旅攻了一个星期,只有一个营突入日军阵地附近,代价是整个旅都丧失了进攻能力,必须由担任师预备队的澳21旅接替。
处于一个战壕中的盟军。照片中稍远一点儿是美军,近处是澳军,在环境恶劣的丛林战中,澳军更愿意戴头上这种轻便舒适的宽边软帽
萨纳南达与戈纳又有不同,这里集中了日军主力,在横山与助大佐的指挥下,3200名正规日军严阵以待。仅仅几个回合,投入此处的澳16旅所剩兵力就已不足千人,麦克阿瑟只能将相邻的美军调来这一侧战场进行增援。
布纳之战打响期间,麦克阿瑟乘坐专用的“飞行堡垒”,来往于布里斯班和莫港,他不停地督促着前方将领:“我们必须进攻,进攻,进攻!”
可是前线却陷入了僵局,美澳军一个都攻不上去,这让麦克阿瑟处于极度的焦虑不安中。有人向他报告,莫港的军医院里军纪松弛,一些士兵露天冲浴,或者光着屁股到处游逛,吓得女护士们不得不转身回避。
麦克阿瑟充耳不闻,他关心的只有如何让日本兵光屁股,与此无关的信息一律被自动过滤掉了。记者们经常看到这位总司令穿着晨衣在回廊上踱步,一面啃着莴苣头,一面哗哗地翻阅着公文。
一想到无法马上将日军从巴布亚赶下海,无法尽早打回菲律宾,麦克阿瑟就一刻也无法容忍前线部队裹足不前的窝囊样。
澳军还好说,麦克阿瑟本身对澳军的战斗力就不是特别信任,但现在的问题是美军也熊了,这让他怒不可遏。在演讲时,上帝、国旗和爱国主义像子弹一样跳跃其中,有时他还会突然发出愤怒的吼声,比如“我们必须战胜敌人”,“我们宝贵的鲜血不应该白白流在异国的土地上”。情绪激奋处,就差亲自端着机枪冲锋陷阵了。
11月22日,麦克阿瑟严令哈丁,不惜代价立即拿下布纳。
老麦发了脾气,哈丁不敢怠慢,亲自赶到一线指挥。鉴于最适合攻击碉堡的重迫击炮已经让海龙王给收了,他从澳军那里借来几门山炮助阵,同时请调35架飞机为步兵做掩护。
然而这次步炮攻击仍未能收到预期效果。身处茂密丛林之中,炮手很难观察弹着点,只能盲目射击,偶尔打中碉堡,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硬撞上的。在湿热环境下,枪械也故障频发,卡壳成了家常便饭,手榴弹更因受潮而常常失效。
正面攻击哑了火,哈丁便试图从侧翼包抄。可是美军对地形不熟,士兵不是迷路,就是陷入齐腰深的淤泥,沦为日军狙击手的活靶子。
当夜幕降临,美军不得不退回出发地,进攻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