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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2

作者:关河五十州 当前章节:13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马里亚纳海战是二战中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航母作战。这次作战横扫了联合舰队主力,小泽部队的3艘重型航母、92%的舰载机毁于一旦,到战斗结束时,小泽的舰载机仅剩35架,更为严重的是,训练有素的飞行员已损失殆尽,小泽部队再也找不到受过高级训练的飞行员了。

从理论上讲,小泽部队仍拥有足够军舰,但理论只是理论,这支力量遭到严重削弱的舰队从此远离了青春和高富帅,再不能够在太平洋上掀起什么大风浪了。

戏演到这里,“大淀”号上的人都确信“阿代号作战”已经破产,接下来就是小泽部队要不要谢幕退场了。有些幕僚认为,小泽部队后不后退应由前线指挥官决定,但草鹿作为中途岛战役时的败军之将,对此有切身体会,他知道要让小泽自己提出撤退,是十分难以启齿的事。

征得丰田同意后,他向小泽发出后撤命令,当然用词是很讲究也很含蓄的:“近击战暂停,尔后,依战况重新发动。”

6月21日,小泽部队依令返回冲绳岛。在从塔威塔威岛出发时,小泽曾向部下们发出训示:“如果此次作战达不到预期目的,则水面舰艇将失去其存在意义。”

言犹在耳,小泽部队果然失去了它的价值,小泽自己也承认,太平洋上的海战实际上已经结束,“依战况重新发动”之类,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晚上小泽口授了一封呈交给丰田的辞职信,但遭到丰田的拒绝:“对这次败北,我要比小泽将军负更多的责任,我不会接受他的辞呈。”

丰田一贯待人严苛,只是到了这步田地,手下真能派上用场的海军战将实在是不多了,现在重要的不是惩罚谁,而是该靠谁把残局继续维持下去。同样是中途岛时的败将,山本的老参谋长宇垣缠更有一种重复跌倒在一个坑里,永远也爬不起来的悲凉,他就此写了一首俳句小诗:“战虽毕,雨季之郁闷天空,仍在头上。”

★欺骗式宣传

海战“战毕”,塞班岛上的陆战却还刚刚进入高潮。以塞班美军总指挥霍兰·史密斯中将的想法,其实在海战还没开始时,日本人就应该知道他们是败定了。他们不但没有把美军赶下海,还被逼得步步后退,发动的大规模逆袭也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令霍兰·史密斯格外费解的是,岛上日军烂归烂,却似乎已经烂出了一种境界,日本兵居然越打越狠,越挫越勇,丝毫看不出要崩溃的迹象。

后来才知道,其中的原因之一是日本人有一种“自欺”的能力。尽管他们每次战斗都败得很惨很狼狈,但无论是内部宣传还是对上报告,都是说打得如何英勇卓绝,每一次溃退也无一例外地被描绘成是惊人的胜利,“使鲁莽的敌人受到了极惨重的损失”。

战后,美军缴获了日军塞班司令部的无线电稿。假如霍兰·史密斯不是清楚地知道实际作战的经过,只是阅读这些电稿,他一定也会认为日军是在打胜仗,而且还胜得非常漂亮。换句话说,如果不给塞班岛日军一面照妖镜,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想象有多么奇葩。

海战爆发之前,特纳已将作为预备队的陆军第27师提前送上岸,大批美军开始拥进塞班岛,但斋藤还以为能将美军赶回海里。

这时日军的通讯网已残破不堪,通信联络的能力很差,加上地形复杂,原定于黄昏展开的进攻直到10小时后才得以正式启动,其目标是集结于加拉班郊外的美军陆战队,进攻方式仍为坦克加步兵,共25辆坦克,搭配500名海军陆战队员。

上次坦克没帮上什么忙,这次忙倒是帮上了,不过是倒忙——美军听到了坦克那特有的吱吱嘎嘎的声音,要求支援舰船发射照明弹。

照明弹一上天空,进攻日军的位置完全暴露,美军阵地上枪炮齐鸣,不到一个小时,大部分坦克都已被击毁或抛弃,失去坦克支援的日本兵继续冲击,但是一直冲到天亮,也没能冲出个子丑寅卯来。

天亮后,设在山谷里的日军野战医院里躺满伤兵,少说也有1000人,伤兵们的痛苦呻吟响彻山谷。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有一名伤兵告诉护士:“我负伤后只想我的妻子,为了她,我要活下去。但是我快死了……”

这名伤兵的左眼大得像乒乓球,里面长满了蛆,而右眼球已经被蛆虫给蛀出来了,虽然不是死人,样子却比死人还可怕。护士一边给他夹蛆虫,一边安慰他:“援军一定会来的。一定要坚持到那个时候,因为你的妻子还在等你。”

日军大本营对塞班守军地狱一般的处境毫不为意,仍执着于将这种无意义的作战继续下去。兼任参谋总长的东条以天皇的名义,向第31军发来一封电报:“继续勇敢杀敌,以消天皇之忧。”

第31军参谋长井桁敬治少将复电:“誓必让塞班岛成为太平洋之堡垒,万死不辞,以报皇恩。”

有了天皇的所谓关注,塞班守军变得更加顽固,不仅白天寸步不让,晚上还用迫击炮进行袭击。美军陆战队蒙受了不小伤亡,医务人员不停地往卡车上装运尸体。

然而这并不能改变塞班守军的命运,“翔鹤”号、“大凤”号相继沉没的当天,霍兰·史密斯就做好了攻占全岛的准备。随着马里亚纳海战的结束,他更是稳操胜券,因为第五舰队和第58特混舰队从此就能心无旁骛地对登陆部队进行支援了,一些临时退出作战海域的两栖作战舰船也将重新回归。

另一边,在失去得到援军的最后一线希望后,南云、斋藤采取的对策却是继续欺骗士兵,他们捏造了一连串胜利的消息,说日本海军在整个太平洋上已经大获全胜,为此虚构的“击沉美国海军吨数”,居然超过了美国海军实有数的两三倍。

日本兵习惯性地接受了这种欺骗式宣传,一直到塞班登陆战的最后关头,还以为援兵会到来。而斋藤则下达死命令,要求战斗到最后一粒子弹,让美军为夺取塞班岛付出沉重代价。

到海战收官,塞班岛南部已差不多被美军全部占领。1944年6月22日,陆战二师、陆战四师开始交错向北推进,陆军27步兵师则负责消灭被分割在南部的残敌。

塞班岛的南北地形有很大不同,南部平坦低下,多数为蔗田和开阔地,北部由于火山力量的向上压迫,地面形成了许多狭岭深沟,到处都是珊瑚、石灰石构造的岩洞,飞机大炮都打不着,成为天然的优良防御工事。

美国海军陆战队向来认为,在战场上时间是第一重要的因素,他们的战术理念就是连续不断地攻击敌人,直至敌军丧失平衡为止。为此,前卫部队会绕过岩洞继续前进,而让后卫部队用火焰喷射器和炸药包慢慢地对岩洞进行清理。

陆战师推进速度很快,到黄昏时,战线正面的宽度已扩大了三千米以上。这样一来,正面的兵力就不够用了,于是霍兰·史密斯赶紧将步27师调上前线,以担负中央地区的作战任务。

★绅士俱乐部

霍兰·史密斯和特纳对步27师都不陌生,就是那个在布塔里塔里登陆战中还没有开战就战战兢兢的陆军步兵师。

布塔里塔里登陆战毕竟是步27师的两栖处女战,谁都有一个从菜鸟到老手的成长过程,也总得允许别人有一个“战抖抖的牙齿捉对儿厮打”的阶段,但是令霍兰·史密斯和特纳想不到的是,早已不是新人的步27师还是没有任何改进。

6月23日晨,步27师进入达波乔山以东的山谷。这条山谷很狭窄,不到1000码宽,里面丛林密布,日军残部就盘踞在山谷两边的悬崖峭壁,以及到处是岩洞的山头上,可以居高临下对美军进行杀伤,步27师因此行动迟缓。

困难是显而易见的,让霍兰·史密斯不满意的是,步27师似乎没有一点儿啃硬骨头的精神,前进路上有了障碍,不是想办法绕过或攻取,而是非要依赖炮兵和空军,只有等炮兵和空军将主要障碍物全部击毁,他们才会投入进攻,否则便裹足不前。

过去在夸贾林岛登陆战中,拥有作战经验的步七师也是这么慢条斯理,显然,这已不是新兵老兵和新部队老部队的问题,毛病还是出在根子上,也就是美国陆军与海军陆战队迥然不同的作战理念。

海军陆战队遵循的原则是“争取时间第一”,陆军则是“保存实力第一”,其间会浪费多少时间,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以此形成的战法,陆战队是“攻了再守”,陆军是“守了再攻”。

“攻了再守”的陆战队是哪怕绕过日军据点也要突进,“守了再攻”的陆军却认为这样会导致后路被截,太危险了。

天还没黑下来,步27师就停止前进,开始修筑防御工事,而在同样情况下,陆战队一定会继续前进直到天黑,至于防御工事,只需就地挖掘掩体即可。

霍兰·史密斯无法认同步27师的打法。客观地说,稳步推进也有稳步推进的好处,这样可以使部队具备比较强大的防御纵深,但问题是,此时塞班岛的日军已无大举进攻的能力,哪里用得着如此设防?更为严重的是,陆战师推进得快,只有中间这么一个步兵师推进得慢,已经让两个海军陆战师同时出现了侧翼暴露的危险。

步27师师长也是一个“史密斯”,名叫拉尔夫·史密斯,包括他在内,该师领导层都被霍兰·史密斯冠以了新名称——“绅士俱乐部”。

霍兰·史密斯以嘲讽的口吻说,这个“绅士俱乐部”历来是纽约的贵族团体,年年开舞会宴会,夏天还要举办夏令营,看上去都很高级,可惜就是不会打仗。

霍兰·史密斯的外号是“咆哮的疯子”,他是个火爆脾气的人,可不喜欢喉咙被鱼刺卡着,吐又吐不出来,说又说不出口的感觉。他当即对塞班岛陆军高级指挥官贾曼少将说,如果步27师不是陆军师,而且可能会“引起带政治性的喧嚣”的话,他就会把拉尔夫·史密斯当场撤职。

贾曼急忙找到拉尔夫·史密斯,拉尔夫·史密斯承认,白天他的师确实没有发挥全力,他对团长们取得的进展也很不满意。

为了让脸上无光的陆军上司有面子,拉尔夫·史密斯答应贾曼,他要亲自督促步27师前进。第二天早晨,拉尔夫·史密斯果然亲临前线,这天的战斗打得比第一天更激烈,步27师伤亡不小,所战斗的山谷也有了新的名称——“死亡谷”。

在伤亡的压力下,拉尔夫·史密斯又勒住了缰绳,当天部队并没有能够沿山谷前进多少。

面对霍兰·史密斯的指责,拉尔夫·史密斯认为陆军已经尽力,再拼命往上冲,属于不拿士兵的性命当回事,小心慎重一些是对的。霍兰·史密斯则说,你这哪儿是什么小心慎重,简直已经到了畏怯的程度。

霍兰·史密斯是海军陆战队出身,在他看来,两栖登陆战最重要的就是尽量提高进攻的速度,如果套用陆军打法,最初固然是伤亡数字较小,但一定会拉长作战时间,就全程来讲,反而得不偿失。

因为步27师,海军陆战队的前进速度也不得不减慢下来。霍兰·史密斯对此再也无法容忍,他和特纳一同登上“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向斯普鲁恩斯进行汇报。霍兰·史密斯告诉斯普鲁恩斯:“拉尔夫·史密斯已表明他缺乏进攻精神,他的那个师使我们的进展慢了下来,应该把他解职。”

霍兰·史密斯同时建议,在新的指挥官到来之前,可以由贾曼暂时指挥步27师。

在战场上,一个军官因为作战不力而被解职,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况步27师的指挥确实存在问题,斯普鲁恩斯遂点头同意,他没有想到的是会因此引来一场轩然大波。

★一条命拼七条命

引起风波的,就是霍兰·史密斯说过的“政治性的喧嚣”。

两个史密斯虽是上下级关系,但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军种。拉尔夫·史密斯所在的陆军向来都是地面作战的“老大哥”,陆战队不过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新近崛起的小兄弟,小兄弟现在威风八面,仅凭一句话,就把一个堂堂的陆军将军给削了职,让昔日的老大哥情何以堪?

撤掉拉尔夫·史密斯不是不可以,但得先给一个合适的理由。太平洋地区陆军总司令理查逊中将为此专门指定了一个调查委员会进行调查。调查人员当然全是陆军人员,他们一查,步27师作战的山谷已被称为“死亡谷”,这还能往上冲吗?拉尔夫·史密斯做的是对的!

在调查委员会向理查逊提交的报告中,认定霍兰·史密斯对“死亡谷”的状况不够了解,尽管他有权撤拉尔夫·史密斯的职,可是“按实际情况是不正确的”,言外之意,霍兰·史密斯对陆军人员存有偏见,拉尔夫·史密斯被解职,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仗打得不对,而是塞班岛的海军陆战队与陆军之间互相倾轧。

理查逊怒气冲冲地飞往塞班岛,未同尼米兹商量,也未征得霍兰·史密斯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地检阅步27师并给官兵们授勋。他还斥责霍兰·史密斯:“我要让你知道,不许你再任意摆布陆军。无论怎么说,你们海军陆战队不过是只知道打滩头战罢了,你们在陆地上会打仗吗?”

理查逊赤裸裸的门户之见,不仅使霍兰·史密斯大为不满,就连斯普鲁恩斯和特纳也很有意见。特纳曾被称为“吓人的旋风”,也是个不好惹的主,他当面就反驳了理查逊。

理查逊的心里刚刚舒服一些,被特纳一阵抢白后,又气得跳起脚来。斯普鲁恩斯只好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上前劝慰道:“特纳就是这样的脾气,没人和他认真。”

确实,需要认真的,还是打仗本身。不过走马换将的效果并不能马上就体现出来,步27师沿“死亡谷”前进的步伐依然极为缓慢,倒是左翼的陆战二师一路领先,已率先攻上达波乔山。

尽管日军凭借崎岖不平的地形,仍能苟延残喘,但也仅限于此。塞班岛战事基本上是单方面进行,即美军不断往前推,区别只在于推得快一些慢一些罢了。

美军掌握着制空制海权,可用攻击机低飞扫射轰炸,以及海陆交叉炮火射击的方式,从各个方向对日军的力量进行削弱。日军就是守在工事里哪儿也不去,其战斗力也在日见减弱,斋藤、井桁等人也想过把部分兵力从前线撤至后方,作为预备队使用,但根本就撤不下来,美国人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他们的动静,只要一撤,就用炮火猛轰。

6月25日傍晚,日军前线部队仅剩1200名有战斗力的士兵和3辆坦克,斋藤、井桁被迫电告上级,塞班岛守不住了。

尽管守不住,井桁还是一副“命运虐我千百遍,我待它依旧如初恋”的死硬态度:“决不投降,我们将保卫阵地至最后一兵一卒,除非另有命令,每个军人必须死守其地盘。”

斋藤则对增援还未死心,指望多少能派几架飞机来助助阵:“在没有制空权的地方是没有胜利希望的,我们仍期望得到空中增援。”

6月26日夜,被隔绝于塞班岛南部的一股日军来了个歇斯底里大爆发,他们居然从包围圈中突围而出,开始向已被美军控制并使用的塞班机场猛冲。

紧箍咒被念得越勤,翻筋斗的能力就可能越强,突围日军有良好的组织,以及完备的书面命令和指挥系统,他们甚至还想了一个听起来触目惊心的口号:“一条命拼七条命。”只是美国兵并非吃素的,第二天上午,在日军的突围区域,就横躺竖卧了500多具日本兵的尸体。

日军一直冲到塞班机场的边缘,毁掉和弄伤了三架飞机,但此时他们也已是强弩之末,机场的美军工兵和地勤人员拿枪一扫,就把他们给逐退了。此后,南部的日军残部便萎靡不振,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6月28日,遵照第31军的命令,斋藤把司令部迁往达波乔山以北的一座岩洞里。在井桁的主持下,南云、斋藤、井桁及其幕僚人员开了个会。会上,南云和斋藤都一声不吭地坐着,只有井桁提了个建议,说要在岛上只剩三分之一的地方建立最后抵抗线。

斋藤的脑子已经空了,井桁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南云依旧一声不吭,一名海军中佐代表他发表意见:“我们让陆军做主。”

前新闻发布官平栉少佐随即被派去召集预备队。如今,只能在附近的野战医院才能找到活着的士兵,按照部队编制,平栉让尚有活动能力的伤员随他归队,但是没有人能够站起来。

不管什么防线,没有人马都是空谈。听完平栉的报告,井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精打采的羊群

6月30日,由贾曼指挥的步27师终于突破“死亡谷”,与其他两个陆战师的战线齐平,整个美军战线成为一个稳固的整体。

在此之前,美军可以说是举步维艰,连陆战四师都说:“谁也没有打过比这更硬的仗。”但是在此之后,仗就打得顺了,那是要糖有糖吃,要蜜有蜜喝,进军已成为“猎兔”。

不让对手有任何喘息之机的陆战队打法,使得日军根本不可能建立起贯穿全岛的新防线,至7月5日,日军已被驱赶至塞班岛北部三分之一的地方。

当天下午,平栉少佐到前线视察,可哪里还有什么前线,美军尚未发动进攻,士兵们就已自动溃退了下来。

平栉赶回司令部进行汇报,听完汇报,众人一片沉默。尽管日军内部仍在宣传海空军即将来援,但那不过是拿来骗骗士兵的,高层指挥官们对实际情形都很清楚,他们明白大势已去,不会有任何人前来救援了,而平栉在前线看到的,就是活生生的兵败如山倒,战斗力终究不是靠洗脑和精神鸦片就能完全撑起来的。

井桁发了话:“明天早晨集中这个地区剩下的所有部队,做最后攻击,让我们结束这场战斗吧。”

平栉问井桁和斋藤是否参加明天的最后攻击,一直沉默寡言的南云难得地开了尊口:“我们三人自杀。”

平栉又问,平民将如何处置。斋藤回答:“军人与平民已不再有什么区别,与其被俘,不如拿起竹矛参加战斗。”

按照斋藤的口述,攻击命令被起草出来,并油印了300份,准备派人连夜分发给军民。命令尚未发下去,海军通信所接到了大本营传来的电文,上面要求塞班守军继续作战,以争取时间等待援兵。

这份电文立即在海陆军官们中间引起了争吵。海军要接受命令,放弃出击,陆军丢过来一个白眼:命是重要的,脸是别人的,你们这分明是懦弱胆怯,何况箭已离弦,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海军急赤白脸地为自己辩护:“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你们陆军违反了大本营的直接命令!”

南云、井桁、斋藤并未参加这一争论——以平栉前线所见,塞班守军哪里还有继续作战的能力?大本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斋藤向东京发去了最后一份电报,抱怨他们之所以濒临绝境,就是因为得不到空中支援:“没有制空权就不可能打赢战争,我非常希望(你们)多造出一些飞机。”

就算能多造出飞机,对现在的塞班守军而言也已毫无作用。斋藤在电报中代表三名指挥官表态:“我们不能做得更好,为此谨向天皇深表歉意。”

7月6日拂晓,斋藤高声朗读了致陆军所有官兵的绝命书,他用武士道精神及日本特有的生命哲学,阐发了自杀式攻击的意义所在:“在死亡之中自有其生命的存在,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来充分发扬日本人的人格。”

好演员要死在舞台上,这位在指挥作战中一贯优柔寡断的老将此时显得十分激动,他说:“我将留下与残存者一起前进,再给美国鬼子一次打击,然后把我的尸骨留在塞班岛,以当作太平洋上的长城。”

“一起前进”的说法只是象征性的,正如南云所言,他们三位塞班岛的最高指挥官已决定先行切腹自杀。

按照规定的仪式,三人在向幕僚们道别后,即在事先选好的洞口盘腿坐下,并接过专门用来切腹的小刀。

因为切腹致死的时间太长,为减轻痛苦,切腹者身后各站有一名军官,血一流出来,军官马上朝三人的太阳穴开枪。

午夜,接到攻击命令的日军残兵们陆续集结于洞外。这些人中,既有从前线溃退下来的陆军士兵,又有舍舟步战的海军陆战队员和船员,他们无一例外地都穿着破到无法形容的军装,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步枪,有军刀,甚至还有竹矛。

惨白的月光下,这支残兵开始沿着高地,向塔纳帕格港周围的美军阵地前进。在随队进发的平栉看来,士兵就像“被赶到屠宰场去的没精打采的羊群”,军官则像“地狱之门的向导”。

送达命令的传令兵有些已在晚上被美军俘虏,所以美军事先就知道日本人将有大规模的攻击行动,不过究竟会如何攻击以及向何处攻击,命令里语焉不详。

霍兰·史密斯只能下令加强戒备,包括塔纳帕格防线的步27师在内,都得到了类似的警告,要求他们注意:拂晓前的海岸线上,将会有“全面地高喊着‘万岁’的进攻”。

★僵尸流

7月7日,凌晨4点,步27师的官兵听到远处传来“哇哇”的喊叫声,日本兵漫山遍野地向他们的阵地冲来。

阵地设于山地的美军陆战队也通过望远镜,领略了这一没有喊万岁的“万岁突击”——冲在前面的六个日本兵高举一面旗子,这应该是先锋队,其后便是真正的战斗队。

让观察人员最难以置信的是,战斗队后面还跟着一支特殊部队,大概有几百人,他们头上裹着纱布,手上拄着拐杖,不是瞎子就是瘸子,好些人必须互相搀扶才能一瘸一拐地前进。这些瞎子和瘸子手里基本没有武器,就算有,也多为一把刺刀,或几颗手雷。

野战医院的伤病员都在这里了。后来美军在日军的野战医院找到了3000多具尸体,都是完全无法走动的日军伤兵,由于不能上战场,便被发给手雷自行了断。如今这些上战场的,都是多少能动一动的。

海滩边有一条运甘蔗的窄轨铁路,日军沿着这条铁路猛冲,很快就冲过美军前哨,一头撞在第105步兵团的一、二营阵地上。

这应该算是日本陆军有史以来最大规模、最凶残的一次玩命冲锋了,也是在破罐子破摔的情形下,一种彻彻底底的秀下限行为。所有的日本人,从挥舞军刀的军官到手拿匕首和棍棒的士兵,再到拄着拐棍的伤兵,都在不要命地狂奔,像发了疯一样,几乎看不出队形。第二营营长麦卡锡少校甚至由此联想到了西部片中牛群受惊的镜头:“把摄影机架在地上的一个坑里,你可以看到牛群冲过来,跃过坑口,从你头上消失。”

美军炮火袭来,一颗颗炮弹落进“牛群”之中,炸得鸡飞狗跳。冲锋中的平栉中弹飞了起来,周围的世界顿时一片漆黑。醒来后他躺在美军的医护船里,左手被手铐拴在床上——美国人仍害怕这头“疯牛”会随时跳将起来。

如雨的子弹、炮弹并没有能让剩下来的“疯牛”稍加清醒,反而更加难以遏制,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们了。麦卡锡说:“日本佬一批接一批地冲过来,前赴后继,如果你打倒他一个,就有五个人上来。我想,他们永远也不会完。”

短兵相接下,因为害怕误伤自己人,美军炮火的威力也大打折扣,步兵们只能凭自己的力量坚守。第一营营长奥布赖恩中校双手持枪,身负重伤后,仍坚持把子弹打完,接着又端起机枪扫射,直至战死,都未退出阵地。

自奥布赖恩以下,一二营伤亡达到650余人。失去主阵地后,麦卡锡少校和剩余官兵被迫后退,一些被日军的疯狂骇到的士兵,有的逃往山里,有的跳进大海,涉水或游泳,向暗礁以外飞逃。

日军冲过步27师阵地,直扑其背后的炮兵阵地。阵地上驻守着陆战二师第十团的两个炮兵连,见日本兵蚁群一样拥来,且已到近前,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炮膛里塞炮弹,炮弹的雷管被定在1/40秒,50米之内就爆炸。

大炮对着日军平射,许多日本兵倒在血泊中,可是没死的人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还是继续狂叫着往前冲,最后,日军司令部的伙夫、打字员及其他工作人员也拼凑出几个排,汇入了这股仿佛被病毒感染的僵尸流。炮手们没有办法,只得匆匆卸下炮栓,退出炮兵阵地,再像步兵一样进行反击。

危急时刻,充溢于美军陆战队员血液里的那股好斗之气也被激发出来,陆战七团的其他连也纷纷增援过来,里面除战斗兵外,一样有炊事兵,有团部文书,他们操着各种武器,向日军猛烈射击。

只要你不停歇地射击,僵尸的血也是有限的,第十团重新夺回了炮兵阵地。接着,霍兰·史密斯又将预备队调上前线,铆足劲一擀面杖抡过去,日军的疯狂行动立见销蚀,到傍晚时候,只剩下小股日军还在负隅顽抗。

7月8日上午,这一类似于屠杀的战斗终于结束。没有日本兵肯举手投降,美军所抓到的俘虏大多是像平栉那样,在战斗中中弹昏过去了。

战场上已经尸积如山,内脏和脑浆流得到处都是,腥臭难闻,其可怕程度超出一般人想象。精疲力竭的美军士兵找不到一块地方可以下脚,于是干脆在尸体旁一躺就睡了过去。

战场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清理完,美军调来推土机,挖了一座大墓坑,共埋下4000多具日本兵的尸体。

★自杀岩

在粉碎塞班守军的自杀式攻击后,霍兰·史密斯把步27师的大部分兵力撤下来作为预备队,派更擅长搜剿的海军陆战队继续往塞班北部平推。

在美军推进之前,一些日本兵已经向海滩边逃窜。北岸海滩有一处崎岖的悬崖,高达240多米,名叫莫鲁比岩,多数人都死在了那里,有的是被追赶上来的美军击毙,有的则是自杀。

莫鲁比岩后来被称为“自杀岩”,这个名称更多地不是来自于士兵,而是来自平民。美军士兵看到了让他们惊骇不已的情景:一家家大人小孩争相从山崖上跳下,转眼化为海面上的一具具浮尸。

在日本,政府通过宣传,把英美人描写成“鬼畜”,这使得躲在岩洞里的日本平民都相信,被“鬼畜”抓住后,一定会被全部杀掉,甚至还有人说,“美国鬼子”会用坦克把俘虏压成肉饼。

为了不落到“野蛮的美国人”手中,能分发到或捡到手雷的家庭,当时就拉开安全栓,在岩石上敲打后自杀,没有这个“福分”的成千上万的平民就都拥到“自杀岩”跳崖了。

美军陆战队员们此时正在山顶或正找路下山,尽管在太平洋战场上的经年血战,已把士兵们锤炼成铁石心肠,可当面对这幕无法阻止的惨剧时,他们仍感到惊心动魄且非常难受。

翻译和被俘的日本人通过广播不停地向跳崖的人群喊话,告诉他们现在仗已经打完了,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安全和食物,然而没有用,还是有人把孩子扔下去,自己跟着往下跳,母亲们则背着孩子跳入惊涛骇浪中。

海里漂浮着许多尸体,以至于海军小艇要是不从尸体上开过去就无法行驶。塞班岛将近22000名日本平民,每三人中就有两人毫无必要地这样死去了,大有“举国玉碎”的气概。

目睹惨状,一名美军军官忍不住泪流满面,他自言自语地问:“日本人干吗要自杀呢?”尼米兹听闻后也不由得感叹道:“或许这就是东方人尊崇的气节吧。”

7月9日下午,特纳宣布正式占领塞班岛,但这只是表示日军有组织的抵抗已经停止,仍然有几千名散兵游勇躲在丛林、山地和岩洞里,等待他们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投降,要么被火焰喷射器烧死或被炸药包炸死,通常这些日本兵都只会做第二种选择。

负责清剿的美军陆战队一点儿都不轻松,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果你现在遭到射击,那就是从你自己的后方打来的”。

美军展开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扫荡行动。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清剿部队平均每天要猎杀100名以上的日本兵,就这样还是不能做到完全清除。过了一年多,日本已经投降,仍有残存的日本人在塞班岛上过着野兽一般的生活。

在整个塞班岛登陆战中,最难对付的还是岩洞。这些岩洞居高临下,很难被发现,除非洞里的日本兵先开第一枪,而这一枪通常都是近距离发射,遭到射击的美军往往非死即伤。

即便找到了岩洞,要在洞口放炸药包或喷射火焰也非易事,可能攻击者还未走到洞口就会被射杀。此外,塞班岛的岩洞四通八达,当美军封闭一个洞口时,里面的日军又会钻到另外的出口继续抵抗。

留下来负责岩洞的部队只能一步步推进,他们先用坦克射击,诱使洞里的日军开枪,从而发现其所在位置,再集中火力加以破坏。就算这样,也伤亡不小。据统计,美军在登陆战中总计死伤1.65万人,其中3400人阵亡,很多人都是在清剿岩洞时不幸中招的。

美军在塞班登陆战中的损失超过了整个瓜岛战役,不过这一代价又是值得的,通过占领塞班岛这座中太平洋的要塞,美军不仅获得了重要的航空和潜艇基地,还对东条政府形成了沉重打击。

东条在军事和政治上双双落败,他的独裁地位表面上看仍然不可动摇,但实际上早已内外交困,处于崩溃的边缘。军队首先对东条投了不信任票,海军的一些部局公开挂出木牌,上面写道:“杀死东条和岛田!”在陆军内部,东条被称为“上等兵”,意思是他的军阶只是略高于一等兵,东条政府也随之有了“上等兵内阁”的称谓。

针对东条主导下的战争前途,参谋本部所属的战争指导班还专门进行了一次调查,结果显示:“日本已没有希望扭转战争的不利形势,我们结束战争的时候已到。”

战争指导班班长松谷诚大佐将调查结果向东条进行了报告。东条不动声色地听完了报告,既未大发雷霆,也没有加以驳斥,一副从谏如流的贤者模样。

这当然不是“上等兵”的真实面孔。不到一个星期,松谷就丢了乌纱帽,被东条赶出参谋本部,到中国上班去了。

★大义灭亲

东条竭力压制对他不利的言论,然而反对他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尤其是塞班岛惨败后,更是达到沸点,他老婆经常接到匿名电话,都是在问东条自杀了没有。

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东条自杀了,各种暗杀方案都被设计出来,有要用机枪伏击的,有准备向东条的汽车扔特制炸弹的。尽管这些暗杀行动一个都没成功,但也足以让东条听到后出一身冷汗。

惶惶不安的东条决定去向内大臣木户幸一求助。木户曾提名东条担任首相,即便东条实行独裁,他也一直表示支持,而且木户是天皇近臣,是天皇信得过的人,只要他在天皇面前多美言几句,东条的位子就能坐得更稳当一些。

人情世态只有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东条想不到的是,木户如今也变了脸,不仅一句安慰话没有,还反过来对东条进行了狠批:“你自己兼任了内阁两个最高职务(指陆相和内相),岛田也身兼二职(指海相兼军令部长),人人都对此不安,天皇本人也极为生气。”

话里话外,是说我兼职兼多了?东条听了很不高兴,他一言不发就告辞了。

木户不是别人,而是跟天皇搭着神经呢,那句“天皇本人也极为生气”特别让东条感到不安,于是他当晚又来拜访木户。这次他主动做出妥协,表示可以改组内阁,只是不愿交出他的其他职务。

木户听了没什么表示,似乎是嫌东条出的价过低。东条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无名之火,他蓦地站起来,大声对木户吼了一句:“今天跟你谈毫无意思!”

说完之后,他大步从木户的住所走出来,砰的一声把门狠狠关上,已全然不顾自己以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形象了。

路上被风一吹,东条热乎乎的脑袋逐渐清醒过来。回到官邸再细细一想,东条越想越不是滋味:木户再自恃资格,凭他个人,也不敢对我采取这种态度,这里面肯定还代表着天皇的意思。

如果天皇也抛弃他,这个首相就真做到头了。东条把首席幕僚佐藤贤了招了过来:“天皇对我已失去信任,因此,我决定放弃改组内阁的想法,自己辞职。”

佐藤急得跳了起来:“在战争的最关键时刻,怎么谈得上辞职!”

为了帮东条摆脱困境,佐藤想出了一个弃卒保车的主意,他让东条任命米内接替岛田,这样做就能抚慰海军以及朝野内外的反对派。

岛田是东条的死党,关键时刻一直在抱东条的大腿,抛掉他会不会让人觉得没人情味?见东条有些犹疑,佐藤便援引了一句中国的成语,叫作“大义灭亲”。

“不管你如何痛苦,都得灭掉岛田。要知道,你对岛田承担的义务只是私人交情,岛田走比你走好,因为战争是你发动的,你不能中途甩手不管。”

佐藤此言正中东条的下怀,为他的薄情寡义找到了一个十分正当而且说得出口的理由。

岛田很快就被找来。得知是要他辞去海相职务,岛田并没有情绪激动,大哭大叫,他说道:“我辞去了职务倒是无官一身轻了,你却必须肩负重任继续干下去,预祝你在未来的斗争中斗出成绩。”

不知道是被岛田感动,还是触动了东条兔死狐悲的心思,两个人握手告别时,他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第二天,1944年7月17日,岛田依照东条的吩咐,乖乖地递交了辞呈。东条、佐藤以为可以就此喘口气了,不料反对派并未就此罢休,而是来了个不依不饶,乘胜追击。

前海相、海军大将米内光政不仅拒绝入阁接替鸩田的邀请,还参加了由反对派组织的重臣会议,表明他也是反对东条的一分子。参加会议的重臣,有内大臣木户,有前首相近卫文麿、平沼骐一郎,也有海军大将冈田启介等人。总之,文臣武将,有路子的没路子的,大部分人都齐了心要东条下台。

也有一两个持保留意见。陆军大将阿部信行提出疑问:“仅仅谈论倒阁是不负责任的,我们有什么把握能成立一个更好的内阁呢?”

平沼立刻回答:“倒阁与否,下届内阁是强是弱,这都不是问题之所在,国家已到危急关头,必须更换内阁,而且要尽快更换。”

重臣会议形成了倒阁决议,并决定第二天一早就通过木户呈交天皇。开了会,米内返回官邸,在会客室里,他见到了前来充当说客的佐藤。

佐藤还想说服米内入阁,有了底气的米内直接回绝了他:“搞政治我不是内行,我是个海军将领,不是政治家。如果你们想用我,就让我当海相的顾问好了。”

米内不入阁,政府的架子就搭不起来,这很明显是在存心拆台。佐藤垂头丧气地返回东条的办公室,对东条说:“请辞职吧。”

7月18日,仅隔一天,东条就步了他的亲信岛田的后尘。东条面无血色地对下面的内阁成员们说,由于塞班岛被美军攻克,他决定辞职,同时,“我必须要求你们全体辞职”。

当东条将自己的辞呈交给木户时,木户问他想让谁接替他的职务,东条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我不想说我看中谁,我以为重臣已经定了人选。”

抛完这句话,东条便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天皇的办公室走去,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以首相的身份拜谒天皇,从此以后,他就只是一个纯粹起咨询作用的“重臣”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四年前的这一天,他刚好踏上陆相的红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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