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地狱发起攻击
加速战争进程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早在新几内亚战役将近结束时,麦克阿瑟就着手拟制了“滑膛枪手”计划,准备在完成新几内亚的跳跃后,不停顿地跳上菲律宾群岛,把它作为进攻日本的最终跳板。
“滑膛枪手”计划甫一出台,迎面就遭到了金格的反对:这哪是跳,分明是一步一步在走,如此走法,一定会使战局进展缓慢,且付出高昂代价。
金格认为,“滑膛枪手”计划背离了已被美军广泛认可的“蛙跳战术”,重新回到了逐岛进攻的老路上,并不可取。在他提交的另一项作战计划中,建议加大跳跃的幅度,绕过菲律宾,直取中国台湾岛,将中国台湾岛作为对日本本土发起攻击的跳板。
金格本身是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包括马歇尔在内的其他成员也都对他的想法表示赞成。于是马歇尔便分别通知麦克阿瑟和尼米兹,表示将考虑放弃原先双管齐下的做法,在进军路线上,直接以中国台湾岛代替菲律宾。
通知的口吻是征求意见,问麦克阿瑟的意见,自然是不同意。绕过菲律宾,不仅意味着“我将回去”的历史性承诺落空,而且还将使他无从扮演“菲律宾的解放者”的角色。
麦克阿瑟立即致电马歇尔:“菲律宾是美国的领土(当时菲律宾尚未独立),我们孤立无援的军队曾在那里被敌人消灭,1700万菲律宾人几乎仍忠于美国,而由于我们未能支援和救济,他们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有义务去解救他们!”
马歇尔早已领教过麦克阿瑟的执拗和孤僻,对这位从年纪到资历都超出自己的前任陆军参谋长,他不得不赔上更多小心。收到电报后,马歇尔即亲自前往西南太平洋战区司令部,当面将金格的计划解释了一遍。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麦克阿瑟火更大了。
原来又是金格和“海军阴谋小集团”在暗中捣鬼。
★“蛙跳”不是什么都能跳
麦克阿瑟的眼睛里差点儿要喷出火来。所谓“先煮好自己的粥,别急着打破别人的碗”,在马里亚纳群岛战役之前,的确是他先动了尼米兹的奶酪,可是这次颠倒过来,分明是“小集团”跑来抢他老麦的饭碗了——菲律宾群岛属西南太平洋战区,中国台湾岛属中太平洋战区,把中国台湾岛作为主要目标,不就是要让他交出手中的兵马,由尼米兹来全面指挥吗?
想独享太平洋战争胜利的荣誉?做梦!
金格说攻菲律宾代价高,麦克阿瑟反驳说攻中国台湾岛的代价可能更高,因为中国台湾岛的防守和拉包尔一样,可以用固若金汤来形容,“这一口咬得太大了,也太快了”。
金格指责麦克阿瑟捡起了逐岛进攻的俗套,麦克阿瑟则认为“滑膛枪手”计划正是坚持了“蛙跳战术”的原则——“蛙跳”不是什么都能跳,菲律宾群岛建有大量空军基地,如果这也要绕过去的话,就等于在盟军的背上插上了一把尖刀。
马歇尔同样是有备而来的。他告诉麦克阿瑟,根据他掌握的情报,日本正在大力加强菲律宾群岛的防御力量,到盟军进攻菲律宾时,将会发现所要打击的不是原来的目标,任务之艰巨不言而喻。
马歇尔也不再遮掩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在马里亚纳群岛战役开始后,参谋长联席会议认识到了美国海军强大的实力,多数人都认为直接与日军交锋的,应该是尼米兹,而不是麦克阿瑟。
要论海上实力,麦克阿瑟确实没法和尼米兹相提并论,“势利”的马歇尔把他的屁股彻底挪到海军那边去了。过去麦克阿瑟曾用撂挑子的方式给过马歇尔难堪,但现在这一套也不起作用了,马歇尔把话说得很明白,“强大的太平洋舰队连同它的几千架飞机将会不停地进行作战”,意思就是你歇下来都无所谓,反正尼米兹那边能担得起。
力量拼不过,只好再煽情。麦克阿瑟对马歇尔说:“如果美国故意绕过菲律宾,就等于抛弃了菲律宾人,我们无疑将招致该民族的敌意,甚至我们可能会在远东所有民族中丧失威信,在今后许多年对美国产生不利影响……”
麦克阿瑟澎湃的激情和伶俐的口才,或许可以轻易打动他的部下和美国公众,但在像石头一般冷静的陆军参谋长身上却全无效果。马歇尔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演说:“将军,我们必须注意,不要让我们个人的感情和对于菲律宾的政治考虑来破坏我们的远大目标。”
马歇尔所说的远大目标就是早日结束对日战争。在这个远大目标面前,重新攻取菲律宾群岛,“只不过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绕过”并不等于“抛弃”。
见马歇尔不为所动,而且说得有经有纬,麦克阿瑟急了。他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马歇尔的面前激动地说:“如果参谋长联席会议不能就此做出正确的判断,我将亲自去华盛顿,面见罗斯福总统!”
又气又急的麦克阿瑟对金格的进军计划还做了预言,它从军事上讲是“完全错误的”,并且“我认为这一战役是不会成功的。”
发完“诅咒”,他对马歇尔表示,一旦“长老会”决定选择金格计划,他将辞职,不干了!
磨了半截舌头,无效不说,反倒弄得麦克阿瑟跳将起来,马歇尔也感觉很无奈。起身告辞的时候,他给麦克阿瑟留下了话:“如果将军想去华盛顿向总统详细陈述意见,那很好。我将向总统报告此事,我想他会同意您为此目的回国的。”
马歇尔一走,给麦克阿瑟留下的是绝望黯淡的心境。这位在外人面前性格高傲乖戾的军人,其实内心深处却有着异常脆弱的一面,而绕过菲律宾的军事计划,恰恰像子弹一样击中了这一面。
马歇尔看来已完全倒向海军,“长老会”是搞不过的,整个军队系统里面,只有他一个人坚持认为重返菲律宾是必要的。
要推翻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决定,只有罗斯福才能办得到,但麦克阿瑟口口声声说“见君面圣”也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一根救命稻草——谁知道罗斯福会是什么态度呢,他完全可以找借口拒绝见面,以躲开这个是非旋涡。
似乎只剩下辞职这一条路了,麦克阿瑟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在那段时间里,他经常一个人独自在沙滩上散步,一边默默地抽着他那标志性的大烟斗,一边眺望着蓝色的大海,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马尼拉的断壁残垣,是菲律宾人焦渴的目光,还是战俘营里骨瘦如柴的昔日部下?
麦克阿瑟在海边常常一待就是半天。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夫人总会默默地走到他的身旁,挽着他的胳膊一同回屋。
消沉的情绪让麦克阿瑟一向挺得笔直的腰杆也有些弯曲起来,他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作为一个猎手,看到猎物已撞到枪口,却失去了开枪的权利。
就在麦克阿瑟心灰意冷的时候,马歇尔突然发来电报,要他到珍珠港参加会谈。
★麦克阿瑟在哪里
马歇尔在电报中没有透露与谁会谈,更未涉及会谈内容,但麦克阿瑟还是凭直觉意识到,邀他会谈的一定是罗斯福。
这个时候总统来珍珠港还能做什么?很明显,会谈议题一定与太平洋战略有关,特别是要不要绕过菲律宾。
麦克阿瑟马上乘坐“巴丹”号专机前往珍珠港。尽管实际上又惊又喜,但老麦的脾气任何时候都不会变,在明知可能是总统相邀的情况下,他还硬要装出很随便很无所谓的样子——一没带计划,二没带地图,三没带官员,只有五名助手相随。在飞机上,他一边踱步,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强迫我离开指挥部而飞去夏威夷,意在政治亮相,进行郊游野餐,这是对我的侮辱!”
麦克阿瑟猜得没错,是罗斯福来了。
罗斯福来珍珠港,不仅仅是要协调海陆军之间的矛盾,更因为麦克阿瑟私下对马歇尔声称要辞职的话,已触动了他的心思。
麦克阿瑟虽不受“长老会”和海军的待见,但他在美国国内却是一个受到普遍爱戴的英雄,一个新闻界、舆论界的宠儿,一些议员还曾酝酿推举麦克阿瑟为总统候选人,他的名字在美国的大小报刊上被炒得沸沸扬扬。
麦克阿瑟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竞选总统的念头,只是他知道,美国宪法有明文规定,禁止现役军人成为任何公职的竞选人,何况他本人也更希望首先实现率部重返菲律宾、取得太平洋战争胜利的愿望,因此他曾公开发表声明,宣布自己无意参选,“我不搞这些玩意儿,也不会接受提名”。
麦克阿瑟声明不竞选总统,无疑让正谋求连任的罗斯福松了口气。有人风趣地对麦克阿瑟说:“我相信,罗斯福总统每晚上床以前,一定要朝床底下望一望,看看您是否真的不在那儿了,他才会放心。”
现在麦克阿瑟扬言要辞职,一辞职,便没有了竞选总统的法律障碍,以麦克阿瑟此时在美国公众中拥有的超高人气和支持率,毫无疑问将会成为罗斯福的强劲对手。
罗斯福的心悬了起来,他晚上又睡不好觉了。
一定要摆平麦克阿瑟,但是怎么摆平要有技巧。如果同意麦克阿瑟来华盛顿,麦克阿瑟可能会抓住机会,向公众进行宣讲,要求打回菲律宾,那时罗斯福不管同不同意,都会损及他的政治声誉和影响力。
公开是不行的,那就不妨举行一次内部的秘密会谈。珍珠港是前线,那里有严密的安全措施和新闻检查制度,没有舆论介入,便于大家心平气和地商讨问题。
1944年7月21日,罗斯福登上了前往夏威夷的“巴尔的摩”号巡洋舰,在此之前,他刚刚被第四次提名为总统候选人。
7月26日午后,“巴尔的摩”号徐徐驶进珍珠港,尼米兹走上甲板向罗斯福敬礼,岸上的军官们也都站成一行向总统致敬。罗斯福面带微笑地接受了众人的迎接,但欢迎队列刚刚散去,他就问尼米兹:“麦克阿瑟在哪里?”
在“巴尔的摩”号停靠珍珠港码头前一个小时,麦克阿瑟其实已经抵达珍珠港,但他并没有出席欢迎仪式,而是到西点军校的老同学那里叙旧去了。
就在尼米兹也不知如何回答总统的时候,远处突然笛声大作,伴随着阵阵欢呼,一辆开路摩托轰鸣着向码头开来,后面紧跟着一辆带有陆军上将标志的黑色敞篷大轿车,独自一人坐在后排座位上的,正是麦克阿瑟。
只见他头戴菲律宾元首帽,也就是那顶“炒蛋式军帽”,身穿棕色飞行员皮夹克和土黄色卡其布军裤,嘴上叼着玉米芯大烟斗,再加上一副墨镜,整个人派头十足。岸上的陆军士兵中,麦克阿瑟的粉丝不少,这些人一看偶像到了,全都忘情地欢呼起来。
欢呼声停止后,麦克阿瑟走出轿车,大步流星地向跳板走去。中间又响起了一次欢呼,他听到后停住脚步,向欢呼的士兵致谢,接着便登上“巴尔的摩”号的甲板,向总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瞬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麦克阿瑟而不是罗斯福身上。换句话说,他抢了在场所有人的风头。
★最合格的将官
幸亏麦克阿瑟面对的是美国总统,要是中国的皇帝,一准儿会认定他有篡权杀君的野心,乃是十足的乱臣贼子。
罗斯福是民选总统,没那么娇贵和小心眼儿,但说实话,他对麦克阿瑟这种喧宾夺主的做法也有些不自在。再看麦克阿瑟还穿着冬天的军服,与尼米兹身上笔挺的白色制服形成了鲜明对比,于是两个人握手时,他就问道:“道格拉斯,你到这里来同我们见面,干嘛不穿该穿的服装呢?”
麦克阿瑟随口回答:“哎呀,你没到我那个地方去,天气冷得很!”
罗斯福再没说什么。
寒暄之后,罗斯福、麦克阿瑟和尼米兹一起坐在甲板的椅子上,让摄影师为他们照相。即便这个会谈前的一般程序,事后还被麦克阿瑟说成是“官场上俗不可耐的丑剧,让我离开指挥岗位来拍这种政治性的照片,简直是耻辱”。
第二天,由罗斯福做东举行了宴会,饭后,众人聚集在会客厅里开始讨论正事,具体就是讨论太平洋战争的下一阶段行动计划。尼米兹为这次讨论准备了许多地图、计划、手稿以及各种统计数据,麦克阿瑟却什么都没有,就凭带来的一张嘴,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单干”。
尼米兹首先发言,他拿出来的方案实际上就是金格的计划。不出麦克阿瑟所料,按照这一计划,他所指挥的军队,除象征性地留下两个师和几个飞行中队,其余都要交给尼米兹。
轮到麦克阿瑟了,他仍旧从政治和道义的角度,强调了收复菲律宾的重要意义:“如果绕过菲律宾,美国舆论就要谴责您,总统先生,而谴责您是有道理的。”
罗斯福已看过关于日军加强菲律宾防御力量的报告,他沉吟着说:“道格拉斯,你说得虽然不错,但是因此需要付出的代价,我们恐怕承受不了。我认为我们似乎还是应当绕过它。”
麦克阿瑟马上回答:“总统先生,我的损失不会大,绝对不会比过去大。”他竭力向罗斯福保证,只要由他来指挥,绝不会出现难以承受的损失,因为“只有平庸的指挥官才会那样,优秀的指挥官打仗是不会招致重大损失的”。
当时尼米兹部署的塞班岛战役已经结束,麦克阿瑟指挥的比亚克岛之战尚未打完,在这两场战役中,美军的伤亡都不小。不过尼米兹在这场会谈中显示出了他为人厚道以及光明磊落的一面。在麦克阿瑟发言时,他始终保持沉默,既未指摘麦克阿瑟话里的漏洞,更没有告诉罗斯福,他的中太平洋攻势牵制了多少日军主力,否则的话,麦克阿瑟的损失还会更大。
事实上,尼米兹本身对金格的计划也有怀疑,认为绕过菲律宾并不是一个好办法。此时此刻,他想的不是个人得失或与麦克阿瑟计较,而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旁观者都以为尼米兹和麦克阿瑟是竞争者,两个人之间会发生激烈争执,结果这种争执并没有发生,尼米兹也像罗斯福一样,一直在认真倾听麦克阿瑟的意见。
讨论从午夜持续到次天早晨,麦克阿瑟不但说服了总统,而且说服了尼米兹。在场的人都被这种诚恳气氛所感动,他们认为麦克阿瑟和尼米兹是“完成这个伟大任务的最合格的将官”。
罗斯福起初主要担心麦克阿瑟和尼米兹之间产生摩擦。在了解尼米兹的真实想法后,麦克阿瑟让罗斯福放一百二十个心:“您不必担心我和尼米兹将军之间的分歧,他对金格将军的计划并非真心拥护。总统先生,我和尼米兹将军完全相互了解。”
大家都释然了。在第三天举行的正式晚宴上,罗斯福、麦克阿瑟、尼米兹三人共同举杯,罗斯福对他的两位上将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调解你们的分歧,下次喝酒的地点将在东京的庆功会上。”
心病还要心药医,麦克阿瑟带着好心情离开了珍珠港,临上飞机前,他不无得意地对幕僚说:“我们得手了!”
珍珠港会晤是麦克阿瑟和罗斯福相隔七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近在咫尺时,麦克阿瑟才发现总统清瘦而苍老,身体消瘦得仿佛一副人形骨架,行动也有些迟缓,上下车都需要人搀扶,而实际上罗斯福的年龄比麦克阿瑟尚小两岁。
显然,罗斯福的有生之年已经屈指可数。麦克阿瑟很是震惊,他意识到死神也在向他靠拢,不由得感叹人的一生是多么有限,如果不能在有生之年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又将是多么遗憾的一件事。
回到布里斯班不久,麦克阿瑟就收到了菲律宾总统奎松逝世的消息,悲痛之余,他出兵收复菲律宾的心情更加迫切。
尽管罗斯福已同意了麦克阿瑟的设想,但事情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参谋长联席会议的意见出现了分化,马歇尔受罗斯福的影响,转到了麦克阿瑟的立场上,金格固执己见,认为解放菲律宾“只能因感情用事而延缓战争进程”,其他几名成员则还在犹豫不决。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个偶然发现,优柔寡断的“长老会”才做出了最终决断。
★僵持行动
1944年9月12日和13日,哈尔西根据尼米兹的部署,出动2400架次飞机深入菲律宾中部轰炸日军机场,以便为进攻帕劳群岛做准备。
在两天的轰炸行动中,美军共击落173架日机,在地面上又摧毁305架,而他们遭遇的抵抗小得令人难以置信,总共只损失了8架飞机和10名飞行员。
这说明菲律宾中部的防御力量并未得到真正加强,或者是日军想加强也有心无力了——东条在任时不肯接受佐藤的建议,将马里亚纳群岛和卡罗林群岛的兵力转移至菲律宾,现在遭报了。
哈尔西立刻向尼米兹和华盛顿方面报告:“敌军缩手缩脚的态度,令人不能置信并且是奇怪的。我们发现菲律宾中部是个防守薄弱、缺乏设施的空壳!”
哈尔西的发现打消了参谋长联席会议的顾虑,除金格以外,其余成员全都坚定地站到了麦克阿瑟一边。9月15日,参谋长联席会议发表了用以指导太平洋战争的新战略——“火枪手第二”计划。这一计划除将首先攻占的岛屿由棉兰老岛换成莱特岛外,基本上是麦克阿瑟“滑膛枪手”计划的翻版。
计划中唯一的变更,也来自于哈尔西的建议。美军在空袭棉兰老岛时,一架舰载机坠落于莱特岛,机上飞行员从当地居民的口中探听到,岛上日军守备兵力较为薄弱。脱险归队后,这名飞行员便把所获情报送到了哈尔西手中。
不过“火枪手第二”计划下达得还是晚了一些,麦克阿瑟为攻击棉兰老岛而实施的莫罗泰岛登陆行动,已来不及取消了。
9月15日当天,麦克阿瑟在巡洋舰上观看了登陆实况——“白杨树部队”的2.8万名官兵迅速冲上莫罗泰岛沿岸,连一声枪响都没听到,岛上约500名日本兵便逃得没影了。
美军成功登陆后两小时,麦克阿瑟上岸进行巡视,他在岸上停留了三个小时后才返回军舰。毫无疑问,莫罗泰岛战役是美军在整个太平洋战争中最容易的一次两栖作战。
同一天,尼米兹的部队按照早已制订的“僵持行动”,也在帕劳群岛最南面的贝里琉岛实施登陆。
在日军的防御体系中,帕劳群岛一直居于锁链地位,同时它距菲律宾南部较近,中型轰炸机就可以够得着,堪称菲律宾的门户。如果日军控制帕劳,当美军进攻菲律宾时,它足以构成一个潜在威胁,而一旦被美军掌握,也会转而成为一把正对着日军据点的手枪。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麦克阿瑟的“滑膛枪手”计划,还是尼米兹本来准备采用的金格计划,两条进攻路线里都没有少掉帕劳。
贝里琉岛作为帕劳群岛中最重要的岛屿,拥有这一地区最主要的机场,理所当然成为占领帕劳的关键环节。美军对贝里琉岛的防守情况也做了了解,通过空中侦察,他们发现岛上并没有什么险峻的高山,或者其他可怕的障碍物,而从塞班岛缴获的日军文件,以及其他方面的零碎资料上,可以知道岛上日军数量大约有10000多人。
贝里琉岛是一座面积很小的珊瑚岛,最大的长度只有6英里,最大的宽度也不超过2英里,简直可用小如弹丸来形容。有人统计了一下,只要美军有一个加强师登陆,则平均每个人仅可分摊到2.5平方米的土地,这么小的一座岛,子弹都能打个对穿。凡此种种,都令尼米兹等多数海军高层相信,在帕劳群岛所有具有战术重要性的岛屿中,贝里琉岛最容易攻克。
战前哈尔西曾担心贝里琉岛会变成第二个塔拉瓦,他建议尼米兹索性取消“僵持行动”,把准备参加这一登陆作战的地面部队交给麦克阿瑟指挥,用以投入莱特岛的登陆作战。
尼米兹没有同意,他认为占领贝里琉岛与登陆莱特岛没有矛盾,贝里琉岛可以用来作为进攻莱特岛的补给站。再者,贝里琉岛距关岛不远,一旦落入美军手中,就“蛙跳战术”的整体效果而言,便封住了马里亚纳至加罗林包围圈的最后一个缺口。
登陆贝里琉岛的主力为第三两栖军所属的陆战一师。陆战一师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首席王牌,鼎鼎大名的“瓜岛屠夫”。兵员有1.7万,加上军直属部队,共达2.8万人,无论素质还是数量,都被认为远远超过了岛上守军。
按照“僵持行动”的时间表,陆战一师只需两天便足可拿下整个贝里琉岛,现任师长鲁普特斯少将还算保守,加了两天,变成了四天,并且预计:“这将是一次短暂的行动,一场‘激烈’的速战。”
大家全都踌躇满志,谁也没有料到,“僵持”这个倒霉名称居然暗合了整个过程,之后的贝里琉岛战役由速战速决变成了久拖不决,别说四天,在四周甚至比这更长的时间内都没能结束。
★天然堡垒
由于塞班战役尚未开始前,贝里琉岛的守军就已处于高度戒备状态,所以美军很难实施奇袭,只能按部就班地进行攻击。
按照两栖作战的必定规程,航母部队出动400架舰载机,与贝里琉岛海面上的火力支援舰队一起,连续三天对这座小岛进行轰炸和炮击。贝里琉岛水际滩头的各种障碍物遭到彻底摧毁,岸上丘陵地带一切看得见的防御设施也不见了,支援舰队告诉第三两栖军军长盖格:“已经没有目标可以再进行攻击了。”
尽管如此,到登陆前的最后几分钟,也还会进行重复打击。9月15日上午8点,伴随着雷鸣般的声响,美军战列舰上的16英寸巨炮喷出了长长的红色火焰,炮弹火车头一样呼啸着飞向小岛。
待命出发的陆战队员们欣赏着这幅西洋景,一名士兵咂咂嘴,对另一名士兵说:“兄弟,打这种16英寸的炮弹,花费一定会很高昂。”
那名士兵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去他妈的花费!”
除战列舰外,其他大小舰炮也没歇着,巡洋舰“8英寸机关枪”的齐射、驱逐舰“6英寸机关枪”的快射,比之于战列舰的“火车头”毫不逊色。在贝里琉岛的上空,舰载机则用炸弹和火箭来来去去地进行射击。
从指挥船上看过去,一团巨大的浓黑烟幕完全笼罩了贝里琉岛,烟幕之下,岛上一片火海。
上午8点32分,抢滩登陆正式开始。盖格、鲁普特斯的计划是,在20分钟内,让五个先头营的4500人上岸,85分钟内,上岸8000人。
在指挥船的附近,出现了一群登陆艇,上面挤满装着花斑军装的士兵。这些登陆艇好像无目的地在水中绕圈子,随后便呈波状向海岸出发线前进。到达出发线后,履带登陆车再把登陆艇上的士兵一批批地接送到滩头上去。
履带车以密集队形向滩头进发,此时海滩上仍静寂无声,这一情景与盖格指挥的关岛战役十分相似。
登陆滩头的前奏似乎已大功告成,但当美军登上沙滩,并冲到距离日军防波堤30米时,突然间枪炮声大作,毫无防备的美军遭到猛烈射击,已下车前进的几百名美军当场倒在沙滩上,履带车也一辆辆被击毁于岸边。
代号“蜘蛛”的美军侦察机向指挥船通报情况:“第一批遇到抵抗!”
贝里琉岛上有着大片的常绿丛林,美军侦察机战前进行观察和空中照相时,真正的地形被完全遮盖住了。事实上,贝里琉岛的山岭虽然不是太高,然而岛上遍布石灰岩,日军在松软的岩壁上挖掘了炮兵阵地、机枪火力网和地堡,工兵还开凿了隧道,这些火力网点连成一片后,便使贝里琉岛成为一座天然堡垒。
美军持续三天的轰炸和炮击,只是摧毁了地表的日军仓库和岸上设备,许多工事深藏在山壁中,炸弹根本就触碰不到。比如,海滩上的日军重火力点一个都没能端掉。
在离海岸只有50米处,有一个可俯瞰登陆滩头的海岬(即突入海中的尖形陆地),上面有一座约10米高的崎岖珊瑚岭。对前进中的陆战队员而言,这是一个恐怖的天然障碍,然而更令人恐怖的是,战前配发的地图对这座珊瑚岭根本未作标注!
美军后来将该珊瑚岭称作“要点”。“要点”正面布满蜂窝状的珊瑚洞以及日本人用炸药炸出的射击掩体,而仅凭侦察机从空中拍摄的照片,也确实难以看出这些珊瑚洞和掩体的存在。
美军刚刚登岸时,日军一反常态地隐忍不发,等美军进入近距离,“要点”和海滩上的其他日军暗藏火力点才开始施虐,其中仅“要点”就装备有一门反坦克炮和六门双连机关炮,加之距离如此之近,自然具有非同一般的杀伤力。
五个先头营中,位于最北面的陆战一团两个营离“要点”最近,伤亡也最惨重。更糟的是,搭载大多数野战电话设备和报务员的履带车也在暗礁上被反坦克炮击毁,在失去通信调度后,各营变得更加混乱。
位于登陆队列最西面的陆战七团三营虽可避开“要点”的火力,可是侧翼又遭到了海滩暗藏火力点的袭击,很多履带车还没登陆就被干掉了,从车辆中跳出的士兵成为日军机枪的活靶子。机枪一遍遍地犁过去,三营的伤亡情况令人咋舌。
指挥船的无线电扬声器里响彻着“蜘蛛”的呼叫:“敌人有强大的火力,抵抗已经由中度转为重度,暗礁上的一些两栖履带车辆正在燃烧!”
暗礁和滩头上又升起几十道黑烟柱,“蜘蛛”惊叫起来:“糟透了,敌人有一门巨炮正在发射,白色滩头(陆战一团所在的登陆滩头代号)上大约有20辆两栖履带车辆在燃烧,在橙三滩头(陆战七团三营所在的登陆滩头代号),我也可以看见有18辆在燃烧,巨炮的纵射可以达到这个滩头……”
★最大号的日本佬
守备贝里琉岛的日军主力为第14师团,下辖第二联队和第15联队第三大队,加上海军守备队、劳工、地勤人员,总数确实只有一万多人,数量上与美军掌握的情况出入不大,但作为从中国东北抽出的关东军,日本仅剩的精锐部队之一,第14师团的兵员经过精挑细选,且有许多参加过侵华战争的老兵,整体战斗力很强。
一个明显的特征是,当时的日本人普通个儿矮,然而第14师团却有一些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大块头兵,后来与之交战的美军士兵称他们是自己生平见过的“最大号的日本佬”。
应该说,如果仅仅如此,其实并不可怕,在马里亚纳战役中,驻于提尼安岛、关岛的第29师团还不是被美军陆战队三下五除二地铲掉了,可怕的是日军战术思维的改变。
从瓜岛战役到马里亚纳战役,日军防守时往往不顾美军优势火力,一味猛打猛冲,结果却导致一败再败。随着马里亚纳战役结束,日军大本营终于痛定思痛,在战术上做出了调整,决定采取纵深防御、坑道工事的策略,和美军大打消耗战。
收到大本营所谓的“7月指示”后,第14师团长井上贞卫中将对部下说:“胜利取决于我们能否汲取最近几次战役,特别是塞班岛之战的教训。美国人全靠他们的物质力量取胜,如果我们能用物质力量打败他们的话,那将使他们受到难以想象的震动。”
第一次,在日军的动员中,“物质力量”取代了“精神力量”和武士道,这意味着一个相当大的改变。
井上专门制订了作战方案,但在美军登陆时,他已经到别的地方视察去了,接替井上任岛上最高指挥官的是第二联队队长中川州男大佐。中川曾参与侵华战争,后进入陆军大学深造,具备较丰富的实战经验和战术素养,井上不在岛上,便由他来对作战方案进行实施和检验。
按照新的作战方案,每个日本兵都被要求固守在岩洞里和峭壁上,凭借险要地势和错综复杂的防御工事进行防守。这使先前子弹可以从岛上对穿的计算完全落空,因为当美军在地面作战的时候,日军却大多躲在地下或暗藏工事内——那些工事都经过良好的伪装,与天然地形简直难以区分,甚至当美军士兵走到枪眼跟前时,都无法发现它们的存在。
要说中川在指挥上有什么问题,就是他犯了日军的一个通病,即不善于集中使用火炮,火炮都是各打各的,否则的话,暗礁和滩头都将成为美军难以逾越的一道天险。
即便如此,火炮阻击还是使美军蒙受了很大损失,炮弹在整个海岸线上激起大大小小的水柱,珊瑚碎片被炸得满天飞舞。停泊于海上的指挥艇也遭到了炮击,炮弹接连飞来,令小艇上的指挥官们大惊失色,好在连发的三发炮弹一发都没命中目标,全从小艇上方掠过,在艇后爆炸了。
度过重重劫难,美军终于迎来转机。陆战五团的两个营处于登陆队形的中央,离日军的重型火炮最远,以此为突破口,第一波陆战队员陆续登上了滩头。
随着一声令下,第二波全副武装的陆战队员沿着运输舰的栏杆,分别走向指定位置,他们看到从岸边返回的登陆艇上多数已载满伤兵。伤兵一上大船,这些士兵即纷纷从网梯上爬了下去,然后再从登陆艇转移到履带车上去。
参加这次战役的陆战队员里面,除莱基一类的老兵外,还有许多新兵,比如五团三营K连的迫击炮手、外号“大锤”的斯莱奇,他当时就在第二波的队列里。
这是斯莱奇加入陆战一师以来的第一场战役。相比当年登上瓜岛的莱基,现在的斯莱奇更为紧张,因为这时岸上的战斗已提前进入白热化,各种武器的声音响成一片,以至于他和队友说话时,必须大声喊叫对方才能听得见。
履带车还停在水面空转,以等待向海滩进发的信号。这种等待让斯莱奇这样的新兵倍受煎熬,仿佛比几辈子还要长,随着紧张气氛的持续升级,他冒出了一身冷汗,胃部也随之收缩成一团,甚至连咽口唾沫都觉得困难了。
等待时间的延长,缘于原先的履带车已经不够用了,得重新组织和分配。
直到看见第二拨的海军信号兵朝海滩方向挥动旗帜,履带车的驾驶员发动引擎,斯莱奇才感到了一种“疯狂的解脱”。
★最糟糕的一天
当履带车骑上一个波峰时,斯莱奇的眼前出现了一幅骇人的画面,只见沿岸火焰连绵不断,烟雾如同城墙一样厚,看上去就仿佛一座巨大的火山从海底喷发了出来。
贝里琉已经不是一座小岛,而是一座燃烧着的地狱。肩并肩挤在履带车里的士兵们变得紧张起来,有些人全神贯注地蹙着眉头,有些人则试图通过其他方式来缓解紧张。带队的少尉军官拿出了一个酒瓶:“来点儿,小伙子们!”
斯莱奇没有喝,不是不紧张,而是他平时就烟酒不沾,光闻一闻酒瓶的软木塞味道就够受的了。
除了喝两口酒,开玩笑也是稀释恐惧的一种方法。不过当履带车碰到水下珊瑚礁的顶部,或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发出不寻常的声响时,这些法子又全都失效了,士兵们的表情看上去个个像是快要精神分裂似的。
随着履带车逐步靠近海岸,真正的危险也终于如约而至。日军炮弹呜呜地飞过,像暴风雨一般砸在颠簸航行的履带车编队中间,在这一过程里,不断有履带车被炮弹直接命中。斯莱奇所在的履带车算是幸运的,它从被炮弹轰起的水柱间穿过,跃出水面,然后驶上了微微倾斜的沙滩。
在斯莱奇从履带车里跳出的一刹那,一束炽热的机关枪子弹齐眉射来,几乎擦着他的脸。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摔倒在沙滩上,身上所背的枪支和装备哐当作响。
“快离开沙滩!”
斯莱奇迅速爬离沙滩,以寻找掩体。他回头看去,原来的登陆点已完全被黑烟笼罩,一辆“鸭子”被日军的炮弹直接命中,无数碎片飞向空中——一个人也没跑出来……
战友的惨死,让新兵斯莱奇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与痛苦,最初的惊恐慌乱也开始被满腔怒火取代。
上岸的陆战队员越来越多,陆战五团开始越过海滩,向机场前进。K连走了没多远,便遭到日军机枪和迫击炮暴风雨般的阻击,全连所有人都趴在了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新兵如此,老兵更是如此,因为谁都明白,在如此猛烈的炮火下站起来就意味着自杀。
解除威胁的唯一途径,是舰炮和俯冲轰炸机的支援,或者是友军的侧击,否则就什么都不能做。半个小时后,日军的火力点歇火,虽然仅仅半个小时,但斯莱奇却感觉持续了几个小时。
接到命令的K连重新出发。下午4点45分,斯莱奇看到了一个异常情况,他问身边的一位老兵:“嘿,那些两用车干嘛要穿过飞机场向日本人的防线跑?”
老兵到底见多识广,大声喊道:“那不是两用车,是日本坦克!”
在上空观察的“蜘蛛”向指挥船发出了急促的警告:“敌人的战车在步兵支援下,正经过飞机场,向‘狐狼’进攻。”
“狐狼”正是陆战五团的代号,中川用坦克向他们实施了第一波反击。这些坦克先在山脊后的隘路上集合成编队,然后越过机场直冲过来。
坦克编队来势凶猛,受过特殊训练的步兵乘坐在坦克顶上,更多的步兵则跟在后面蜂拥而至。这些日本兵不像以往那样紧紧排成一排,队伍中也没有挥舞军刀的狂热督战官,他们相互之间都保持着适当距离,同时也知道如何合理利用地上的弹坑和其他障碍物进行隐蔽跃进。跃进过程中,不进入手中武器的有效距离,就绝不轻易开火。
另一边,30辆“谢尔曼”坦克在中午前即已渡过暗礁,正加速赶来对“狐狼”进行支援。
如果中川能乘“谢尔曼”尚未完全集结之际,首先全力扫荡美军步兵,突破防线后再冲击其炮兵阵地,那么陆战五团的损失将会很大,但关键时候,他在指挥上犯了一个错误:坦克编队不是朝步兵开去,而是直奔自己的同行,并且采取了突击方式。
突击需要速度,日军坦克驾驶员将油门全开,感觉就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一样,还趴在坦克上的步兵拼命抓紧固定物以求不摔下来,尾随的步兵则再也追不上了,被坦克远远地抛在身后。
编队一散架,步车协同的优势便无处发挥,同时日军坦克也完全不是“谢尔曼”的对手,这是战场上早就证明了的事实。它们主动“投怀送抱”,正合美军的心意,第一辆到达现场的“谢尔曼”单枪匹马,便把日军坦克群搅得大乱。
日军坦克伤不了“谢尔曼”,倒是山脊上飞来的一发反坦克炮弹,把那辆“谢尔曼”的操纵机件给打坏了。一时间,“谢尔曼”无法再左右周旋,只能直进或是直退。“谢尔曼”的车长见状,一边下令后退,一边旋转炮口,继续向日军坦克猛轰。
K连的左边也出现了一些“谢尔曼”。斯莱奇和队友斯纳夫架起一门迫击炮,准备对日军坦克施射,但由于他们冲得太靠前,一辆“谢尔曼”竟然朝他们开起了炮,结果直到击退日军的反击,斯莱奇的迫击炮都没能发挥作用。
其他步兵没有这么倒霉,火箭炮、战防炮都纷纷加入了射击群。在各种武器的攻击下,日军坦克被击毁17辆,只有一辆冲破美军防线,不过很快也被击毁了。
乘坐在坦克顶上的日军步兵傻了眼,坦克一瘫痪,他们就只能任由美军射手“点名”。一会儿工夫,这些搭车步兵便像泡沫一样消失了。原先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同样是树倒猢狲散,从哪里来的,又往哪里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第一波反击失败后,中川又接连发动了两次反击。这两次反击不仅毫无建树,还赔光了他的所有坦克。
随着时间的延续,陆战一师的其他两个团也渐渐跟了上来:在白色滩头,一团K连(不是斯莱奇所属的那个连)通过迂回,终于冲上“要点”并消灭了防御阵地内的敌人,代价是士兵只剩下三分之一,这个K连再不能称之为“连”了;在橙三滩头,陆战七团亦到达与兄弟部队平行的位置。
至下午6点,美军完全占领贝里琉岛海滩,开始挖掘战壕过夜。经过这一天的激战,陆战一师先期登陆的五个营约有1100名士兵阵亡、失踪和负伤,损失率超过50%。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装备被毁,其中仅“水牛”型履带车就损失60辆之多。
整个贝里琉岛都是前线,除了死人,没有人能自处于火力之外。斯莱奇所在营的营指挥官上岸没多久就阵亡了,新任指挥官在天黑前也被击中,负伤撤到了医护船上。斯莱奇认识的一位老兵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打得最糟糕的一天。
当夜幕降临,陷在浅水和沙泥中的车辆和装备,以及横七竖八漂浮在浅滩水面上的尸体,都让人的后背生出阵阵凉意。哈尔西的担心不幸成为事实,在登陆的第一天,塔拉瓦的惨状就在贝里琉岛复现了。
★比登陆更可怕的事情
贝里琉岛白天的温度常常高达46℃。尽管瓜岛战役以来,陆战一师一直生活在热带地区,可这里的酷热却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当强烈的太阳光照射到闪白发亮的珊瑚石上时,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很多人都热得昏了过去,甚至有些经历过格洛斯特战役的老兵,都因虚脱被送回了后方。
天热就需要不停地补充水分。由于日军对海滩实施了全天候的密集火力打击,包括饮用水在内的后勤物资一时送不上来,而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早就空空如也。一名士兵问他的班长:“有水吗?”班长没好气地晃了晃自己的水壶:“没有他妈的一滴水!”
每个人都在口渴难耐中迎接日军的到来,因为大家都知道,晚上日本人照例是闲不住的。不过令人十分诧异的是,过去那种热热闹闹,咋咋呼呼,犹如演戏一般的“万岁突击”并没有出现。
打“万岁突击”一直是陆战队老兵的最爱,斯莱奇不止一次听老兵唠叨:“他们会发动自杀式进攻,等我们把他们的屁股打烂,就能离开这该死的热礁石,兴许将军还会把我们师送回墨尔本呢。”
为什么期待中的“万岁突击”没有上演呢?一名高级军官猜测,这可能预示着日军的士气已经非常低落,胆小鬼们不敢冲了。
然而他猜错了,依照“7月指示”和新的作战方案,日军摒弃了漫无目标的自杀式冲锋,他们明确地认识到,高喊“万岁”进行冲杀的战术没有多大用处——这倒不是说日本兵的命从此变得值钱了,而是他们认为可以用这些士兵的性命换取对方更大的损失。
白天的步车协同进攻已显示出日军在贝里琉采取的战术将与别处大不一样,天黑之后,斯莱奇的这一印象继续得到加强:日本人没有蜂拥着冲上来,而是对K连所在阵地进行了彻夜炮击。
对于任何一个步兵来说,挨一晚上的炮击都不亚于在接受刑罚,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发炮弹或者炮弹碎片会不会落到自己身上。如果让斯莱奇选择,他情愿挨一颗子弹,那样还死得干净利索,想到被炸得粉身碎骨的那一幕,他不由得心跳加速,浑身是汗。
夜晚似乎无穷无尽,斯莱奇连一个盹都打不了。这个时候,他应该特别感谢的是陆战队的新兵训练。陆战队训练期间,新兵按规定要在凌晨4点起床,一直训练到晚上10点熄灯,之后教官还会有意识地打断他们的美梦,或者检查枪械,或者训练队列,要不就是绕着操场甚至海边的沙地跑圈。
训练时不堪其苦,实战了才知道这种看似残酷的“骚扰”有多么重要。战争根本不会让人睡觉,特别是对于一线的步兵来说,要睡,那就只能一睡不起,永远安眠。
9月16日,登陆的第二天,陆战队员们都开始急急忙忙地寻找水源,众人都有这样一种感觉,如果没有水,还没进攻可能就要死了。
可是,贝里琉岛并没有天然的地面水,日本人建造的大型水库又大多被预先破坏掉了。斯莱奇和他的队友曾发现了一座储水井,但队友喝了井里的水后,马上捧着肚子剧烈地呕吐起来。显然,井里的水不是被放了毒就是被污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