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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2

作者:关河五十州 当前章节:132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27

幸好这时补给品终于送到了前线。与水罐、弹药和干粮一道来的,还有争夺机场的作战命令。

贝里琉岛机场位于乌穆布罗戈山之下。乌穆布罗戈山是一座由数十座奇形怪状的珊瑚岭组成的山区,整个山区布满蜂窝般的岩洞和火力点,只要美军接近或通过机场,日军就可以在观察哨的引导下,把在开阔机场上跑动的人当成活靶子进行射击。

为了帮助步兵进攻,美军舰炮、舰载机以及海滩上的火炮集中起来,预先对机场和乌穆布罗戈山进行了持续半个小时的大规模火力攻击,但日军工事如此隐蔽,火力攻击能否减少步兵的损失以及减少到何种程度,谁都心中无数。

火力攻击停止,俯卧在地的步兵就要往前冲了。有人给大家打气:“小伙子们,一直往那边冲。你们穿过得越快,越是不停步,被打到的机会就越少。”

陆战队员们先是步行,然后是小跑,每个人都尽可能弯下身子,以避免被子弹和炮弹伤到。

日军的重武器开火了,炮弹尖叫着在周围爆炸,爆炸声划破天际,在它们的震动下,地面似乎都在前后摇摆,斯莱奇感到自己好像飘浮在虚幻的雷暴旋涡之中。

比登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里没有可载人的交通工具,没有至少可以防身的履带车钢壁,暴露在外的陆战队员们只能穿过致命的弹雨,凭借自己的力气和运气,闷着头不停地向正前方奔跑。

日本人不再进行自杀式攻击,进行自杀式攻击的变成了美国人,尽管他们是被动的。

这是斯莱奇整个从军生涯中最糟糕的一段经历,在奔跑的过程中,大块崩裂的珊瑚石打在他的脸上和手上,透过烟雾,还可以不断看到有人被击中后倒下的身影。

大约跑到一半的时候,斯莱奇一个趔趄摔向前方,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颗炸弹在他的身边爆炸,弹片掠过地面,正好从他的脑袋旁边一擦而过!

很多人就不是一擦而过的问题了,一同前进的斯纳夫“啊”的一声扑倒在地。

斯莱奇急忙爬向队友。还不错,击中斯纳夫的弹片已没了力道,而且是打在他的手枪带上,斯纳夫仅仅是一点儿擦伤。

没死没负重伤就要继续跑,否则留在露天的战场上也是死路一条。终于,斯莱奇和斯纳夫穿过险境,与K连的其他成员在一处低矮灌木丛里会合了。

惊魂稍定之后,斯莱奇才发现军靴里已全是汗,走路都感到黏糊糊的,他拔出脚,鞋子里的水顿时倾泻而出。

一名士兵打趣道:“嘿,大锤,你走在水上了。”

另一名士兵笑了起来:“也许这就是他跨越机场时没有被打中的原因。”

斯莱奇也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在陆战队,平时开开玩笑,说说俏皮话很常见,这个时候就很难得了。

每个人都为刚刚的穿越感到后怕,包括那些从瓜岛和格洛斯特角中存活下来的老兵。一名老兵对斯莱奇说:“这真是苦差事,真恨每天都要干这事儿。”

★听力训练

夜幕降临,随之而来的就是迎接每个夜晚都会有的偷袭。

贝里琉岛的日军对于岛上的地形十分熟悉,可以摸黑找到美军位置并重新占领美军已放弃的阵地。为了提高效率,日军还设立了特殊的通信线路,并有针对性地进行了专项训练,他们甚至训练出一个夜袭小组,准备携带炸药,伺机游到海上,用以炸毁美军的登陆舰船。

由于日军的实力确实与美军有较大差距,所有偷袭行动均无法构成特别大的威胁,但它们毫无疑问比“万岁突击”更令美军头痛。

在登陆的第一天晚上,斯莱奇就效仿自己的队友——老兵斯纳夫,将陆战队格斗专用的卡巴刀拔出来,扎进身边容易够得着的珊瑚石上,同时检查了自己的卡宾枪,以便偷袭者溜进来时,可以贴身搏杀。

不过那一晚,除了炮击之外,并没有偷袭者溜进来,这主要是因为美军向机场上空发射照明弹,阻碍了日军偷袭K连的防区,但其余兄弟部队却已提前经历了噩梦般的多次袭扰。

现在,K连将直面被袭的危险。夜幕降临后,随着一声命令“吸烟信号灯熄灭”,所有谈话自动中止,每个散兵坑里都有两个人,一个人睡觉,另外一个人负责警戒。

不久,日军真的开始渗入K连阵地的前沿,并沿着海岸偷袭其后部,轻武器的零星射击声和手雷的爆炸声不断响起。

在炮兵掩体的正前方,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了斯莱奇的注意。黑暗中的声音不一定是人发出的声音,贝里琉岛有不计其数的陆地蟹,它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岛上快速爬行,但斯莱奇却能辨别出这两种声音的微妙差异。

陆战队在利用晚上对新兵进行训练时,常让新兵散开进行自主训练,在这一过程中,教官往往会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以检查新兵是否在偷懒。要想不被教官抓现行,新兵们就必须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警惕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教官或许并非有意要进行“听力训练”,然而陆战队员却由此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们在黑暗中的视觉和听觉都变得异常敏锐,而这在反渗透、反偷袭中特别有用。

斯莱奇不仅知道那是一个人在移动,而且能够通过“寂静——杂音——一阵寂静——更多杂音”,判断出此人是间歇性移动,即走一会儿停一会儿,以便隐藏自己的行动。

果然,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炮兵掩体前。斯莱奇的心怦怦直跳,他将自动手枪瞄准那人头部,然后按下了保险,轻轻扣住了扳机。

“口令是什么?”斯莱奇低声问道。

没有听到回答。

斯莱奇的呼吸急促起来,继续追问道:“口令!”

“大……大锤!是我,你有水吗?”来人结结巴巴地终于说出了话。

原来是杰伊,斯莱奇最好的朋友之一。他是来向斯莱奇要水的,正因为和斯莱奇关系密切,以为斯莱奇知道是他,便没有迅速回答口令。

放下枪的斯莱奇怒不可遏,他朝杰伊咆哮道:“真见鬼,天这么黑,日本佬到处都是,我怎么能知道是你?”

杰伊的确是有些活腻歪了。海军陆战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任何人在晚上如果不事先通知周围的人,就悄悄离开自己的散兵坑,或者不第一时间回答口令,那么被队友打死就算白死了。

斯莱奇在第二次追问前本已准备开枪,只是想瞄得更准一些,才又多问了一句,而他的迟疑拯救了这一对好友:杰伊若被打死,斯莱奇没有责任,可是毫无疑问,这也注定将给他的一生带来抹不去的心理阴影。

★不可思议的山岭

9月17日晨,美军向机场边缘进行扩展,以图控制整个机场。此时中川做出了一个迥异于以往的战术安排,日军放弃了山下的一些据点,井然有序地撤往乌穆布罗戈山,中川认为,这样可以尽量保存预备队,以便更好地固守或在适当时机实施反击。

大部队撤走后,给美军造成麻烦的主要是零散的狙击手。当K连在一处灌木丛下休息时,突然就有一发步枪子弹从斯莱奇的头顶飞了过去。

一名军官立即喊道:“他离得很近,趴下!”

霍华德是经历过格洛斯特战役的一员老兵,他主动请缨:“我去干掉他!”

军官点头同意:“好,去吧,但自己要小心。”

要成为一个合格的陆战队员,必须同时是一名神枪手,否则在新兵训练营里就会遭到淘汰。斯莱奇本人就拥有神枪手奖章,不过真正的战场与靶场还是有区别,老兵在这方面无论经验还是胆量都更胜一筹。

霍华德抓起半自动步枪,像一个老练的猎人一样潜入了灌木丛。过了一会儿,大家听到了两声枪响,那是M1式加兰德半自动步枪的声音。

日军狙击手被霍华德给干掉了。

战争不但需要冷静,也需要某种程度上的冷酷。有位补充新兵曾问老兵,打中日本兵的时候会不会有不忍之心,老兵断然回答:“绝不!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

当天上午,美军完全控制了机场,而陆战一团已率先向乌穆布罗戈山的山脊,也就是美军所称的“血鼻岭”发起连续进攻。

按照井上的纵深防御方案,日军在滩头和机场只配置了小部分兵力,为的是迟滞美军的登陆行动,它的主要防线设于岛上腹地,也就是机场以北,其中最严密最复杂的一段便是“血鼻岭”。

乌穆布罗戈山上草木茂盛,加上有意识的伪装,从外表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工事结构,以至于战前美军情报部门曾错误地认为“血鼻岭”属于不易防守区域。事实上,这一带有500多个天然或人工的岩洞种类繁多,无奇不有,最小的洞仅容一人,最大的洞纵深达150多米。除了人工开凿的岩洞,日本人还对天然洞穴进行了改良,有些改得比较简单,有些则弄得非常复杂,几乎可以用鬼斧神工来形容:电话、无线电、灯光照明、通风设备一应俱全,其中一座洞居然多达9层,出口更是搞不清有多少,把狡兔三窟的概念都甩出去老远;洞口装有防护性的钢铁大门,只要关上门,不受任何直接火力的攻击,甚至连火焰喷射器都无可奈何。

与贝里琉岛相比,塞班岛和关岛的防御都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改造上如此不惜工本,其实还缘于日军大本营的战略判断错误。在马里亚纳战役之前,他们一直把新几内亚海域当成决战地点,因此在物资补给上,帕劳群岛就被列为优先,一切人员、武器和建筑材料都优先运往了贝里琉岛。

钻在岩洞里的日本兵保持着良好的射击纪律,能够将手中所有武器都灵活运用起来,只有他们预计自己能使美军遭受最大伤亡时,才会进行射击,机会一过,便立即停止射击,以免暴露目标。

即便美军发现这些火力点在哪里,由于珊瑚岭较为坚硬,也很难将其彻底摧毁,除非舰炮或飞机炸弹直接命中。当陆战队员走近火力点,想使用火焰喷射器和炸药包时,又常常会受到其他火力点的阻挠——整座山岭都是相通的,攻击一座岩洞,一打岩洞就会向你开火!

走近不行,不走近也不行。要在珊瑚岩石上挖一个临时的防护性单人战壕,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这意味着要么不上“血鼻岭”,上了之后,性命就不在自己掌握之中了。陆战一团在山脊上取得任何一个小进展,几乎都得付出高昂的伤亡代价。

9月18日,以机场为起点,陆战五团也开始投入到对乌穆布罗戈山区的进攻当中,在他们的左边,就是向“血鼻岭”展开攻击的陆战一团。

来自“血鼻岭”的炮击减缓了五团的前进速度,“从那儿打过来的炮真像地狱一般”,到中午时分,五团不得不停止进攻,尔后又奉命在浓密树丛的掩护下,转向其他攻击目标。

侧翼感受到的火力都这么猛,“血鼻岭”的攻击难度可想而知。当K连离开时,从陆战一团那里传来的消息,让大家既惊恐又愤慨:陆战一团的指挥官连敌人的影子都见不到,居然就让士兵上好刺刀进行正面冲锋。

这不是在模仿日本人的“万岁突击”吗?一个士兵对此评论:“这样做毫无道理,而且什么目的也达不到。这是大屠杀!”

另一个老兵跟着说道:“我猜,一些沽名钓誉的军官就想要一枚勋章,而那些可怜的孩子却要为此送命。军官得到勋章,回到美国,就成了大英雄。可是老天,一个把士兵送进屠宰场的人绝不应该是英雄。”

如果让五团代替一团,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不过避开这座不可思议的山岭,或是由一团先行攻下,却是大家共同的想法和愿望。

机场以北的地形像是一只龙虾钳,西面的乌穆布罗戈山是“龙虾钳”的大钳,东面是“龙虾钳”的小钳,包括了两座半岛。

攻“小虾钳”想来应该问题不大,但如果让“小虾钳”的日军蹿进“大虾钳”,加入“血鼻岭”的防守,问题就大了。五团从乌穆布罗戈山撤出,就是为了对“小虾钳”上的日军进行清理。

与“大虾钳”相比,“小虾钳”的情况相对平静,仅仅几天之后,五团就完成了任务。这时,他们不得不正视那个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一团不但没有攻下“血鼻岭”,还垮掉了。

★还剩多少人

易时至易,难时至难,曾经赢牌赢到手软的“瓜岛屠夫”也一步踏上了炼狱之旅。

在6天的残酷战斗中,一团一营共损失了71%的兵员,当该营的C连登上100号高地时,这个连只剩下了90人。

经过浴血苦战,连长波普上尉以为功德圆满,结果反而被附近的日军围困起来,C连遭到日军整晚的凶猛进攻。波普和他的部下操起手中所有能用的武器来抵挡日军的冲锋,手雷不够用时,他们甚至用石头来“掺假”——先是向敌人扔三到四块石头,之后才甩出一颗手雷,这样日本人就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了。

撑到天亮,波普还活着,不过算他在内,全连90人变成了9个人。

其他两个营的情况也差不多,这个陆战一师中战斗力最强的团原有3000多人,在进攻“血鼻岭”的战斗中死伤了1749人,伤亡率高达60%。

极端残酷的战斗环境,使得幸存者也大多被折磨得近乎失去理智。一名陆战队员拾起死去的战友的步枪,疯狂地匍匐前进。据他后来回忆,他当时脑子里想到的,是要向面前出现的任何在动的物体开火,无论敌友,因为“我已经没有朋友,我只想杀戮”。

一团垮了,只能换防,该团残部被获准离开贝里琉岛。当他们经过五团防区时,斯莱奇发现原来认识的很多人都已经不在了,连像排,排像小队,而军官则所剩无几,这让他倍感震惊。

斯莱奇向一团的一位陆战队员询问:“你们连还剩多少人?”

被问到的人是斯莱奇在新兵训练营时的老朋友,他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注视着斯莱奇,哽咽着说道:“大锤,全连就剩下20人了,他们几乎把我们全消灭了。”

把一团换下来的,是陆军第81步兵师的321团。

步81师属于加强师,这是一支资格较老的陆军部队,曾参加过一战,该师徽臂章为一只黑色野猫,所以又称“野猫师”。“野猫师”虽拥有显赫战史,但在参加贝里琉岛战役之前,还未曾在太平洋战场上摸爬滚打,因此被作为了预备队。第三两栖军军长盖格原本以为,以陆战一师的力量,占领贝里琉岛绰绰有余,就把步81师派去进攻另外两座岛了。

“野猫师”本身就具备不俗的实力,同时他们也十分走运,负责那两座岛,一座防御薄弱,一座毫无防备,登陆之后就没遇到多大困难。这使得盖格能够把其中的321团抽出来,以增援贝里琉岛。

9月23日,321团完全接替了陆战一团的防务,开始大批进入山区作战。按照实战需要,美军对原先的火焰喷射器进行了改良,使之至少能射到15米远的地方,这样才可以把隧道深处的日军烧死。321团使用这种远程火焰喷射器,加上火箭筒、炸药包,逐洞进行攻击,数天之后,他们终于完全封锁住了以“血鼻岭”为中心的岩洞防御体系,使山上的日军既不能从北面得到增援,也无法朝这个方向撤退。

9月29日,321团与陆战七团进行换防,此时岛上其他方面的战斗已基本结束,日军被压缩至乌穆布罗戈山峡谷,一个长1000多米、宽300多米的狭长地域。

就实际的战术性目标而言,贝里琉岛战役尘埃已定,处于峡谷中的日军再打下去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可是依照日本人的臭德行,事情却没有这么简单。

为了减少美军攻取过程中的伤亡,盖格、鲁普特斯等陆战队高层首先想到了使用岛上机场。至10月1日,海军陆战航空队共有三个中队陆续飞往贝里琉岛,在已被海军工程营修复的机场集结。

由陆战队自己的航空队进行支援作战,这真是破天荒,而飞机轰炸的航程也短到了破纪录:仅仅才900多米,一千米都不到!

航空队对峡谷进行了猛烈轰炸,可是无论用什么武器,重磅炸弹也好,火箭、机枪也好,效果始终不明显。他们又设计出“汽油弹”,即先把装满胶质汽油的油箱空投下去,然后再让地面的炮兵用迫击炮弹将之点燃。

“汽油弹”的确可以让一些目击者感到害怕,但当陆战七团朝“血鼻岭”前进时,却发现中川和他的大队人马依旧扼守在大小岩洞之中。

在实施空袭的同时,航空队向峡谷投撒了大量传单,苦口婆心地宣讲“战已无益,应尽速投降”的道理。

见传单没有回应,美军索性使用了扩音器,把扩音器放到日军可以听到乃至看到的地方,让日语翻译或日军俘虏进行喊话。

直至这个时候,肯主动投降的日本兵仍然不多,一旦投降或被俘虏,他们又经常有令人惊异的表现:一名年龄很小的日俘自愿进入岩洞劝降。

美军情报科专门派了一个战斗小组对小战俘进行掩护,同时告诉他,假如受到日军攻击,应赶快趴在地上,以便战斗小组掩护他安全撤退。

小战俘连去两个山洞,回应的不是手雷就是机枪,但他不愿就此罢休,于是又走近了第三个洞口。

这一次,没有人向他射击,据守岩洞的日本兵还和他攀谈了几句,随后他便进入岩洞不见了。

★纪念品猎手

小战俘好久都没有露面,在外面等待的战斗小组十分焦灼,有人认为他不是重返日军阵营,就是被洞里的人给杀了。

结果出乎意料,小战俘一共领了九个日本兵走出岩洞,向美军举手投降。

陆战一师师部的警卫营长汉金斯上校特别喜欢这名小战俘,专门把他要到自己身边,平时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两个人在短时间内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几天后,汉金斯不幸死于日军狙击手的枪下。小战俘哭得稀里哗啦,坚持要求由他来为汉金斯挖掘坟墓。

在“血鼻岭”,这样的佳话毕竟少之又少,更多的时候,喊话和发传单一样,得到的都是石头一样的沉默,岩洞里的日本兵甚至不愿意射击,以免暴露他们的位置。

不一巴掌全部拍死,中川和他的部众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一个洞一个洞地继续打下去,成了陆战七团的唯一选择。

峡谷一段是“血鼻岭”最崎岖、最险要的位置,攻击难度非常之大,当美军好不容易获得一个重要的立足点时,却常常发现自己已经是死伤枕藉,连防守都成了问题,结果又不得不马上退回,补充兵力后第二天重新来过。

到了这个时候,作战地图上的战线分布已没法进行精确划分,因为敌我双方的阵地进入了胶着状态,随时都在发生变化。美军在战场上也根本没有一条连贯的攻击线,七团的每个连甚至每个排,都在朝四面八方进攻,相互之间存在着不小的缺口。当后方有人要求到前线去时,前线指挥官只能告诉他去往哪个点,或是去往这位指挥官知道还有部下的地方。

七团的伤亡数字开始快速接近一团,终于,五团也接到命令:“好了,小伙子们,准备领取口粮和弹药,我们要去增援山里的陆战七团了。”

五团入山增援之后,仍未能完全缓解七团的兵员危机。陆战一师把所有能用的人员都调了上来,连师部警卫营的兵也抽尽了。

师部的战斗兵抽完之后,便抽非战斗兵,文书、炊事兵、通信兵、驾驶兵都上了一线。这些人上了战场后照样一个顶一个用,一名战地新闻记者端着机枪独当一面,因此还负了伤,另一名炊事兵更是神勇,居然获得了一枚普通战斗兵梦寐以求的银星勋章。

士兵在一线成了稀缺资源,陆战七团的军官们想尽一切办法为自己的部队补充兵员。

后方人员中有一些人喜欢在战斗间歇来到步兵连,到处闲逛,搜罗能带走的日军装备,前线步兵称他们为“纪念品猎手”。与莱基所说的“战利品狂人”不同,步兵最讨厌这种“纪念品猎手”,因为在他们看来,“战利品狂人”是一道出生入死、刀口舔血的战友,收集战利品理所应当。后方人员算什么?他们流过血,挨过子弹没有?居然也顶着陆战队员的帽子,拿着战利品到外面夸耀,要点儿脸不?

可是突然间,陆战七团对“纪念品猎手”大开绿灯:想不想到前线去捡点儿好东西?去吧,我们保护你。

一去之后,“纪念品猎手”就被扣留下来,当补充兵用。在这方面做得最起劲的是七团兵器连连长布克里少校,这位少校只要发现在他的“领地”里有“纪念品猎手”,便如同走在街上捡到了钞票——“纪念品猎手”并不难认出,因为他们的外表和步兵差异很大,典型的步兵一定是胡子拉碴,眼睛血红,而“纪念品猎手”则是整洁,干净,面孔陌生。

你是“纪念品猎手”?好,太好了!不管是护航舰队的船员、海军工程营的工兵,还是机场的地勤人员,也不管事先有没有向原单位请假,一律抓起来,一人发一把枪,然后领到已占领的岩洞担任防守任务。

有人就这样在前线待了一个多星期,以致原单位都以为他失踪了。

奔向前线的后方人员中,并不都是“误入尘网中”的“纪念品猎手”。比如野战仓库的黑人士兵,当一名军官征求他们的意见,问谁自愿为前线效力时,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五团和七团忍受着一团曾经忍受过的一切。10月3日,两团联合发起攻势,七团进攻峡谷北面和东面的几座目标山头,五团进攻南面的五姐妹山。

五姐妹山,顾名思义,就是由五个陡峭小山包组成的山头。它是当时美军在“血鼻岭”遇到的最为恐怖的一处地形,山头上全是绝壁和断崖,几乎没有可以攀爬的支点。五团在五姐妹山陷入了苦战,伤亡已成为一个时间问题,似乎任何人早晚都无法逃脱这条常规。

伤员必须转运,由于山路崎岖,地势陡峭,需要四个人才能将一副担架抬下来。K连的每个人差不多每天都要轮流当一次担架员,作为迫击炮手的斯莱奇也不例外。

这不仅是一个能把人的腰累断的苦差事,还包含着极大的风险。具备超一流水准的日军狙击手会尽可能快地向担架员射击,于是担架员也变成了伤员或者死者。

恐惧和疲劳让担架员们的心脏怦怦直跳,一把伤员送出险境,众人就会立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不丢下任何一个伤员和同伴,无论付出多大代价,这是美国海军陆战队始终坚持的信条。战争结束后,斯莱奇曾在回家路上碰到一个步321团的机枪手,这名机枪手跟他握手并表示感谢。经过询问才知道,这名士兵曾在“血鼻岭”被日军炮火击中,他的陆军同伴抛弃了他,是陆战队员冒着生命危险摸上来,将他运到了安全地带。从此他便发誓,只要见到陆战一师的任何一个老兵,他都要予以感谢。

★以命相赌的追逐赛

苦战不光是白天,还包括晚上。夜袭与反夜袭仍是每天必定上演的剧目,从岩洞中悄悄爬出的日军会秘密渗透到美军防线,整夜进行袭击和骚扰。

某个晚上,陆战一师师部的一名军官在灯下阅读信件时,忽然就听到了“砰”的一声枪响,把他吓了一大跳。

枪声是从一个岩洞里传来的,而美军认为那个岩洞早已占领了。

岩洞得而复失,意味着白天的辛苦付诸东流,第二天又得重新花代价攻取。这就是七团的布克里少校要抓“纪念品猎手”帮他把守岩洞的原因。

在与五姐妹山的守敌对峙期间,K连整个连都暴露在野外,自然也是被偷袭的重点对象。

一天夜里,许多日军来到了K连阵地前,他们穿着足袋靴,悄悄地爬过植物丛生的凹凸岩石,然后一边怪叫,一边用刺刀或军刀发起突袭。

K连对此已习以为常,他们先进行射击,一旦日本兵躲过子弹,并蹿入散兵坑或掩体,为免误伤队友,他们便用徒手格斗的方式将对方干掉。

战斗间隙,斯莱奇的朋友、那个冒冒失失的大兵杰伊因闹腹泻,从掩体里走出去方便。在跨过一根木头时,他的脚正好踩在了一个日本兵的背上。

这个日本兵躲在那里,准备实施偷袭,被踩中后立即站了起来。杰伊是经历过格洛斯特战役的老兵,反应也非常敏捷,说时迟那时快,他已将卡宾枪对准日本兵的胸口并扣动了扳机。

“咔嗒”一声,撞针断了,卡宾枪竟然没打响。

要命啊要命,杰伊把卡宾枪砸向日本兵,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打死他!”

日本兵拉开手雷的安全栓,扔向杰伊,打在杰伊的背上落地。不过跟临时撂挑子的卡宾枪一样,它也没响,是一颗哑弹。

日本兵拔出刺刀追了上来。

在这之前,师部一个上尉参谋也是在黑暗中遭到日本兵的袭击,背部还被砍了一刀,所幸他旁边还有一个美军战斗兵,这名战斗兵先下手为强,把日本兵给杀掉了。杰伊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的呼喊也没能即刻招来队友的援助,只能疯狂逃命。

经过这么多战斗,“胆子不大早破了,腿不快早挂了”,但这种以命相赌的追逐赛仍然令人窒息。好不容易,杰伊看到了一个端着勃朗宁自动步枪的队友,便赶快叫喊着向他奔去。

队友看到了杰伊,也站了起来,却没有立即射击。

杰伊一边飞奔,一边扯着嗓子乱叫。片刻过后,那名队友终于开火,他不射则已,一射便是弹匣里的20发子弹全部打空,其中大部分子弹都撞进了日本兵的身体,子弹的爆破力几乎将对方的身体一切两半。

死里逃生的杰伊问这名队友,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开枪,对方笑了:“让日本人跑得更近些,可以看看勃朗宁步枪能否将他打成两半。”

当天晚上的战斗中,K连消灭了所有偷袭者,代价仅仅是杰伊受到惊吓和弄脏了一条裤子。

这一点并不会令大家感到轻松。陆战队员们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岩洞是攻不完的,要想离开这座岛,就必须杀死岛上所有的日本人,否则就是他们自己被打光。

在联合攻势中,七团和五团都曾攻下过目标山头,但后来又都因无法固守而不得不放弃,等于是绕了一圈什么也没能得到,倒是伤亡数字在一个劲儿地激增。一师的警卫营长汉金斯上校便战死于这次联合攻势中,他成为美军陆战队在贝里琉战死的最高级别军官。

10月5日,陆战七团损失的人数已经快赶上早先的陆战一团了,这预示着七团发动团级进攻的使命即将结束。10月6日,五团与七团换防,五团全面接替了七团的攻击任务。到这一天为止,七团共伤亡了1497人,所辖各营的规模均已缩小到接近连级。

五团与七团的换防,只是一支疲惫的、人员损耗严重的部队,被另一支情况相对好些,但其实也很疲惫,人员也受到了较大损耗的部队取代。与之相应,被换下来的人蓬头垢面,不成人形,换上去的人同样步履沉重,两眼空洞。

冗长的战事,巨大的压力,酷热的天气,令陆战队员精疲力竭,从身体到心理都陷入了极度的疲劳。这种情况也被日军掌握,当天,五团缴获了一份日军文件,上面称美军已显疲态,攻势也不再咄咄逼人。

★瓶子里的两只蝎子

10月7日,五团三营奉命向一个叫作“马蹄谷”的大河谷发动进攻。在这个干涸的大河谷里,日军部署了无数重炮,必须尽量予以摧毁。

此次作战采用了步车协同战术,即由六辆“谢尔曼”坦克对三营进行配合。“谢尔曼”一推进到山洞口,就用坦克炮和机枪进行猛烈射击,同时步兵也尽一切力量对坦克进行掩护,以防日军敢死队揣着地雷冲上来,弄断坦克履带。

虽然最终没能攻下“马蹄谷”,但陆战队摧毁了许多藏有重炮的岩洞,也打死了不少日本兵,应该说是一次比较成功的战例。

可惜这样的战例实在太少,“血鼻岭”一带过于崎岖的地形,常常令坦克无用武之地,大多数时候,步兵们仍然只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铺平道路。

让士兵学会直面现实,一直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特色。斯莱奇加入之前就明白这一点,当时征兵的中士问他:“你有没有什么疤痕、胎记或其他特别之处?”

斯莱奇问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中士告诉他:“这是为了等日本人炸掉你的身份牌,我们能在太平洋的某个海滩上把你认出来!”

参加陆战队的人均被告知要勇于面对现实,可是他们对贝里琉岛上的这种超常苦仗却完全缺乏心理准备,包括那些从瓜岛、格洛斯特战役中冲杀出来的老兵。

随着伤亡不断增加,陆战队员中间开始弥漫着一种绝望感,大家觉得能够得到解脱的唯一办法,似乎就是被打死或打伤。

10月12日,K连的这种绝望感被推到了极致,他们的连长、绰号“高射炮”的霍尔丹上尉阵亡了。与汉金斯上校一样,霍尔丹也是被无处不在的日军狙击手击中的。

霍尔丹是斯莱奇生平认识的最好的陆战队指挥官,这名上尉连长集许多优秀品质于一身,勇敢,干练,正直,威严,坦率,富有同情心,正因为如此,他得到了官兵们的爱戴,被视为全连的精神支柱。

现在,这根支柱“哗”的一声倒了下去。听到消息后,斯莱奇无比震惊,刹那间,感到世界已经完全崩溃了一般,他坐在钢盔上,轻声呜咽起来。

每个人都一边咒骂,一边揉着眼睛,这群从不轻易落泪的汉子全都在心灵上受到了致命打击。

此时,一个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突然从天而降。日军军官一般很少出洞,但这一天却出人意料地聚拢在了岩洞口,并且还坐在树下的桌子旁吃起了东西。

炮兵观察员发现后,立即向斯莱奇所在的迫击炮小队通报射程。五发炮弹迅速出膛,第一发炮弹不偏不倚地击穿了树冠,可惜它是个哑弹,没有爆炸,日军军官趁此机会埋头冲进了洞里。

后面四发炮弹也全部命中目标,树冠和桌子被炸得粉碎,但日军军官已经躲到洞里去了。

黄金机会就此从指缝中溜掉了,像这样让人既恼怒又沮丧的事每天都在发生着——你想复仇,想尽快来个了结,答案却是不可能。

当天,美军对外发布官方公报,称对贝里琉岛的进攻阶段完全结束,整个战役已接近尾声。仍在前线见证死亡的陆战队员们对此只能报以冷笑,一个人说:“指挥官如果认为贝里琉的战斗能马上结束,他们可就都疯了。”

另一个人嘟囔着:“师指挥所的人应该到这儿来看看,告诉这些该死的日本佬,进攻阶段结束了。”

虽然陆战五团的整个编制仍在前线,但真正能用于作战的只剩下三营。10月13日,五团三营奉命重新发起进攻,以强化防线。

与战役初期相比,因为缺乏弹药,日军的射击次数已大为减少,每次发炮也只打几发炮弹,但作战效率并没有随之下降。只要他们发现陆战队运动到一个特定位置,便会用步枪、机关枪、迫击炮和大炮进行集中射击,射击之猛,犹如一场暴风雨骤然而至。

他们就是困兽,已不指望得到岛外的增援,或者把美军赶出岛,他们只是为杀人而杀人,除此之外,再没有更高的目标。

斯莱奇曾在路边见到三具美军陆战队员的遗体,他们战死后因来不及转运后方,全都遭到了疯狂虐尸,尸体“像被食肉动物蹂躏过”一样,足见残余日军的凶残和歇斯底里。

这些情景让活着的陆战队员满腔愤怒,都恨不得立刻让这些“斜眼的畜生”(指日本兵)受到惩罚,但大家已经实在力不从心,整个三营的进攻势头看上去更像一台破旧的蒸汽机在大口喘气。斯莱奇后来得出一个结论:造成战斗压力的关键因素,不是战斗过程本身有多么残酷和激烈,而在于战斗的时间,显然,贝里琉岛战役时间之长,已远远超出了陆战队员承受力的极限。

10月14日上午,气喘吁吁的五团三营终于基本完成任务,有如“牵引着一列小车登上一段陡峭的台阶”,他们在扩大的防守阵地上堆起了沙包,拉起了蛇腹式铁丝网。

整个陆战五团至此已伤亡1378人,盖格决定把包括五团在内的陆战一师全部换下来,而代之以陆军的“野猫师”。

10月15日,321步兵团二营排成单列进入五团三营防区,与他们进行换防。换防时,斯莱奇所在的K连原有235人,只有85人还没有负伤,7名军官仅剩2名,伤亡率达到64%。

在贝里琉岛,对阵双方就像瓶子里的两只蝎子,一只受了重创,另一只也差不多了。11月24日,在对峙70天后,日军总算被熬到了油尽灯枯,连喝的淡水都没有了。最高指挥官中川州男大佐向大本营发出标题为“樱”的绝命电:“贝里琉岛上一切都完了。”随后,他烧掉军旗和机密文件,剖腹自尽,一道魂归西天的还有岩洞中60名无法行动的伤兵。

从日本人的角度来说,中川绝对是够本了,在他守卫贝里琉岛的过程中,大本营共向他发来11道慰问状,死后还将他连升两级,追任其为陆军中将。

1944年11月25日,日军终于停止抵抗,至少有10900名日军死亡,仅在一个大山洞里,美军就发现了1000多具死尸,另有302人被俘虏,这些日俘除少数士兵外,绝大多数是劳工。

在美国战史上,贝里琉岛战役是伤亡率最高的一次两栖登陆作战。最精锐的陆战一师共伤亡6526人,第81步兵师也伤亡了3278人,合计伤亡9804人,已接近日军的阵亡人数,这在过去的历次战役中都是罕见的。物资和弹药损耗更是惊人,据统计,每消灭岛上的一个日军,平均就需耗费1589发弹药。

在离开贝里琉岛的那一刻,斯莱奇问一名曾参加过一战的老兵,对贝里琉岛有何看法?

面对新兵的叫苦,老兵们通常都会不屑一顾,说上些“如果你认为这很糟,就应该去老陆战队试试”这样的话,然而这名老兵的回答出乎斯莱奇的意料:“孩子,真是糟透了!我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我准备回美国了,经过这次战斗,我已经受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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