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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换天

作者:月望东山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47

一、联兵

这个给刘縯带来希望甘露的是下江兵,下江兵的首领,名唤王常。

王常之前早就想来帮兄弟了,只是下江兵距离刘縯部队较远,心有余而力不足。因为当刘縯和新市兵他们在前线跟政府军火拼的时候,王常也在被政府军追杀。真是天助人也,当刘縯退守棘阳时,王常终于带着五千兄弟跑到了宜秋(今河南省唐河县东南)。

在唐河县北边,就是甄阜的政府军。所以,王常这一趟,不是赶来看热闹的,而是前来助战的。

刘縯决定去会会王常。他带了两个人出去。一个是刘秀,一个是李通。

李通,字次元,南阳郡宛县人。李通世代经商,发家甚早,为宛县大家族。其父李守,时为王莽宗卿师,早年跟国师刘歆学过星象学,所以才有了那句“刘氏当复起,李氏为辅”的祸言。李通策划造反事泄后,王莽派人将李守砍了,李通只好和堂弟李轶一道投奔刘縯来了。

王常,字颜卿,颍川舞台人。早年为弟报仇,亡命江湖,后参加绿林起义。再后来绿林兄弟解散,他自带一帮兄弟另谋出路。在所有绿林兄弟中,王常是最不容易的一人。王莽的政府军,首先追杀的就是他,他被追得满世界跑,后来又回头挑了政府军几枪,最后才乘胜挺进到了棘阳附近。

刘縯等人来到王常处,开门见山地盘出自己的观点。他告诉王常,当前敌强我弱,必须联合作战。如果大家只顾各家利益,打各自的游击,最终是很难成大气候的。

王常若有所悟地说道:“王莽篡汉,人神共愤,当今刘家领导起义兵,我们这些异姓帮你抢回自己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刘縯笑道:“请别多疑。我就先撂下一句话,东西既然是大家一起去抢,将来肯定也是大家一起分,我坚决不会独自享受大家的劳动果实的。”

王常点点头,说:“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不过这样,你先回去,我还要跟我属下的兄弟商量一下。”

王常打发刘縯等人走后,马上召集人马开会。没想到,部将们意见很大。他们的意思是,最先造反的是他们,吃最多苦的也是他们,兄弟们风餐露宿,为的不就是把自己公司做大做强吗?现在就凭刘縯一句话,就要合并到他旗下,这口气实在让人难吞下去。

王常笑了。他很理解部将们的心情,从当初的绿林集团,到今天的下江兵,一路走过来很不容易。造反就像开公司,谁都想将公司做大做强。问题是,不是所有想做大做强的公司都能成功。

这成功的条件,必须结合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王常这样给他们认真地分析道:苦力蛮干,不能成就大事业。想成就大事业的,必须顺承天意。天意是什么,就是民心。王莽篡汉,致天下倒悬之境,民心思汉犹如洪水奔流。如果以我们这些草根出身的人,去响应天下起义造反,肯定不如刘氏部队的影响力大。

很简单,刘氏的店门砸了,但他的牌子还在。刘縯兄弟乃汉室后裔,如果我们举他们的旗,弱弱联合,壮大势力,成功的概率远比我们自己去造反的机会要大。

经王常这么一忽悠,下江兵们好像听出个子丑寅卯来了。那帮亡命之徒,尽管基本大字不识、全无远见,但都是实在人。用别人的牌子,将自己的蛋糕做大,这是一笔好买卖。于是,下江兵决定投奔刘縯。

随着王常的到来,新市兵和平林兵情绪激动,他们决定不跑了,留下继续战斗。刘縯欣喜若狂,决定犒军三日。三天后,刘縯准备分兵出发。

怎么分兵,从哪里进攻,刘縯是这样想的:从南阳太守甄阜布阵的情况来看,背水一战,就是力求决战。要想正面战场决战,他明显不是政府军对手。他人少,政府军人多,他们可都是杀红了眼的。所以当务之急,就是破解政府军的阵势。而破解对方的要术,有一招相当管用。

这就是——偷袭。往哪里偷袭,刘縯早已心里有数。

前面已经说过,甄阜率十万精兵渡过潢淳水后,把所有辎重都留在了蓝乡(今河南省南阳市南)。刘縯盯上的,就是政府军于蓝乡处的辎重。只要搞定了政府军的辎重,他们锅里无米,心里难免发慌。然后正面进攻,即可打乱他们的阵脚,进而消灭他们。

公元22年,十二月三十日。刘縯分兵一支秘密开拔蓝乡,他们于夜里向政府军发起袭击,把政府军所有辎重全抢了。

公元23年,春天,正月一日。按汉朝规矩,春天是万物复苏之时,不用刑罚,以善待地球生灵。但是,刘縯要在这一天,结束南阳太守甄阜的生命。

后人曹操说,兵道诡异无常,兵法教出来的都是书呆子。很明显,南阳太守甄阜就是这样的书呆子。政府军摆出的阵势煞是好看,却是一点儿都不耐打。刘縯和王常一道向他们发起攻击,一下子就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在刘縯的迅猛攻势下,南阳太守甄阜和民兵司令梁兵赐一同被斩杀,给他们陪葬的,有两万余政府军。

殊不知,如果甄阜还能够再坚持一下,他可能就获救了。因为,在他和刘縯打得正欢的时候,王莽正派一支大军向宛县开过来。

这是一支名副其实的大军。率领大军的将军有两个,一个是大将军严尤,另外一个是大将军陈茂。

陈茂是个陌生的名字,但是严尤大家就熟悉了。当年,王莽率数十万大军要北上攻打匈奴,在诸多将军当中,力劝王莽节约成本的人,就是这个严尤。后来,绿林起义,乱民于全国如群蜂涌动,劝王莽居安思危的人,也是这个严尤。

可是,王莽没有一次是听进了严尤的话。所谓忠言逆耳,王莽仿佛就没长耳朵,听了当没听。结果不听好人的话很吃亏,乱民越来越多,搞得王莽终于坐不住了。他在情急之下,才不得不派严尤出兵奔波全国灭火。

此时,刘縯联军消灭南阳郡政府军后,集结的兵力,已达十几万。事实上,此时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数十万的军队多了去了,严尤没有奔别人去,而奔刘縯这儿,那是有原因的。

仅论造反兵人数,刘縯是赶不上青州和徐州乱民集团的。那两个由苦难兄弟组合的集团,人称赤眉军,早是几十万的人了。但是严尤认为,那两大集团都不过是乌合之众,只有刘縯部队,才是毁灭新王朝的重磅炸弹。

在严尤看来,自古以来,造反不可怕,可怕的是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的造反。就像一个人,一旦有了理想和方向,就有了力量。如果没有此两样东西,即使有浑身力气,你也不知道往哪里使。

不用怀疑,刘縯部队就是一支有组织、有计划、有目的的造反军。

严尤看到了刘縯的实力,可他并不知道刘縯为了集团利益,付出了多少代价。首先,造反军领导的选举,就是个头大的问题。包括刘縯在内,很多人都认为,联军盟主应该让刘縯来当。刘縯部队兄弟是这样认为的,下江兵头领王常也是这样认为的。

可偏偏有人说,凭什么让刘縯来坐头把交椅?

反对刘縯当头的人,是两个黑老大。一个是新市兵头目王凤,另外一个就是平林兵陈牧。他们一致认为,刘縯太强悍,如果选他当盟主,一旦联军势力做大,他们就不好控制,最后话语权可能会旁落,说不定命运也会被边缘化。

所以为将来打算,他们必须早做准备。而他们的办法,就是扶持一个靠谱的、能够控制的人。

别以为新市兵和平林兵争盟主,就说他们想当老大。事实上,他们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有点造反常识的人都知道,因为这个盟主,不是由他姓王或者姓陈的人来当,而必须是姓刘的才行。

这不是刘縯的话,而是王常的理论。

王常认为,西汉王朝是姓刘的,开了二百一十五年的店,早就被老百姓认可了。结果王莽不费一枪一弹,就将刘家大店招牌砸了,换上自己的招牌,老百姓才不认账的。所以,只有举着老百姓认账的刘姓大旗反王莽,才会有人气、有力量、有效果。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从姓刘的人当中来选。那么选谁呢?其实,王凤和陈牧想好了一个人,一个很听话的陌生人。他的名字就叫——刘玄。

刘玄,字圣公,刘縯、刘秀两兄弟的族兄。早年,刘玄因为亲弟被仇人所杀,于是结客欲报仇。结果仇还没报,宾客就犯法出事了,他只好逃亡,一举投入到平林兵陈牧旗下干革命来了。

刘玄在平林兵中,名气也不小,人称更始将军。但是,平林兵陈牧和新市兵王凤,看中的不是刘玄的称号,而是他的性格。如果说,刘縯是一只老虎,刘玄就是一只病猫。刘縯军纪严明、手段凌厉,刘玄势力单薄、懦弱无能,正好可以玩弄于股掌之中。

当然,谁当盟主,也不是由王凤和陈牧说了算。如果开会选举,他们明显是没有优势的。王常已经成了刘縯的铁杆追随者,刘縯名号又响,如果想跟他争,肯定搞不过。

所以,把刘玄推上联军盟主位置,只能靠智取,不能靠蛮干。怎么干法,王凤和陈牧决定先下手为强,派人将刘玄要当皇帝的消息散布出去,造成既成事实,然后再向刘縯施压。

他们这样想,也这样做了,消息很快就散发出去了。这下子,麻烦可大了。如果不出差错,联军将起内讧,互相打架。可是,奇迹竟然发生了。起义军内部非但没有地震,反而更加团结,一致向上。

之前刘秀已经说过了,他们是出来做大事的,不是做小生意的,小便宜就不要贪了。刘縯已经深刻认识到,如果他联合王常,跟王凤他们打起来,谁都没有好下场。

王凤这帮人的德行,大家可都是领教过的。自从和他们联合以来,他们那支队伍就不是冲着天下太平的理想而来的,而是冲着分权分肉而来的。现在,这帮人看着好大一块蛋糕,如果不割块大的,他们是不甘心的。

革命尚未成功,就此发生内讧,当属不智。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所以刘縯必须对新市兵和平林兵让步。

当然,要让步,刘縯也是有条件地让步。

刘縯这样告诉新市兵和平林兵:

“拥立刘玄当联军盟主,那是没问题的。但是,盟主称号,最好不要使用皇帝称谓。因为,天下乱民集团中,除了我们这一支,还有盘踞在青州和徐州的赤眉军。

“如果赤眉军闻听我军封皇帝,凭他们数十万的兵力,肯定不甘居于我军之下,也要推出一位刘氏皇帝。这样的话,王莽还没消灭,起义军内部就打起来了,最后得利的,就只有王莽了。

“还有,在舂陵和宛县这么点地方,如果敢自称皇帝,容易成为天下攻击的目标。所以,我的意见就是缓称帝,先称王。这样的好处就是,如果有朝一日赤眉军做大了,我们可去投奔他们;如果赤眉军没有封帝的行动,我们就先联手消灭王莽,等到将来收服赤眉军,再封皇帝,也不为晚。”

刘縯这翻高论,看上去很美,却一点儿也不实用。因为,王凤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他们还是决定推刘玄当皇帝。并且,不是暂缓,而是立即。刘縯以为,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事实上,一切都在越来越远地脱离他。

二月一日,联军在白河河畔,替刘玄举行登基仪式。封新市兵王凤为“成国上公”,刘縯为大司徒,平林兵陈牧为大司空,刘秀为太常偏将军,王常为廷尉大将军。

一个潦草的戏台,就这样匆忙地搭起来了。

二、告急

由上可见,尽管刘縯和新市兵等同床异梦,各打各的如意算盘。可放眼天下,在所有的造反集团中,他们这支队伍组织之严密、动机之明显、计划之周密,在全国大大小小的乱民集团中,堪称楷模。

楷模归楷模,但刘縯没有丝毫骄傲。他离骄傲的日子还太远,当前他面临的一个艰巨任务就是搞定严尤。在王莽所有的将军中,唯有严尤是拿得出手的。刘縯心里牵挂着什么,严尤是清楚的。他已经看出,刘縯目前最想要的,就是宛县。

宛县,不仅仅是南阳首府,这里更是通往长安的要道。当年,汉高祖刘邦进入咸阳城时,就是先拿下宛县向前挺进的。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如果刘縯拿下宛县,大业即可成功大半。

要拿下宛县,严尤当然是不同意的。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守不住宛县,那么长安就危在旦夕。所以,他必须扼住宛县,与刘縯决战一场。

出乎意料,严尤没有固守城池,而是将部队开出宛县,停在了三十公里外的淯阳。他以为,却敌于城外,应该是不错的算盘。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刘縯磨刀霍霍,已等他好久了。

在淯阳河畔,刘縯部队继续发挥了光脚不怕穿鞋的革命精神,与政府军对砍。在疯狂的呼叫和砍杀声中,大破政府军,打乱了严尤进军的节奏。严尤只好撤军开溜。

严尤在前面撤,刘縯在后面狂追。不消多久,刘縯就将宛县彻底包围了。

刘縯前后两次大破政府军的消息,马上传入长安城。两个坏消息,让王莽莫名地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挫折感,一夜之间,他头发全白了。

但是,王莽还没有陷入到无法自拔的境地。所谓锅里有米,心里不慌。王莽锅里不但有米,而且尽是哗啦啦的大米,他没有理由慌张。一想到这儿,王莽再次抬起头颅,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为了体现自信的魅力,王莽特意将白头发染黑。然后,他马上召了一个人进来,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次,我决定拿出老本来,跟变民集团火拼,新王朝的生死存亡,就靠你了。”

王莽召见的人,面孔并不陌生。在镇压造反兵方面,不敢说他是专家,但至少他是有经验的。

这个人,就是曾经以消灭翟义起义军成名的大司空王邑。

当然,王莽底气十足,不是因为有了王邑。王邑根本就不算什么王牌,他真正的王牌,是手里还握着至少四十万以上的部队。更可怕的是,这四十万军队,全是政府军主力和精锐。王莽锅里那哗啦啦的大米,指的就是这数十万的王牌正规军。

于是,王莽让大司空王邑和大司徒王寻,拉起了一支大军。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大军。据史学家考证,这是自西汉高祖刘邦开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盛况。为了让读者对王莽此次盛兵情况,有一个大致了解,罗列如下:政府军参谋由六十三位精通兵法的专家组成,并任命一位身体庞大的巨无霸为营区司令,携带大量猛兽上战场。这些猛兽有——老虎、大象、斑豹、犀牛等。

连动物园里的动物都要派上战场,这是闻所未闻的天下奇事。看来,为了对付刘縯,王莽真是连锅底都掏尽了。

政府军的队伍在洛阳城聚合。当王邑和王寻抵达洛阳城时,各州郡精兵相继到达,总共有四十三万,对外则称百万。后面还有部队没有到达,但是王邑已经等不及,马上率军南下了。

五月,王邑兵团经过颍州时,跟另外两个政府军兄弟会合。那两个人,就是被刘縯打跑的严尤和陈茂。接着,他们继续挺进,来到了昆阳城(河南省叶县)下,准备攻城。

这时,严尤告诉王邑,昆阳城小,造反兵团主力不在这里,他们正在努力攻打宛县。如果我们绕过昆阳,直扑宛县,消灭他们的主力,造反联军肯定玩完儿。

王邑骄傲地笑了,说道:“不,必须先拿下昆阳城。”

看着不解的严尤,王邑接着说道:“以前我率军清剿翟义时,没有生擒翟义,已经受到不少责备。现在,我统率百万大军,连个区区小城都拿不下,怎么施展我的军威。为了警示天下变民,我必须先拿下昆阳城,踏歌前进。”

王邑仿佛要告诉刘縯,你围我的宛县,我搞你的昆阳。搞掉昆阳,下一步就是搞死你刘縯。王邑是真的要屠城,他的百万大军,很快就把昆阳城围得水泄不通,阵地纵深数十重,犹如铁桶一般,飞鸟插翅难飞。

昆阳城,就像一块悬挂在王邑面前的牛肉,只需一刀,即可割下。

那时,刘縯的十几万军队,大约分布如下:主力攻打宛县,另外分兵三支,一支定郾城(河南省郾城县),一支驻守陵(河南省郾城县西北),一支从昆阳出发,向北挺进。但是,当王邑百万大军铺天盖地向他们压来时,昆阳方向的那支部队,只好躲进了昆阳城。

死亡像毒气一般弥漫在整个昆阳上空。此时,率领造反部队的将领有两个,一个是王凤,另外一个是王常。王凤召集将领开会,没有人敢主张力战。最后,众将领研讨出了一个上上之策——跑。

这明显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争,为什么不跑?王凤准备宣布,各部将率领分队,并且携带自家老婆孩子,各自撤退。这样,分散政府军精锐,就可以对他们展开游击,分而歼之。

从理论上讲,这是一招绝妙之计。但是,有一个人力排众议,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方案。

这个人,就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刘秀。

刘秀告诉王凤他们:“现在敌众我寡,粮食又少,如果合力抵抗,还有一丝生存的希望,倘若大家各自逃跑,我们不保,刘縯在宛县也将不保,政府军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不消多久,定会将我们消灭得一干二净。”

接着,刘秀又以嘲笑的口气说道:“大家出来干革命,就应该把脑袋绑在腰带上,将革命进行到底。哪有像你们这样,一碰到强敌,就想着带老婆孩子和财产逃跑的,太没出息了。”

义军将领们都惊愕地看着刘秀,真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喷出来的。在他们眼里,刘秀就是一老实敦厚的庄稼汉,如果不是刘縯造反拉他下水,他顶多就是一个靠勤劳致富的好农民。这等小农民,一辈子守着一块地、一口锅、一个婆娘、N多孩子,数着春天过日子,还能有啥出息。

一个没出息的人,竟然嘲笑一群四海为家的革命者?将领们都怒了,指着刘秀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给我们滚。”

刘秀笑笑:“行,我滚。”然后,他像天边的一片云,飘然离去。

刘秀前脚才走,造反兵团的侦察兵就回来报告,说:“不好了,王邑大军的十几万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城北,连营数百里,只看见头,看不到尾巴。”

王凤一听,坏了,想逃跑都没门儿。这时,众将领恍然大悟,还是刘秀说得好,必须合力与政府军火拼,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众将领一齐高呼:“刘秀人呢?快,赶紧把刘秀叫回来说事。”

就这样,刘秀又被拉回到了议事现场。

刘秀很严肃地看着大家,大家也很崇拜地看着他,就像一群羊等待着雄狮,来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众将领一齐看着刘秀,说:“你说吧,只要我们能走出昆阳城,什么都听你的。”

刘秀笑笑,问:“我们在昆阳城有多少兵马。”

有人应道:“不多,八九千。”

刘秀说:“我命令,王凤与大将军王常,留守昆阳。”

众将领疑惑地看着刘秀,不禁问道:“我们留守,您怎么安排?”

刘秀说:“我只率数骑出城,到定陵等地拉人来助阵。”

刘秀出城召人来解围,这招似乎很靠谱,追究起来,其实也很不可靠。造反兵团数万人马,全被刘縯拉去攻打宛县了。昆阳离宛县距离较远,如果去宛县唤刘縯,估计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只有就近取兵,到定陵和郾城喊人。

但是,定陵加郾城,也没多少兵力,喊来有用吗?话说回来,没用至少也得试试。与其坐着受死,不如试着拼个鱼死网破。

当夜,刘秀率李通等十三人,快马出城。前面说过了,此时王邑的先头部队十几万人已经包围昆阳城,昆阳城的飞鸟想出城去都难。王邑屯兵城北,刘秀从南门出发,忙活了大半夜,竟然溜出城去了。

刘秀一溜出城,天就亮了。这时,王邑也吃饱喝足了,慢悠悠地喊出一声:攻城。

政府军几乎全出动了,一支部队马不停蹄地挖地道;一支部队撞城攻城;一支部队朝城上射箭,天上密密麻麻都是箭。

战争大片导演王邑坐在车上,悠悠然地看着别人演戏。这场戏,让城里的王凤累得够呛。王凤累是应该的,想想数十万兵,就是规规矩矩把头全伸到城上任你砍,也照样累死。

于是,累得不行的王凤,突然朝城下的王邑喊话:“不打了,我不打了。投降,我要投降。”

下面的人听得很清楚,跑来告诉王邑。王邑心里一笑,大片刚开一个大场面就喊停,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只见王邑下令:“继续攻城,杀他个片甲不留。”

我想,如果王邑生在今天,他肯定爱看战争大片。不然他不会这么想拉长戏片,满足他内心发作的戏瘾。

事实上,王邑不招降,那是有缘由的。按照古代战争规矩,如果对方投降了,进城后,就不能随便杀人了。可王邑之前已经对严尤放话了,他攻打昆阳城,不是准备招降,而是准备屠城的。

城上的王凤肯定大喊倒霉了。他混了这么多年,可能都没听说过,有人主动投降,对方还不同意的呢。既然人家不同意投降,那就只好接着打了,打死几个算几个。

王邑看戏快乐得很,可这时,严尤将军坐不住了。

他忧心忡忡地告诉王邑:“《孙子兵法》曰:围师必阙。我认为,兵法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建议,只要打一个缺口,城上的人肯定无心恋战,想着逃跑了。那样的话,我们就好收拾他们了。”

王邑一听,自信地摇摇头,说:“不,就这样打,我喜欢看这样打。”

极品,极品戏迷。严尤已经无语了。等着瞧,看戏上瘾,也会坏事的。

三、成名之战

当王邑数十万兵强硬攻打昆阳城时,刘縯的十几万兵也在全力攻打宛县。

替王莽守宛县的人,是棘阳县代理县长岑彭。除了王凤外,岑县长也算是年度倒霉蛋。当他这边要死要活地守城时,王邑在那边正想方设法拉长戏场,悠然欣赏。

终于,岑县长顶不住了,宛县城中缺水短粮,人民相食。迫不得已,只有举城投降。刘縯顺利进城,随之而入的还有刘玄。刘玄是领导,他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就缺个首都,宛县就是我们的首都了。”刘縯说:“领导,你说了算。”

于是乎,宛县就成了刘玄的首都。

刘縯在宛县打了胜仗,却并不知道昆阳城都要被王邑打成烧饼了。此时,只有刘秀闻出了昆阳城散发的阵阵烧饼味,他一路狂奔,跑进郾县和定陵,把全部人马拉起就要往回冲。

这时,驻守郾县和守陵的将领却告诉刘秀:“我们全回去干架了,好不容易抢来的一大堆财物,谁帮我们看管?不然这样,留一部分士兵看着,我们冲上去就是了。”

简直就跟昆阳城那帮人一样没出息。刘秀嘲笑般地警告道:“此次出战,如果胜了,摆在大家面前的,就是金山银山,啃你个十辈子都啃不完;如果输了,我们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还谈个屁财产。”

刘秀停顿了一下,又凌厉地说道:“你们想当肉包子,还是啃金山银山?如果想啃金山,就一个不留,全部给我冲上去。”

六月一日,郾县和定陵两地造反兵,倾城出发,赶往昆阳。刘秀率一千骑兵,先行赶路。到距离王邑兵团的四五里处时,他命令停止前进,并构筑阵地。

蛇吞象,只能智取,不能硬拼。刘秀知道,只要他布好阵,政府军肯定前来迎战。

果然,王邑派出几千人前来挑战刘秀。刘秀毫不含糊,亲自率兵上阵砍杀,连杀几十人,政府军败走。

刘秀这一战,让造反兵们都开了眼界。在他们心里,就知道刘縯很牛,没想到这个一向老实厚道的刘秀,上了战场也是一头猛虎。想到这里,将领们都不由得亢奋起来了,刘秀都能杀得,我们为什么不能杀得?

造反兵将领决定铁心追随刘秀去昆阳玩一把大的。政府军败走,刘秀乘胜追击,向前挺进。政府军像一头被毒蛇逼怕了的大象,缓慢向后移动。刘秀属将奋往前追,杀入敌阵,干掉对方一千余人。

一连串的攻击,王邑却没有做多大反应。仿佛尝到甜头的造反兵团,胆量越来越大。在这一刻,他们甩掉畏首畏尾的心,摇头一变,成了一群狼,冲入敌阵,继续追杀,竟然杀到了昆阳城下。

昆阳城下,抬眼望去,王邑还在看戏。刘秀远远望去,不禁乐了。

在他看来,王邑不过是一头粉饰的病虎,只要群狼出动,必拔腿跑。于是,刘秀挑了三千壮士,组成敢死队,带到昆阳城西郊。

刘秀告诉敢死队员们,他们的任务,就是沿着护城河杀过去,一直杀到政府军中央。看准了,敌军中央营垒,就是主帅王邑。只要拿下王邑,敌军自然溃散。

刘秀要冲来时,王邑还作壁上观。他不是不长眼,刘秀怎么做,他都看见了。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惊慌。心里不慌,不是艺高人胆大,而是仗他人多势众。

历史从来不缺少悲剧,可这一刻却出现了一场意外的滑稽戏。

王邑告诉诸将说,刘秀来了,自己要亲率一万精锐砍杀敌军。记住了,没有自己的命令,谁也不许乱动。

都说出来混,运气是很重要的。刘秀就很幸运,撞上了王邑这种短了几根筋的蠢货。当王邑率着一万骑兵,在阵前巡视不前时,刘秀回头对敢死队员们吼道:“兄弟们,还等什么,冲啊。”

刘秀三千壮士,犹如一块巨石从山上滚下,直接向王邑俯冲。王邑的一万精兵,怎受得了这般冲击,都不禁手脚发麻,纷纷后退。看政府军后退,刘秀的壮士冲得就更猛了,一下子打乱了政府军的阵脚。

此时,政府军各营,都心里焦急地观望着。王邑放话在先,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要乱动。于是乎,他们就像是观战的群众,看着王邑如何导演这场大戏。

这下可赚大了。数十万人,眼睁睁地看着刘秀狂砍乱杀。三千砍一万,没有啥不敢砍的。造反兵继续往前冲,冲乱敌阵后,就直接找大人物砍。很不幸,大司徒王寻当场被砍杀了。

好戏还在后头。此时昆阳城上,快要被活活打成烧饼、准备当守城鬼的王凤,看到城下刘秀杀得王邑兵荒马乱,不禁喜上眉头。

王邑,你不让我受降,我要让你后悔八辈子,今天不砍你个稀巴烂,誓不为人。

悲愤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化无比悲愤为凌厉杀气的王凤,开城出兵,冲向王邑。大司徒王寻被斩,政府军已经乱了阵脚,再杀出个王凤来,王邑的阵脚全被打乱了。

兵败如山倒,四十万政府军掉头就跑。

骄傲使人落后,高祖刘邦也曾经犯过这样的低级错误。当年,刘邦率六十万杂牌军,开进项羽老巢彭城,大开庆功宴。项羽闻讯,亲率三万精锐杀回彭城,把刘邦六十万人马打得落花流水,遍地横尸。

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可前后两次战争,竟然还如此相似。

刘秀像当年项羽杀刘邦一样,杀着杀着,突然就刮起大风来了。天上巨雷爆响,狂风大作,屋顶被掀。接着,只见大雨哗啦啦地倾盆而下。

人不自助,老天也要踩他两脚。造反兵团趁着混乱局势,杀人像砍白菜一样,以一当百,见着便砍,砍中率奇高。

这时,河水涨起来了。尸体却堵住了河流,血水向四处蔓延,漂红了大地。像当年刘邦逃命一般,这场大风大雨,救了王邑和严尤等人的性命。他们骑马夺路而逃,跃过白河,向北逃亡。

政府军在前面溜之大吉,造反兵团却还要忙得四脚朝天。这次,他们不是去杀人,而是去抢运政府军的辎重。

王莽穷尽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就成了别人的财富。造反兵团拼命抢运,他们像蚂蚁搬家似的,工作了数月,还无法搬完。最后一狠心,一把火把剩下的全烧了。

造反兵团大获全胜,更始皇帝刘玄准备大开庆功宴。但是,一想到庆功宴,平林兵和新市兵就不禁害怕了。

如果要开庆功宴,事实上就是为两个人开的。一个是刘縯,另外一个是刘秀。宛县是刘縯拿下的,昆阳城是刘秀救出的,王凤和陈牧带着全家老小,拼了老命来造反,竟然成了别人的嫁衣裳?

王凤很嫉妒,陈牧很恐惧。刘氏兄弟名声日隆,任此发展下去,他们俩亲手供起来的刘玄,简直就成了摆设。所以,为了防止胜利果实落入别人之手,必须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就是要除掉刘縯。于是,他们各派代表去游说刘玄,准备找个借口把刘縯做了。只要搞定了刘縯,刘秀就是笼中的鸽子。

当危险像一只黑暗之手向刘縯伸来时,他竟然浑然不觉。然而,刘秀却坐不住了。

刘秀长着牛一样的厚道相,却长着鹰一样的眼,有着猎狗一样的嗅觉。在黑暗之中,他仿佛听到一群毒蛇,正吐着信子咝咝向他们兄弟俩逼近的声音。

刘秀悄悄提醒刘縯:“平林兵和新市兵已经妒忌我们了,务必警惕他们。”

玩政治靠嗅觉,更要靠判断推理。刘秀认为,平林兵和新市兵的那帮人,从来只有他占你的便宜,别想你拔他们身上一根毛。他们占别人便宜,也要防止别人抢他的便宜。毫无疑问,刘縯的存在,对他们的既得利益构成了严重威胁。

但是,刘縯对刘秀的警告一点儿也不放心上。他笑着给刘秀回话道,这帮人天性如此,爱占便宜,心里整天想着那点东西被人抢走,人性使然,不必惊扰。

刘縯错了,错在大意轻敌。对敌人的容忍,等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很快,有人告诉刘縯,赶快停止挖坑,准备对付不测事件。

给刘縯提议的人,是他的舅父樊宏。

樊宏发现势头不对,源于一场酒宴。说是酒宴,事实上就是为刘縯准备的鸿门宴。刘玄办了一个宴会,召集全体将领喝酒。在宴会上,刘玄的绣衣御史亮出了一块玉,并断成两半。

熟悉鸿门宴的同学都知道,当年刘邦在鸿门宴上陪项羽喝酒的时候,亚父范增示意项羽动手,搞的就是这个小动作。绣衣御史那个动作,刘玄看见了,樊宏也看见了。

但是,刘玄举棋不定,不敢动手。

项羽不杀刘邦,已成千古遗恨;刘玄不杀刘縯,肯定又是一个千古反面教材。这个道理,刘玄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为什么还不动手呢?

通行的说法,都说他懦弱。新市兵和平林兵正看中他的懦弱,才扶他当皇帝的。没想到,因为这个懦弱,要坏了大事。酒喝完了,大家装作没事就散了。

宴会后,樊宏一把拉住刘縯,警告道:“喝酒的时候,刘玄的幕后推手杀机已现,如果不先发制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刘縯默不作声。

刘縯傻吗?不傻。他狠吗?很狠。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动手反击?鬼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这样,刘玄拖住了刘縯的死亡脚步。刘縯也拖住了刘玄及其背后推手们的死亡时间。双方一下子胶着了,谁也不敢先动手。

在平衡的博弈天平上,双方仿佛都在等待着。直到有一天,出现一根打破命运平衡的稻草。

四、刘秀之秀

在新市兵和平林兵将领眼里,刘玄是个软蛋,胆小怕事,一捏就碎。事实上,这不是真正的刘玄,他们都受骗上当了。

真正的刘玄,是一个善于算计政治行政成本的高手。刘玄认为,今日不同往昔,他不是当年的项羽,刘縯也不是当年的高祖刘邦。在造反兵团里,支持刘縯的,非但有刘家帮,还有下江兵王常。一旦刘縯有事,内部就会有一场大火拼,两败俱伤,这就成全了王莽。

团结,团结压倒一切。这才是当前的政治任务。在这个角斗的天平上,要把刘縯拉下马,就必须等待时机。

当然,刘縯也不是一只好欺负的鸟。当刘秀警告他的时候,他貌似无动于衷,实是暗自忍受。刘縯料定,在他没有动手之前,刘玄定然不肯乱动。也就是说,静以观变,是制敌的王者之道。

从整个大局来看,这是一着险棋,也是一着好棋。但是,有人就是沉不住气,于是情不自禁地要跳起来跟刘玄叫板。这个搅浑水的家伙,名唤刘稷,是刘縯的一个老部下。

凡是举事之人,没有两把刷子,在江湖上是很难混的。很显然,刘稷是有刷子的人,不是两把,而是一大把。在造反兵团里,最不怕死的,不是下江兵他们,而是眼前这个刘稷。因为不怕死,刘稷屡建奇功,头上光环闪烁,不胜受用。

匹夫刘稷,在他眼里,除了刘縯,谁都不屑。所以,自从新市兵和平林兵集团扶持刘玄当皇帝以后,他就跳将起来大吵大闹。

他认为,首先起兵图大事的人,是刘縯,而不是刘玄。好不容易打下点江山,劳动果实竟然被刘玄叼去了,好不愤怒。

但是,刘稷跳脚的时候,刘縯却把他按下去了。从此以后,他就对刘玄恨不得插两刀,彼此不容。

刘縯是聪明的,他当然不容许刘稷乱动,不然理亏气不壮,必坏他大事。但是,还有一个更聪明的人,却在背后偷窥着刘縯的一举一动。

当刘秀警告老哥小心新市兵时,也叫他务必警惕一个阴人。说起来都没人相信,刘秀要提防的这个人,竟然是李轶。如果没有李轶,刘秀可能还是个贩谷商。可是,刘秀自从跟李轶打交道以来,就感觉这是一个不靠谱的人。

后来事实证明,刘秀的判断是正确的。

李轶跟随刘縯、刘秀起事后不久,内心开始骚动不安。当刘玄登基当皇帝后,决定弃刘秀兄弟,投到刘玄帐下。历史已经充分证明,扒外之徒,必然是吃里之人。因为先有吃里,才能扒外。很显然,李轶就是这种吃里爬外的货色。

李轶是吃刘玄的饭,当然也要为刘玄所想。他认为,刘玄和刘縯僵持不动,都在等待对手先动手。但是,大家都是出来混的,没有最狡猾,只有更狐狸。所以,要等对方露出破绽,趁机出手,不是做事之道。真正的行事之道,不是等待,而是主动发现对手破绽,直捣命根。

于是,李轶秘密会见了刘玄,献上了一招毒计。刘玄一听有戏,就准备搞突击行动了。

他首先下了一道诏书,要封勇冠三军的刘稷为抗威将军。但是很快,刘稷传话回来,拒绝受封。好,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李轶告诉刘玄,不要想了,赶快动手吧。

李轶这招,就是拿刘稷逼刘縯出招。只要刘縯招数一出,必死无疑。接着,刘玄召开一个武装集会,就在集会上,突然逮捕刘稷,说要斩首。理由很简单,领导给刘稷面子,他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

果然,刘縯一看要杀刘稷,马上跳起来阻止。同时表态,什么话都可以说,但这个刘稷就是不能杀。

刘縯中计了。只见刘玄一不做二不休,大手一挥,涌上一帮人,也把刘縯绑起来,当场斩首。

就像一场大戏,敲了那么多锣鼓,做了那么多铺垫,拉了那么长的序幕,好像高潮还没到来,就这样匆匆收尾了。

斩草必除根,一个都不能少。摆平刘縯,下一个就是刘秀。

刘玄斩杀刘縯的时候,刘秀正在父城(河南省宝丰县东)蹲点守城。当噩耗传到父城,他如做噩梦,一时傻了。

刘秀当然知道肯定会有翻脸这一天,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怎么办,要不要逃跑?跑,跑得越快越好。这是所有正常思维的人做出的最本能的反应。

但是,刘秀定了定神,做出了一个异乎寻常的举动——立即返回宛县。

回宛县干吗?送死吗?当然不是,刘秀的回答是,跑是跑不掉的,赖也是赖不掉的,明智之举,就是他要回宛县请罪。

刘秀火速奔回宛县时,宛县城外,正站着一帮人列队欢迎。他仔细一看,这不是刘玄派来的特派员,他们来自司徒府内,全是刘縯的老部下。

司徒府官员个个面带哀情。以死人般的愁容,迎接一个大活人进城,这真是一个诡异的候迎式。

刘秀心里不由得暗自叫苦。刘縯这帮老同志,看起来是为他好,可关键时刻这招只能搞乱人心哪。但刘秀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不动声色地谢过诸位。然后马不停蹄,直奔刘玄处。

刘秀已经想好了,见到刘玄时,要做到三不,只专心请罪。所谓三不,就是不谈私事,不替刘縯戴孝,不请邀昆阳之功。刘玄办了一席酒,宴请刘秀。酒席之上,刘秀只管喝酒,笑谈自如,半句私话都没有。

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在动物界里,有很多生存伎俩。比如变色龙,会随着环境变换肤色,以免暴露自己受敌攻击。又比如墨鱼,遇到强敌侵害时,狂喷烟幕,遮路逃生。再比如章鱼,为了逃生,甚至舍弃脏腑。

刘秀就是一只大变色龙和大章鱼。为了生存,他选择了伪装作秀和极度忍让。忍让不是懦弱,而是为了生存。只有生存,只有不惜一切代价地生存,才有可能保存实力,进而有朝一日扳回败局。

刘秀的三不政策,让刘玄极度愧疚不安。都是同族兄弟,人家含辛茹苦地替您种瓜,相煎又何太急。于是乎,动了恻隐之心的刘玄,就封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刘秀以区区数万之兵,攻破王莽数十万之众,被封破虏大将军,应该是名至实归。再封武信侯,算是辛苦费也给够了。我是杀了刘縯,但是我待刘秀如此,他也应该满足了。或许,这就是刘玄内心的想法。

我认为,以上想法,不符合真实的刘玄。

真实的刘玄是什么?他没有忘记他是怎么登基的。如果没有新市兵和平林兵,就没有他的今天。但是,刘縯一死,平衡已经打破,权力彻底向他一边倾斜。可刘玄更知道,刘縯死后,实现利益最大化的,不是他这个坐在台面上的皇帝,而是在他背后虎视眈眈的新市兵和平林兵。

人家能扶你上台,照样可以踢你滚得满地找牙。所以,为了自己能在台上混得久,必须留有一支力量制衡新市兵和平林兵。不然,一旦他们自恃强大,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刘玄不杀刘秀,封侯纳将,其实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他不担心刘秀会寻仇,打狗要看主人,刘玄不是主人,不过是被别人利用的一条狗。所以,他夹在刘秀和新林兵等之间,最不难做人的是他。

相反,他很安全。无论双方怎么打,都不会打到他身上。如果有一天,双方打得两败俱伤,当然最受益的就是这个坐在台上看戏的刘玄了。正是如此,刘秀才像刘玄棋盘上的活棋,被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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