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抵抗是死,投降了也是死,怎么摆脱不了死啊。外黄满城当即响起了一片末日来临时的哭号。
哭算什么,哭不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只会增加项羽痛杀的快感。在这个真正的弱肉强食的时代,残暴是满足残暴者的最大的娱乐,没有比杀戮更让人痛快、更能刺激人的感官神经了!
尼采说,社会之所以进步缓慢,正是因为弱者拖住了强者的后腿,弱者统统该死。
项羽说,他之所以攻城慢,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百姓死守外黄,守城者统统该杀!
杀!似乎是项羽一生唯一的生活方式!
百姓仍然哭声震地,东城,跨一步就离地狱近一步,跨两步地狱仿佛就已经在脚下了。无处不在的苍天啊!你睡着了吗?请你睁开眼吧!如果你不能给项羽一个不杀的理由,那就派一个可以救赎生灵的人儿吧。
在那个混账无望的时代,多少年来,万能的苍天一直都在沉睡,但是他也有被叫醒的时候,这次,苍天恰恰是被百姓的哭声吵醒了,竟然大发慈悲给外黄派来了一个救世主。
这个救世主,不在城外,而在城内;不在左边,而在右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身上。
十三岁,如果是女孩子的话,按中国古代年龄范围,恰好赶上了豆蔻年华;如果是男孩子,却什么都不是,因为男孩子二十岁才加冠,方可雅称弱冠年华。苍天给外黄百姓指定的这个救世主,不是豆蔻年华,而是一个离弱冠年华还差好大一截的小男孩!
一个十三岁的毛孩,换成今天,顶多就是玩网络游戏比较出色的初中生。然而让人奇怪的是,这男孩子不知从何而来如此神力,要救外黄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
其实,这位小朋友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小孩,不过是外黄县令门客的儿子。苍天有眼,他不是个放牛娃,游说大人物正是他老爹一生的光荣事业,他从小对游说之术耳濡目染,多多少少学到了一些皮毛功夫。
小孩贵姓及名字,我们都无法知道了。我们只知道他是一头不怕虎的初生牛犊,这牛犊不忍心看项羽杀人,因为他们杀的尽是一些看着牛犊长大的老牛,这些人,有他亲爱的父亲、母亲、邻居、三姑四婆,他们马上就要被当垃圾一样地埋掉了。
对这孩子来说,怕或不怕,都不再是一个年龄问题,也不是一个常识问题,更不再是一个生活问题和哲学问题。
它,仅仅是本能问题。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孩子仅是凭着一股天生的本能和智慧去挑战项羽好杀泄愤的习性的,幸运的是,这孩子赢了!
司马迁没有记载这个孩子是怎么求见到项羽的。但我们可以这样想象:这个孩子看到左边队伍中,他可怜的爸爸妈妈正在哭着向他挥手告别,残酷的生离死别让他鼓起勇气,对一个值班的士兵说:“哥哥,帮帮忙,我要见项羽叔叔。”
“去去去,滚一边去,不杀你就不错了,还要见什么项羽叔叔。”
“哥哥,我有很多话想跟项羽叔叔说。”
“有什么话就直接跟我说吧,我帮你转达。”
“不,我要当着他的面说。”
真是一个难缠的孩子。但幸运的是,这孩子碰到的是一个不坏的兵哥哥,兵哥哥把他带到项羽面前。孩子仰望着项羽,就像仰望着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而恰恰是,项羽不仅是一座山峰,而且也是一个历史的巨人!
一个绝对渺小的孩子和一个绝对强大的霸王的比较,真是一个不可想象的场面。这孩子他会用什么妙招,去征服这个千万人都无法征服的叔叔呢?
征服有很多种,以强力征服强力,叫以暴制暴;以温柔征服强力,叫以柔克刚。温柔又有许多种,虞姬征服项羽的温柔,我们叫作感性温柔;而这个黄毛小孩征服项羽,我们却称它为智性温柔。
孩子征服项羽的话意思大概如下:彭越大叔劫持外黄百姓,外黄百姓不得不被逼着抵抗。但是他们现在投降,是为了等着您项叔叔的到来,可是您来了又偏要杀掉他们,这让外黄百姓又怎么来表达他们的归投之心?况且,项叔叔您向东还有十几个城市要攻打,如此滥杀,他们还敢投降吗?
项羽当场震惊了。
他不是没见过高妙的理论,而问题是,这样高妙的理论竟然是从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嘴里脱口而出。这小朋友说得也很实在,他这话等于说,上将杀战,重在杀心,而不杀百姓之身杀了百姓,就等于杀了他们的心,杀天下人之心,威服天下之诸侯,不正是项羽一辈子苦苦追求的梦想吗?
项羽当即承诺不杀,全部释放准备坑杀的百姓。外黄百姓又是一场哭号,这哭声不是悲天抢地的哭声,而是告别地狱的哭声,是他们的生命本能对死的恐惧及生的渴求的极致宣泄!
人间,这是一个多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啊,多少人为你哭着而来,为你哭着而去,又为你再哭着回来,生生死死都是为了你,尽管你现在已经民不聊生,但是你仍然是人类所知道的最合适和最受人欢迎的安居乐业之地。
这个十三岁的小救世主的出现,让天下仿佛看到了一丝丝希望,如果苍天是可以吵醒的话,那么下次就用更大的哭声把他弄醒,让他派一个更大的救世主来拯救人间吧。是的,没有人不相信,痛苦即将结束,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黎明前最难熬的那一段黑夜!
但要挺过黑夜,需要一场决战。决战,它为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