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积威
刘恒进城后,该杀的杀了,该封的封了。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阵子,熬过磨合期,似乎对如何驾驭天下,也上手了。现在,刘恒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创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时代。
但是,这仍然是一个不稳定的时代,杀机四伏,血灾四现。在这场热身戏当中,有些诸侯将相却是永远地退守寂寞了。
自刘恒登台以后,依次薨掉的,元年有楚王刘交、齐王刘襄;二年有右丞相陈平、燕王刘泽;三年有城阳景王刘章;文帝四年,冬,十二月,灌婴甍。
剩下的人当中,官职最大的就数周勃了。
都走得差不多了,孤独真不是什么好滋味啊。特别是灌婴,这个曾经是周勃多年并肩奋战的同道之人,如今他的离去,犹如脚底下少了根筋,让周勃倍觉心慌。
周勃心慌不是没理由的。
就在去年的冬天,刘恒免去周勃丞相之职,送他回封地去了。刘恒打发周勃的理由是:我已经下命令让列侯们都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可是有些人还没有去,丞相您是我器重的人,还是替我带个头树立个好榜样吧!
什么树立好榜样?傻瓜都能看出,刘恒这是强迫周勃提前退休啊。
有必要交代一下,把列侯踢回封地,这是名满天下的政论高手贾谊提出的建议。只要是脑袋健全的人都知道,贾谊此举不过是想架空列侯权力,巩固刘恒的根基。损人利己的事情,刘恒当然不能放过。问题是,此建议一出,根本无人响应。
于是,刘恒只好拿第一功臣周勃开刀,让他带头自动离开长安。
真是一年河东,一年河西。人生如棋,就像过河的卒子,当你处在举足轻重的位置上时,每个人都对你充满着期待和景仰。想当初,诛杀吕氏,周勃居功其首,金銮殿上,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可如今,江山搞定,屁股坐稳,马上一脚踹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狡兔死、走狗烹的翻版?
周勃真的害怕了。
当初刘邦诛杀韩信、彭越及英布的几幕依然历历在目。有前车之鉴,他就不能保证刘恒没有对他痛下杀心。
在中国历史上,只要是对君主居功自傲的人,都是一个大忌。军事思想丰富兼四肢发达的周勃,亏就亏在不好好读书。如果他有陈平或者是陆贾一半的求学之力,那么他就有可能读到《老子》的一段经典政治劝教: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身退,天之道哉。
可惜啊可惜,周勃活了大半辈子,缺的就是陈平和陆贾那般入得其中、超脱其外的魄力!据《史记》描述,当周勃扶刘恒当上皇帝后,周勃每次罢朝后,总是意气飞扬地离开,连刘恒对他都不得不毕恭毕敬,目送离殿。
其实从那一刻起,周勃就为自己挖了一个跌倒的大坑!
周勃有所不知,当他在人前表现出一副趾高气扬之态时,有人已经将这一切理解为不祥之兆!
发现此兆的人有两个,一个留名,一个无名。留名的郎中袁盎,无名之辈则是周勃属下一门客。
袁盎,楚人也。他父亲早年曾与强盗为伍,可谓是匪徒后代。刘邦还曾经流氓过呢,强盗算什么。所以说袁盎父亲这个人格劣点,并没有给袁盎留下后遗症,更不妨碍他的仕途。
他的工作经历基本如下:先是在吕禄门下当舍人;后吕禄倒台,又托哥哥袁哙的福跳槽到刘恒门下当郎中。郎中,就是皇帝身边的侍从官,经常跟随出入的那种。
袁盎的崛起,至少有一部分是由周勃造就的。袁盎逮到周勃这个致命的政治毛病后,立即就对刘恒进了一言。当然,要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肯定是精心准备的滔滔之言。
袁盎的策论当然很长,不过意思大约如下:诛杀吕氏时,周勃身为太尉,他不过是做他应该做的分内之事,皇上您凭什么对他那么谦虚礼让呢?
袁盎一语挑走了积于刘恒心头的郁结。
袁盎所说没错啊,做好太尉是你周勃分内之事,当好皇帝也是我刘恒理当之事,凭什么我对你那么好,你还那样不知所让呢?刘恒恍然大悟,立即找回皇帝应有的自信,从此换了一副铁面接见周勃。
然而,当周勃了解到刘恒对他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竟然是因为袁盎一张嘴后,不禁大发雷霆。
教周勃怎么不暴跳呢,袁盎之前就是吕禄的舍人,周勃完全可以把他拉到黑名单,一锅端了去。可偏偏周勃和袁哙的关系很铁,不但放过袁盎一马,反而让他蹿升到刘恒皇帝身边。
让你到刘恒皇帝那里,是让你多灭火,少煽风。好啊,现在倒反过来了,好话不说,坏语净出。这摆明就是过河拆桥嘛。
于是,周勃公开骂袁盎:好你个袁盎,帮了你不说,竟然还好意思在皇帝面前损我!
言语之中,可见周勃威胁之辞。但是,常人都能想到,如果袁盎会做人的话,应该跑来向周勃赔礼道歉。可是周勃左等右等,就是没看到袁盎登门谢罪,连个影儿都没有。
事实上,不要说袁盎,此时就是周勃的门客也认为骄君真不是长久之计。
有一天,有个见识卓越的门客也对周勃敲起了一个警钟:你做你应该做的事,已经够了;你得到应该拥有的,已经多了;如果你再不懂退让,那就麻烦了!
这就叫反求诸己。
周勃这才明白过来,袁盎的话没有错,只是错了方式,没有把这番话说给他听。周勃只好立即采取补救措施,把右丞相之位让给陈平。后来,陈平薨,他才接右丞相的班。可是好景不长,才复职右丞相一年,刘恒就说出了以上那句让周勃伤心的话,让他舍小家为公家退休当模范!
转眼间,周勃回到封侯之地已经一年多了。可是这一年来,发现周围之事甚是个悬:他封侯所在地的郡守和县尉经常光顾他家。
当地政府这种行动,说好听是去拜望周丞相;说不好听则是,监控周勃!这下子,周勃的心就高高悬了起来。
政治嗅觉告诉周勃,这将是一场冲动的惩罚!
周勃的感觉没错。刘恒就是想封杀周勃的锐气,让你知道,这个天下是刘氏的,想吃得香睡得甜,还是得听皇帝的。
用刘邦的话说,功狗永远是功狗,它永远只受功人驱使,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周勃的封国为绛县(今山西省侯马市东),食邑八千一百八十户,号绛侯。这是当初刘邦封给他的,再加上刘恒后来封的,他也算是个实在的万户侯了。我想,对于河东郡守等人爱到周府串门的这个毛病,换成是张良,或者是以一阵烟雾报之;换成陈平,或是一身病推辞;换成是陆贾,或许不但敞开大门,还会跟着你的马儿反串其门海吃海喝。
然而,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周勃竟然采取以下待客之术:披甲而待,令家丁持兵器而侍之。
如果非要找一个中肯的批评,只能说,周勃这是找死,智慧不够哪。
刘恒是仁君,那是没错的,但是仁君不等于不杀人。像刘恒这种人,静如处子,动如猛虎。真要惹到他了,杀你也是没商量的。
当然了,杀是要找借口的。周勃这种披甲待客的动作,让人无不毛骨悚然。好呀你,我郡守不过是来串门的,你搞得这么紧张,是不是心里有鬼呀?这个鬼,莫非就是谋反?
于是,郡守马上就派人飞书报长安:周勃要造反了!
说话又笨,做事又容易犯傻,真的很难想象周勃这么多年来是怎么混过来的。此时此刻,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你造反嘛,带兵总不比韩信吧。韩信当初都是想释放关在长安城的劳改犯一起才能造事的,你周勃这点家丁能成什么气候?简直就是欠揍!说你不造反嘛,可是你整天疑神疑鬼地披着铁甲徘徊。
只能这样说,周勃病了,而且得的是严重的心理疾病。刘恒很想来当他的主治医生,病床已经替他铺好了,它就设在监狱。
把一个在别人看来有病、而他自以为没病的人送进精神医院,我们可以想象其中的痛苦滋味。刘恒派人把周勃送进监狱后,周勃想申辩自己冤枉,可是一无陈平的口才,更无陈平的谋略,唯有活活受罪。
凡是进过监狱的人都知道,那是有别于天堂人间的地狱王国。不管你曾经多么显赫,到了狱卒那里,你不过是牢中之兽,甚至狗屎不如。
周勃现在就尝到了被狱卒折磨得狗屎不如的生活。没办法了,只有使出绝招出狱了。
无论人间或是地狱,有一样东西尽管不是万能的,但是能管吃管喝,还能管用。这玩意儿就是杀人不见血的钞票。
为了免受身心伤害,周勃家人动用了千金来贿赂狱吏,并且让狱吏支招,怎么样才能让周勃度过这个险关!
还好,收他钱财的狱吏还算是个厚道之人。只见他在记录案件的木简背后写下五个字:由公主作证!
公主,刘恒之女也;另外,她还是周勃的儿媳妇,即长子周胜之的老婆大人。周勃一看这几个字,猛拍脑袋。是啊,公主这么好的资源为什么不早点想到啊。家公造反与否,公主身在家中最为了解,让公主去说明情况,那不是一件简单明了的事吗?
一千金,买的就是一个堵死的窍门,值啊!
很奇怪的是,《史记》没有交代公主为周勃作证的半点细节,反而是另外一个重要人物跳出来替周勃说情了。
这个人物,从来没人敢蔑视其存在,她就是一直藏在宫中默默无声地读黄老的薄太后。
我认为,公主肯定是薄太后的掌上明珠,她不敢找刘恒说情,跑来找奶奶替她出面摆平了。
并且,刘恒是个孝子,只要薄太后喊一声腰疼,他绝对不敢说腿疼。
果然,当薄太后闻听周勃被拘一事后,立即把刘恒召来。薄太后对刘恒的见面礼,首先是愤怒!
这个表情贯彻到动作中,就是把头巾摘下直接甩到刘恒脸上,然后一阵痛骂:“绛侯始诛诸吕,掌玉玺,将兵于北军,都没有造反。他现在居一小绛县,就想造反?”
薄太后没有把话骂绝,由以上前提条件可以推出她的潜台词:要么是你刘恒忘恩负义,非难绛侯;要么就是判断力缺失!
当然了,无论刘恒属于哪种情况,都是值得她这个当妈的甩头巾的!
刘恒闭嘴不言,心里有苦不敢说。
我也知道此时周勃造反有悖常情啊,可是太后您知不知道,当初我站在台上送他离殿的痛苦滋味?我不过是想教训一下他,让他明白刘恒不可欺啊!我想,以上这话,是刘恒最想跟薄太后说的。
可是,他又不能说。实在是,有些话一开口,根本就是个错!
郁闷的刘恒受了母亲一顿痛骂后,悻悻回宫。
这时,又有一个人主动登门证明周勃无罪。刘恒瞪眼一看,此说情者,正是此前看周勃不顺眼的郎中袁盎!
当然了,袁盎可能是哥哥袁哙叫他来说情的。可问题是,刘恒对周勃的态度恶劣到连公主都不敢亲自出面,甚至皇室其他成员也不敢吭声,这就更别提朝中那帮高级打工仔官僚了。
不管怎么样,袁盎还是做了一回善事,替周勃说了一堆好话。刘恒一听,只好释放周勃,并且恢复被剥夺的爵邑。
二、诛杀吕雉情人
周勃还算命好的,只是被修理了一下,总算长了不少政治经验,没有白坐牢。但是,下面这个人,的确就死得有些屈了。
此人,正是吕雉的情夫,前左丞相审食其是也。
怎么评价审食其这个人,我想《史记》和《汉书》已有公正论调。翻遍这两部史书,你就会发现,司马迁和班固都舍不得给审食其立一个小传,但是他的影响力似乎又隐现其中。
一句话来概括审食其一生,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但绝对是个有影响力的人。
我们之前已经得知,审食其是靠当吕雉的情夫发迹的,直至爬上了丞相职位。同样,他也是因为吕雉,被人从丞相职位上掀下来,所谓成也吕雉,败也吕雉。因为巴结吕雉,前后有两个人要杀他。
第一个是第二任皇帝刘盈,可他没有杀成,反而落到后者的刀下。
首先说说刘盈为什么要杀他。
我们知道,刘盈年少的时候,是个好孩子;他当皇帝的时候,也是个好皇帝。当然,好皇帝不代表是优秀的皇帝。当刘盈还是个好皇帝的时候,有人曾这样向他告密:听说辟阳侯审食其和你老妈吕太后有一腿!
当刘盈闻听此言时,心头犹如霹雳响起。只听说,皇帝给皇后戴绿帽子是堂而皇之的,没听说皇后给皇帝戴绿帽子是光明正大的。
于是,刘盈盛怒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即派人把审食其丢进了监狱,准备诛杀。
更要命的是,不但刘盈急杀审食其,汉朝那帮大臣也喊着要杀。于是,又是惭愧又觉丢脸的吕雉想救审食其,却又不能救,只得眼睁睁地掉眼泪准备给情郎送葬了。可就在刘盈准备刀起头落之时,审食其的救星出现了。
保住审食其脑袋的总共有两个人,一个是陆贾,另外一个是高祖赐号为平原君的朱建。
朱建,楚人也。为人克廉刚直,行不苟合,义不取容。当审食其得宠于吕雉时,就想拉拢朱建。可是朱建的态度很顽固也很坚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朱建是个穷人,无官无爵,除了一身名节之外,一无所有。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富人结穷人易,穷人交富人难。没想到审食其这等富贵之徒结交一个小小的穷人,还撞了一鼻子灰。没办法了,有些牛人,如果真耍起牛脾气来,那也是没辙的。
于是,审食其只好暂时放弃结交朱建的欲望。就在这时,汉朝最大的和事佬陆贾出现了。
我们不得不说,陆贾之所以能走到哪儿混到哪儿,混到哪儿吃到哪儿,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总是在别人碰到疑难问题的时候,恰当出手。人家周勃和陈平自楚汉相争以来,就从来没有好过,仍然被他撺掇到一起,最后不但保住了他们俩的身家性命,还保住了刘氏江山所在。
陆贾的朋友遍布朝野,朱建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朱建的母亲刚刚去世,陆贾主动上门吊唁。这时,朱建告诉陆贾,他家里没钱,准备借钱来埋葬母亲。陆贾听后,沉重地拍拍朱建的肩膀说:有俺在,你就尽管理你的丧事,至于钱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请注意,是替你想办法,而不是出钱。这就是陆贾的外交才能所在,就算口袋没钱也能把事情办好。那么,他是怎么想出办法来的呢?
他第一个先跑去告诉审食其:平原君母亲死了,祝贺你啊!
陆贾这句话搞得审食其一头雾水。平原君平时都不鸟我一下,他母亲死又关老子屁事呀?
这时,只见陆贾笑着对审食其说道:“听说你之前想结交平原君没有成功,那时平原君是因为家有老母,不便与你交往;如今他老母亲不在了,只要你诚心送厚金替他送葬,将来他肯定为你效劳卖命!”
审食其恍然大悟,听以为然。
果然,他主动给朱建送了一百金的葬礼钱,而审食其的跟屁虫们听说后,也纷纷前往朱建处,送了不少黄金。结果就是,审食其赢得了朱建,朱建也解了燃眉之急;而唯有陆贾,两边讨好,赢得了两份人缘。
这就是陆贾为什么只凭两条腿一张嘴,就能在朝野中四处混吃的魅力根源所在!
平时多烧香,为的都是出事时让佛保佑。审食其被关到监狱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朱建。然而,朱建却告诉审食其的来者:你现在的案子还没处理好,请不要来见我!
朱建这番话,让审食其的心一下子凉了。难道瞎眼看错人,白交了这个朋友吗?
事情当然不是这样子的。
其实,就在审食其蹲在监狱里心急似焚的时候,朱建正在悄悄地行动。打蛇要打七寸!满朝上下,除了陆贾和朱建外,几乎无人不想对审食其落井下石。所以,如果朱建要去找陈平等人说话,那审食其只会死得更快。
很幸运的是,朱建打到了蛇的七寸。这个七寸,不是刘盈本人,而是刘盈身边的宠侍闳籍孺。
朱建求见闳籍孺,对他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闳籍孺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审食其是吕太后的红人,这也是天下人都晓得的。现在的问题是,皇上今天杀了吕太后的红人,明天肯定轮到吕太后要杀掉你这个皇上身边的红人了!不过呢,如果你肯对审食其出手相救,相信吕太后也会心头大欢,放过你一马。这样来看,你们俩都各自得富贵,互不损伤,这不是一笔好买卖吗?
同样,朱建这番话也让闳籍孺来个全身凉的冷水浴。
最后,闳籍孺只好依朱建计谋,跟刘盈说了好话。再最后,审食其躲过了一劫,成功出狱。当审食其走出死牢,呼吸着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时,陆贾告诉他,你的命是朱建搏来的!
审食其不禁昂天长叹:朱建果然义士!好人哪!
可是对审食其来说,大难不死,未必有后福。真正的劫难,尚在后头。
路人皆知,审食其简直是吕氏势力这条藤上的一个瓜。然而,当周勃和陈平联合刘氏宗室扫平吕氏势力后,他仅仅被撤掉丞相之职,没有丢掉性命,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奇迹。
其实,审食其能躲过第二劫,还是陆贾和朱建出力帮助的。
俗话都说,好事不过三。的确也是,吕氏势力倒台后,审食其通向未知的路是苍茫无知的。人的生死荣辱,已经不全掌握在他的手里了。正如俗语所说的,躲过初一,总躲不过十五。
厄运终于来了!
立志要杀掉审食其的这个人,就是刘邦的小儿子淮南王刘长。
刘长恨审食其不是一两天,此恨追究起来,那可是一段令他切齿痛恨的往事。
当年,赵王张敖向刘邦进献了一个美女,不久,此美女就替刘邦怀上一小孩。好景不长,刘邦因为屡屡羞辱张敖,惹得赵相贯高要出手打抱不平。结果贯高行刺不成,反而连累了赵王。于是,刘邦暴跳如雷,把凡是赵王身边的宠臣侍妾都抓了起来。
那时,这位怀有刘邦龙种的美女也被刘邦一并抓进监狱。美人之弟赵兼想通过审食其告诉吕雉,意思大约是说姐姐肚子里的小孩是刘邦的龙种,请高抬贵手,放她一条苦命。结果是可想而知的,吕雉闻此消息后,吃醋得想踩人还来不及,哪舍得将此事传给刘邦?
最后,美女只有忍着耻辱在监狱里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含恨自杀。监狱官员得知此事,将孩子呈到刘邦面前,刘邦悔恨莫及,将孩子收下,并取名为刘长。同时,将刘长交给吕雉抚养。
刘长一出生,就是监狱里的劳改犯。这种苦痛记忆,教他如何忘却和抹杀。尽管刘长因为跟随吕雉长大,吕雉才手下留情,留下一命。但是,长大成人的刘长,仍然止不住地恨吕雉,更恨审食其。他认为,这个审食其,肯定是没有尽心说服吕雉,才让母亲自杀身亡。
是的,这是一笔迟早要还的血债!
刘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今天,动手的时刻到了。
尽管说吕氏倒台,没有给审食其撑腰的了。但是,刘长也考虑到,像陆贾和朱建这两个好人先生肯定也会临时出手帮助,破坏他的好事。那么,如何阻止他们出手,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斩后奏!
真是一个好办法!
文帝三年(公元前177年),四月,夏天。刘长到长安朝觐,陪同刘恒打猎,两人同车同吃。同时,刘长还左一声右一声地称刘恒为长兄。没人想到,刘长之所以如此拉拢刘恒,不过是为杀人后争取赦免的一步棋。
打猎完毕,刘长带着一帮人马求见审食其。
有必要交代一下,据司马迁先生交代,刘长勇武有材,力能扛鼎。如此威猛之人,要杀一个舍人出身的人,那简直是牛刀杀鸡。然而,可怕的是,审食其并不知道死亡即将来临!
当审食其出现在刘长面前时,刘长二话不说,直接从袖子里抽出铁椎猛砸过去,一椎要了他的命!
砸死审食其后,刘长命人把他的头颅割下来,紧急赶往宫中,脱衣露背,主动向刘恒自首请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中国家天下的历史上,这永远是一句屁话。
刘长断定,他之所以主动自首,不是担心刘恒要杀他,而是不要让刘恒那么难做人,有个好台阶下。况且,他杀审食其于情于理,皆不过分。
刘长向刘恒说明诛杀审食其的理由如下:当初我母亲本不应该受贯高行刺之事连累坐牢,就是这个审食其不肯执力相助,才让我母亲自杀身亡!这是罪一。当初吕太后杀赵王刘如意,审食其仍然没有力争保之!这是罪二。吕后王诸吕,欲以亡刘氏,审食其亦不争!这是罪三!
今天,我就是替天行道,为天下诛贼,为母亲报仇,问心无愧!特此前来请罪!
多漂亮的措辞!为公不忘私!有理兼顾情!刘恒只有大赦之,放刘长归国。从此,刘长威名远扬,身价大增。
三、手足情乱
刘长袭杀审食其后,一夜成名。不但汉臣怕他,皇室怕他,连薄太后对他也有几分忌惮。于是,当刘长满怀骄傲之情地回到封国时,他得意了。
杀审食其不过是牛刀小试,让他更得意的事情还在后头。
回到封国后,刘长做了以下几件事:首先,刘长自作主张在封国内制定及颁布法令。汉朝制度规定,王国只有行政权,没有立法权,也就是无权制定封国法令。刘长这就叫明知故犯,皮痒找打。可是,此事传到长安,刘恒曲意顺从了。
其次,刘长驱逐中央派遣的官吏,申请要求自己任命国相及部长级的两千石官员。汉朝制度又规定,国相及部长级官员,必须由中央任命,王国根本就无权干涉。然而,当刘长的报告书传到中央时,刘恒又同意了。
这下子,刘长的尾巴差点就要翘上天了。
刘长手里拥有以上两种权力,差不多就是半个皇帝了。然而,更让人跌破眼镜的事还在后头,刘长擅自诛杀无辜,封人爵位。
汉朝法律规定,王国有司法决狱权,但是没有听说过有封爵权。对刘恒来说,乱杀几个人,那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刘长擅自封他人爵位,那他干脆来当皇帝算了,还要刘恒干什么?
这次,刘恒真的坐不住了。
这个小弟,不能再这样宠爱下去了。但是,要真让刘恒出口骂刘长,他还真不好张嘴。于是,刘恒只好对舅父薄昭说道:你帮我写封信去劝劝淮南王,叫他不要做得太过了。
薄昭接到任务后,立即给刘长写了一封书。
薄昭在书里委婉地告诉刘长:刘兴居就是活生生的案例,请你好自为之,不能步其后尘!
有必要说明一下,诛杀吕氏之前,陈平和周勃曾经答应刘兴居说,只要搞定吕产和吕禄,梁王和赵王就是你和刘章兄弟俩的了。然而,当事成之后,刘恒发现,刘兴居及刘章出力诛杀吕氏,完全是想扶他们的大哥刘襄进城当皇帝。于是,刘恒没有理睬陈平等人对刘兴居的承诺,只封刘兴居为一个小小的济北王。
于是,刘兴居对刘恒相当不满,趁着匈奴右贤王进犯汉边,刘恒亲自出征之时,发兵造反想血洗长安。结果是,刘兴居没冲进长安,自己反而被汉朝大兵给血洗了。
可是,刘兴居在刘长的眼里,他根本就是一个不上档次的反王。而薄昭竟然要拿刘兴居来吓唬刘长,算个什么东西?
世间最了解刘长的,只有刘长自己。因为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软硬不吃的家伙。于是,刘长做出了一个更令刘恒吃惊的动作:你让我不要学刘兴居,我偏偏学了他,看你怎么办!
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如此不怕死的。果然,刘长还真动起谋乱之心,召集七十余骨干分子,讨论策划造反之事。
如果说,刘长是想造反,不如说他想赌气。可奇怪的是,在刘长偌大的地盘上,竟然没有一个人劝他止步,大家反而和他抱在一起集体玩命。
于是,刘长这七十余个骨干分子给他推出了一个方案:准备用四十辆战车,在谷口发动突袭。
谷口,即如今的陕西省礼泉县东北。从地图上看,谷口紧挨长安,这四十辆战车,犹如架在长安咽喉的刀刃。如果真的玩命了,那可是不可收拾的。同时,刘长还派使者游说匈奴和闽越王国,争取支持或者结盟。
看来,刘长还假戏真唱了。
不幸的事还是发生了。
在刘长那块地盘里,他没有培养出通达的进谏者,可是却阻不住告密者的嘴。没多久,就有人向长安告急,刘长要反了!
刘恒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将信将疑:刘长要反了?这怎么可能?
可造反这种高级运动,又不是闹着玩的。刘长是不是造反,召他进城来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派使召人,这是对造反者最低成本的检验。自刘邦以来,只要听到诸侯王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先使人召之入京询问。如果装病的,或者不来的,多数就是有事的,那就要准备开打了。
然而,让长安那帮准备干仗的大臣们吃惊的是,刘长没有装病,也没有叽叽歪歪,反而很爽快地入京来见刘恒。
刘恒的心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慰:刘长所举,根本就不像准备造反的样子嘛!
可事实是,有关部门马上把搜集到的刘长造反的信息汇总,最后发现,刘长造反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整个长安都愤怒了。汉朝三公等人联名向刘恒启奏:刘长罪当斩首弃市!
联合启奏的事,实在让刘恒犯难了,可没多久,还是有结果了。
不久,刘恒下令:特赦刘长死刑,撤销王爵,放逐其到蜀郡严道邛崃山驿站。其余参与造反之人,通通让他们下地狱报到!
应该说,刘恒做此决定,亦是明智之举。刘长想造反的这年,即孝文六年(公元前174年)的十月,本年刘恒虚岁二十九,刘长虚岁二十五。尽管刘恒才比刘长长近四岁,可是刘长在所有兄弟中,年龄最小。
同时,刘长受吕雉恩宠,没有像刘恒等几个异母哥哥那样经受过吕雉的血雨腥风。所以说,在刘恒看来,刘长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对待这样的孩子,给他一条生路,就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当初彭越企图造反时,刘邦屡屡召他询问。彭越拒绝了几次后,才被突袭擒拿,刘邦对他的惩罚也不过是流放蜀郡。况且,刘长亲自到京接受审讯,造反之意大打折扣;同时刘长又是刘恒于世上剩下的唯一兄弟,难道不应该对他网开一面吗?
这就叫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于是,刘恒命令一出,亦无人反对。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把刘长关进囚车,送往传说中的蜀地。
可是,当囚车才开出长安城时,马上就有人发出了异样的声音。
此人正是郎中袁盎。
应该说,在非常之时,发出非常之音,这是袁盎的特长,亦是他的绝招。袁盎是这样对刘恒说的:“刘长之所以落到今天这副惨相,你这个当哥哥的应该负一半责任。因为,如果你过去不对他恩宠至极,甚至曲意顺承,那么他就不会得寸进尺,忘乎所以。刘长那烈性的软硬不吃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你现在突然要折磨他,估计刘长一时半会儿会受不了。如果他真的在路上出了个三长两短,到时你这个哥哥落得个杀弟之名,那就得不偿失了!”
袁盎一语如琵琶妙手,拨醒了刘恒内心那根低调的琴弦。
是啊,怂恿也是一种犯罪啊!如果不是因为我这个哥哥宠爱太过,那么刘长又怎么会敢跟我赌气造反呢?如果说要惩罚,刘恒也应该抽自己五十个嘴巴。可是,这话心里想想就可以了。不要说叫刘恒自抽嘴巴,就是让他认错,也是一件难堪之事。
刘恒只好顺着袁盎的话说道:“我不过是想教训这个小弟罢了,我现在就放他回来!”
可是,刘恒话音刚落,前方就传来消息,刘长绝食死了。
有必要交代一下,刘长所乘囚车为密封式,而且一路颠簸,绝食而死的时候,竟然不被发觉,还继续沿县传送。等到转送到雍县(陕西省凤翔县)时,雍县县长打开密封封条一看,人都死了。
黑发送黑发,人间最无常。当刘恒闻此噩耗,有如晴天霹雳,痛哭甚悲,停食不进。
这时,袁盎又来劝刘恒了。
刘恒一见袁盎,满怀悲伤地询问袁盎:“我不听你的话,才让淮南王猝亡。如今果然落得个杀弟之名,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袁盎说道:“其实,这事不能全怪陛下,陛下想洗清杀弟之名,可斩两人首以谢天下!”
刘恒疑惑地看着袁盎:“斩谁?”
袁盎:“他们就是,丞相及御史大夫!”
顺便说一下,灌婴死后,汉朝丞相由张苍接任。御史大夫由外籍官史接待总监(典客)冯敬先生暂时代理。但是有必要交代清楚的是,此两人与袁盎远日无仇,近日无怨,而袁盎出此恶招,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本来就是嘛。自古而今,凡是造反者,难逃死罪。刘长造反人证、物证俱在,罪当该斩。而丞相及御史大夫启奏论斩,也是做职责之内该做之事。况且,当时启奏的人还有廷尉及皇族事务部长(宗正)两人,凭什么只斩丞相和御史大夫?
莫非,袁盎瞧上那两个高位了?
实在太阴险了。
但是,刘恒的回答也让袁盎大感意外:“还是先让丞相和御史大夫去查明真相吧。”
所谓真相,就是查明囚车沿途经过诸县的渎职官吏。他们可能没有开封给刘长供食,更可能没有把刘长当人看,这些人通通该死。
斩完这些替死鬼后,刘恒又发令:以侯爵礼仪安葬刘长于雍县,并设立守墓人三十户。
一场闹剧,终于散场了!
四、天才出世
让我们就此搁下刘长,去看望一个长期陷于苦闷中的人。此人,正是汉初著名政论家及思想家贾谊先生。
贾谊,洛阳人,生于公元前200年,才华盖世,当世无可匹敌,俗称天才。据《史记》载,贾谊年十八,背功一流,闻名于郡中。所谓背功,就是背书的功夫,书目则为《诗》、《书》、《礼》、《易》之类。
司马迁说,努力种田,不如遇上丰年;努力做官,不如遇上赏识你的高官。对此,相信贾谊是深有同感的。当他闻名于世时,立即引来当地高官的目光,此人正是河南郡守吴公。吴公听说贾谊有才,收其门下,倍加宠爱。然而,刘恒刚当上皇帝之时,也想提拔有才的高官,他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绩天下第一,并且跟秦朝丞相李斯同出一邑,于是提拔他为廷尉。
那时,吴公对刘恒说,我这里还有个才华出众、诸家百书无所不通的青年仔,您看能不能给他安排个职位?刘恒一听,这等买一送一的好生意,当然接下。于是刘恒把贾谊召来,升为博士。
身为博士的贾谊,从此有机会入朝参加议政。当时,他也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于当朝最为年少。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凭什么议政的时候总是一帮老头子在那里指手画脚,裹足不前。青年人啊,就像早上的阳光,犹如晨光里的新鲜空气。对于长期泡于政府机关的高官来说,的确需要一种清新的阳光和空气冲冲这满朝的暮气。
而贾谊,恰好满足了这部分人的期望。
每当刘恒颁诏,诸老先生不能言者,贾谊都能对答如流,侃侃而谈。更让这帮老头子佩服的是,贾谊说出了他们想说却不能说的那部分。
说白了,就是贾谊趁着年轻气盛,敢说敢做,多了奋勇,少了顾忌。
没有人说这是不好的习惯。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嘛,就应该表现出年轻人的个性。如果贾谊做出一副畏首畏尾之举,那他就不是真正的贾谊,也不是什么不世出的天才了。
就这样,贾谊的才华不但受到众多高官的赞赏,更受到了刘恒的喜欢。只一年之余,贾谊就在一片惊呼声中,被刘恒破格升为太中大夫。
还是后生可畏啊!这可能是满朝大佬们对贾谊的最高评价。
可畏的贾谊乘势而进,继续表现他那过人之才华。贾谊主动出击,这样对刘恒说:“汉朝都建立二十余年了,天下和洽,竟还使用前秦服饰和制度,实在是太不应该了,现在应该破旧立新,弄出汉朝人真正的风格来。”
有必要交代一下,当初刘邦搞定天下的时候,不知是出于惰性,还是心力不足,把秦朝那一套服装及官名等国家制度全都套在汉朝身上。秦朝只有一样东西是刘邦不能接受的,那就是秦仪,之所以拒绝它,是因为它烦琐。后来叔孙通拍着胸膛说,中国是礼仪之邦,哪有国家是不讲究礼仪的。陛下你不要害怕礼仪,让我来把秦仪改造一下,肯定能适合您的。
果然,经过叔孙通改造的秦仪,刘邦高兴地接受了。可是除此之外,汉朝高官穿的服装还是黑色为主色调,这是秦朝的颜色;秦朝的官名,也一字不改,全部沿袭了;还有秦朝以十月为岁首,也被汉朝沿用至今。
贾谊认为,人可以偷懒,但不能懒到不管事的程度啊。现在是到了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兴礼乐的时候了。
贾谊当然不是心血来潮,或者是为出风头提出以上建议的。事实上,贾谊之所以提出以上数条,是有理论为基础的。这个理论,就是曾经被历朝历代皇帝认可的“五德之运”学说。
曾经,秦始皇嬴政就认为,周朝主火德,颜色尚赤。而秦朝推翻周朝后,得的是水德,颜色尚黑。既然如此,那么秦朝就应该建立符合五德之运的国家制度。于是,秦始皇把周朝以正月为岁首改为以十月为岁首;衣服及旗帜通通为黑色;数字以六为纪,符节、法冠均为六寸,舆六尺,乘六马,六尺为步;最后连黄河也不放过,改名为德水。
所以贾谊认为,根据五德学说,汉朝得土德,克了秦朝的水德,汉朝也应该建立符合土德的一切规矩。土德颜色尚黄,所以汉朝人不要再穿过时的黑衣了,应该与时俱进改穿黄色衣服;还有,汉朝也不能以十月为岁首了,应该改为正月;汉朝的官名也不能用秦朝那一套了,应该改名;还有一个重要的,即数字不能以秦朝的六为主了,土德的吉祥数字是五,以前是六六大顺,现在应该改叫五谷丰登,一切皆以五为单位。
当然了,如果刘恒喜欢,可以把黄河改为土水。
然而,当贾谊的报告传到刘恒那里时,当皇帝的却把它搁置下来了。于是更改岁庚的事情就黄了,从此没了下文。
不久,贾谊继续发表新的意见。很幸运的是,这个新的建议被刘恒采纳了;很不幸的是,贾谊因为此建议得罪了周勃等人,从此官场道上难跃一步。
贾谊的建议是这样的:更改国家法令,遣送列侯回封国养老。
对刘恒来说,贾谊此建议,他举双手同意。道理是明摆着的,衣服的颜色和官名,改或不改都无所谓,实用就好。刘恒本身就是一个节俭之人,也不想去追求这个潮流。至于岁首嘛,怎么改都是十二个月,也无所谓了。
换句话说,对于这种浪费精力的烂事,不值得去操那个心。
但是国家法令就不一样了。秦朝的制度大家都是知道的,那是地球上最苛刻的法制。如果非用一句不厚道的话来骂,那就是简直没人性。刘恒熟读老子的《道德经》,他知道水能载船、亦能覆船的深刻道理,他认为汉朝之法令前几任主政的皇帝或皇后都多少改过一些,但是远远不够。所以现在趁他在位之时,必须改得彻底些,以达到医根治本的作用。
而且,遣送列侯回封国,简直就不是一般的符合刘恒口味。像周勃这帮人,就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人总是坐不安席,睡不成眠。正所谓一朝君来一朝臣,现在该是到了换水的时候了。
于是,刘恒马上把贾谊此条建议变成现实,颁布出去。
那时,周勃和灌婴等人一听说刘恒要打发诸多功臣回封地养老,马上就跳起来了。
傻瓜都看得出来,刘恒热心踢列侯回封国,摆明就是想让眼前这帮老家伙退休,从此提拔自己的人登台。这样的话,打江山的是他们,坐江山的是刘恒,享受江山的却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这简直就是欺负人!
那怎么办?就这样被送回老家了?
办法还是有的,那就是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大家都不回去,看你刘恒怎么整下去!
贾谊,你给我记着!周勃和灌婴发狠话了。
终于,周勃和灌婴等来了一个报复贾谊的机会。
有一次,刘恒想提拔贾谊任公卿之位,就此事在朝会上和众公卿商议。没想到的是,周勃和灌婴等纠结一帮同僚马上跳出来大声喊“不”!
所谓公卿,就是三公九卿。西汉初期,三公指丞相、太尉及御史大夫;九卿指的则是奉常(祭祀部长)、郎中令(宫廷禁卫官司令)、中大夫令(首都保安司令)、太仆(交通部长)、廷尉(司法部长)、典客(外籍官民接待总监)、宗正(皇族事务部长)、治粟内史(粮食部长)、少府(宫廷供应部长)。他们的官位都是二千石,是政府机构里的最高官。
刘恒提名贾谊升入公卿之位的这年,即孝文四年(公元前176年),贾谊实际年龄为二十六岁。
如果说,才华也是一种生产力,可贾谊的这种才华生产力也强悍得太不可思议了吧。就在四年前,他还是河南郡守属下豢养的一个门客。那时的周勃和灌婴早就名扬天下,更不知道贾谊为何人何物。如今,让这么一个嘴上没毛的书生以火箭般的速度插到高级干部队伍里,实在让汉朝那帮老臣难以接受。
于是,包括周勃在内,一大堆既得公卿利益者马上联合对刘恒奏道:“洛阳小子贾生无学无主,年纪轻轻就想专权擅事,以后汉朝肯定就乱在这个浑球身上。”
周勃等人这招,不仅仅是忌妒贾谊,也不仅仅是报复以求快感。更本质的问题是,保护好圈里的传统产业。
想想,如果让刘恒破格升贾谊为公卿,那就可能有第二个贾谊冒出来。那将来,公卿之位不都落在这些嘴上没毛的愤青们手里了?那这样的话,那些像蜗牛一样在官场爬一辈子的老家伙还混不混,不如大家都转头背诸子百家来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