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袁盎助刘启平反七国之乱后,被封为楚相。可是他当了两年楚相,上奏无数,刘启却睬都不睬一下,他自觉无趣无味又无聊,干脆称病辞职居家。
尽管说,刘启打心里并不怎么喜欢袁盎,但是关键时刻,这是一个可以召来利用的人,于是他便把袁盎召进长安问筹策。
袁盎等人进宫后,刘启设宴招待,向他简约介绍曾和窦太后吃饭的情况。最后,刘启故作不知地问道:你们说说,太后对我说的那句“安车大驾,用梁王为寄”是什么意思?
窦太后这句话,如果仅从字面上理解,还可以这样翻译:皇帝无论是坐大车或是小车,都要让梁王坐在身边。
皇帝可以装傻,但袁盎就不行了。袁盎明白告诉刘启:“梁王这么一个大男人,太后整天让他跟着你,当然不是想证明你们俩手足情深。明白地说,老人家就是想让陛下把皇位传给梁王。”
嗯,答得不错。
袁盎既开此口,接下来,自然就不用他操心了。这时,刘启故作惊慌,接着问道:“既然这样,那现在怎么办?”
袁盎安慰刘启道:“陛下放心,对付窦太后,臣下自有招儿。”
好样的,就知道你有招!那么,袁盎到底有什么招儿能搞定窦太后?
事实是,袁盎所谓的招根本就不算招。说到底,不过是袁盎有胆。
因为,袁盎要对付窦太后的招儿,不过是劝谏。
袁盎是这样认为的:窦太后是个读书人,凡是读书人,都得讲点道理。而他要讲的,正是只要是读书人都能明白的历史真理。
当然,袁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一帮人。不久,袁盎纠集十来个大臣,个个端着历史教科书走进了窦太后的寝宫。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袁盎也不多废话,各就各位后,他首先向窦太后发问:“听说太后想梁王为帝,请问窦太后,梁王百年后,帝位传给谁好呢?”
窦太后:“当然是复立景帝子。”
袁盎就知道窦太后会说出这话。袁盎再问窦太后:“汉朝初立,法周还是法殷?”
窦太后:“当然是法周!”
袁盎:“那么您应该知道周朝立太子的规矩吧?”
窦太后:“周道,太子死,立嫡孙。”
很好,窦太后已经落入了圈套。
接着,袁盎再说道:“窦太后应该听说过,春秋宋宣公不守周朝规矩的下场吧。宋宣公死前,他曾说过一次灾祸的话,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之通义也。他死后,将皇位不传给亲儿子,留给了亲弟弟宋穆公。宋穆公死后,又把王位传给了宋宣公的儿子。结果,他的儿子却说,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于是,就杀了宋宣公的儿子。最后,今天你杀我,明天我干你,鸡犬不宁,宋室祸乱五世不绝。”
这就叫,小不忍,害大义!历史是一面镜子啊。
窦太后终于明白袁盎一行人此话目的:什么话都好说,什么规矩都可以破。偏偏是,传帝位一事,老规矩是不能破的。
兄终弟及,那是殷朝的规矩;父死子继,那是周朝的规矩。每一个朝代都有自己的规矩,偷换规矩,只有一个结果:国家不安,祸乱横行。
流芳千古,或是遗臭万年,只在一念之间!毁灭规矩的人,有可能被规矩毁灭。
窦太后终于无话可说了。既然这样,那刘武接班的事就算了吧。于是,窦太后决定,不再多提将刘武托付刘启的话。从此,刘武的皇帝美梦,如梦化影,瞬间破灭。
本来,之前袁盎回到家乡后,无官一身轻,闲得逍遥。斗鸡走狗,无人不交;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如果,仅是如果,如果袁盎就此乐得逍遥,他会活到自然死。可是,偏偏他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刘启一句话下来,他就屁颠地乐得跑回中央,帮刘启砸了窦太后心中那个兄终弟嫡的美梦。
殊不知,当他再次返乡时,就有一双眼睛一直仇恨地注视着他。
这双毒眼,正是刘武。
刘武的皇帝梦被袁盎搅黄了,他当然想把袁盎给废了。袁盎一天不从世界上消失,他就一天心情不爽,自然而然地就起了杀机。
想杀袁盎的不只有刘武。有两个人也对袁盎恨得牙咬得咯咯响,而且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是羊胜,一个是公孙诡。
此二人都是刘武的智囊团。老实说吧,怂恿刘武要当皇帝的是他们,鼓动刘武干掉袁盎的也是他们。
他们要杀袁盎的理由很简单:袁盎让刘武升不了天,他们这些当鸡做犬的自然也升不了天。让我们升不了天的,也别想在地上混。于是,他们抱团结伙,准备派出刺客暗杀袁盎。
于是,羊胜和公孙诡列出了一张黑名单,包括袁盎在内,总共有十来个。就算地狱风很大,也算有人陪袁盎吹风打战。好,就这样吧。刺客们,请分头上路吧。
刺客,别名杀手。古今中外,杀手都是一个神秘残酷的职业。从香港电影中也可以看到,所谓杀手,认钱不认人。只要钱一到手,二话不说,马上行动,不见血封喉,绝不罢休。
事实上,不全是如此。
曾经有一部电影叫《这个杀手不太冷》,讲述了一个外表冷酷、内心温热的杀手故事。这个杀手,拿别人好处,替天行道;同时,又是一个老好人,路见不平,拔枪相救。
那时,负责刺杀袁盎的杀手,似乎职业使命感不是很强,至少并不急于直奔主题。首先,他在关中逛了一圈,到处打听袁盎的为人。结果得到的答案很一致:袁盎人很好,特讲义气。
接着,无名杀手找到了袁盎,并将事情经过告诉袁盎:“臣受梁王金前来刺杀君,君为长者,吾不忍刺君。但后刺君者有十余批,请君备之!”
这话大约意思就是:我拿了梁王的钱,本来是要杀你的。但是,你又太厚道,我于心不忍。所以跑过来告诉你,后面还有十余批人要过来,你最好防着点。
真有梁王一套的,为了刺杀袁盎,竟然安排了十拨人马。不得不说,这个杀手真的不冷。不但不冷,还特厚道,竟然吐出内幕。
我们无法知道,以上这位杀手兄弟有没有被刘武的人追杀。但是,我们知道的是,他的好心只做了一半。他警告完袁盎好自为之后,转头就不见人影了。
可让人吃惊的是,袁盎并没把人家的警告放在心上,斗鸡走狗,照玩不误。
袁盎当然有理由不惧怕别人的警告。因为他不是江湖中的小瘪三,他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江湖老手。
事实上,袁盎貌若从容,内心郁闷。他郁闷的不是刘武,害怕的不是杀手,而是冥冥之中的宿命。
是的,宿命。人活一世,徒求什么?建功立业,封侯万户?不,这都不是我袁盎的追求。仗义走天涯,慷慨庙堂上;仁义天下布,名声传江湖。这,似乎才是我袁盎存在的价值。
然而官场江湖,蛇道鼠道,皆是无道。所谓信义理想,皆是屁话。做官就像爬楼梯,你不踩别人,就要被别人踩。于是乎通往前方的路,既要踩别人,又要防人踩。可是,踩得了今天,踩得了明天吗?防得了今天,能防得了明天吗?我昨天踩了刘武,今天轮到被踩了。
这,就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我袁盎和刘武的这笔旧账,该是清算的时候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老天已经注定,我又何必做那吱吱逃路的地老鼠呢?
于是袁盎决定,不报警,不求助,等待第二批杀手的出现。他倒要看看,传说中的杀手,到底有多大的神通。
就在袁盎的等待中,杀手再次出现了。
第二批杀手如鬼般摸黑飘到了袁盎的家乡。当他们来到楚地后,经过一番踩点,最后发现,原来袁盎之所以不报警,自有他的实力。
因为袁盎在当地名声很大,人缘极好。无论是赌棍、淫棍、地痞、流氓、富人、穷人,再加上那些三姑六婆、左邻右舍,这些人天生就是他的保护衣。
换句话说,在人家的地盘上动手,似乎是很不靠谱的。
于是,杀手们立即启动了第二方案:引蛇出洞。
所谓引蛇出洞,就是只要想方设法将袁盎引出他的地盘,即可大胆动手。于是,他们马上找到了具体操作方案:搞怪。
在杀手们看来,闯不进袁盎的家,但是在袁盎家的屋顶上搞些神神鬼鬼的事,还是绰绰有余的。果然,袁盎家里不断发生许多怪事。
比如:家里养的狗,莫名其妙死了;鱼缸里的鱼,莫名跳了出来;家里养的鸡,莫名死得很惨;家里的院子里,莫名溜出几条毒蛇。甚至是,家里的小妾,莫名地被……
袁盎不是傻子,他应该有所警惕。然而,不幸的是,有人对袁盎说,你家里怪事多多,可能是犯什么邪神了,还是问一卦吧。
更不幸的是,袁盎真信这鬼话了。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老套了:袁盎出门问卜,还家路上,杀手埋击,杀之于安陵郭门野外。
四、寻凶
袁盎被刺的新闻,以风一样的速度吹向了长安。刘启一听,傻了。
然而,他还没回过神来,又有血案传来:当初与袁盎一起给窦太后讲故事说道理的十来个议臣,也全被干掉了。
突然,刘启一下子明白了:此事如非梁王所为,天打雷劈。
刘启真不傻,此案恰是刘武及手下所谋。问题是,在血案主谋浮出水面前,可不能随便见人就咬。当初,贯高刺杀刘邦时,刘邦还一口咬定是张敖指使的呢。结果呢,张敖被冤枉了。
刘启当然不希望做第二个刘邦,他也不希望刘武成为第二个张敖。再说了,张敖在刘邦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东西。刘武就不同了,手足之情,全都写在窦太后一张肚皮上。
所以擒贼先擒王,用这招来对付刘武,简直就是扯淡。唯一可行的一招是:顺藤摸瓜。
嗯,就这么办了。先抓梁王几个马仔,审出个所以然来再说。
于是,刘启马上派人动手办案。果然,他们从袁盎死尸上找到了一个证据:刺剑。
刺客只顾杀人,竟然没有拔走凶器。于是,这把剑便成了破案的突破口。
经查,刺杀袁盎的是一把新剑。然后,再查长安城中制作刀剑的工匠。有一工匠认得这剑,说出一条重要线索:梁国郎官某人曾来磨过这把剑。
目标,一下子便锁死了梁国!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找一个靠谱的人来惩办。很快地,刘启的目光在汉朝官员的名单上扫了一遍,最后锁定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田叔。
田叔,赵人,好剑术,为人廉直,喜任侠。早年出游四方,踏破诸公大门。后来,幸得赵相赵午引举,在赵王张敖那谋得一个混饭吃的职务:郎中。再后来,赵午和贯高欲刺刘邦,田叔踊跃参加,结果东窗事发,戴罪入朝。
再再后来,刺杀一事水落石出,刘邦召见田叔,谈了一席话,觉得此人挺有才。于是破格录用,任为汉中郡守。不过,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田叔在汉中郡守干了十余年,不知何故,坐法失官,闲置在家。
由上看,田叔尽管是新面孔,却是个玩政治的老手了。刘启之所以选定这个不显眼的人物,无非是避重就轻,后发制人。
就是你了,田叔请上路吧。
然而,田叔接到任务后,竟然没有表现出一点再次出山的喜悦之情,更没有拍起胸膛说出不辱使命之类的大话。当然,他也没有摇头说出悲观失望的丧话。反正是,去就去吧,领导的话还是要听的,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千万别以为田叔装酷,其实他一点都酷不起来。
想想,刘启曾经对袁盎的态度,田叔是知道的,那是时好时坏,捉摸不透;窦太后对刘武的感情,那是全地球的人都知道的,母子俩好得就差没拴在一起了。至于刘启对刘武的态度嘛,就像天上的月亮,月朦胧,鸟朦胧。看上去,他心底也朦胧,啥底子都没有。
带着一颗没底的心,去查一场没有底气的案,只能是这样:活儿照干,但谁都不能得罪。
田叔不是郅都,只认皇帝,不认太子。田叔只能是不但要认皇帝,认窦太后,还要认梁王。只有一个人他不认,那就是他自己。只有一种原则他可以遵守,那就是没原则。
于是,田叔到梁国后,该找的人,他找了;该开的会,他开了。当然,他还没有彻底消极怠工,凶杀案的幕后指使者还是找到了,两个人:羊胜,公孙诡。
那么,凶手在哪里?不知道!
知道他们藏在哪里吗?不知道!
接着,田叔派人回长安城,如实汇报。
没想到的是,刘启较真了,他再次派出使者,督促田叔和梁国有关部门:加大力度,继续查!
可是,第二批人来了之后,不久又传回话,还是没抓到人。来来回回,总共来了十余批使者,还是这个结果。
这时,刘启火气来了。就两个人,梁国就这么点大,竟然抓不到人?就算公孙诡遁地,也要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就算羊胜奔月,你们也要给我把他揪下来。
于是,刘启再下狠诏:你们听好了,抓不到人,梁国二千石及以下的官员,通通做好思想准备。
做好什么思想准备呢?还是不知道。
刘启没有明说。
皇帝着急,田叔反正不着急,可是梁国的高官们,无人不替自己头上那颗人头着急。于是,梁国高官们决定全力以赴,揪出两个主谋。
梁国一方,此案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是内史韩安国。
韩安国,梁国成安(今河北省成安县)人。精通韩非子法家及杂家学说,早年游说诸公,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刘濞的吴楚联军攻打梁城时,韩安国一马当先,运筹机变,为梁国之完壁立下汗马功劳。从此,声名鹊起,得宠于梁王。
抬头打仗,韩安国是能手;低头做官,他更是能手中的能手。为了对付刘启问责,他首先在梁国展开地毯式搜索,结果空空。再搜,还是空空。
真可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时,韩安国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公孙诡和羊胜不会长翅膀,他们不会飞上天去。他们当然也不会傻到逃到别国去,想跑海南三亚去,还是再等上一千年吧。
那么,两个主谋会藏身在哪里呢?哦,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此二人,必定躲在梁国。
梁国所在,唯有一个地方没有搜到,梁王宫室。
可公孙诡和羊胜真躲在梁王府中,说明受了梁王的庇护。梁王之所以庇护,是因为他才是真正的主谋。这下子,事情就更难搞了。
什么顺藤摸瓜,这下子,可是摸到炸弹了。
事情是死的,脑袋是活的。韩安国认为:皇帝下达的任务,就是抓到公孙诡和羊胜。至于梁王到底有没有插手此事,关韩安国他们屁事呢?目标降小了,问题可就容易多了。
于是乎,韩安国立即想到了一个让梁王交人的好办法。
对,就这样办。
首先,韩安国求见梁王刘武,他一见到刘武,立即跪下磕头撞地,大哭大喊:“大王啊,我没有完成陛下交给我们的任务,请您快快将我赐死吧!”
刘武很平静地看着韩安国,说道:“搜不到就继续搜,值得你去死吗?”
韩安国流涕满地,继续说道:“臣死事小,但因此连累大王,臣就该死千次万次,也不足弥补罪过啊!”
刘武:“连累到我了,有这么严重?”
韩安国:“大王端坐宫中,真是两耳不闻宫外事。请问,大王您和临江王刘荣比,哪个对陛下更亲?”
刘武:“当然是临江王。”
韩安国:“这就对了。临江王只因为太宗庙墙外余土一事,都要被召回长安质问,最后被整死于中尉府中。现在梁国出现凶手一事,按理首先怪罪于大王。而大王之所以无事,源于窦太后宫中哭泣求情。如果大王不醒悟,窦太后百年之后,您还能坐得住梁国吗?”
说的是大实话啊。
既是大实话,又是大狠话。刘武一听,先是一愣,后是一傻,还没等韩安国说完,他的眼泪也流出来了。
梁王的眼泪,那是恐惧的眼泪。死亡是一把尺,无论贵贱,无论贫富,任何人到了它面前,其结果是一个样的。或许,死对刘武来说,还是小事一桩。问题是,在他看来,手足相背,杀祸加身,就算他下地狱,又以何脸面见窦太后呢?
刘武终于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当然了,残酷的政治是不相信眼泪的。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刘武脸上淌着泪,无助地看着韩安国,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时,韩安国安慰刘武道:“大王不要怕,正所谓世间之法,一物降一物,一招解一招。只要咱们团结一致,找到公孙诡和羊胜,大王将无事矣!”
刘武问道:“这招管用吗?”
韩安国:“绝对管用!”
刘武:“谁说的?”
韩安国:“我说的!”
刘武:“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一起找到公孙诡和羊胜。”
刘武此言一出,韩安国心里落下一块石头。
准确地说,公孙诡和羊胜,不是要找到他们,而是要刘武交出。因为,这两个主谋,肯定就藏在梁府。
一想到这,韩安国不由拍拍脖子上的头,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这下子,保住它不落地,应该是没问题了!
刘武终于交出了公孙诡和羊胜,不过他交出来的是两具死尸。
消息马上传回了长安,刘启一听,极是郁闷。他没想到结局竟是这个样子。两个死人,顶了十余条人命,刘武这个算盘,实在精得很。
可是人都死了,尽管死无对证。不过这个刘武,似乎必须要给他一点教训。至于什么教训合适,还必须等田叔的报告回来。
然而,就在刘启静候田叔的时候,有人捷足先登,主动前来替刘武说情了。
此人,正是王皇后的长兄,王信。
王信当然不是白跑腿的。他之所以要替刘武说话,是有人警告他:如果刘武获罪,你也没好结果。
理由是,刘启治了窦太后的至亲,窦太后肯定也要找刘启的亲信来治罪发泄,而听说王信兄你做了不少不守规矩的事,很容易被窦太后抓住把柄。所以,主动救刘武,等于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赶快行动吧!
然而王信说情,犹如刘启咳嗽时给他喝了碗糖水,气是消了一些,但心底的怨气想一笔勾销,那实在是扯淡。
兄弟之间已经情断恩绝,摊牌是迟早的事。
五、伤心落幕
这个田叔,怎么还没回来呢?真是的。此时,窦太后闻听刘武出事,忧食不进,日夜哭泣。
的确,她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刘武之所以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毛病都在她身上。女人,天生是情感动物。如果当初冷静从事,小爱让大义,守规行矩,那么结果可能就是皆大欢喜。
哎,读了一辈子的老子,竟然还是没有参透政治的艺术。现在事情都闹大了,埋怨似乎都是没用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她这对亲儿子破镜重圆,重归于好。
那么,有没有希望让他们握手言和呢?
窦太后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田叔。田叔是刘启派出去的,刘武是死是活,完全系在他的一张嘴上。
于是,刘启等田叔,窦太后也盼田叔。等得他们脖子都伸长了,田叔也终于回来了。
但是没想到,田叔半路上做了一件让他们意想不到的事:田叔把他收集的刘武所有的犯罪事实证据,全烧了。
是真烧,不是假烧。烧完了,田叔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拍拍手,就回长安见刘启了。
必须说明,田叔没有受到任何人威胁。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以前都说过了,他的出镜率不高,但是玩政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之所以采取如此计策,理由无非如下:只讨好一边,只能等于送死。讨好一边,不如讨好两边。所谓艺高胆大,田叔自信自己找到了两边都讨好的绝招。
田叔见到刘启时,只有一张嘴巴,两手空空。刘启不由纳闷地问道:“梁王有罪吗?”
田叔:“有罪,而且是死罪!”
刘启:“证据呢,拿出来我看看!”
田叔:“证据我已经烧光了。不过陛下,臣建议,您不必过问梁王的事了!”
刘启:“为何?”
田叔:“制梁王伏法,法律胜利了;但是,窦太后却输了。窦太后食不甘味,睡不安枕,请问,陛下您觉得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
刘启:“……”
田叔一看刘启犹豫的样子,心里就有底了。刘启如果希望窦太后多活几天,那就不得不听他的了。
果然,刘启沉思片刻,终于明白,田叔所言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计谋:法律胜,不算赢;窦太后开颜,那才叫真正的赢啊。正所谓,知刘启者,非田叔者也。
刘启对田叔之计深以为然,让他当即动身进宫谒见窦太后。
此时,窦太后早就等得心急如焚了。
田叔见到窦太后,首先说道:“臣向太后请安来了。”
窦太后:“田叔您别多礼,有话直说。”
田叔:“好,那我就直说了。窦太后想听好消息呢,还是想听坏消息?”
窦太后:“哎呀呀,别绕弯子了。好的坏的一起说。”
田叔:“明白说吧。坏消息没有,好消息倒有一个。暗杀袁盎等人,与梁王无关。这事只是公孙诡和羊胜俩人阴谋行事,梁王根本就不知道。公孙诡和羊胜已经伏法受诛,梁王无恙矣!”
多日以来,窦太后茶饭不思,梦里恍惚,形容枯槁。现在,她听到田叔这番话,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枯木逢春。
窦太后的眼泪又溢了出来。这是苦尽甘来的泪水,悲尽喜来的大欢!这个田叔,实在可爱极了。苍天有眼,高祖不诛田叔,原来是留下来救俺太后一命。
我相信,窦太后此时最渴望的一件事,就是立即见到爱子刘武。最最渴望的是,看到刘武和刘启好若当初,与车同辇,交杯同喜。
说刘武,刘武就真的来了。
那时,梁王刘武上书刘启,允许他朝请。这个要求很及时,太后正等着你呢,刘启批准了。
到刘武朝请之日,与往常一样,刘启派出天子仪仗郊迎梁王。但是,当汉使抵达效外时,左等右等,不见梁王。
最后竟然发现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梁王失踪了。
消息传回汉宫,刘启慌了,窦太后傻了。紧跟着,窦太后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即号啕大哭:“天杀的,你们联合起来骗我!皇帝果然杀了我的小儿了。”
窦太后嘹亮的哭声,仿若沸腾的开水,煮得刘启心里一阵阵地难受。梁王明明不是我杀的,他玩失踪了,此等罪过栽到我头上来,老天实在太不讲道理了。
就在刘启和窦太后泪眼相对,彼此埋怨无语时,突然,刘嫖公主传话来,梁王回来了。
窦太后和刘启当即又惊又跳:“真的回来了?”
刘嫖公主说道:“是真的回来了。梁王正在未央宫的北门。”
窦太后和刘启当即奔往北门,果然梁王在也。
原来,梁王自认有罪,不应受刘启之郊迎,更无颜消受刘启的厚待。所以即将入关时,他乘坐布车,潜入刘嫖公主处,来个先抑后扬,背负刀斧和砧板长跪未央宫前,以表谢罪之诚意。
刘武这成功的一幕表演,让窦太后及刘启,包括在场所有内心充满温情的人,全都流泪了。
正所谓风波患难情更深。窦太后终于如愿以偿,看到她所希望看到的一切:刘启兄弟俩,终于破镜重圆了。
窦太后高兴得太早了。眼前这一切,我只能这样说,假相,全都是假相。花落可以重开,酒尽可以重酌,破镜重圆,可是裂痕仍旧在。这是一种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
刘武马上发现了他和刘启内在的裂痕:刘启待他再也不像从前那般亲热了,甚至出门打猎,再也不同车共辇了。
终于,两年后,裂隙彻底爆发了。
公元前144年,冬季,十月。
刘武来朝,像以前一样,申请多逗留长安几日。但是,刘启一反常态拒绝了。其理由是:按老规矩办事,够本了就回去吧。
有必要交代一下。按汉朝规定,诸侯王进京朝见,跟皇帝见面的次数是四次。第一次初到,单独进宫拜谒,叙家常,还人礼,皇帝设宴款待,此次谓之“小见”;第二次,正月初一(汉以十月为岁首,正月初一,即十月一日),诸侯王捧璧献上,皇帝谢贺还礼,此次谓之“法见”;再过三天,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给他们金钱财物;再过两天,诸侯王又入宫“小见”。然后,准备辞别归国,一共不得超过二十天。
曾经,汉朝规定的二十天是不能满足刘武热恋窦太后的感情的。刘启也曾经批准,刘武在长安想玩多少天就玩多少天,不必在意规矩,而刘武曾经逗留长安,最长的纪录是半年。
回首往事,兄弟执手相望,同车载奔,惹得天下引颈直流口水。如今,二十日一到,不打折扣,直遣兄弟,真是凉透了心。
只能这样说,刘启对刘武的心,已经死了。
同年,冬,梁王归国;夏,四月,梁王刘武薨。
死因:抑郁寡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