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其实,无论是尧舜,或是周文王,他们的方法都是对的。至于您要效仿哪个,一切须从国情出发。我认为,按咱们国家目前的情况来看,那是非得用力有为才行了。要想有为,就得为国家做点实事。
要做实事,必须从以下几个方面下手:首先,确立治国理念,应以德主刑辅、重德远刑。这点前两位先帝已经做得很好了,请再接再厉;其次,狠抓意识形态建设,确定国家大一统思想。通俗地说就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请注意,是罢黜,不是焚坑;再次,狠抓教育。举目天下,什么东西最贵?人才。人才从哪里来?教育。所以,想兴国家,先兴教育。教育发展不起来,想谋发展,图未来,那是胡扯。
第三策
刘彻:你前面讲的什么天人感应论,似乎有点玄妙,请你再给朕解释一遍。
董仲舒:其实一点都不玄妙。孔子述作《春秋》时,特记载不少灾异之变。就是要告诉我们,我们都是活在苍天的眼皮底下,如果做事不好,那是要受它惩罚的。说得更直白一点,我就是想强调君权神授的光荣传统,结合《春秋》强调的大一统思想,确立人伦关系,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总之,三纲五常,仍是王道。道源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这些就是治理国家必须具有的理论基础啊。
以上三策,归结起来就是:天人感应,大一统,尊儒重教。
好一个绚烂的诱惑。
然而,天人感应,那是阴阳家邹衍的理念;学术垄断,一家做大,那是李斯曾经干过的事;尊儒重教,那是N多年前孟子曾跟梁惠王说过的话;国家大一统,那是孔子作《春秋》的初衷啊。
三年练功,董仲舒不过是发明了新手艺。那就是,他很聪明地将阴阳家和儒家等诸家思想杂糅为一体,合成新产品。
按照市场原理,有求就必须有供,有供未必就有求。当年,孔孟奔走天下,推销儒术失败,原因是产品不合时宜,诸侯们也不相信它能救国救民。而董仲舒之所以推销成功,只能这么说,他有一个好运气。
那就是,他是在一个恰当的时间,一个恰当的地点,碰上了一个急需儒学产品的大顾客刘彻。
老董研发的这套儒家产品,刘彻是满意的。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买家刘彻给董仲舒摆出了这么一个价格:拜董仲舒为江都易王国相。
易王刘非,是刘启和一个叫程姬的女人的爱情合成产品。此厮没啥特长,唯一的特长就是全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十五岁那年,恰好碰上吴楚大乱,刘非便主动上书出战。没想到,景帝同意了,还赐了刘非一个将军印。
更没想到的是,刘非勇敢善战,立了大功。于是,刘启便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工作:迁江都,治吴国。
吴国,曾经是吴王刘濞发财致富的好地方啊。后来,刘非听说匈奴举兵入边,又自告奋勇地上书,说愿替国家效劳卖命,将匈奴打回老家去。然而刘启却告诉刘非,好好蹲在你的地盘,不要乱动。匈奴的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应该说,刘启还是宠这个小儿子的。果然,刘非后来广招天下豪杰,白天走白道,晚上走黑道。搞得天下诸侯,没有几个不忌惮他的。于是,刘非就越来越骄傲,不可一世,谁都不放在眼里。
正因为刘非不可一世,所以才得派人去治一治他。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刘非不是虎,却恶于虎数倍,老董能搞得定这只会说话的野兽吗?
这件事,刘彻心里没有底,老董也没有底。
心里没底也得上,路漫漫风沙扬,这注定的人生坎坷路,唯有昂首向天,才能开拓出更光明的未来。
五、罢相之争
招贤大会结束后,刘彻整顿思想,放开手脚,准备大干一场。
有句话说,不要看得太远,而忘记了脚下的石头。此时就有一块老顽石,堵在刘彻的脚下。这块老顽石,就是瞎老婆子,窦太后。
刘彻自以为,他年轻,有魄力,没啥不能干的事,也没啥干不成的事。正所谓,思想有多远,我们就得走多远。
事实证明,光有魄力还不能办成大事。因为年轻,所以容易激进。人一激进,就容易做错事。要想办成大事,还必须拥有智慧。这个智慧,就是政治手腕。在刘彻的政治生涯中,窦太后让他懂得了,什么叫真正的政治,什么叫真正的手腕。
刘彻领教到窦太后的第一招,却是一个颠扑不破的人生至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本来窦太后日子也不长了。她也想安心度过晚年,能少折腾就少折腾。能多攒些日子,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她现在不得不放下老庄哲学,腾出手来教训刘彻。
窦太后之所以舍得出手,是因为刘彻太不像话,太不识抬举了。这都是因为,刘彻罢掉了两个重要人物,恰好他们就是窦太后的人;其次,有人怂恿刘彻在太岁头上动土。
刘彻第一个罢掉的人,是丞相卫绾。
卫绾,代国大陵(今山西文水县)人。性格特点:为人忠厚老实,低调处事。特长:臂力过人,驾车有术,甚至还可以驾车表演杂技。
事实证明,人有特长都是能找到好工作的。当年,刘恒在代地挂职锻炼,卫绾凭借高超的驾车技术,获得护驾代王的资格。后来,刘恒回到中央当皇帝,卫绾因为护驾有功,被拜为中郎将。
刘启当太子时,曾多次设宴招待刘恒左右,卫绾也是其中一个。然而,卫绾每听说刘启要召他,总称病不往。
哦,太子请客都不来,是面子太大了,还是瞧不起我呀?刘启从此便将他记住了。
刘恒不知是否看出刘启有什么苗头。他崩前,特意交代刘启:卫绾是个厚道之人,我死后,让他给你开车绝对安全。千万别看我不在了,就踢人家下岗。
如果不是刘恒这句话,刘启还真想马上踢卫绾下岗。不过,先帝有话在先,至少也得给他个面子吧。于是刘恒崩后,刘启没有让卫绾下岗,不升也不降,不冷也不热,就那样过着。
直到刘恒崩掉一年后,刘启对卫绾的看法,才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使刘启对卫绾刮目相看的,是因为他工作认真,踏实肯干。
听说赛车手跑车,其功力多表现在对拐弯的处理上。卫绾作为一名优秀的车手,与前辈大有不同。
当年,夏侯婴驾车,如闲云野鹤,那个潇洒劲是没得说的。就算处于天崩地裂,他仍然不紧不慢,从容面对。结果是,他没有一次,不让刘邦逃过对手的追杀。
如果要分流派的话,夏侯婴应当是浪漫派,而卫绾则是现实派。作为一个搞车杂技出身的人,卫绾清楚地知道,花样不是耍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所以,他非常珍惜那个一分实力赚一分钱的上岗机会。
于是,一年以来,虽然刘启对他不扬不抑,但是他越发地积极小心。牢骚闷在肚里,微笑挂在脸上,轻屁股,多跑腿,一副十足的敬业精神和态度。
刘启是长眼睛的。当他看到卫绾一副劳模的样子,不禁叹了一口气。看来先帝对卫绾的评价还是比较中肯的嘛。哎,过去那些事儿,就算了吧,看看人家也挺不容易的。
于是,趁着一次机会,刘启召卫绾当陪乘,一起去上林苑打猎。
打猎回来,刘启问卫绾:“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当我的陪乘吗?”
卫绾一愣,答道:“我只知道当陛下的陪乘,是我中郎将的职责。职责之外的事,那就真的不知道了。”
呵,人不傻,还装起傻来了。刘启又问:“我问你,我当太子时,多次请你喝酒,你为什么不来?”
卫绾又一愣,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刘启一年来不和他多说一句废话,心里念着的是这个事儿啊。难道,陛下今天是要揪他出来晾风示威了不成?
一想到这,卫绾的心都凉了。他马上叩首,答道:“臣该死,请陛下恕罪,臣不赴陛下之宴,当时实在是生病啊!”
刘启一听,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卫绾啊卫绾,亏你是老实人,竟然还好意思说生病不能来。我又不是只请你一两次,多次请你你都不来,难道你真的成了天下唯一可以准时生病的人吗?
但是,刘启还是决定放过卫绾一马。
不为别的,如果这点小事都能大作的话,实在有损天子的度量。再说了,卫绾也认罪了。既然如此,就让他以后多干点活儿,将功赎罪吧。
卫绾人生的马车,就这样绕过了惊险路段,从此跑上高速公路。
后来,卫绾在工作上的表现,越发让刘启觉得他是可造之才。首先,卫绾很廉洁,忠诚无二,这点很重要;其次,卫绾很会做人。属下有过,他主动承担;自己有功,谦让给别人。以助人为乐为荣,以损人肥私为耻,整个一老好人兼道德模范。
如此德才兼备的老好人,最适合做什么工作呢?刘启已经想好了,太傅的工作非他莫属了。
于是,刘启先迁卫绾为河间王太傅。
再后来,卫绾的马车在高速公路狂飙猛进,春风得意:刘濞造反,卫绾率河间王兵击吴楚联军有功,被拜为中尉;同时,因为军功出色,被封为建陵侯。封侯,那可是武将出身的李广一生出生入死,都不能完成的夙愿啊!
更顺畅的还在后面。刘启废太子刘荣时,卫绾因为和栗姬是亲属,按理是要拉出去砍头的。然而,刘启念卫绾做人厚道,不但再次放他一马,不久立刘彻为太子时,竟拜卫绾为太子太傅。又过不久,再次迁为御史大夫。
按汉初的规矩,凡是当上御史大夫的,等于一脚踩上了丞相的高位。果然,刘启将牛脾气的丞相周亚夫踩下地后,随后换了个叫桃侯舍的人为丞相;不久,又将桃侯舍换掉,扶卫绾走上了丞相之位。
刘启相信:卫绾敦厚老实,忠于职守。让他来辅佐太子,只有四个字:安全,可靠。
刘启的眼光是没错的。然而,他却小看了刘彻。
文景两任皇帝,都是规矩守业的人;然而刘彻却不安守本分,小小年纪的他就知道什么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让他只守不做,那是扯淡。还有,刘彻好儒喜文,卫绾好道守柔。道不同,则不相谋也。思想和方向不一致,卫绾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果然,现在就真出事了。
卫绾落水过程大约如下:首先,董仲舒提出做大儒业的思想后,卫绾立即响应,趁机对刘彻上奏道:凡是研究申不害、韩非子、苏秦、张仪言论的,都是论政之徒,请一律罢黜!
申不害和韩非子,法家;苏秦和张仪,纵横家。为什么卫绾偏要选这两家下手?
原因很简单,卫绾是个老子学徒。
法家苛政,纵横家油嘴滑舌,这都是黄老思想所不相容的。所以卫绾此招,无非是乘个顺风车,借刀除草。
刘彻批准了卫绾上奏。
然而半年后,夏天六月,刘彻突然将卫绾罢免。
理由是:先帝刘启卧病在床时,监狱的许多劳改犯竟然多是被冤枉的,卫绾作为丞相失职,所以罢免。
这就叫,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法家和纵横家,凭什么就留着你道家?
可是,刘启崩前,鞭棍法一改再改,连囚犯挨打时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而卫绾为人处世,怎一个贤字了得,怎么监狱里突然冒出那么多被冤枉的劳改犯?这,难道是刘彻无理整人的伎俩吗?
事实上,刘彻想整卫绾,那是没错的;他整卫绾,也是讲道理的。
因为,监狱里实在关了不少被冤枉的劳改犯。这些被冤枉的人,正是前酷吏郅都的继任者整出来的。此继任者,南阳人宁成也。
宁成,初为济南都尉,后调入长安升为中尉。自郅都死后,长安宗室豪杰解除警报,纷纷如蛇鼠出洞,为所欲为。于是,宁成仿效郅都,开出狠药,猛治长安。结果,长安宗室豪杰人人自危,又回到郅都当中尉的恐怖时代。
不消多说,在这些被冤枉的人当中,肯定有长安宗室及豪杰。于是,他们层层告状,告到刘彻这里。最终,刘彻揪住宁成,然后假装问责,就一路问到丞相府,责到了卫绾头上。
就这样,卫绾无为跑腿的政治生涯,就此结束。
刘彻已经替他准备好了继任者,此人,正是外戚窦婴。
刘彻之所以选上窦婴,理由如下:首先,卫绾是窦太后的人,窦婴也是窦太后的人,搞掉卫绾,填上窦婴,这是安抚老人家的良计。
其次,窦婴是儒者兼侠客,他来当丞相,君臣政治理想一致,同心协力,还怕儒家事业不能做大吗?
果然,刘彻挖掉卫绾,贴上窦婴,窦太后一句话都没哼。
然而,不哼,只是暂时默认。窦太后一直在静静地倾听着,她倒想听听这个乳臭未干的牛仔,到底想把汉朝整成什么样子。
其实,刘彻此时最想的,当然是想把装在汉朝这只瓶子里的旧道水倒掉,重新换上新儒水。
儒水中看又中用。这是刘彻说的,这也是窦家外戚窦婴说的,更是王家外戚田蚡说的。
田蚡者,王皇后同母弟也。当年,窦婴已经混上将军之位时,田蚡还是后宫里一个小小的郎官。不过,因为俩人都是外戚,所以经常聚会喝酒。很多时候,田蚡演的角色不过是陪喝。
那时候,喝酒都是要讲究规矩的。身份高低,还可以在酒席上看出。田蚡给窦婴敬酒或行礼,从来都是以小字辈对长辈的方式来侍候。
然而,谁也没想到,俩人的身份,将来竟然互换了位置。
田蚡之所以如此自信能混出头,原因有二:姐姐王美人很受宠;他本人口才好,社交广,拍马也有一手。
果然不久,田蚡出头的日子就来了。在王美人的吹捧下,在刘启的提拔下,他很快就混上了太中大夫,秩千石,掌议论。
手里阔了,架子也开始装起来了。田蚡开始圈养门客,拉拢权贵,积攒人气。生活总是由量变到质变,田蚡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权力金字塔的顶峰。
果然,窦婴当上丞相后,同样是外戚的田蚡也乘势而起,被提为太尉。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人阻挡,窦婴和田蚡的位置,那是要互换的。一直以来,他最渴望的就是得到丞相位。卫绾被罢,他以为,丞相非他莫属了。然而关键时刻,他却被家里养的那群门客断了梦想。
门客们是这样对田蚡说的:“论后台,您比窦婴硬;论能力,您不比窦婴差;论人气,您就要比窦婴差一截了。窦婴素贵,人气正旺,天下名士素归之,现在还不是扳动他的时候,建议您还是忍忍吧。所以,到时陛下让您当丞相,您一定要谦让给窦婴。窦婴当丞相,您一定会当太尉。太尉和丞相,地位同等尊贵,您大可不必神伤。再说了,您落个谦让之名,以后还怕没有机会当上丞相吗?”
真没白养这群人。门客一席话激起田蚡突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当然就是窦太后。窦婴有窦太后撑着,又有一堆名士撑着,如果他真的要和窦婴争这个丞相,恐怕又是一场恶斗。
不如,就顺宾客之意,再忍忍吧。
于是,田蚡马上跑去找王皇后,王皇后又给刘彻吹风。结果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丞相,窦婴;太尉,田蚡。
好了,丞相和太尉换水了。那么,御史大夫呢,这个要不要换?
刘彻的回答是:换!赶紧换!
六、窦太后发飙了
想让刘彻不换人,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个御史大夫,正是直不疑。他,可也是个不思进取的学道之人啊。
直不疑,南阳(今河南南阳)人。直不疑初出道时,为郎官,事文帝。在汉初,想当官,途径有三:一是先当郎官(宫廷禁卫官)。二是在封国政府或郡政府先当“吏”。所谓“吏”,就是基层干部。如果表现优秀,可以被推荐到中央。三是在中央政府部长级干部(三公九卿)官署,先当幕僚或先当“吏”,同样是,如有表现出色,可以向中央推荐。
以上三种途径,当然是第一种升官最快。道理是很显然的,郎官因为直接侍奉皇帝,容易混脸熟,只要被皇帝点名,你想不升官都难。所以说,郎官就成了当时从政之人最向往的职业。
羡慕是应该的。因为要当郎官,首先必须具有经济实力。按当时规定,只要你能交出十万钱,就可以进宫当郎官。
但是,别以为交了十万钱就了事。当时汉朝有规矩,想当郎官,必须自备漂亮的衣服和车马,皇家不会给你出一分钱。没办法,经常在皇帝面前走动,总不能穿得太差,车马的档次也不能太低。所以,如果你家不是富户,那就别想打这个念头了。
如果算有钱,当时的商人有的是钱。别看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商人有牛气。事实上,两千年前,他们真的是穷得只剩下钱。要地位没地位,要名分没名分。国家又规定商人不能从政,所以,商人活一辈子,大约就是挣挣钱,数数钱,然后再花花钱,除此之外,没啥奔头。
于是,当时就出现了这么一种情况:有钱的商人,政府不让他们从政;没钱的读书人,想当官却又没钱。所以,能当上郎官的人,那真是少之又少。
久而久之,问题就出来了。首先,皇宫之中,郎官青黄不接;其次,条件苛刻了,当郎官的人少了,皇宫就少了一笔收入。后来,刘启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降低门槛。
此门槛,当然还是没有商人的份儿。刘启为了满足部分清寒知识分子的官瘾,及他们一腔以替皇帝跑腿为荣的理想和抱负,将十万钱降低到四万钱。除商人及品德不端的人外,只要能交出四万钱的人,皇宫随时向你敞开大门。
话说回来。直不疑后来能混上御史大夫,过程大约如下:先当郎官,后被提为太中大夫;刘濞造反时,直不疑以两千石官员的身份将兵出战。因为平反吴楚叛乱有功,被拜为御史大夫,同时被封为塞侯。
在文景之治期间,想往上爬,似乎有一种品格是不能少的。此品格,正是刘恒评卫绾的那句话:长者。
所谓长者,就是厚道老实。毫无疑问,直不疑就属于长者。
直不疑之所以得此名声,缘于一个误会。当时他还是郎官的时候,住的是集体宿舍。有一次,同宿舍一郎官,错将另外一郎官的黄金拿回家。结果,丢黄金的郎官回来以后,就怀疑是直不疑偷了。直不疑没有抗议,重新买了一块黄金交给对方,并道歉:“对不起,黄金的确是我拿去用了,现在还给你。”
然而不久,错拿人家黄金的郎官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将黄金还给人家,结果人家才知道,原来直不疑被他冤枉了。
低调做人,甘愿替人背黑锅,这就是长者标志之一。同时,这也是老子所倡导的。
直不疑不仅老实低调,人还长得特帅。在汉初,长得帅直不疑不是第一个。而因为长得帅,就被诬蔑为盗嫂的,陈平是第一个,估计直不疑就是第二个了。
刘濞造反前,直不疑每当上朝,总被人在其后指指点点,甚至有同事就当着大家的面叫道:“长得帅不是你的错,可你为何偏偏盗嫂呢?”
所谓盗嫂,就是和嫂子私通。一个大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放高声喇叭揭人家伤口,实在缺德。然而,更缺德的是,直不疑盗嫂,竟然是他编出来的。
如果换成是谁,管他个三七二十一,先抡起凳子砸了再说。然而,直不疑脸不红,心不跳,也不跟人家脖子粗。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家无兄。”
家里无兄,何来大嫂,没有大嫂,又何来盗嫂之说?
一场莫须有的罪名,就这样被一句轻风淡语的话所消解。直不疑的长者之名,真不是吹出来的。
然而,有时长者也不能当饭吃,低调也不能总不挨刀。刘彻罢掉卫绾后,顺便也打发直不疑下岗了。
他的理由就是:监狱里出现那么多被冤枉的囚犯,你作为御史大夫,这个黑锅你必须来背。
辛辛苦苦奋斗了几十年,竟然不顶皇帝一句话。
这就是政治游戏,实在残酷得过分。不过想想,替别人背黑锅向来不就是直不疑的专长吗?既然这样,那就背吧。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或许,该是让位给年轻人的时候了。
清掉直不疑后,刘彻召来窦婴和田蚡,吩咐道:我这里有两个空岗,一个是御史大夫,一个是郎中令,你们给我找找看,推荐两个好同志来接这两个职务。
窦婴和田蚡马上想到了两个人:赵绾和王臧。
赵绾,代郡(今河北省蔚县)人;王臧,兰陵(今山东省苍山县西南兰陵镇)人;俩人都曾拜鲁国儒家大师申公学《诗经》。于是,窦婴和田蚡马上向刘彻提名。
很快地,刘彻批准了。拜赵绾为御史大夫,提王臧为郎中令。
官场文化向来奇特,在通往金字塔顶端的道路上,稳打稳扎者,就算不能善始善终,多少也能明哲保身,全身而退,比如卫绾和直不疑。
而那些坐直升机爬上顶的人,往往是爬得快,跌得也快;爬得越高,跌得也会越惨。诸如眼前的赵绾和王臧。
赵、王两个,我们除了知道他们是大师申公的弟子外,其他一无所知。一个从政履历苍白之人,突然飙上高位,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对于赵、王这对师兄弟来说,恐怕只有两种感觉,那就是:得意和恐惧。
得意的是,他们拜师学《诗经》,恰逢时世,发了。恐惧的是,如此高位,怎么才能保得位置的长久和牢固呢?
要想干得久,当然是必须博得皇帝的好感;要想博得刘彻的信任,必须先露两手。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露得好不好,就看开头那几把火烧得旺不旺。
事实上,赵王两人的几把火烧得很旺。但是,他们却将自己烧掉了。那么,赵绾的第一把火,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其实,赵绾的名堂就是想搞名堂。
请注意,此明堂非彼名堂。所谓搞名堂,就是专门给天子兴建一座大型建筑。此建筑,不是拿来度假,也不是用来喝酒唱歌的,而是专门用来会见诸侯,进行重要祭祀活动,以此来显耀天子威风的场所。
兴建明堂,是儒家极力吹捧建立天子权威的产物。如果说,董仲舒的天人三策为刘彻尊天下提供了理念基础,那么,赵绾建议建立的明堂,就是对董仲舒思想的具体体现。
刘彻初出江湖,锋芒毕露,然而根基尚待扎紧。他太需要这个所谓明堂,能替他建立起少年天子的威望了。对刘彻来说,赵绾这把火真是烧得好,烧得妙。
这简直就是,拿特别的爱,献给了特别的刘彻。
既有明堂,必须有主持人。赵绾已经替刘彻定好人选,此人,正是他的老师兼儒家大师,鲁人申公,时人又称他为申培公。
在当时,以研究儒家五经出名的几个国宝级人物,他们分别是:济南伏生,以研究《尚书》闻名。当初,中央派晁错到齐国留学,学的就是伏生的学问。齐人辕固生,以研究《诗经》闻名。与之齐名的就是方才所言的,申培公先生。此三人者,都是八十岁以上高龄。放到今天,他们都是相当于国学大师季羡林老先生的学术地位的。
吴楚之乱前,申培公曾经侍奉过楚王刘戊。但刘戊不好学,经常弄得申培公里外不是人,于是,申公只好主动下课,回到鲁国,以教书为业。
事实证明,不听老师的教诲,终究是要吃亏的。吴楚之乱,刘戊和刘濞共同谋反,关键时刻被刘濞弃下,于是这个楚王只好自杀身亡,落得个名败涂地的下场。
话说回来,当时不只以上三人是国宝级人物。我之所以重点推出此三位,是因为他们不但学问大,名气大,弟子的事业也做得很大。
申培公这两个得意弟子,如果要排辈分的话,赵绾应该叫王臧一声师兄。原因很简单,王臧拜师比赵绾早。当赵绾和王臧向刘彻提出请申公出山主持明堂时,刘彻同意了。
然而,他们又对刘彻提出一个要求:“能不能准备点厚礼送给恩师?”
刘彻:“这个厚礼,到底有多厚?”
赵绾:“越厚越好!”
刘彻:“为何?”
赵绾:“陛下有所不知。当初申公侍奉楚王时,曾被羞辱得颜面扫地。于是,自那以后他就发毒誓:此生此世,退居家教,永不出山!”
刘彻:“哦,既然这样,为何还要请他出山?”
赵绾:“《诗经》乃五经之首,申公不仅以诗学闻名天下,治乱兴世之策,亦举世无敌。您说,不请他出山,那请谁呢?”
刘彻点点头:“你能请得动他吗?”
赵绾:“我当然请不动。不过,说是您请,那他就没有理由不出山了。”
刘彻笑了。好,就按你说的办。
秋,刘彻准备一堆厚礼,安车驷马以迎申公。必须交代一下,所谓安车驷车,就是有着四匹马的好车。尽管当时汉朝的百姓都在斗谁家的宝马多,但是多数马车,都是一马为主。而能坐上四匹马拉的车,那就不亚于今天的林肯特别加长车了。
果然,当刘彻的林肯特别加长车开到鲁国时,申公答应出山了。
但是,当赵绾等人辛辛苦苦拉着这么一个活宝赶回长安时,没想到,竟然发现这活宝出了点意外。
事情是这样的:当刘彻见到申培公后,张嘴就问治乱之策。然而,申公只用不到三句话就将刘彻打发了。
申公这话就是:“你想治好国家吗?其实很简单。只要你少说话,多做事就行了。”
当时只有两个字形容刘彻的表情:惊讶。
辛辛苦苦准备一大堆厚礼和林肯特别加长车,难道就值你这两句话?你看看人家少壮派董仲舒,口沫横飞,洋洋洒洒,天人三策一出口,足可惊天地,泣鬼神。您老人家尽管上了年纪,但是可不可以再具体指点指点呢?
但是,申公的回答却是:“还是以上那句话。如果你想多听一会儿,那我可以告诉你,没了。”
真的是没了。申公说完,闭口不再多言。惊讶之余的刘彻,转而是莫名的郁闷。再一转,就是无法收场的尴尬。
刘彻尴尬,赵绾也尴尬。他以前去申公家拜师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说话的。他真的不知道申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年痴呆症?
都说学儒好文辞,怎么来了个酷似道家的老古董。可是人都来了,就算是申公得了老年痴呆症,也得先留下来吧。
刘彻心里一叹,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只好腾出一个位置,暂时将申公供奉起来。
这个位置,就是一个中级国务官,太中大夫。
武帝二年(公元前139年),十月,冬天。这是一个不祥的新年。
新年伊始,赵绾开烧第二把火:确立刘彻真正的权威,大事将不必向东宫汇报。
东宫,也就是长乐宫,位于未央宫之东,简称东宫。刘彻住在未央宫,窦太后住在长乐宫。不向东宫汇报,指的就是凡事不必请示窦太后。
此时,窦太后的眼睛是瞎了,但是她的耳朵灵得很。当窦太后听到赵绾那句不知死字怎么写的话时,她马上跳起来了。
是的,我是老了,眼睛也瞎了,但还活着不是?
既然是活着,自有活着的价值和威力。你们这群所谓儒徒,罢掉卫绾,我不哼;罢掉直不疑,我也不哼。我不哼,那是知道你们年轻,想给你们做事的空间。但是,给你空间,不等于就容忍你们爬到太岁头上来动土。
窦太后终于发现,赵绾修明堂的真正目的:修明堂,尊天子,不向东宫汇报大事,不就是想提早将我这个老太婆踢走吗?
原来,这一切阴谋,竟然全都是冲着我来的。好啊,既然想玩,我就跟你玩到底吧。
窦太后怒气难平,开始部署反击。
赵绾和王臧是谁提名的?窦婴和田蚡。要打,当然要一网打尽。
窦太后决定:对窦婴和田蚡两个外戚,严重惩罚。至于赵绾和王臧嘛,曾经的酷吏郅都的下场,就是他们的镜子。
窦太后打击赵绾的招数,还是对付酷吏郅都的那招:秘密搜集罪证。
然后,将罪证交付天子处理。此次和上次一样,窦太后到底搜到什么样的罪证,没人知道,也无法知道。
这下子,刘彻真的无奈了。他只好假装听命立案,交付有关部门审判,同时撤掉兴建明堂计划。
然而,赵绾的案件还没怎么审,就有消息传来:赵绾和王臧自杀了。
紧跟着,窦太后再次出招,逼刘彻罢掉两个外戚的职务。刘彻只好低头认错,罢掉丞相和太尉俩人。还有一个申公。申公今年都八十出头了,这样一个老头子要整死他,还不如送他回去等死算了。
然而,窦太后还没开口,申公早主动称病辞职回家。
刘彻总算尝到了窦太后的厉害。
年轻人,想做事,心急是吃不了热豆腐的。光有激情,也是办不成大事的。我想,这应该是刘彻尝到的人生第一个政治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