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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权杖.2

作者:月望东山 当前章节:149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47

所以,藉福话音刚落,田蚡心里就打嘀咕了:这个藉福,要么被收买了,要么就是当和事佬。干食客这行出身的,都不是傻瓜,他们懂得市场行情走势。所以,被收买的可能性较小,最大的可能性是明哲保身。

嗯,田蚡只是点点头,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很简单,田蚡再派个人去打听。果然,城南那块地,不但窦婴不肯给,连灌夫也参与阻拦。

这下子,田蚡火大了。他隔着空气骂窦婴道:“你魏其侯儿子杀人,老子替你保住人头。还有,当年老子侍候你的时候,无事不让着你,连丞相位都让你先坐了。今天老子就叫你给块地,都要给老子叽叽歪歪。”

田蚡骂完窦婴,又接着骂灌夫:“老子俩外戚角斗,关你灌夫鸟事,你也来插一脚。以后就算你叫窦婴将土地求我收,我都不要了。”

田蚡之所以能将灌夫骂绝,将话说死,是因为他心底对灌夫有数了。

要搞掉窦婴,必须先搞掉灌夫。要搞掉灌夫,手段很简单。灌夫老家颍川不是有一帮宗亲横行霸道嘛,搞死他们,再抓灌夫的把柄,肯定能一网打尽。

嗯,就这么办。有他姓窦的和姓灌的,就不能有我姓田的。一朝不容两派,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果然,田蚡开始清算了。

首先,他给刘彻上书慷慨陈辞,说灌夫老家宗族横行霸道,简直就是黑社会,当地百姓无不怨苦连天,请陛下立案查办。

刘彻看了,只批了一句话:这是属于丞相府的事,干吗还要请奏?

嗯,田蚡的小脑袋点了点,微微地笑了。

有刘彻这句话,他就放心了。他要告诉全世界,他不是公报私仇,而是替天行道,秉公执法,替民申冤。

然而,正当田蚡准备对灌夫下手时,灌夫突然闯进了田蚡的家。

灌夫此趟来,既不是来砸场闹事,也不是来行贿讨好,而是出人意料一改暴躁脾气,阴冷冷地跟田蚡说了一句话,然后扭头走人。

灌夫一走,田蚡仿佛被武林高手点中穴位,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半天喘不过一口气来。良久,只见他传话下去:赶快,将查办灌夫的案子撤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是那句老话,要想抹黑别人,首先看看自己屁股是黑的还是白的。田蚡之所以被灌夫一语点中哑穴,那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一个绝杀的利器。

那就是,田蚡陈年的一件臭事不知如何被灌夫掌握内情了。

那件臭事,如果真被抖出来,不仅仅是失官的问题,恐怕连田家三族的小命都不保。

田蚡这个臭事,与淮南王刘安有关。事情是这样的:田蚡任太尉时,对刘安极为巴结,每当刘安入朝,田蚡总得亲自到霸上迎接。有次,田蚡不知是否脑袋充血,对刘安说了这样一句话:陈阿娇无子,陛下无太子可立,大王您是高皇帝的孙子,仁义尽施,天下无人不知。有朝一日,陛下驾崩,试问天下,不立您还能立谁呢?

只要稍用大脑想想,就会发现田蚡此话是一句浑话。从辈分来说,刘彻叫刘安为叔叔。从年纪来说,刘安大刘彻22岁。当年,刘恒将刘长封地一划为三,分封刘长诸子,刘安世袭为淮南王,时年16岁。

刘安当淮南王的时候,刘彻还不知道在地球哪个山旮旯。而刘彻当上皇帝后,尽管很敬仰刘安叔叔,但是,刘彻并非是个爱纵欲的家伙,他除了喜欢美女,还喜欢读书,更喜欢打猎。其无论是身体素质,或是心理素质,再或是文化素质,天下无与之匹敌。

这么一个头脑强健、身体强壮的皇帝在位,田蚡却说刘彻会驾崩,让刘安继位,那不是咒人吗?

当然,世间之道从来如此,真话未必是真理,也未必受用。假话绝对不是真理,但常常管用。所以,当刘安听田蚡一席话后,乐得魂儿都要飞起来了,立即对这位外戚极是推崇,对他贿赂了大量银子。

从那之后,刘安更加卖命治国,就等着天赐良机,过一把皇帝瘾。

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天空出现彗星,刘安以为他的机会来了。

彗星,不过是宇宙的某种特殊的运行现象。然而,那个被古代阴阳学毒害的刘安则不是这样看的。彗星不是吉祥星,彗星出,天下必有纷争。于是他突然想到,刘彻无太子可立,是不是天下有变,诸侯又要准备火拼了?

事实上,建元六年天下的确有变。

不过有变的不是刘彻,而是前面所讲的闽越王骆郢攻打南越王国,刘彻出兵收拾闽越,没想到还没打,闽越就主动请降了。没想到那一打,刘彻不但没有皇位不稳,反而屁股越坐越牢,南征成功,为他北伐充实了信心。

刘彻吃香喝好睡好,那是刘安所不愿看到的。可是老天不帮忙,那只有暂时认命了。此事已经过去三年有余了。没想到,灌夫消息灵通,竟然将刘安的伎俩和田蚡的马屁话记得那么有眉有眼。

这下子,田蚡不但搞不定灌夫,还要提防着灌夫来搞他了。

紧跟着,田蚡就给淮南王写信,将灌夫威胁他一事说了。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安一听,这还得了。

于是,淮南王立即派人去贿赂灌夫,千金送出,好话说尽。还有一大堆宾客,整天拉灌夫喝酒周旋。

最后,灌夫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我没事了,你们可以放心回去向淮南王请安了。”

田蚡终于歇了一口气。娘的,老子怎么就这么浑,没搞掉人家,还差点被人家将死。

到这里,第一回合,谁都没赚到。怨气既出,但大事已化小。谁都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啥挑头了。刘安是这样以为的,窦婴也是这样以为的。

但是,还有一个人却不是这样以为。

这人,就是当局者灌夫。

灌夫以为,他和田蚡之间的恩怨,永远都是个死结。

四、脖子硬不过屠刀

江湖有话,欠钱还钱,血债血还。灌夫和田蚡的第二回合,又要开打了。这场恶斗,源于一件喜事。

好事也能变坏事,地雷由灌夫主动引爆。

那时,丞相田蚡娶燕王女为夫人,王太后为其弟张罗喜事,召列侯宗室前来祝贺。窦婴也在被邀请名单中,但他形单影孤,决定拉上灌夫做伴参加田蚡婚礼。

然而,灌夫一口拒绝了窦婴。

灌夫拒绝窦婴,那是有理由的。首先,人家新郎官又不请灌夫,他没有义务去蹭那个热闹;其次,俩人心里有隙,就算见面,也是心照不宣。

但是,窦婴仍然拉着灌夫,说道:“你和田丞相的结已经解了,别多心啦。”

于是,灌夫经不住窦婴死缠烂打,只得硬着头皮给那个矮仔祝婚去。

宴席上,众人坐毕,首先是新郎田蚡祝酒。田蚡举杯,众客人纷纷避席伏地,还田蚡之大礼。

之后,就是客人之间互相敬酒。

轮到窦婴敬酒时,灌夫发现,只有窦婴的旧属避席伏地,其余至少半数以上的人,像尊佛一样坐在原地,稍稍欠身,就算是给窦婴面子了。

一股无名火蹿上灌夫心头。什么东西,都是些势利狗。这时,灌夫脑中闪出一个可怕的兆头:今天,可能又要发酒疯了。

轮到灌夫行酒,灌夫提起酒杯,直奔田蚡。灌夫对田蚡敬酒,发现田蚡杯里没有满酒,叫他倒满。田蚡却说道,不能倒满,我只能喝这么多了。

中国酒文化,是个奇怪的人情文化。谁对谁好,谁尊谁卑,在酒桌上都能表现得淋漓尽致。感情好,一口闷,感情差,意思意思。田蚡和灌夫的感情,永远都不能喝满酒。可是逢场作戏,也是可以的,不就一杯酒嘛。

然而,今天身为新郎官的田蚡也是奇怪地固执,他偏不和灌夫喝满酒。最后,灌夫也强求不了他,就真的只有意思一下了。

干完这杯酒,灌夫又闷了一肚火。

窦婴说,他和田矮子的事了结了。现在看来这是个屁话。只用半杯酒就将我推搪了,早知如此,何必来自取其辱?

可是现在,只有拉起脸皮将这轮酒敬完。灌夫将酒敬下去,正当他敬酒时,对方仿佛瞎了眼,低头跟旁边另外一个人咬起耳朵。

灌夫当即火大了。

如果说,田蚡不给灌夫面子,那是因为他们有过节,而且田蚡还是丞相,是新郎官。人家老姐是当今王太后,势如中日,狗屁冲天,当然谁都看不入眼。可是,眼前这个人,啥都不是,竟然还敢怠慢灌大爷来了。

这个人是谁?灌贤。灌贤又是谁?曾经以骑军纵横天下的灌婴之孙。

灌夫和灌贤的父亲同辈,论辈分,灌贤还要叫灌夫一声叔。今天叔心情很不爽,被田蚡欺负,竖子不来捧劝,竟然还顺脚踩了爷的背。

此时,和灌贤窃窃私语的人,是东宫卫尉程不识将军。时西宫卫尉为李广将军,尽管程不识和李广都是职业军人,俩人治军却大不相同。

程不识治军严厉,将士皆喊苦;李广治军宽松,将士皆死附。然而,程不识对李广治军却不以为然。他这样含蓄地评价李广:李广治军简易,将士皆为之死;我治军烦劳,但匈奴也不敢动我全身。

然而在灌夫看来,程不识和李广不在一个档次,因为程不识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怕死将军。所以他推崇李广,轻程不识。如今灌家子弟和程不识咬在一块,就仿佛一条蛇咬到了灌夫心上。

愤怒是魔鬼。魔鬼的怒火破口而出,灌夫指着灌贤骂道:“你平时不是瞧不起程不识吗?你不是骂他不值几个钱吗?怎么今天我这个长者给你敬酒,你竟然像个娘们儿似的跟人家咬得那么热乎!”

灌夫声如悍雷,一声声骂出去,宴会一下被炸开了。

这时,田蚡走过来了。

其实,田蚡此时心里已经憋着一肚子火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灌夫吼那么大声干吗,想砸我场子,还是想跟程不识过不去?

田蚡强装和气,站到灌夫面前,说道:“仲儒,请你说话注意分寸。程将军和李将军,同为东西卫尉。你不顾程将军,也要替你向来尊敬的李将军着想一下嘛。”

灌夫转头对着田蚡,就像一只红眼狼,对着一只单眼蛤蟆。就算灌夫醉酒,他还能分得清,谁给过他面子,谁没给过他面子。都说了,你田蚡让我一时不舒服,我就让你一辈子都做噩梦。

于是,灌夫张口冲着田蚡吼道:“今天你就是砍了我的头,扒了我的皮,老子也不怕了,还在乎什么程将军和李将军!”

众宾客顿然醒悟:原来灌夫醉酒之意,不在程不识,而在田蚡。

灌夫一语轰完,就上厕所去了。灌夫前脚出宴席,窦婴后脚跟上。田蚡看着灌夫的背影,好呀,竟然是合伙砸我场子来的。既然你不给面子,老子今天就搞定你了。

顿然,一股莫名之火喷胸而出,只见新郎官大人怒吼一声,叫道:“来人,将灌夫给我拦回来。”

灌夫才到门口,窦婴本来护着他开溜。然而,警卫将他们拦住,将发酒疯的灌夫拉到田蚡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和事佬出现了。

此和事佬,即田蚡先生的大食客藉福先生。藉福上来,先替灌夫向田蚡请罪,然后回身告诉灌夫,太不懂事了,赶紧给田丞相认个错。

此时的灌夫火气攻心,红眼獠牙,整个就是一个逼急的讨债鬼,他还记得认错二字几笔几画吗?只见灌夫昂起高贵的头颅,蔑视地看着田蚡。

他用眼神告诉对方,今天就将脸皮撕破到底了,看你怎么收场。

藉福真替灌夫捏了一把汗,他跳起来按住灌夫的头,叫道:“不知死活的家伙,赶快认错啊!”

见过倔牛吗?见过强压老牛喝水,老牛硬不低头的情景吗?如果没见过,现在灌夫就可以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倔牛。

藉福游说有术,但是驾驭灌夫这头脱缰之牛,还真是一点辙都没有。藉福越是叫他低头,灌夫越是愤怒,跳起来大吼大叫,好好的宴会好像都变成驯牛会了。

这时,田蚡发话了。好嘛,牛可以不吃草,也可以不喝水。但是,以后你想吃汉朝草,喝长安的水,门都没有了。

来人,将他拿下,关起来。

田蚡将灌夫送进监狱后,随后将丞相府秘书叫来,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来参加我婚礼的宗室,都是有诏而来的。”

秘书一听,心领神会地频频点头。今天到场的宾客,都是王太后请来的。灌夫不给田蚡面子,等于不给王太后面子。所以灌夫婚宴闹场,说小了是发酒疯,说大了是犯罪。

此罪名,田蚡都替他想好了,就叫犯大不敬罪!

而且,灌夫既然都将脸面撕破,那他田蚡还给他留什么后路呢。好吧,新账旧账一起算。咱俩的恩怨,早该做个了结了。

不用田蚡吩咐,丞相府一帮高级打工仔立即行动,弹劾灌夫。同时,将灌夫旧账全翻出来晒光,准备将颍川那帮横行乡里的灌氏宗族,也全抓起来论罪。

灌夫你不是想吓唬我嘛,此次我姓田的就要告诉你,什么叫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此时,田蚡要整灌夫的事传出后,窦婴着急了。

他就知道,田蚡此次是准备玩狠的了,无论如何,必须先救人。灌夫一天不出监狱,就离死亡越近。但是,举目长安,窦婴孤零零一个人,他找谁诉苦去?

这时,他想到了某些人。

这些人,就是曾经在他将军府上混过,现在全跑去田蚡府上继续混日子的门客。于是,窦婴将这些旧属召来,呈出黄金,开门见山地说道:“如果你们还记得我这个过气的将军,请将这些钱收下。我就只有一个要求,替我解救灌夫,事成之后,绝不亏待诸位大侠。”

众旧属尴尬相视,各自收下自己那一份,诺诺而退。

不久,有消息反馈给窦婴:“灌夫估计是救不了了。现在要救的只能是灌氏宗族,田丞相马上就要对他们动手了,还是叫他们赶快跑吧!”

丢了西瓜,不能连芝麻也丢了。窦婴派人急告颍川灌氏兄弟,众人一听,四脚并用,一夜之间全跑不见影了。

乖乖,此时被关在牢中的灌夫终于醒悟了。他以为手握田蚡权柄,谅他也不敢怎样。现在他突然发现,手中的权柄竟然不能用了。因为,田蚡彻底将他关死,谁都不能前去探望,连捎个信,放个鸽子的机会都没有了。

有枪不能打,有屎只能拉在裤子里。灌夫,你就认命了吧。

五、都是老狐狸

灌夫当然不能轻易认命,因为他相信,就算全世界都将他抛弃,至少窦婴不会抛弃他。

窦婴当然不能抛弃灌夫。往事历历在目:曾经,我们醉眼相对,情邀江游,牵手月下;曾经,纵横天下之旧事,都化成这满天星辰,一起共守天明。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海誓山盟依犹在,海枯石烂欲有尽。只要承诺在,心就不会变。无论天涯或海角,无论豪门或牢门。

总之,窦婴就算是砸锅卖铁,灌夫这个朋友,他是救定了。

这时,窦婴的夫人却对窦婴侠义行为提出异议。她这样警告窦婴:“灌夫得罪的不仅是田丞相一个,还有王太后呀。仅靠你的力量,你怎么能救得了他。依我看,尽力就行,不要死拼,不然连你也一起赔进去。”

窦婴一听,心里凄然。

古来贞节烈女,阴阳两界,生死隔离,仍然不改心中痴情。于是便有首惊天地泣鬼神的葬夫诗: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然而,夫妻有爱情,难道朋友之间就没有友情吗?对男人来说,有时友情比爱情更重要。

于是,窦婴对夫人说道:“你此言差矣。侯位是我谋来的,如果因为灌夫将侯位丢掉,也无所顾惜。如果灌夫一个人死了,我又怎么还能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窦婴不是吹的。夫人并不知道,就算他救不出灌夫,自己也不会搭进去。

因为,他身上还藏有一张神秘的护身符!

窦婴决定瞒着夫人秘密营救灌夫。

首先,他给刘彻上书,陈述灌夫醉酒闹事过程。同时强调,灌夫不过借酒发疯,还没有到可诛杀的地步。所以,请陛下宽宏大量,恕他一次。

刘彻收到书后,看了,没表态。

他将窦婴召到宫里来,和这个老外戚当面谈了一席话。

最后,刘彻终于说话了。

刘彻说,窦外戚上书有理,不过灌夫惹到王太后头上去了,王太后这关你务必先拿下,灌夫才能有救。

刘彻这是真话,也是大实话。群臣向皇帝敬礼,皇帝回到东宫,还得向太后敬礼。所以救灌夫,皇帝不能一个人说了算。唯一的办法就是,请窦婴和田蚡辩论,让群臣发表意见,借此向王太后施压。后面的工作,也就是皇帝一句话的问题了。

窦婴一听,当即答应,他可以走东宫一趟。

然而,稍微用脑想想,古之官场,从来都是墙头草多。田蚡权上塔顶,属下替他摇旗呐喊无数。窦婴呢,屈指数数,几个替他说话,都数得出来。

窦婴不是傻瓜,他这一趟肯定凶多吉少。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败诉,灌夫亦牢中有知。如果田蚡不肯放人,那好,咱就清算到底。

到辩论会这天,该来的都来了,大家各就各位,辩论就开始了。

首先,窦婴陈辞。

窦婴说道:“吴楚之乱时,灌夫披孝报国,勇冠三军,天下皆知。然而他在田蚡婚宴上醉酒闹事,不过是小事一桩。田丞相没就事论事,却用其他事来将他论罪,实属防卫不当。”

窦婴话语刚落,田蚡反驳窦婴道:“灌夫为人如何,不需要魏其侯多言,相信在座诸位在我婚宴上已有目共睹。他蛮横无理,羞辱宾客,弄得大家不欢而散,此是罪一;颍川灌氏,与灌夫同出一辙,横行乡里,怨声载道,此是罪二。所以抓灌夫,治灌氏,皆是依法从事,我并没有公报私仇之意,请魏其侯睁大眼睛,看清事实再来辩论。”

田蚡陈辞完毕,窦婴先是震惊,次是愤怒。

治灌氏一事,当初刘安出面讲和,双方已经谈妥。现在,田蚡既然都能揭灌夫之短,窦婴是不是也可以揭田蚡的丑呢?

果然,窦婴作义愤状,将田蚡派藉福向他索城南之地的过程,全部说出来了。

事实上,田蚡对窦婴当庭揭他短处,既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并不心慌。

在这个地球上,贪污受贿田蚡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人人都讨厌别人贪污受贿,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你窦婴骂我田蚡贪婪,我贪的不过是一块地、几个女人及一些珠宝。然而反观你呢,看看你贪的是啥东西。

田蚡是这样反驳窦婴的:“魏其侯说得一点没错,我就是一个贪财的货色。然而,我贪来贪去,不就是趁机会还在的时候,多多享受一下而已。但你魏其侯可不一般啊。你曾经不吝财力,圈养豪杰,结识壮士。那时你每天干的工作,不是刺探东西两宫的情报,就是抬头观天象,低头伏谋,等待天下有变。你说,此举此谋,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按田蚡的思路想,窦婴好像走的是造反路线。

田蚡此招可谓生猛,地球人都知道,贪污要钱,造反要命。要命的当然比要钱的可怕。

不过,田蚡此话却是个鬼话。豪杰在哪里,壮士在哪里,谋划在哪里?不要说豪杰和壮士,就是食客也多跑丞相府上去了。自从窦太后崩后,他就丢魂落魄,说他想反,那说话的人肯定是欠扁的。

还有,窦婴到底是不是造反的种,刘彻当然心里有底。这事本来是俩外戚就灌夫辩论的,可是现在辩论双方都进行人身攻击,喷出了阶级斗争论。如果再闹下去,肯定没完没了。

于是,刘彻还没等窦婴开口,就说道:“今天咱们就讨论灌夫一事,请大家发表意见。”

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韩安国。

大家可能不知,韩安国有个特长。那就是,他混在官场,玩政治犹如玩魔术,总是奇象环出,让人咂舌。

韩安国是这样说的:“魏其侯说得没错,灌夫当年为报父仇,只身冲杀无数,此属壮士一个。现在,却因发一次酒疯就要砍头,实在有些过分了。”

田蚡一听,眼珠子都睁圆了。好你个韩安国,你到底是谁的人,估计现场有狗,田蚡立马就要放狗冲上去,咬断韩安国那根不怕死的舌头。

接着,只见韩安国继续说道:“但是呢,丞相说灌夫与奸商勾结,发黑心财有千万钱。同时灌夫横行乡里,罪大不赦。所以,我认为魏其侯有理,田蚡也没错。至于结果怎么样,看来只有陛下才能英明决断了。”

玩了一圈,又将皮球踢回刘彻那里。

田蚡对着韩安国眯了一眼,轻呼吸,稍收腹,表情放轻松。下一个发言的,会是谁呢?

第二个准备发言的,是牛人汲黯。

汲黯,字长孺,濮阳(今河南省濮阳市西南)人。其祖上因受宠,世代为职业官僚,到汲黯一代,总共有十世都是卿大夫级别的高官。

孝景帝时,汲黯老爹就替他谋到一个好差事,陪太子读书(太子洗马)。太子就是刘彻。刘彻好儒,汲黯好黄老之道。一个好读道家逍遥哲学的人,去教一个好儒喜文的学生,那会是什么样的一幅情景呢?

如果换到今天,师徒俩人可能要天天抬扛。然而,刘彻却和汲黯相安无事,也没见他惹出什么祸。

事实上,不是刘彻不想惹祸,而是他碰上了一个牛逼老师。汲黯教书育人,以严厉闻名天下。这么一个火药级人物,他不惹你就行了,你还要去捅马蜂窝?

孝景帝崩后,刘彻接位,汲黯也由太子侍从官升为皇家礼宾官(谒者)。那段时间,汲黯作为皇帝的特使,被刘彻派出过两次。那时候没有飞机和火车,也没有大奔。特使要跑一趟长途,如果身体素质不过关,只要一个来回,足将你折腾得不成样。

恰恰是,汲黯心理素质相当高,身体素质却差得一塌糊涂。他长期生病,而且一病就是三月不朝,生病养病,简直成了他另外一个伟大的事业。或许是与汲黯身体有关,刘彻两次派他外出,两次都没有完成任务。他回来,都是找借口敷衍了事。

第一次以特使身份出差,是因为东越相攻。汲黯只是晃悠着来到吴县,然后又晃悠着折身而回。刘彻问他情况如何,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越人之间打群架,那是他们的风俗习惯,怎么能劳驾天子的使者呢?

那一次,刘彻忍了。因为东越路途遥远,他理解汲黯为什么要偷懒。

第二次,河内(今河南省武陟县)失火,烧千余家,刘彻再次派汲黯前往了解情况。这次,汲黯去了,人也回来了。但是,他告诉刘彻,他没有到火灾现场了解情况。

刘彻几乎要抓狂了。老师,这次你又准备以什么借口敷衍我?如果你身体不好,你为什么还要领命?

但是,汲黯却告诉刘彻:“借口当然还是有的。民宅相连,火烧连营,没什么奇怪的。但是,我在路上却完成了一件你料想不到的任务。我在河内郡内发现旱情严重,波及万余人家,甚至达到了父子相食的地步。所以,我持节命令河内郡守开仓济民。现在我人回来了,符节交还陛下。至于陛下怎么处罚,请便吧。”

刘彻真是哭笑不得。处罚当然是不对的,因为他替皇帝做了一件善事。给他发奖金更是不对的,因为他从来没当皇帝的差事是差事。

最后,刘彻恕汲黯无罪,对汲黯采取敬而远之之法,将他踢出长安城,贬为荥阳县令。

汲黯被贬官,当然不高兴了。汲家祖宗九代,从来都是高官,什么时候当过小县令。现在,刘彻将他打发到荥阳来,这不是羞辱我汲家祖宗吗?于是,汲黯接到调令,马上称病不往,辞职归家歇凉去了。

刘彻接到汲黯报告后,摇头叹息。他想想,又将汲黯召回长安,迁为中大夫。

然而,没多久,汲黯又在长安待不住了。

这次,汲黯不是消极怠工,而是得罪了某些人。汲黯之所以得罪人,主要还是性格问题。他脾气倨傲,心直口快,不容人之处。于是,因为工作上的磕磕碰碰,大家都到刘彻那里告状。刘彻只好又将汲黯打发出长安,迁为东海郡(今山东省郯城县)太守。

太守一职,秩两千石,这是一个和九卿相当的高官。那次离京,汲黯没有说自己身体不好,而是勇往赴职。

汲黯是个懒人。但是,懒人自有懒人的绝招。想当初,曹参治国,奇懒无比。但是结果怎么样,齐国不照样政治清明;后来调回中央,整天喝酒不治事,搞得很多人都替他着急。结果最后大家发现,没有曹参这个懒人,汉朝还不知道早被折腾成什么样了。

现在,汲黯就想做曹参第二。

他精选了几个得力干部,然后吩咐他们该做什么事,然后就回住所疗他的病去了。

一年过去了,汲黯几乎都是卧在床上度过的。结果,东海郡非但没出现乱政,反而奇迹般地再现当年曹参治理济国的清明政治。这就是黄老治世之术的魅力,只要肯用,总能事半功倍。

汲黯治世之绩传到了长安,刘彻心中大悦。他一扫过去对汲黯的种种偏见,将他这个硬骨头老师调回长安,担任诸侯接待总监(主爵都尉)。

离京许久,汲黯仍然是那个硬脾气。合得来的则合,合不来的,连招呼都懒得跟你打一个,路遇如见陌生人。

那时,田蚡屁股已坐上丞相位。很多人见到矮子田蚡,海拔总要矮他三尺,行拜谒之礼。但是,汲黯每次见到田蚡,也没什么客气话。汲黯稍稍拱手作揖,算是给田蚡行礼了。

你傲,我更傲;你牛,我更牛。身体有病,可是灵魂强健,谁都惹不起。这就是真实的汲黯。

当然,田蚡不是不敢惹他,而是犯不着。一个常在地上走的人,跟一个常在床上躺的人斗气,何必呢。既然他不当我是领导,那就随他去吧。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躺他的病人床,还是看谁活得更长吧。

可后来的结果证明,田蚡斗气还斗不过汲黯这个老病号。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在汲黯前面蹬腿升天。

今天,汲黯挺着病身上朝听取窦婴和田蚡辩论,那不是只带着耳朵来的。他是难得开一次会的,每次开会,他不给众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当然是舍不得走的。这么多人只会竖起耳朵闭上嘴,该是汲黯表现的时候了。

当田蚡一看到汲黯站出来,他就急得暗叫一声,坏事了。

果然汲黯是坏他的事来的。他一上来,首先就叭啦叭啦地说一通。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明确支持窦婴。

他认为窦婴有理,田蚡可耻,灌夫不可诛。

没有人不被汲黯的勇气折服。没什么奇怪的,如果汲黯今天不发飙,刘彻都会鄙视他三分。

汲黯说完,刘彻没有表态,他继续等着第三个人的意见。

第三个站出来发言的是内史郑庄。郑庄,字庄。其为人特点,任侠,谦虚,厚道,同时兼有政治立场不坚定之毛病。

汲黯这辈子,能跟他说得来话的,用两根手指数就可以了。其中一个是郑庄,另外一个则是宗正刘弃疾。

郑庄之所以能和汲黯合得来,首先是因为俩人志同道合,都是尊崇黄老之道;其次,郑庄这个人为人谦虚,好交名士,厚待朋友,犹如春天般的温暖。

长安人都知道,有困难,找郑庄,准是没错的。他帮了你之后,还会问你满不满意,如果不满意,最先愧疚的不是你,而是他本人。久而久之,郑庄就在圈内混得了一个响亮的号:名士。

不是所有的名士都是刚正不阿的,诸如郑庄。生活中,他不敢得罪朋友;工作上,他不敢得罪同事及领导。他的工作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天下无事。如果实在要他出面,他顶多是一个和事佬。

但是我们也知道,和事佬也不是好当的。如果话说不圆,举止不当,说不定会惹来领导一顿臭骂。

话才说完,郑庄还真的挨了一顿臭骂。

轮到郑庄发言时,郑庄首先肯定了窦婴,说灌夫混到今天不容易,杀了可惜。然而,当他看到现场无人响应他,他又突然反口说,其实田丞相所说也无错。

郑庄支支吾吾摇摇摆摆了半天,还是没把话说清楚。刘彻强忍了,他要等待所有人把话说完了,他再来点评。

然而,等了半天,剩下的像哑巴似的全都不敢吭声了。

集体失语,这不是刘彻想看到的结果。但是,这也是必然结果。

首先,只论开会地点,就让人不敢说话。国家政事,都在未央宫讨论。刘彻为何将这场辩论挪到东宫来了,难不成皇帝是将它当家事来处理了?既然刘彻当俩外戚辩论是皇帝家事,清官都难断家务事,凭什么群臣要倒插一脚,论人是非?

其次,窦婴和田蚡在朝上之势力,谁强谁弱,一目了然。帮田蚡喊杀灌夫是过分的,力挺窦婴是愚蠢的。反正怎么说都是错,干吗还要动那该死的嘴皮呢?

刘彻又等了半天,仍然无人搭话。这下子,他真火了,只好将火全发到了郑庄的身上。

刘彻指着郑庄骂道:“你平时不是挺爱对魏其侯和田丞相说长道短的吗?怎么关键时刻语无伦次,畏首畏尾的。我真想连你们一同斩了。”

刘彻一言既出,吓得那些不敢发言的人,都双脚哆嗦,不敢抬头。

刘彻骂完,大手一挥,罢朝。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王太后正在后宫等着他一起进餐。不用刘彻汇报,王太后已对窦婴和田蚡辩论过程了如指掌。

很简单,她在朝会上安了几个耳目。那些狗腿子跑得比风还快,趁刘彻见到王太后之前,都向老人家吹去了。

王太后憋了一肚子气。刘彻请她进餐,她一动不动,干生闷气。

最后,她突然对着刘彻骂道:“我还没死,就让个过气的家伙欺负你舅舅。是不是等我死了,任何人都能欺负王家的亲戚了?”

刘彻一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王太后又接着骂道:“你难道是个石人吗,这种事都不会自作主张,干吗还要搞什么形式主义辩论?”

刘彻沉默良久,无奈地说道:“太后你就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吧。田舅舅是外戚,魏其侯也是外戚,我一时不好下手啊,所以才搞了这么一个辩论会。如果魏其侯是个外人,还用得着我出面吗,我托一个狱吏就可搞定了。”

王太后在宫中忙活说话,田蚡在朝外也不偷懒。

刘彻罢朝后,田蚡向韩安国招手,说今天不用麻烦你的司机了,我送你回家。然后,田蚡命人将马车开来,俩人一起上车。

韩安国坐定,田蚡立即晴转多云,对着韩安国怒气冲冲地骂道:“咱们俩联手对付窦婴那老不死的,绰绰有余。刚才你为什么首鼠两端,不敢替我多说几句话?”

韩安国沉默一阵,又摇头叹息。他对田蚡说道:“丞相,你呀,就是心急。你心一急呀,事情就被你给办砸了。”

田蚡本来怒气腾腾,见韩安国嘴出此言,不由奇怪地望着他。

韩安国又接着说道:“其实你不必跟窦婴吵。你想想,你们俩都是有官有位的人,两个大男人在皇帝面前吵架,互揭老底,这成何体统?”

田蚡一听,脸色惭愧,怒气稍降。

韩安国接着说道:“如果我是你,我当场早将官帽摘下,直接对皇帝说,魏其侯说的是对的,我是错的。请允许我辞职。”

田蚡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韩安国,仿佛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韩安国又接着说道:“你知道我这样说的好处吗?我以为,皇帝当时一听,肯定觉得你谦虚,他不但宽恕你,反以你为美德。”

田蚡似乎就要被说动了。

最后,韩安国总结道:“如果你当时真那样做的话,你猜魏其侯会有什么反应?我认为,按他那种性格,他肯定羞愧不已,回家咬舌自尽去了。”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评价韩安国以上一番话,我觉得四个字比较合适:政治狐狸。

窦婴咬不咬舌,倒不一定。然而,如果田蚡真按他所说的当场辞职,肯定轰动长安。到时候,就算窦婴还活着,只要他一出门,肯定也要被官场的口水舆论淹死。

韩安国一言,让田蚡长了见识,他像受教无穷的样子,拱手对韩安国谢道:“听君一席话,胜做十年官。佩服啊。都怪我自己心急,没想那么多。”

六、躲不过的死劫

辩论会结束后,刘彻怒气未消,就将郑庄贬为皇后管家(詹事)。他贬掉郑庄,心里的打算可能就是,让大臣多替窦婴说几句公道话。

怎么说呢,辩论会之前,他跟窦婴喝过酒,交过心,心里还稍向着他的。他以为,开辩论会,广开言路,以众臣之议来了断田蚡和窦婴恩怨,就算王太后追究此事,他也可以拿大臣挡话。

好了,好好设计的辩论会,竟然全被郑庄之流的墙头草搞砸了。更让他郁闷的是,王太后还因此绝食威胁。

看来,他本来想帮窦婴的,现在不得不反过来要替田蚡搞掉窦婴了。

刘彻只好将御史大夫韩安国召来,让他去核对窦婴在辩论会上揭田蚡的老底是不是真的。

韩安国心领神会,他一听,就知道下面的事怎么做了。

傻瓜都想得出来,皇帝为什么不叫韩安国去查田蚡。既然皇帝开口说查窦婴,只能说明一点,他帮不了窦婴了。

皇帝都妥协了,御史大夫还讲什么原则。于是,韩安国找了一帮人,下了一番苦功夫,找出窦婴揭田蚡的不实之处。

接着,他又组织人马弹劾窦婴。此事做得很顺当,刘彻批了八个字:欺君之罪,允许逮捕。

窦婴立即被双规,关进了特别监狱。

可以这么说,窦婴之所以落到今天,完全是他自找的。

正像他夫人曾经所劝,营救灌夫应该量力而行,不要救人不得,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果然是搭了进去。哎,真是个不长脑的衰人。不会游泳,或者是技术不过关,就不要下水救人嘛,何必自找苦吃呢。

窦婴被关进监狱后,没有一个官员替他说话。汲黯在东宫替他振臂呼喊的一声,仿佛被无底的黑洞吞没。

此情此景,只有两个字最能体现窦婴内心的情绪:悲哀。

他悲众官,亦悲自己。他悲众官集体失语,全变成冷漠的看客;他悲自己,权势衰落,形同被逐狗。

看来,要想走出这黑暗的监狱,只得靠自己使出绝招来了。

尽管都是坐监狱,但窦婴和灌夫享受的待遇不一样。灌夫没有探监权,高官不行,家人更不行。当然,田蚡正在热火朝天地整杀灌氏家族,灌夫族人跑路还来不及,哪还有心情探监。

窦婴不一样,他自己下狱,监狱还是允许家人探监的。

探就探吧。田蚡或许是这样认为的,反正这老头子活不长了,人在监狱中,谅他有翅膀也不敢飞出来。

如果田蚡真这样想的话,那就错了。

殊不知,窦婴没有白混了这么多年。在他看来,只要给我翅膀,我就想飞出去。现在,窦婴自以为,他找到了一双翅膀。

而这张翅膀,就藏在他的家里。

有一天,窦婴利用探监机会,叫侄子替他办一件事。这不是一件难事,只是叫他将家里一件礼物送给皇帝刘彻,让他亲眼过目核实。然后叫窦氏家族大可放心,在家等待他出狱的好消息。

窦婴家里这些礼物,就是遗诏。那是先帝刘启留给他的,只有八个字:事有不便,以便论上。

这八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说,如果你碰上大事,将这遗诏交给他的接班人,可以被赦免。

这就是窦婴之前有恃无恐的根源。

他以为,有遗诏在手,可以放手一搏。就算救不了灌夫,自己留下小命,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但是,让窦婴没想到的是,遗诏竟然出了一个大问题:遗诏送进宫里后,刘彻认为这遗诏是假的。

遗诏是一个重要文件,为防止别人做假,一般情况下,皇帝总要搞两份。一份正本,一个副本。正本给人,副本存档,以备核实。

问题就出现在核实关节上。刘彻派人去档案室取遗诏副本,发现宫中无存档。

这下问题就大了。

没有存档,不能证明窦婴家里封存的遗诏是真的。不是真的,那就是假的。造假,那可是又犯了一次欺君之罪。

这次窦婴想不死都难了。搞了半天,牛逼了N多天,竟然发现这是一张纸糊的翅膀,根本就不能用。

刘启到底有没有给窦婴留过遗诏,这玩意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历史上众说纷纭,猜想奇多,却始终没有一个服人的结果。

在我看来,窦婴造假的可能性极小。纵观窦婴一生,他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更不是一个欺诈之人。反而,正直和任侠,构成了他生命中的立世之本,更构成了他生命悲剧的全部。

窦婴之所以能出头,是因为有窦太后罩着。然而,窦婴不是那种吃人家嘴软的软蛋。从他一出道,就跟窦太后对着干。搞得窦太后都犯晕,真不知道窦婴他爸贵姓。所以,窦婴尽管身陷牢狱,让他狗急跳墙造假骗人,那也不符合他的性格。

那么,为什么刘彻偏偏找不到遗诏副本呢,难道是刘彻将他烧了不成?在我看来,这种可能性也极小。遗诏副本失踪只有一个可能,这是田蚡和王太后联手的杰作。

当然,如果真是田蚡和王太后烧了副本,那是一件要命的事。如果事情被查出,田蚡欺骗刘彻,那叫欺君;可是王太后欺骗刘彻,那叫什么?王太后和刘彻都可能这样认为,那不叫欺君,而叫欺负。

既然如此,王太后为何不敢烧了副本?

别忘了,王太后是怎么发家的?她是通过斗倒太子刘荣才会有今天的。她是怎么搞掉刘荣的?靠的就是心狠手辣。

为了光明前途,她都能弄掉刘荣;为了心中仇恨,她凭什么就不能整死窦婴?仇恨使人疯狂。所以遗诏副本找不见,最大的嫌疑犯,就是王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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