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一切都完了。
七月九日,刘彻撤销陈阿娇皇后头衔,将她幽禁于长门宫。
长门宫,在长安城东南。本来,长门宫是刘嫖的。那时,它是刘嫖的一个后花园,称为长门园。后来,刘嫖将它送给刘彻,刘彻将它改名为长门宫。
这下子就全明白了,刘彻将陈阿娇打发住娘家曾经的地盘,实施的就是退货政策。
这一年,刘彻二十七岁。
二十多年前,刘彻被刘嫖抱在怀里,就曾对刘嫖许诺说,如果阿娇嫁给我,我就盖个金房子让她住。
这就是著名的金屋藏娇的典故。
忆往昔,承诺既出,满堂皆欢喜。拾眼前,伊人在,恩情绝。满地黄花堆积,只落得个飘零菊花命。
五、反击匈奴
刘彻摆平了西南夷,搞掉了陈阿娇。紧接着,匈奴也来凑热闹了。
公元前129年,此年离上次马邑埋击匈奴失败,仅隔四年。自上次交恶以来,汉匈深度翻脸,但还不够彻底。双方还保持贸易关系,汉匈边境上的关市仍然生意兴隆。
匈奴离不开关市,因为汉朝拥有的丝绸品等许多物品,是他们马上民族所无法制造出来的。汉朝仍然向匈奴开放关市,以物利诱,暂时稳住他们。相对抢劫来说,关市利润实在微乎其微。于是,好久没过抢劫瘾的匈奴,突然手脚全痒起来,决定趁着冬天出来干一票大的。
匈奴此次进攻,战法老套,突袭而来,方向为上谷郡。当匈奴军冲入上谷,烧杀抢劫的消息传回长安时,刘彻怒了。
上次打你不成,这次你竟然主动寻上门来了。于是,刘彻决定一定要好好教训这帮抢劫犯。
在强敌面前,刘彻行动极为迅速,组织调动了四支骑军。第一分队首领,车骑将军卫青,率军从上谷郡出发;第二分队首领,骑将军公孙敖,领队从代郡出发;第三分队首领,轻车将军公孙贺,率兵从云中郡出发;第四分队首领,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郡出发。
此四个军队负责人,每人领有一万余部队。他们各自的方向是边境关市。刘彻的目标就是,扫荡关市附近的匈奴驻军。
早就忍够了,开打。
汉朝这四大将军中,除了李广外,其他三人都是年轻将领,都没有和匈奴正面交锋过。这下子我们总算明白了,刘彻之所以让卫青等人出战,不仅仅是看在亲戚分上。他更希望能够以他年轻的魄力,培养一批属于汉朝的中坚将军。
汉朝缺乏拿得出手的大将军,那是自刘恒时代以来,一直埋在汉朝人心里最大的隐痛。所谓大将军,那都是靠死打硬拼,用军功一点一滴垒起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怕万骨枯,只怕万骨枯了,将军也随着倒下去。
现在,机会就摆在卫青等人面前。
前途是明是暗,那就得靠自己的实力了。
事实上,只靠实力,还不能完成由一个无名小辈向大将军的蜕变。他必须还要有个条件,一个好运气。恰恰是,在这四人当中,卫青最具实力,也最有好运气。
卫青兵马一到关市,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战争和打架是一样的道理,谁的拳头硬,谁的脾气大,往往谁就赢了一半。再且,一个想打架,但是又没打过架的,对打架的向往和激动,那是李广这个久经沙场的人所无法形容的。
我们有理由相信,卫青此次出征,他是怀着打架的激情而来的。他好像要证明给世界看,曾经被异母兄弟欺负,被刘嫖欺负的骑奴,不是个懦夫。展现英雄最好的市场,就是战场。让战场见证一切吧。
事实证明,卫青具有打架的潜质。他的部队像疯子一样,看到匈奴就追着咬。匈奴人见过蛮的,也见过横的,但是就是没见过疯的。面对卫青的骑军,他们只有发挥匈奴人的特长,慌不择路地逃命。
匈奴人在前面疯跑,卫青在后头疯追。这一追,就追到了龙城。
龙城,匈奴的著名城堡。匈奴族在龙城祭祀龙神,故名龙城。其地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鄂尔浑河西侧的和硕柴达木湖附近。
卫青这一战,用鲁迅先生的话来说,那叫痛打落水狗。匈奴被卫青骑军斩首的,约有七百人。
七百个头颅,对卫青来说,似乎是个小数目。然而,这个数目对卫青的死难兄弟公孙敖来说,简直就是个大数目了。
在三个年轻的将领当中,他输得最惨,七千余的骑军像肉包子打狗一样,全被匈奴吞了去。公孙贺比本家兄弟公孙敖稍好一些,兵没折,却徒劳无功,白跑一趟。
公孙敖还不是最惨的,输得最没面子的竟然是老将李广。李广那骑军没了倒是其次,他竟然被匈奴活捉了去。
这下子,面子真的丢大了。
李广生猛,天不怕地不怕,对于这点,匈奴人是知道的。因为知道,所以他们早做好了准备。同时,匈奴领导还对部下放出话来,一定要打败李广,生擒他来见我。
匈奴人之所以能放出这样的话来,原因只有一个,人多。
当然,战争不是群殴,人多不一定就能赢。但是,人多肯定赢的概率要比人少的概率高。特别是,在一片空旷草原上持刀面对面互砍的时候,人多就显得特别重要。
我们知道,李广飞将军之名,全都是靠艺高人胆大拼出来的。想以前,他一支小分队就敢追匈奴特务,半路上碰上匈奴部队,于是他一再壮胆忽悠,硬生生地吓退了对方。
但是,现在匈奴人已经学精了,他们当然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被你忽悠第二次。果然,匈奴人凭着人多马壮,先将李广军打残,后将李广活捉。
李广被活捉,全是爱冒险惹的祸,被匈奴人生擒后,他没有装酷,也没有装傻,而是装伤。匈奴人只好将他装进网兜,用两匹马悠着准备拉回去见领导。
但是,让匈奴兵没想到的是,又一次被李广忽悠了。
因为李广发现,他装伤病,匈奴还是防着的。于是,他心头又突生一计,不如装死。
果然,李广装死,匈奴人还真被骗过了。
领导说,一定要生的,不要死的。现在人死了,只能将就着拖回去交差了。于是,匈奴人放松了警惕,没人在意这个死人李广。
李广被拖着走了十余里,睁开眼观察周围,发现了一个绝佳的逃生机会。
在他的旁边,有一个匈奴兵仔,身跨好马,背负良弓,神态松懈。老天真是开了眼,派了这么一个新兵蛋子来看管我李广。
突然,只见李广咸鱼翻身,腾跃而起,直扑上匈奴小兵身上。匈奴小兵犹如白天碰鬼似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李广夺箭抢马,一把推落地上。
看着李广策马狂奔,所有匈奴兵都惊呼起来:追啊,飞将军还活着。
几百个匈奴骑兵,犹如群狼出击,直扑李广这只困兽。事实上,李广的飞将军称号,是经得住追兵考验的。匈奴人因为领导有言在先,要活捉,不要死尸。
于是,他们通通不敢放箭。这下子,李广可占到大便宜了,他一边跑,一边回射匈奴。近一个,射一个,近两个,射一双,箭无虚发,箭箭杀人。
李广奔命几十里,终于将追兵甩掉。这时,他看见了自家那些被打散的兄弟。只好顺道拾了残军,回到长安,向刘彻汇报战况。
不用多说,长安等着他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命运。果然,四支部队都分别回到长安,刘彻听完汇报,立即指着李广大吼一声:拿下。
同时被拿下的,还有公孙敖。输了就要服罪,刘彻已经给他们准备了后路:斩。
但是最后,李广和公孙敖都没死成。
原因是,他们用钱将刘彻摆平了。
在汉朝,被定为死罪的,可以有三种结果选择:一是以命抵罪;二是拿钱赎命;三是接受宫刑。此三条中,中间那条最有人性。钱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得性命在,不怕挣不来。
但是,这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多少钱可以赎命呢?六十万钱。六十万钱,对于李广和公孙敖来说,都不是问题。但是,对后来的同样被定死罪的某个人来说,则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那个人,就是《史记》作者司马迁。
李广孙子李陵兵败投降,司马迁替李陵说了句公道话,惹怒刘彻,于是被投进死牢,准备拉出去斩首。司马迁举全家上下,砸锅卖铁,硬是凑不出这要命的六十万钱。
都是当官的,为什么李广和公孙敖都有钱,为什么司马迁你没钱?
其实原因很简单,李广家底厚,公孙敖朋友多,两人多少都有些赞助商。但是,司马迁的工作就是搞历史研究的。其专业不吃香,经费又不多,想贪几个钱,门都没有,最后他只能接受宫刑。
司马迁不怕死,怕死不是司马迁。他之所以选择宫刑,是因为他知道,有一样东西,比他裤裆底下的男根更重要。这个东西,就是《史记》。《史记》是司马迁对抗刘彻最有力的武器。
你可以毁灭我的肉体,但你永远都不能毁灭我的精神和梦想。你要让我生不如死,可是我要告诉你,我要以残缺的肉体和昂扬的斗志,击垮你的嘲笑和强权意志。
事实上,司马迁赢了。
刘彻也莫名地赢了。司马迁造就了千古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刘彻却造就了一个伟大的史学家。
这是后话。
此次攻打匈奴,最赚的人是卫青。
卫青凭借七百个人头,被刘彻赐爵关内侯。这个关内侯,正是一个好名声,没有实际收入,但毕竟也是侯了。
封侯倒是其次,卫青声名鹊起,从此奠定了他在军中的地位。更难得的是,卫青尾巴没有翘起来。他很低调,也很随和,待人亲切。同时,又很善于搞好各种社会关系。无论是清高的士大夫,或者低微的小士兵,或是皇宫中权贵,无人不施之于礼。
于是,和匈奴干完这一架,卫青人气指数暴增,成为年度最受欢迎人士。
但是,此次出击,仅仅是刘彻打架生涯的第一战。刘彻当然不能罢休,匈奴人更不愿罢休。
公元前129年,秋天,匈奴再次进犯汉境。
此次,匈奴人属于挑衅搅水来的。因为,他们人数只有数千人。他们沿着边境抢劫,屡屡得逞。他们抢劫像吸毒上瘾似的,抢完了走,又来抢,又走,又来抢。
在众多受抢地区中,数渔阳最惨。渔阳,即今天的北京市密云县。刘彻当然不能对渔阳坐视不管,必须派一支军队去守渔阳。
那么,派谁去呢?刘彻当即想到了一个人。
六、卷土重来
这个人,就是衰人韩安国。
韩安国从梁国一个小官一直混到中央当了丞相,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然而,自从上次和刘彻出差,坐车摔下车后,差点成了个废人。
先是,刘彻以不能工作为由,撤去他丞相之职。后来病情好转,刘彻用一个中尉的职务,就将他打发了。再过一年,又给他换了工作,卫尉。
现在,刘彻决定再给他换工作,迁卫尉韩安国为步兵将军,派往北京保卫祖国边疆。
一直以来,韩安国都是和亲派。现在时势变了,汉朝和匈奴大动干戈,他这个主和派,也得硬着头皮去干架了。
而刘彻之所以派韩安国屯边,有两层意思:
首先,韩安国过气了。丞相这位置,下来容易,上来难。一旦下来,再想上去,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派韩安国屯边,的确有些发配的意思了;其次,别看韩安国之前是主和派,就以为他怕打架。事实上,他能文能武,算是全才一个。所以,韩安国屯边,又有临危受命之意。
总结以上两点:如果韩安国守边有功,将来仕途有可能是光明的。如果干得不好,那就休怪人家下手不客气了。
公元前128年,秋天。匈奴人再次发狠,派两队骑兵再次犯边。他们胡刀凌厉,杀入辽西郡,干掉辽西太守,俘获两千人。紧接着,他们“毒瘾”大发,继续挺进,杀入渔阳。
渔阳是韩安国负责屯守的地盘。叫韩安国对付田蚡那些政治流氓,那是绰绰有余的。然而,当韩安国闻听匈奴气势汹汹朝他扑来时,他急了。
他急,不是因为不敢打,而是来不及打。他来不及打,追究起来,这都是他的错。韩安国谋略过人,为何犯错?其实,他之所以犯错,正是因为他相信了一个衰人的话。
这个衰人,正是匈奴俘虏。
事情是这样的:韩安国来到渔阳后,磨刀霍霍,没想到匈奴不傻,一直躲着他。于是,韩安国主动派人出去侦察,抓到了一个匈奴人。一审一问,人家告诉他,匈奴军早跑得无比遥远了。
韩安国一听,心中窃喜。于是,他给刘彻上书,说现在是农忙时节,请求停止屯军。一部分部队回去忙活,留下七百人就够了。
刘彻批准。然而,韩安国中计了。他刚撤兵一个多月,匈奴人就如狼扑羊地杀来。
匈奴人都跑到家门口来了,韩安国只得领着七百士兵披装上阵。但是,韩安国的兵又不是铁兵,又不会降龙十八掌。这七百人硬撑着,只有葬命的份儿了。于是,韩安国和匈奴人打了一阵后,看招架不住,马上带着人马,退回城里死守。
匈奴人既然大老远来了,是立志要进城去的。于是,匈奴骑兵排兵列阵,如坦克兵一字排开,准备撞城。
就在紧急关头,让韩安国没想到的是,他的救星来了。
燕兵闻风赶来,救韩安国来了,匈奴见汉军救兵赶来,只好草草收场。
他们转向下一站,雁门郡。然而,匈奴骑兵冲入雁门郡的地盘,还没杀过瘾。这时,汉军大部队也来了。
那时,卫青率领三万兵从雁门郡出发,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发。汉军两路夹击,关门打狗。
之前,匈奴是人多的打人少的;现在,轮到他们人少的被人多的打了。卫青不负众望,发挥疯人的疯狂的殴打精神,斩首数千。
这场战争,用一句孩子的话来说,好人打跑了坏人,世界恢复了短暂的和平。
屯守渔阳失败,韩安国心里很难过。他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一个问题,防火防盗防匈奴,那是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的事。但是,这一切都已经晚了,刘彻已经派人赶来了。
刘彻派人大老远跑一趟,主要是问候韩大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刘彻这话,问得韩安国心里很难爱。于是乎,心里难过,脸面难挂的韩安国,干脆向刘彻请求,要调回长安。
韩安国告诉刘彻,此次屯渔阳失守充分证明了,我不适合搞国防建设,而且我现在身体有病,还是将我调回长安,干回老本行吧。
韩安国的老本行是什么?内斗。外斗不行,转岗内斗。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然而,刘彻二话不说,将韩安国的请求打了回去。
刘彻告诉韩安国,你必须与时俱进,适应外斗工作。
刘彻的话不是白说的,他立即将韩安国东迁,屯守右北平。想回长安?做梦去吧。先啃够沙子再说。
韩安国泄气了。刘彻这番话,无疑是政治宣判书,他的政治生涯,可能要到头了。
回望长安,烟雾茫茫;眺望前方,风沙漫天。纵横官场一生,怎堪换的是,如此一个落魄的、幽魂野鬼般人样。
韩安国只好闷闷不乐地去了右北平。
几个月后,突然有一消息传来,韩安国生病吐血而死。
事实上,刘彻想打发韩安国远一点,那是没错的。但是,他并没有存心想整死韩安国。刘彻之所以派他屯守右北平,是因为他获取了可靠情报,匈奴又要从东边席卷而来。
没想到,韩安国最终还是熬不过匈奴。
韩安国是死了。死人事小,匈奴事大。反正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韩安国空出来的岗位,必须找人填上去。刘彻马上又想到汉朝另外一个有名的衰人。
这个衰人,就是李广。
李广自上次交钱赎命之后,一直待业在家。李广是个牛人,但是不是所有的牛人都能找到工作。作为职业军人出身的李广,事实上他的择业空间,就只有部队。如果皇帝一辈子不征用他,那他也只能一辈子闲置。
所以,李广只能等待。于是,无所事事的李广,平常除了喝酒,就是找人一起去山里打猎。除此之外,没有啥好玩的了。还好,就在他度日如年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人告诉李广,皇帝要见你,跟我走吧。
刘彻召见了李广,开口就说给他一份太守工作,屯守右北平。管他什么右北平、左北平,老板看得起,俺当然乐意为您服务。
可就在这时,李广向刘彻提出了一个复出的条件,说复出可以,可不可以借我一个人?
刘彻问:“什么人?说来看看。”
李广说:“霸陵尉。”
刘彻笑了,说:“没问题,你想要,我就让他跟你走吧。”
要的就是皇帝这句话,李广心里阴暗地笑了,大仇终于可以报了。
曾经,有一天夜里,李广带随从出去打猎归来,就在田间停马畅饮。没想到,回到半路时,被霸陵尉发现,喝令他违规夜出,要拘留他们。
霸陵尉不是跟李广过不去,而是公正办事。对李广来说,处罚当然可以,但必须看对象。于是,李广的随从好心提醒霸陵尉,说您身边这位是前将军李广,希望能高抬贵手,放一马。
李广名震江湖,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换成是谁,或许会真的放李将军一马。很不巧的是,牛人李广碰上的也是一个牛人。
霸陵尉之所以牛,是因为他喝高了。
当李广随从报上李广名号,霸陵尉非但不领情,反而大喝一声道:“现任将军夜里还不敢乱走呢,你前任将军又算个屁呀!”
霸陵尉说完,便将自以为不算个屁的李广办了。
李广阅人无数,竟然被一个小小的霸陵尉给拘留了。一想起这事,的确叫人颜面挂不住。有些事过去了,就算了。有些事,不管过去多久,都不能说算就算了。既然霸陵尉说他不算个屁,现在李广倒要让他看看他是不是不算个屁。
于是,李广让霸陵尉跟着他上路,一到军中,废话也不多说,马上拉出去斩首。
斩了霸陵尉,面子似乎赚回了一点。但是,远远不够。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李广要告诉匈奴,我飞将军又回来了。
李广重整旗鼓,认真备战。然而,本来要南下的匈奴,闻听了李广卷土重来,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一看到了李广军,仿佛耗子看到老猫,总是避之不及。
匈奴人这一避,就是数年。李广不战而威名在外,总算暂时扳回了一局。
李广暂时阻住了右北平,却永远阻不住匈奴抢劫的欲望。
公元前127年,冬天。匈奴人换了个方向,又跑出来抢劫了。此次,匈奴直扑上谷郡和渔阳郡,杀掠汉朝吏民,约有一千人。
有朋常自东边来,不亦打乎?刘彻立即派遣部队前往迎战。
此次出征,卫青再次闪亮登场。随卫青出征的,还有李息将军。与往常不同,刘彻这次准备玩一次大的。汉军的部队,东至云中郡,西到陇西郡,一千余公里的部队全部出动。
必须交代的是,卫青前两次带队,都有数目可知。偏偏这次行动,连个粗略的数目都没有。但是我相信,从刘彻战匈奴之决心,对匈奴之恨意,攻击匈奴之急切之心等几方面来看,卫青的部队肯定以万字为单位。
你猜卫青会打向哪里?向东,还是向西?
答案:向西。
当时,匈奴在东边抢劫,等到汉朝部队赶到上谷和渔阳,黄花菜都凉了。所以,刘彻决定以牙还牙,命令卫青向西袭击匈奴。
从兵法上来说,刘彻这招就叫避实就虚。从当时的战情来看,这是一妙招,更是一狠招。
打突袭战,卫青尝过小甜头。这次,他是准备尝一次大甜头的,他集中兵力,向黄河河套进攻。
黄河河套地区,长期盘踞着楼烦王和白羊王,这都是匈奴欺负汉朝的前哨。打掉他们,等于拆掉了匈奴的跳板和一座跳桥。
匈奴做梦都没想到,他们年年抢汉朝这个大地主,没想到今年大地主,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卫青奔袭挺进河套,实施一锅端政策:斩首二千三百人,虏获三千余人,粮食和战车若干,牛羊百万头。
更重要的是,卫青的部队,没有受到毫毛损伤。
卫青拿下黄河河套的消息,迅速传回长安,整个长安都沸腾了。这是自汉朝建国以来,取得的最大战绩。几代人的忍辱负重,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天,实在不容易啊。
刘彻的眼睛湿润了。
刘彻立即下诏,封卫青为长平侯。同时被封侯的还有卫青的两个部将,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
七、好大一个暴发户
卫青拿下河套后,刘彻却遇上了一个棘手问题:到底是撤军,还是派军驻守此地?
然而,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结果。
替刘彻排除疑难的,是一个后起之秀。这个人,就是历经坎坷,终爬进官场半竿高的主父偃。
主父偃,齐国临淄人,贫农出身,却是个好读书的孩子。那时候,贫家的孩子,凡是喜欢读书的,都渴望借之改变命运。但是,那时还没有科举制度,想当官,必须靠钱。没有钱,不能出门,不能结交权贵,也不能结交志同道合之人。所以唯有一条路可走,学纵横学。
纵横学是嘴皮子功夫,自战国苏秦张仪以玩嘴皮子出名之后,后世许多贫家子弟,都跟风学习。对主父偃来说,纵横学或许不是他的兴趣,学习它,仅仅是为了谋一碗饭,讨一锅汤。于是,主父偃日学月学,终于学有所成,然后出门谋生。
但是,他马上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天下太平,纵横学根本就没有市场。如果要想有市场,那首先想办法将天下搞乱。
想想真够郁闷的,寒窗苦读几十年,学成的竟然是一身废功夫。这就仿佛厂商好不容易生产出许多产品,投放市场时,竟然发现制造的却都是些过时货。
古人有云,失败是成功的老母。此话不是绝对正确,却是相对真理。主父偃经历了此次惨痛失败后,突然悟出一个真理:学习,必须与时俱进,与市场需要同步前进。
那么,汉朝市场上近几年流行什么学问呢?经学。
自刘彻上台,搞了一个人才交流会后,董仲舒振臂高呼,经学立即风行天下,一统江湖,于是主父偃决定从头学习经学。
经学有两本入门著作:《易经》和《春秋》。主父偃就从这两部大书学起,还好,有前人的研究和学习经验,再加上悟性本来不错,主父偃学习不是特别吃力。很快地,他学上道了。
不久,主父偃再次出山了。但是,他发现了一个不幸的事实,没有一个读书人喜欢他。他走到哪里,想跟人家交流交流,拉个人气,或者混个脸熟,都没有人愿意理睬他。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认真揣测,就可以弄通这帮读书人的心态。主父偃为什么学纵横学?为饭碗。他又为什么改学经学?还是为了饭碗。
一切为了饭碗,这就是问题所在了。那些清高的人认为,主父偃为学掉价,竟然为了饭碗而强迫自己,去做一种乏味无比的学问,你这样一个不崇高的人,怎么能和我们这些为学术而献身的人相比呢?
特别是对那些同行的经学者,他们又这样认为,你主父偃半路弃纵横学,学了经学,纯粹是抢他们饭碗而来的。既然这样,他们凭什么喜欢和你这个意志不坚定,理想不崇高,专门抢人家工作的人凑到一起呢?
我认为,这不过是事实表象。深究其中,主父偃不受欢迎,涉及一个学术派别的歧视问题。
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争鸣。因为争,所以鸣。但是,两千年以来,鸣得响,而且鸣得久的,估计只有两家,那就是儒家和道家。
于当时,儒家最瞧不起纵横家。为什么呢?这主要是两派理想信念不同。
儒家认为,纵横家出人头地,全靠一张嘴皮子。而且他们毕业的追求,仅仅就是出人头地,除此之外,别无所求。用专业术语来说,他们当政治是个饭碗,是为政治而政治。这种职业,我们称为政客。
儒家的理想,不是政客,而是政治家。政治家和政客不同的一点是,政治家是有理想的。这个理想,就是为社会而政治,他们生来不是为利而活,而是为道统而奋斗。
当然,儒家也被别家嘲笑。最有资格嘲笑他的,数道家。道家认为,儒家太过世俗,不像他们那般超乎世俗。
在这里,谁笑谁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终于搞清楚,主父偃为何一再碰壁。人家也不容易,在齐国碰了一鼻子灰,搞得他欲哭无泪。好不容易与时俱进了,又不能与人共进,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更让他心生悲凉的是,主父偃没钱了。他到处向人借钱,竟然也没有人舍得施他一个子儿。
世态炎凉,举步维艰,这就是家乡齐国留给主父偃的成长经历。
孤独啊,孤独。不在孤独中奋斗,就在孤独中瘫痪。这时候,孤立无援的主父偃决定,背井离乡,到别国觅食。
用一句很有骨气的话来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主父偃离开齐国,挪窝向北而去。他先后去了燕国、赵国、中山国,不知道他到底走了什么霉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人婉拒。
这种日子真的不好受,我主父偃不就是中年转行而已嘛,为什么就那么多人讨厌我呢?
主父偃只好收拾悲伤,告别燕赵,向西而行。他这次的方向是,西漂长安城。
主父偃来到长安后,运气似乎有好转。经人介绍,介绍了一个好人。这个好人,就是卫青。卫青看人家漂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挺同情的,于是向刘彻推荐主父偃,说这个人怎么怎么有才,您可否考虑一下。
刘彻听了卫青的介绍,什么表态都没有,召见的事也就黄了。但是,主父偃还没有彻底绝望,继续留在长安,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但是,找工作是需要钱的。不能说托人,就算是住宿和吃饭,都是一笔不少的花销,特别是对主父偃这种吃今天没明天的漂泊一族来说,的确是一种严峻考验。
说困难,困难就来了。不久,主父偃盘缠花光,吃饭成了问题。于是,他只好厚着脸皮去蹭饭。
古今以来,没有多少人是喜欢别人上门蹭饭的。当初,韩信流浪淮阴的时候,曾经无数次到亭长家蹭饭,结果被人家变相赶出大门。
当然,长安富人多,人家也不在乎那两顿饭。问题是,你主父偃凭什么要蹭他们的饭,首先得给个理由,非亲非故,凭什么养你?
这时候,被人有如驱逐苍蝇般赶出的主父偃,突然觉得,如果靠巴结诸公,推荐找工作,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想靠别人,那是靠不住的。那怎么办?只能靠自己了。
主父偃是这样想的,既然都能厚着脸皮蹭饭,他为什么就不能厚着脸皮主动找老板要工作呢?于是他决定亲自给皇帝刘彻上书,毛遂自荐。
主父偃给刘彻递交的自荐书,是一篇策论。同时,主父偃还拉了两个人,一起向刘彻投了自荐书。
真奇怪了,主父偃不怕别人抢饭碗吗?干吗拉上别人呢?
其实,主父偃拉同伙,那是有目的的。因为,他的这篇策论,中心思想就是反战。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临淄老乡,叫严安;一个是非老乡,名叫徐乐。此二人的策论,其论调也都是反战。主父偃拉上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志同道合之人。
人多好壮威,这应该是主父偃想要的。
主父偃等三人,早上投出自荐书后,就回宿舍等。黄昏的时候,传来一个破天荒的好消息:刘彻要同时召见他们三个反战分子。
刘彻好战,天下皆知。一个好战的皇帝,召见三个反对皇帝攻打匈奴的分子,好像有些莫名其妙。
事实上研究起来,一点都不会莫名其妙。刘彻好战,但是,并不等于他不听反战的声音。只要是于国有用的声音,他都要洗耳恭听。这,就是大汉天子的胸怀和人格魅力。
刘彻召见主父偃等三人,听了他们一番陈词。最后,只见他摇头叹息道,怎么搞的,你们现在才来,和你们真是相识恨晚啊。
在那一刻,主父偃的眼睛湿润了。多少年的苦苦追求啊,为的就是得到天子这么一句话。曾经受的多少苦,今听此一言,总算值了。
主父偃当然觉得值了。不久,刘彻给他们三个安排了工作,岗位都是郎中。而且,主父偃因为表现出色,得宠最多。一年之中,竟然被提拔四次,被拜为中大夫。
回到前面。主父偃之所以能找到工作,是因为他以儒者的身份见到了刘彻。自孔子以来,儒者多数都是反战的。然而,当主父偃找到饭碗后,他决定干回他的老本行,纵横家。
纵有口才,而胸无谋略,那是无法端稳纵横家这碗饭的,还好的是苦练多年,主父偃的纵横学专业知识没有废掉。于是,当他闻听卫青拿下河套地区后,立即向刘彻提交了一个重要的议案。
这次,他没有叫嚣反战。恰恰相反,他要脱下反战外衣,露出他好战的本色。
主父偃的议案书大约如下:河套地区土地肥沃,又有黄河作为天堑,前秦将军蒙恬,还曾在这里筑城驻军,抗击匈奴。既然地势有利,汉朝应该像蒙恬那样,重新筑城,建立边塞。因为这样,不但减少粮食运输成本,同时给匈奴形成巨大威胁。
主父偃的议案交上去后,刘彻没有独自决断,而是上朝举行公议。
没想到,主父偃的议案,非但没有得到响应,反而受到攻击。甚至有人主动跳出,跟主父偃展开激烈的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