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祥的预言
要扯到张汤,就总绕不过汲黯。汲黯没有被公孙弘整死,对方反而比他早死,这是可喜可贺之事。但是,死了公孙弘,还有张汤。两人的过节,还没有彻底了结。
最近,汲黯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自上次浑邪王投降后,汲黯说了一些不利于和少数民族团结的话后,他的形象在刘彻心中基本垮掉。这也就罢了,没想到的是,不知老人家又惹了什么麻烦,尽管是个小麻烦,还是被免了官。
无官一身轻,汲黯失业后,就回老家居住。在自己的庄园里,日子无聊,还算清静。没想到的是,他想多清静一会儿,刘彻却不让他清静。
又没多久,刘彻又请他出山了。
刘彻之所以想到汲黯,实在是碰到一件麻烦事。而且此麻烦事,想来想去,除了汲黯,还真没想到谁能搞定。
忆当初,汲黯为什么牛?古今以来,如果没有两把刷子,就敢在领导面前耍性子的,几乎没几个。汲黯之所以敢顶撞领导,不仅是他有个性,主要是他还有着一个常人没有的本领:善于搞治安。
曾记否,公孙弘死前,曾经联合张汤向刘彻建议,迁汲黯为长安市特别市长。公孙弘以为,长安市是豪杰、皇室、权贵的地盘。只要是这帮人惹是生非,没人敢拦。
没想到,汲黯一上任,那些惹事的主,犹如小鬼碰到大鬼似的,全都缩头不敢闹事了。于是在汲黯任内,长安没出什么大情况。
现在,刘彻碰到的事,就是治安问题。
情况是这样的,刘彻刚刚取消三铢钱,改铸五铢钱。没想到,民间竟将国家政策,当成发财之路,许多地方纷纷私自铸钱。有个地方情况特别严重,这个地方,就是楚王国。
当时,汉朝中央管辖地淮阳郡,和楚王国交界。凡是边界,问题都特别多。淮阳郡,似乎都成了民间小鬼们犯罪的天堂。于是,刘彻决定请汲黯出山,拜他为郡守。让他这个大鬼,前去压压那些小鬼。
主意打定,刘彻派人带着任命书和印绶,前去请人。没想到,使者到家,宣读完任命书后,汲黯却只有一个表情:伏地谢罪,就是不接诏。
汲黯不接,使者也无可奈何,只得回去向领导汇报。刘彻一听,来了脾气,继续派人去征召。
但是,汲黯还是那个硬态度,坚决不接受任命。
汲黯这不是谦虚,更不是作秀,他的确是不想出山。他之所以拒绝刘彻,原因有二:一是他拉不下面子。他当了多年的中央高官,一大把年纪了,还派他下地方,皇帝貌似重用他,实则是拿他开涮。
另外一个原因是,他的确老了,而且身体多病,不想去惹什么大事了,就想在家过自己的小日子。
汲黯玩倔的,刘彻也给他来硬的。
这时,刘彻又派人传话,说皇帝要跟您见一面。这下子,汲黯就没法拒绝了。
汲黯当然知道,皇帝要见他,无非是找他谈话,做他的思想工作。如果真当着刘彻的面,彻底撕破脸皮,这个结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去就去吧,又不是没跟领导打过交道。
汲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天,汲黯上殿,与刘彻如期会面。他一上来,就先来一招——哭。
汲黯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吕雉时代的周昌。那时,周昌也是个硬汉,什么人都敢顶撞,要想让他不顶撞,除非将他的头砍下来。没想到,那个汉子,最后听说领导要派他去当赵王刘如意的国相,他都伤心得老泪掉个不停。
谁说硬汉无眼泪,只是未到伤心处。此时的汲黯,差不多就是当年的周昌。只见他在刘彻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道:“我以为这辈子就老死山沟里了,没想到还能得到陛下您起用,实在是太感动了。不是我没有知恩图报之心,陛下应该知道,我身体向来不好。您要让我当那个淮阳郡守,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如果要做事,我还是愿意留在长安。陛下不如让我来当中郎官,希望将来能给你劝言补过吧。”
中郎官,食禄两千石,与郡守同属部长级别高官。但是,此官职与郡守不同的是,中郎官比郡守更能接近权力魔杖。
我们有理由相信,汲黯这把眼泪,是一招苦肉计。身体不好是真,心有余而力不足是假。他就是不愿下到什么鬼地方。
刘彻和汲黯打交道多年,如果看不出汲黯此种心思,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刘彻就对汲黯说道:“您老人家不要嫌弃淮阳郡守,别以为我是不抬举您。恰恰相反,淮阳郡这地方的治安,实在乱得不像话了。我是倚重您,才请您出山的啊。不管如何,就算你躺在病床上,也要帮我搞定淮阳这个烂摊子。”
领导的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汲黯想反抗,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最后,汲黯只得抹干眼泪,奉诏下地方。
事实上,汲黯不愿下地方,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很想在长安,亲眼看着一个人在他面前燃烧毁灭。
这个人当然就是他的老对手张汤同志。
可他这一走,有可能永远不能回长安了。临走前,汲黯决定找一个人帮忙。这是一个出镜率低的人,他的名字就叫李息。
李息,时任外籍官民接待总监(大行),亦是两千石的部长级别高官。
汲黯是这样对李息说的:“我提醒你注意一下张汤。张汤这个人,智慧谋略,当朝无人可比。但是请相信我,他太嚣张,得罪的人太多,肯定活不久了。所以我建议你,有机会你最好多多揭发一下他,不然的话,终有一天你也会被他连累的。”
在汲黯看来,他说的是厚道话,并没有想过拉同事下水的意思。没想到,他所托的人,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汲黯走后,李息一直捂着盖子过日子。
事实上,后来后悔的人,不是汲黯,而是李息。
李息怕张汤,所以瞒报了汲黯的话。后来刘彻听说后,将李息整了。混了一辈子,竟然是吃了不听汲黯话的亏。
上帝要灭一个人,首先使其疯狂。冲着这句话,我们说张汤现在疯了,那是没错的。
和桑弘羊一起策划盐铁法,砸了民间矿主和盐商的饭碗,破了这些土财主的发财梦。这是其一。人在中央,朋友不见几个,敌人却到处都是。从地方到长安,无人不恨这个张汤。我甚至怀疑,有人做梦都可能闯进张府砸他全家。这是其二。
是的,汲黯下乡了,可还有一帮人在暗处紧紧地盯梢。张汤以孤独的身姿,混迹于血雨腥风的官场,的确不易。
毛泽东说,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我说,一切政敌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拥有攻之不破的铜墙铁壁。
恰恰是,张汤攻势有余,坚守不足。他的政治弱点,汲黯看在眼里,更有别人,亦看在眼里。
第一个敢点张汤死穴的,是一个叫狄山的博士官。
此事说来,话有些长。当时,匈奴单于被卫青打得遍地找牙,其右谷蠡王还以为他死了,自立为单于。没过几天,突然传来消息说,伊稚斜单于还活着。后来证实,伊稚斜单于是还活着,右谷蠡王只好自废单于名号。
伊稚斜人是找回来了,可匈奴士兵却死了大半,土地也被汉朝蚕食。这一切,都被伊稚斜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便转头问赵信怎么办。赵信斟酌半天,又给伊稚斜使了一计。
赵信这一计是,和亲。
赵信一言,乍听上去,不止滑稽,而且可笑。想和亲,那是要资本的。刘彻为什么拼死拼活要干匈奴,那是因为匈奴曾经太欺负人了。自冒顿单于到军臣单于,将近百年啊。今天好不容易打出眼前这胜利景象,突然说要跟刘彻和亲,还是跟鬼和去吧。
所以说,怎么论证和亲之计,都是痴人说梦。
然而,在赵信看来,和亲并非不可能。赵信之所以自信,是因为他看出了汉朝一个弱点。理由是,尽管汉朝派人务边,趁机开发边疆。但是,汉朝想大面积地扫荡匈奴残余势力,已无可能。因为,刘彻缺少一样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战马。
汉朝十四万匹战马出塞,只剩不到三万匹回来。如果短时间再凑出十四万匹,有可能吗?答案是,不可能。
既然汉朝缺少进攻的工具,那为什么不趁他现在很疲惫的时候,主动提出和亲?
本来看起来像个笑话的计策,经赵信这么一分析,不但觉得不可笑,似乎还真像回事。
当然,伊稚斜单于也知道,风险和机遇并存,值得去试一下。于是,他就派人出使汉朝。而匈奴使者亦对刘彻好言好语,最后羞羞答答地说他们要和亲。
刘彻听了匈奴使者一番话,不说不中,也没说中。只是马上地,他召开了一个会议,就这个事进行讨论。
议事现场气氛十分热烈,热烈之中还渗透出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有的说,可以和亲;有的说,和个屁,都打了这么多年了,难道白打了吗?不和。要硬就硬到底,过去我们叫匈奴为兄弟,今天一定要他叫我们一声大哥。
主张不和的,其中就有丞相府秘书长(丞相长史)任敞。
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此人是个地道的鹰派。他这样牛气冲天地对刘彻说:“匈奴现在被打得不行了,才主动说和亲。我认为,我们应该趁机让他臣服,到边境对汉朝朝拜。”
秘书长这话,刘彻当然爱听,于是决定派任敞出使匈奴,去和单于谈判。
早谈早舒服,晚谈还得找打。我想,这应该是刘彻叫任敞给伊稚斜单于捎去的话。
事实上,包括刘彻在内的汉朝鹰派们,都犯了一个盲目乐观的错。当伊稚斜单于听说汉朝要认他为小弟时,非但不客气,反而跳起来大骂刘彻。骂完以后,还觉不解恨,就将任敞扣下来。
别以为打赢了,就想认我单于为小弟。反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就走着瞧吧。
汉朝丞相秘书长被扣,出乎刘彻意料之外。刘彻又召集众官开会,就此事进行讨论。现场当然是口水乱飞,火药纷纷。然而这时,和亲派站出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博士官狄山。
狄山一上来,就发挥学者滔滔不绝的特长,说了一大通道理。他的道理,归结起来只有一条:以前文景二帝,对匈奴和亲,天下百姓日子过得很滋润;今陛下倾尽全国之力,将匈奴打得鬼哭狼嚎,好处没捞到多少,天下小民的小康日子,一去不再复返。所以我看呀,战争不是个好东西,还是和亲得了。
刘彻一听,脸色就黑下来。刘彻转过头问张汤,你觉得博士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没想到,张汤马上就答了一句。
原话如下:此愚儒无知!
儒,就是读书人。愚儒,就是愚蠢的读书人。愚儒无知,连起来说就是,不但愚蠢,而且无知。
一个读书人,混成圣人不容易,要想混成愚蠢无知的人,的确也不容易。没想到,张汤就这一句话,就彻底否决了狄山平生所学。
张汤损人至极,狄山当场就发飙了。
读书人骂架,和街坊阿姨老妈之骂架,损人之本质没有区别,但是言辞方面,还是略有不同。狄山当场是这样反驳张汤的:你说的没错,我愚蠢,至少我愚忠;你聪明,但你分明就是诈忠。你别以为我诬蔑你,你张汤治淮南王及江都王,离间皇宗骨肉,使得天下诸侯人人自危。这些充分表明,你就是诈忠!
事实上,包括不在现场的汲黯在内,张汤的政敌,无人不认为张汤是个地道的诈忠货色。但是,敢将诈忠两字吐出来的,唯有狄博士一人。
愤怒是魔鬼。狄山嘴上过瘾,这时却招来了灾祸。
因为,刘彻生气了。
刘彻生气,不在于诈忠两字,而是狄山不该将他和淮南王等人的事扯进来。那是刘彻的一块伤疤,一想起来就隐隐作痛。亏你还是个博士,真是个不识时务的腐儒。
这时,刘彻突然莫名地问狄博士:“我派你当郡长,你有办法对付匈奴,不使他们来侵犯吗?”
狄博士一愣,不知刘彻为何问此问题。于是,他只好回答:“不能。”
刘彻又追问:“那么,派你当县长呢?”
狄博士又一愣,他又只得回答:“不能。”
刘彻再次追问:“那么,如果派你守一个亭障碉堡呢?”
刘彻追问到此,冰冷的杀气,感觉已经扑面而来。这下子,狄博士突然如梦初醒。他终于看清了,刘彻摆明是想逼死他。
最后,狄博士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能。”
能,比之不能,只少一字。其实结果没有本质区别。略有不同的是,狄山因此多活了一个多月。刘彻果然派狄博士去边地守一碉堡,一个月后,匈奴来袭,将他头颅砍下,扬长而去。
狄博士之死,长安满朝震惊。
想多活几天,就不能惹张汤;想惹张汤的,就准备将脖子洗干净,等待被人砍掉。这是长安那帮大佬们,对张汤的共识。
畏惧,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被畏惧,是满足于掌生死大权于手的快感。在我看来,张汤的死穴不是诈忠,不是过于强大,而是过于被畏惧!
最后,他死就死在“被畏惧”这三个字上。
二、导火索
用江湖的话来说,张汤是武林高手。他不但是高手,还是个爱欺负人的打手。他依仗刘彻,有如练就一招绝世武功,就在汉朝的政治官场横行霸道,惹起众怒。于是大家一致认为,既然单打独斗,搞不过张汤,那么大家就一起联合起来,与之对决峨眉之巅。
炸死张汤的导火线,终于被点燃了。
第一个替张汤点火的人是张汤的下属。
此人名唤李文,时为御史中丞。李文怎么惹上张汤,已无卷可查。唯一知道的是,张汤恨李文到咬得牙齿咯咯响。
牙响也没有用,对方没有留下把柄,张汤没办法奈何他。
有个人将张汤恨李文之情,看在了眼里。这个人,是张汤宠信的一个小吏,名唤鲁谒居。鲁谒居什么话都没说,悄悄地行动了。
目标:搞掉李文;
方法:搜罗真罪状,制造假证据。
功夫不负有心人,鲁谒居叫人搜罗一大箩真假罪状,匿名举报李文。张汤当然也不客气,就举报材料将李文定罪。很快地,李文就被拉出去喀嚓一刀砍下了脑袋。
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过问了。能过问张汤的人,当然是刘彻。李文被砍头后,刘彻将张汤召来,问了一句奇怪的话:“李文昨天人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蹦出这么多罪名?”
张汤假装不知情,说道:“有可能是李文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家告了。”
事实上,张汤心里很清楚。所谓人家,其实就是鲁谒居。他以为他不说,鲁谒居不说,彼此心灵相通,鬼都不会知道他们搞了什么事。
李文那只冤鬼当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整死的。
但是,有一个人知道了。
鲁谒居替张汤整死李文后,就病了。张汤闻听,亲往慰问。领导关心下属,当然正常。没想到的是,张汤竟然在慰问期间,做了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恐怕说出来,会惊吓一些人。张汤看望鲁谒居时,热血冲头,竟然主动替鲁谒居搞足底按摩。
就按摩一事,的确是件小事。可实话说,此事非同寻常。
举目长安,哪个领导替下属做过足底按摩?好像没有听说过。就算是有,让谁来做都是合理的。但是此事发生在张汤身上,很不可思议。
张汤是谁?他是前汉出了名的酷吏。曾记否,长安酷吏郅都,人到哪,就被怕到哪。治地方,地方怕;治长安,权贵怕;守边疆,匈奴怕。如果不是窦太后看他不顺眼,谁都搞不掉他。
如今的张汤,稍逊郅都,但在前汉之酷吏排行榜上,如果他说自己第三,没人敢跟他争第二。就这么一个靠整人为乐,以不整人为耻发家的酷吏,竟然会温柔得像只猫似的向主人卖殷勤。
一句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按足不可怕,被按的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按得心安理得,另外一个亦被按得心安理得;更更可怕的是,他们认为心安理得的事,竟然传出去了。
就算是换到今天,这绝对是网络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事实上,当时就有人敏感地嗅到,这是一个炒作的极佳机会。
谁也没料到,主动为张汤炒作的人,竟然是赵王刘彭祖。
我认为,有些人天生具有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之本领;有些人天生则具有将小事化大,大事化祸事之本领。很不幸的是,刘彭祖却属于后者;更不幸的是,张汤竟然被刘彭祖缠上了。
刘彭祖之阴狠狡诈,天下无人不知。无论长安官场,还是地方诸侯,大家都知道,刘彭祖不惹你就算阿弥陀佛,如果你惹上他,一旦被他缠上,就算不被他整死,至少也是半个废人。
张汤之所以得罪刘彭祖,是因为他挡了刘彭祖的发财路。赵国向来以冶铸为业,张汤和桑弘羊突然搞出一个盐铁论,好端端的私有产业,就被国家垄断了。于是,刘彭祖吃不来这口气,就上诉中央。
张汤当然知道刘彭祖是什么人,此人诚不可欺,也不可被他欺。于是,张汤采取排斥手段,否决了刘彭祖的上诉要求。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有仇不报,那就不是真正的刘彭祖了。张汤是学法律出身的,刘彭祖也是学法律出身的。如果论专业,两人都是高手。如果两个法律高手,大打出手,那当然就有好戏看了。
一直以来,刘彭祖一直在搜集张汤各种阴事。当他搜得张汤替人按足底时,如获至宝,立即动手炒作。马上地,刘彭祖给刘彻送去了一封信。这当然不是一封问候信,而是一封揭发信。
信里是这么写的:张汤是国家大臣,听说鲁谒居有病,他亲自替之按足。此事听来很不寻常,老哥我刘彭祖认为,张汤和鲁谒居极可能有不可告人的奸事。
揭发信没有被截留,很顺利地到达刘彻手里。刘彻一看,异常震惊。如果真有此事,那张汤不就真是狄山说的诈忠了吗?
诈忠,就是犯了欺君之罪。难道天下都知道了张汤诈忠,独我聪明之皇帝刘彻被骗了不成?
一个以忽悠皇帝为职业的人,竟然是他曾经无比信任的人。这实在太可怕了。
刘彻越想越觉得恐怖,马上派人去查。可刘彻扑了个空。因为,在司法部的人到鲁谒居家门前时,鲁谒居已病死家中。
那个鲁谒居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真够邪门的。
刘彻的人没有全扑空。鲁谒居死了,还有他家人,其中包括鲁谒居的弟弟。司法部的人将鲁谒居一家全抓来,准备审问。
鲁谒居弟弟一行人,被关押在少府看守所。汉朝少府,主管宫廷事务。廷尉将嫌疑犯家属关押在少府主管的监狱,他们目的很明确:不想打草惊蛇。
事实上,廷尉已经惊动了张汤。张汤之政治嗅觉,灵敏有如电子狗。如果说想瞒过他,那实在是扯淡。
张汤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有一天,他挂视察之名去少府看守所走了一趟,看到了鲁谒居的弟弟,亦装作不认识此人。
老实说,张汤装了一辈子,他成功就成功在装之品质,最后害死他的也是装之姿态。当时,鲁谒居弟弟以为张汤大人是来救他的,没想到反而装出一副冷酷的模样。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张汤离去,心中千言万语却无法与之言说。
只要看过警匪片的,都懂得一个断案的基本原理:所有犯罪都要隔离审讯,以防他们互通信息,抱团死咬一起不认账。
鲁谒居弟弟以为,张汤大人就算不能亲自暗示,至少也得派个人通气吧。他竟然连吭都不吭一声,这实在太欺负人了。
张汤很冷酷,后果很严重。鲁谒居弟弟一下子就火了。他真的以为没人知道他过去那些阴事?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对不起了。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
于是,鲁谒居弟弟主动投案,揭发张汤。说张汤和其兄鲁谒居共谋阴事,诛杀李文。
当初,张汤和鲁谒居干得天衣无缝,怎么此事泄到其弟那里去了呢?
在我看来,那个鲁谒居有点邪门。他及时蹬腿,不是为张汤解脱,而是先为自己解脱。他走了,当然不能丢下全家不管。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他肯定是给家人留了一手。
这一手就是:如果张汤真是死活不救鲁谒居一家人,那就死了也要拉张大人来垫背。
张汤是老江湖,他当然不能就此被鲁谒居骗过。他更有理由相信,鲁谒居弟弟手里肯定掌握着他的阴事。所以,无论怎么样,都得救鲁谒居弟弟一行人出狱。否则,恐怕吃不了兜着走的人是他,而不是别人。
没想到的是,当张汤盘算怎么救鲁谒居弟弟时,没想到对方竟然沉不住气,先咬了他一口。做事风格不投机,这下子真的全坏事了。
更出人意料的事还在后面。鲁谒居弟弟做完口供后,朝廷迟迟不见动作。而张汤仍然毫发未损,早睡早起,早朝晚归。
难道,张汤后发制人,就将此事摆平了不成?
事实上,张汤根本就不知道鲁谒居弟弟已经将他告了。张汤之所以暂时无恙,是因为有个人将此事压下来了。
将揭发张汤一案压下来的人,名唤减宣。减宣将此事前前后后,全都做了笔录,然后刀笔一丢,就将案卷封存起来。
在此,我要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减宣和张汤不是一伙的。恰恰相反,张汤是减宣的政治仇人。减宣没有责任替张汤擦什么屁股,反而有更多责任替李文多踢张汤几脚。
他之所以不动,是因为还不到时候。老蛇盯着老鼠,看谁更加狡猾。减宣知道,仅凭鲁谒居弟口供,根本搞不死张汤。
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则必置对手于死地无疑。这,才是真正的政治高手。
时势发展对张汤越来越不利。
在这场一打多的战斗中,张汤的政敌,犹如围捕高手,正在一步一步地将张汤往围场里赶。然而,张汤仿佛是蒙眼猎物,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走向别人替他挖好的坟墓。
李文、刘彭祖、减宣,一个跟着一个来。下一个出场的,是一个久违的面孔。此人,就是曾经被窦太后拉来填坑的武强侯庄青翟。
公孙弘死后,李广堂弟李蔡接班,做了丞相。可是屁股还没坐热,不知脑袋短了哪根筋,因为看上一块风水宝地,不慎丧了性命。此块风水宝地,就是孝景帝的墓地。当时,孝景帝刘启墓地外面有块空地,李蔡以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沾点光,于是将家人就在孝景墓地外葬下。
没想到,此事一传出,刘彻马上派人来查。李蔡看扛不住了,最后自杀于狱中。
李蔡之死,替他的继任者开了一个坏头。在他之后,凡是做刘彻丞相的,没有几个有好下场。比如,被刘彻扶上接班的庄青翟。
实话说,庄青翟这辈子挺过来,也不容易。好事没轮上他,坏事总是光顾他。当初,窦太后因为和刘彻大打出手,废了刘彻亲手培植的窦婴丞相,拉上庄青翟来填坑。窦太后死后,刘彻再次发威,又废掉庄青翟,拉上外戚田蚡。
没想到,事隔多年,他竟然还能卷土重填,当了丞相。
庄青翟之所以两次被拉来填坑,原因只有一个:此人向来低调做人,亦低调做事,从来不会随便惹事。
不随便惹事,不等于不能惹事。最近有件事,搞得庄青翟不得不找人,拿刀去捅一个人。而此人,正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张汤。
事情是这样的:首先,不知何人挖了某人的墓,偷了墓里的陪葬钱。谁家墓里丢了钱都没关系,偏偏某家不行。所谓某家,指的就是皇帝家。而以上所说的某人墓里的钱被偷,就是前任皇帝孝景帝。
既然盗贼敢来挖皇陵,说明盗墓的技术是经得住考验的。盗贼是否能抓到,那是另一码事。目前最重要的是,皇陵被挖了,到底应该责谁?
庄青翟说,出了这档事,他身为汉朝丞相,理应承担相关问责。
庄青翟这话当然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张汤说的。最后,他又加上一句,丞相有责任,御史大夫也应该有责任。所以,咱们一起去向皇上赔罪,你觉得如何?
庄青翟这招就叫,自己倒霉,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
事实上,站在庄青翟的角度,庄丞相此建议是合情合理的。
因为御史大夫这个官职,换个叫法就叫副丞相。按汉朝政府官职排名,丞相和副丞相分别是一把手和二把手。而丞相这官职,说得不好听,就是皇室的管家。只是这个家是超级大的家,叫国家。作为主管的庄丞相,及作为副主管的张御史,共同承担失职之罪,理所当然。
盗贼是小事,工作到位则是大事。庄青翟的建议,张汤同意。至少,他表面同意。并且答应和庄青翟一起去向皇帝解释,并赔礼道歉。
然而很快地,庄青翟发现他竟然被耍了。
庄青翟和张汤一起上朝,向刘彻汇报情况。庄青翟先上阵,不一会儿就秀完了。然后退下,让张汤也来说几句。
没想到,张汤竟然一动不动,根本就没有准备垫背的意思。
张汤不动,庄青翟也没办法。然后,刘彻招招手,说了几句话,意思大约就是,必须严惩盗贼,追究相关责任人。
说完,说散会了。
会一散,庄青翟就傻了。
我们不能因为庄青翟被张汤耍了,就说他人傻。当初,公孙弘和汲黯上朝前,不也说一起怎么忽悠皇帝吗?结果呢?上朝时,当汲黯说完的时候,公孙弘却说了另一套话,将汲黯气得当场要撞人。
张汤是公孙弘第二,大体上是没错的。因为两人的政治本色,如出一辙。忽悠人还不打欠条,更可怕的还有他们整人的伎俩。那就是,不整则罢,整人就必须往死里整。
庄青翟和汲黯,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当初人家汲黯被公孙弘欺负了,敢于当着皇帝的面揭对方老底。庄青翟被张汤耍了,竟然屁都不敢放一个。被耍还是小事。接下来,发生的事,超乎庄青翟的意料。
据可靠情报,张汤正在搜集各方证据,证明庄青翟工作做得不到位,以至于发生了孝景帝墓被盗。甚至还编出一条:知情不报。
仅凭上条,估计庄青翟丞相一职就要报废,一辈子可能也要活到头了。
阴险,实在阴险。
我估计庄青翟连哭的心情都有了。他远与张汤无仇,近与张汤无冤。张汤凭什么无缘无故要修理他?
事实上,庄青翟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让我们梳理一下张汤的奋斗史,即可发现其中奥秘。
初,张汤靠整死偷吃的老鼠,被其父发现,从此出名;再,跟随其父跑官场江湖,苦练整人神功;后,与赵禹整理汉法升官;再后,转变方向,以整人为终身事业。整完了小的,整大的;整了长安,又整地方。一路整,越整越上瘾,官职也越整越大,一直整上了今天的御史大夫。
张汤的整人事业,还没有到头。因为御史大夫,不过是个副手,上面还有一个丞相。而要往上爬,必须将上面的人揪下来。不要说庄青翟,无论谁在上面,张汤都要将他揪下来。
只能说,庄青翟是个倒霉蛋,竟然让他碰到了张汤这么一个抢生意的货色。既然都倒霉了,也碰上了,躲也躲不掉,那怎么办?
当然不能凉拌。
和汲黯相比,庄青翟没有他勇猛。但是,庄青翟有一优点,却是汲黯远远比不上的。那就是,庄青翟很会找人帮忙。
很快地,庄青翟拉到了三个帮手。此三人,名字分别是朱买臣、王朝、边通。
三、决斗
这三个人,只有朱买臣是熟脸,另外两个连名字和面孔都是陌生的。不过,其他二人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此三人中,朱买臣才是主要角色,另外两个,则是主动来帮忙的。
朱买臣,曾当过诸侯接待总监(主爵都尉);王朝,曾当过首都长安特别市长(右内史);边通,当过济南国相。全都是两千石的部长级别高官。
如今,三人全都跟着庄青翟混。担任职务,全都一样:丞相府秘书长(丞相长史)。
我认为,无论是战争,或是群殴,或者独打,最能使人迸发智慧和拼尽体力的力量,不是金钱,不是信仰,而是另外两样东西。
这两样东西就是,恐惧和仇恨。
一个人,如果将仇恨和恐惧加于一身,我相信,鬼神避之,钢铁大炮不足以畏之。恰恰是,仇恨和恐惧这两个鬼玩意儿,犹如病毒被植入了三长史体内。而成功替他们动手术,移到体内的主治医生,当然就是张汤。
医生整病人,病人反整医生。我认为,在所有的医疗事故中,这都不是稀罕的事。
三长史,为何将张汤仇在心上,恨之入骨。此事说来,很是久远。但是说起来,一点也不麻烦。
首先,当初三长史都混得很开的时候,张汤还是小吏。所谓混得开,就是他们都已经是部长级别干部,张汤还在官场底层苦苦拼搏。然而一眨眼,张汤因为法律业务精湛,被刘彻一路提拔,竟然攀上了御史大夫的高位。
做官就好像排队打饭,什么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在官场里,排资论辈是显而易见的。当初汲黯混得开的时候,公孙弘和张汤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呢。后来他们俩扶摇而上,惹得老人家极是郁闷,经常对刘彻发牢骚。刘彻还骂过他愚蠢。
我讲这些,意思应该很明白。张汤一路升官,朱买臣一行前辈就算没有得红眼病,至少都是不舒服的。
但是,这都不是两派人结仇的根本原因。因为,在西汉时期,穷人当官,一夜红遍天下,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刘邦开拓的汉朝,本来是靠穷人兄弟打出来的。自刘邦开国以来,汉朝官场从来都是对穷人敞开怀抱的。而到了刘彻当皇帝,更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谁有才,就拜谁为官。以真才实学拼得天下,才是正道。正因为这样,刘彻才骂汲黯愚蠢,不应该得政治红眼病。
但是官场游戏规矩,却又是残酷的。你爬上去,就意味着将别人踩在脚下。当然,爬得高的,偶然小瞧蹲在底下的,也是正常的。问题就在于,张汤向来都是只相信实力,而缺少官场人文关怀。他爬得高,不但高高在上,洋洋得意。更可怕的是,他竟然故意从高处往低处扔石头,撒泡尿污辱别人。这就真的太不像话了。
史书没有交代张汤怎么故意羞辱朱买臣等人,但是有一点记载得是非常清楚的。在工作上,张汤视朱买臣等人为小吏,从来都是使劲使唤,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损人也罢,瞧不上眼也罢,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故意的。
到底欠过你张汤什么?竟然如此变态。这就叫,狗眼看人低。要让他不低,就必须打回人样,或者拆下来装在树上。
恰恰是,朱买臣等人已经选择了后者。因为只将张汤打回人样,那就太便宜他了。想当初,我朱买臣穷得老婆都跑路,差点没饿死。几经磨难,终于出头,盼的就是别人把他当人看。没想到张汤,却不将他当人看,那实在是太刺激人了。
除此之外,更刺激朱买臣的,是张汤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
那就是,张汤杀了朱买臣的老乡。
老乡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此老乡是朱买臣的大恩人。这个恩人,就是因淮南王造反事件被砍头的严助。
当初,朱买臣从吴地跑来京城找工作。眼看自带的粮食都要吃完了,工作还没着落。正当他举目无亲,绝望闭目时,严助出现了。严助向刘彻推荐了朱买臣。经过面试,刘彻认为他是块才,就当即拜他为中大夫。
后来,东越屡屡跟汉朝过不去,朱买臣进了一计。刘彻听后,便拜朱买臣为会稽郡守,让他去对付东越王。
朱买臣是哪里人?吴人。是吴人,且还是穷吴人。对于这些,刘彻是知道的。所以,刘彻还特意对朱买臣说了一句话:富贵不还乡,如衣绣夜行。
这话不是刘彻原创。原创者,就是当年输给刘邦的项羽。富贵了不归还家乡,就好像穿着漂亮衣服,在夜里行走,只有鬼才看得见了。
所以,富贵还乡,从来是读书人,特别是穷读书人的梦想。而在那一刻,刘彻成全了朱买臣。
但是,朱买臣不是那种一中大奖,就唯恐天下不知的轻浮之徒。他受过官印,穿上旧衣服,步伐从容地走回郡邸。当时,郡邸的工作人员,也没太在意他。当朱买臣故意露出郡守印时,工作人员抓来一看,不得了,竟然是郡守印章。
于是,一人惊呼,变成十人惊呼,百人惊呼。不久,长安官车驾到,迎接朱买臣,消息传出后,整个会稽郡都惊呼了。
老实说,朱买臣狠狠地耍了一回威风。尽管他不是故意的,但是迎接他到任的会稽郡领导及群众,大长了他的志气。也应了当初他对妻子说过的那句话,我年五十当富贵。
此话后面还有一句话:汝苦日久,待我富贵报汝功。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您跟着我受苦很久了,等我发达的时候再报答你。
在那时,他妻子认为那是一番鬼话。因为是鬼话,所以不信。不但不信,还离婚改嫁,嫁了个有饭吃的人。那男人也不错,有一次夫妻俩看见朱买臣饿得要死,还给他饭吃。
前妻那顿饭,救活了朱买臣,却害死了自己。朱买臣荣归故里,遇到前妻,接到车里。然后又将当年欠她的那顿饭,还了回去。结果,前妻吃完饭,觉得大受其辱,找来根绳,头一挂,人就没了。死后,棺材还是朱买臣买的。
显摆完毕,朱买臣没忘工作。他不负刘彻期望,搞定了东越。因为立了功,回到长安被拜为主爵都尉。数年,不知为何犯法,被免官。后来,又被拜为丞相长史。
以上就是朱买臣的基本事迹。无论世事多少变化,无论脚步留在何方,在朱买臣的心中,严助之恩,永不相忘。没有严助,就没有后来的富贵还乡,更没有他今天的东山再起。
但是,严助却死在了张汤的刀下。理由近乎无情,只因严助是淮南王的私交。刘彻都说不杀,张汤却执意剁了开心。
你说,我朱买臣不剁了张汤狗日的,那不但愧对恩人,更愧对我自己是人!
所以,他和张汤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何况,现在张汤连丞相都想整了,下一个轮到他们三个长史,也是难说的。不如先发制人,群殴他得了。
人多打人少的,从理论上讲,从来都不是劣势。开殴!
打蛇要打七寸。然而朱买臣发现,张汤虽有弱点,但是一时要找出他的致命弱点,实在很难。
首先,他不贪钱;其次,他不好色;再三,他不结党;最后,他还有一个可怕的靠山——刘彻。如此种种,要搞掉张汤,除非神鬼相助。
凡事都有个例外。马上地,朱买臣想到了一个绝招。
说是绝招,其实就是阴谋。凡是阴谋,都是见不得人的。没办法,明斗不过,必须使暗的。
朱买臣阴招,大约如下:
首先,朱买臣抓了一个商人以作为攻击突破口。此商人,名唤田信。田信财大招风,屡钻中央的政治空子,大发其财。于是朱买臣就怀疑中央有人罩着他,怀疑的对象便是张汤。
紧跟着,朱买臣编辑措辞,向刘彻告了张汤一状。其状词大约如下:张汤和商贾狼狈为奸,通风报信,从中吃了回扣。
我们知道,张汤因为盐铁事件,整得天下商贾,无不恨得将他撕皮破骨,掏出他的心丢给狗吃。朱买臣说他与商贾勾结吃回扣,实在匪夷所思。难道是,朱买臣吃饱没事干找抽吗?
事实是,找抽的不是朱买臣,而是张汤。朱买臣黑状告上去后,刘彻马上召来张汤问话。
刘彻问张汤:“我想做什么,都有商贾先知道,然后囤积居奇,大发不义之财。是不是有人将我的话透露出去了?”
听刘彻一席话,张汤当时的表情,史书用了一个词形容:佯惊。
佯惊,就是假装惊讶的意思。假装惊讶,说明张汤心中有鬼。果然,张汤回答了一句该死的话:“陛下想做的事,有可能事先被泄露了。”
在我看来,朱买臣如果告的是黑状,张汤就不应该畏惧刘彻问话。他竟然表情异样,问题就大大的。
我们先这样假设:张汤和商贾勾结吃回扣,那他应该是富得流油的。但是他死后,刘彻抄他财产,全家不值五百金。五百金家产,这应该不是张汤吃回扣的表现啊。
结论:张汤并非吃回扣。
既然你张汤都不吃回扣,那紧张什么?还假装什么呢?
且慢。
当我看到张汤瞬间表情的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一件事:张汤和商贾勾通是有可能的;说他吃回扣,有可能是朱买臣胡扯的。
断定张汤和商贾勾结,就在于他假装惊讶之表情;断定朱买臣告黑状,从查抄张汤家产可以推理。
张汤不是傻瓜,从来都是他占别人的便宜,不见他人揩过他半点油水。如果断定张汤勾结商贾成立,肯定是为了钱。至少,朱买臣是这样认为的,刘彻也是这样看待的。
死亡,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逼近张汤。
更猛的还在后面。
朱买臣告完黑状后,另外一个人马上跑出来接班,继续“打汤事业”。这个人,就是一直潜伏不动的减宣。
减宣是个小人物。小人物才可怕,减宣这一棍比朱买臣打得还猛,人证物证,一样不缺。御史中丞李文之死,就是张汤和鲁谒居的天才杰作。
用火了来形容刘彻此时的心情,我认为非常的不恰当。刘彻这辈子,家大业大,智慧也大。凡是智慧大的人,看不顺眼的事会特别多。但是,有两种人,估计他是看得特别不爽的。一种是啥都不懂的傻瓜,另一种则是自以为天下第一聪明的牛人。
很可惜,张汤就属于后者。
曾经,汲黯说他张汤不可靠,刘彻不信;博士狄山,冒险喷口水,说他诈忠,刘彻不信;朱买臣说他吃回扣,他还不信;但是,当他看到减宣呈现的罪证后,他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