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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死磕.2

作者:月望东山 当前章节:10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47

这个怀诈面欺,自以为天下第一聪明、第一酷的人,这次恐怕真要玩砸了。

于是,异常震怒,震怒异常的刘彻,马上将张汤办了。

替刘彻办张汤的人,曾经是张汤的好同事,也是被司马迁和班固,列入汉朝十大酷吏榜上的名人。

此人就是赵禹。

拿酷吏整酷吏。面对赵禹,张汤想解释,却解释不清。哭诉已经无益,争辩纯属放屁。他知道,他这辈子已经玩到头了。

最后,张汤给自己找了一条路:自杀。

自杀前,张汤写了一封遗书,向刘彻请罪。遗书具体内容,只有鬼才知道。但有一句话,记载得非常清楚:陷臣者,三长史也。

陷害我的,就是那三个政府秘书长。他们就是上面介绍过的,朱买臣、王朝、边通。

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而且是三个。

事实上,有一个人被张汤漏写了,刘彻替他补了上去。

这个人就是丞相庄青翟。

张汤死后,家族兄弟准备凑钱厚葬他。但是,被一个人拦住了。拦住那帮无脑的人的,是张汤的母亲。

张汤母亲对他们说:“张汤不是被污说吃回扣吗?我倒要让天下看看,他到底吃了多少回扣。”

于是,厚葬就改为薄葬。本来可以两口棺材装人的,张母只用了一口棺材,就将张汤埋了。

张母薄葬张汤的消息,马上传到刘彻耳朵里。刘彻怀疑错治张汤了,派人去翻案。结果一翻,翻出了一个天大的冤案。

首先,刘彻翻出张汤吃回扣,根本不成事实。因为派人抄没张汤财产,全家没超过五百金。由此证明,朱买臣告的是黑状,刘彻也被朱买臣忽悠了。

接着,又翻朱买臣等三长史老底,结果发现,丞相庄青翟和他们是一伙的。于是他连丞相也不放过,抓了起来。庄青翟看自己也罩不住了,于狱中自杀。不久,朱买臣等三长史,被砍头。

酷吏张汤之死,到此结案:四赔一,张汤还赚了三个。

四、西域梦想

多少年来,张骞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梦想。这个梦想就是,再闯西域。

当年,张骞从西域归来,从理论上,向刘彻简述了一条可行之路:打通蜀道,近抄西域。然而,茫茫大山,深深蜀道,到底哪一条才是通往西域的要道呢。

想知道想象离现实有多远,唯一的办法,就是探路。

于是,在刘彻的支持下,张骞组成了四支探险队,分四路向西摸索。四支队伍分别从今天的成都和宜宾出发,分别行进一两千里后,却无法前进了,只好撤了回来。

那时,尽管张骞没找到通往西域的道路,却给皇帝刘彻带回一个意外的惊喜。这个惊喜就是,他们竟然发现了一个被中原遗忘的大象国。

所谓大象国,故名滇越,即今天的云南省一带。当汉朝使者持节去见滇越王时,那个被大山遮蔽了双眼的国家领导,问了一句奇怪的话:我们滇国和汉朝比,谁的地盘大?

夜郎自大,看来不是独家新闻。汉朝的探险队员听之,不得不费滔滔口水向对方解释。最后,滇越王才相信,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的奇迹。

汉朝对西南夷的开拓,始于唐蒙,却是张骞替刘彻做了一个完美的总结。然而,这远远不够。

谁也不知道,他心中还燃烧着一个怎样的梦想。张骞要实现那个伟大的梦想,只能等待。

公元前115年,张骞东山再起的机会来了。

我们知道,之前张骞因为熟悉地理,被刘彻派去跟随卫青对匈作战。张骞发挥了地理专业优势,替卫青成功导路,被封为博望侯。后来,配合李广对匈作战,却没跟上李将军,误了大事。结果侯爵丢了,还差点赔了性命。

战争,张骞来过,又走了;他得到过,又全部失去了。战争也让张骞懂得了,战争需要冒险,他渴望冒险,但他不适合战争。他的梦想,在苍凉的远方,在遥远的天外。

张骞仿佛再次听到了远方的呼唤,他仿佛在梦里又看到了远方。在战争中跌倒,不一定要在战争中崛起。他这辈子,如果想翻身,就必须再做一次伟大的穿越。

于是,张骞向刘彻请求,他想再出去走一趟。

从哪里走,怎么走,张骞心中已经有一个完美的计划。张骞拟了一个初步计划,大约如下:首先,张骞认为,过去匈奴把握关道,西域不通,现在不存在这个难题了。汉朝却匈奴于漠北,而匈奴浑邪王又投降,正好给汉朝一条通往西域的道路。只要给我一双鞋,一条道,我就能再次顺利抵达西域。这是其一。

其次,走哪里。张骞初步确立了几个目标,重点对象是乌孙国。

乌孙王,王号昆莫。当年,乌孙国被大月氏灭国,乌孙人皆亡走匈奴。那时,昆莫才刚刚出生,便被抱往匈奴哺养。一晃N多年就过去,昆莫变成了一个勇敢的战士。昆莫向匈奴单于请求,杀敌报父仇。匈奴单于同意了。于是,昆莫带着一队兄弟,向西攻破大月氏,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没想到的是,昆莫回到祖国,凭着兵强路远,竟然不听匈奴使唤,亦不肯向匈奴称臣。没办法,匈奴只好派兵来教训他。更没想到的是,人没抓到,反被昆莫教训了一顿,灰溜溜地回去了。再后来,匈奴和汉朝战事越来越吃紧,匈奴只好放弃乌孙王不管了。

总结以上历史,张骞认为,乌孙王国离汉朝遥远得很,想用武力搞定他是很麻烦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们伸出橄榄枝,诱其前来,投附汉朝。

投附不是没可能,只要有足够的筹码。张骞又认为,蛮夷之人向来贪恋故地,又贪求汉朝财物,拿钱去贿赂,劝他搬家,他有可能会心动。

如果乌孙王肯来,张骞已经替他想到一个好地方——浑邪王旧地。

浑邪王旧地,今名为河西走廊。事实上,那里曾经是乌孙王国立国的地盘。自浑邪王投降后,河西走廊空出大片土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将这片大闲地,还给乌孙王国。然后与之联盟。那么,这就等于给匈奴制造了一个强敌,不亚于砍了匈奴的右臂。缺手断脚的匈奴,如果还想来骚扰汉朝,那就只好请他们跑着来,抬着走了。

往乐观的方面说,搞定乌孙,那么西域一带的少数民族兄弟,也就容易贿赂了。如此炮制,搞定西域诸国,使之为藩臣,整个天下,就是汉朝的了。

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孔子一生的梦想。亦是后世儒徒们共同的梦想。而张骞要告诉世界,中国的天下,不仅仅是靠打出来的,更是靠走出来的。

走出去,这是强汉时代最强悍的声音。这个声音,响彻天空,感染大地。在那一刻,刘彻心动了。

心动,不如行动。刘彻这个巨无霸型赞助商,再次被张骞说服。马上地,刘彻便拜张骞为中郎将,率团出发。

此出使团,随从三百人,副使节若干。人力配备,只是小意思,更让人流口水的是,刘彻赞助张骞带队西域的财礼。

为了满足部分人的好奇心,我将刘彻赞助的财物公布出来:马匹六百,三百供随从使用,每人两匹;牛羊数万只;黄金、钱币、绸缎、价值数千万。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未必是光明的。但是,驼着诱人的金钱的路上,前途肯定多了一份光明。经过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来到金钱攻关第一站——乌孙国。

乌孙国,其首都赤谷城,距离汉朝首都长安,有八千九百里。根据班固先生统计,其国人口约六十三万,军队有十八万八千八百人。

又据说,乌孙国跟匈奴生活习俗,基本没啥区别,都是随畜逐水草,牛羊吃到哪,他们就人到哪。人到哪,就在哪住下。正所谓,茫茫草原,以四野为家是也。

按理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然而,这个乌孙国王昆莫,非但不乐乎,反而有些骄傲。人一骄傲,就变得无知。一无知,就对张骞无礼了。所谓无礼,是指乌孙王依照匈奴单于会客的模式会见张骞。

但是,张骞却认为,乌孙王国招待他们的规格,档次太低,根本不符合汉朝的要求。

要知道,所谓外交仪式,要跟国家力量相对称。匈奴单于,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草原上的大头目;乌孙王,亦不过是六十三万人口的头目;而汉朝皇帝,别名天子,通俗地讲,是天下最大的头目。

无论匈奴,还是乌孙,和汉朝相比,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别。今天,张骞是代表天子持节来见王的。既然如此,乌孙王必须因国因人而异,对外搞接待。

马上地,张骞就对乌孙王表示了不满。他说了一句话,原话如下:天子致赐,王不拜,则还赐。

此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是代表天子来对你进行赏赐的,如果你不按汉朝的仪式拜见我,请将我们的赏赐还给我。

看到了吧,这就是金钱和国家力量的魅力。你想拿钱,就得听话。不然,你休想得到一个子儿。然而,看在钱的分上,乌孙王没有拒绝,按要求向张骞行拜礼。

拜完以后,张骞和乌孙王马上进入到第二项程序,谈判。

张骞给乌孙王摆出的条件是:汉朝将河西走廊还给乌孙王,只要乌孙王举国东迁。汉朝愿意送你乌孙王一个公主,结为兄弟。从此,两国共拒匈奴。匈奴人欺负你,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就是欺负你。只要我们联盟起来,匈奴想来惹你和我,门儿都没有。

老实说,张骞这个条件,实在苛刻。牛羊、黄金、绸缎、公主诚可贵,可是教乌孙王举国六十三万人口搬家,实在难啊。

于是,乌孙王当即就否决了张骞的提议。理由如下:第一,说汉朝怎么个强大,那只是你张骞个人说法。乌孙国从来没人去过汉朝,都不知道汉朝有多大,万一被你骗了,那不是赔大了?

第二,搬家的地点,的确是个不祥之地。匈奴浑邪王的旧地,尽管是我们待过的祖地。但是那个鬼地方,距离匈奴单于又近,万一匈奴看我不顺眼,马刀一挥就杀过来,汉朝又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还是亏了。

如今匈奴单于,为什么不敢跟乌孙王过不去,那是因为目前居住地,距离他们遥远,不敢妄动。用江湖那句话,安全第一。相比之下,还是待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全啊。

事实上,以上两点还不是大问题。现在,乌孙王面临最大的问题是,如果他想搬家,也是不能一个人说了算的。

乌孙王之所以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不为别的。只为乌孙国已经一分为三,不全在他的统治之下了。

乌孙国之所以变成这样,不是他个人想法,完全是被形势逼成的。

本来,昆莫生有十来个儿子,按规矩,长子立为太子。昆莫长子早死,死前就对老爹说:我死后,请立我儿子岑陬为太子。

昆莫还活着,太子就死了,按规矩要从别的孩子中挑选。然而昆莫觉得,长子早死,人挺可怜的,那就成全他的愿望吧。于是,他就真立孙子岑陬为太子了。

昆莫一立新太子,有人就不认账了。此不认账的,是昆莫中子大禄。在昆莫所有儿子中,大禄最牛。

既然牛,就有牛的资本。大禄本身能打能战,属下有数万骑兵,天不怕地不怕。所以他一闻听岑陬抢了他可能得到的好处,立即发兵叛乱,攻击岑陬。

对昆莫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没有办法,为了岑陬人身安全,只好分给他数万骑兵,自己也留着数万防身。就这样,乌孙国貌合神离,西瓜刀之下,是三股势力,他这个王,说话不怎么管用了。

综合以上三点,乌孙王最后拍板:买卖失败。

那怎么办?张骞当然不能凉拌。东方不亮,西方亮。没有乌孙国,还有大宛、康居、月氏、大夏等诸国。于是,张骞分派使者,前往以上诸国,继续砸钱。

不久,张骞回国。一年后,张骞逝世。

关于张骞的丰功伟绩,史无绝书。在此,我不想浪费太多口水。如果偏要给这个伟男人,来一段结束语的话,我只能套用阿波罗登月者阿姆斯特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张骞,向西域迈出人生的每一个小步,都是中华民族的一大步。

我以脚步登破母胎,啼哭着来到这世上;我又以脚步踏破铁鞋,量过这世界;我再以脚步,登上那个属于我的绚烂星空。

我来时轰轰,去时轰轰。足矣!

五、后张骞时代

张骞走了,还有千百个张骞,继续他们的冒险事业。张骞死后一年多,他曾经分路西域各国的副使,陆续归来。随他们回来的,还有西域诸国的使者。这些外国使者,与随张骞出使到汉朝的乌孙使者一样,用眼睛见识了传说的汉朝。

西域诸国,大老远地来,刘彻是不会让他们空手而归的。于是,这些得到好处的使者,回到西域故地,用嘴巴传播了汉朝的盛名。盛名之下,难抵诱惑。越来越多的国家尝试和汉朝接触,交流,来往。

在刘彻时代,整个西域,总共三十六国。千万别被这些数字吓着了。西域这三十六国中,多数是一城即一国,相当于希腊式的城邦国。因为国小,所以容易被匈奴欺负,它们曾经沦为匈奴的臣属,处在匈奴的控制之下。

然而现在,刘彻想用实力告诉匈奴,匈奴作为昔日的西北之王,该退位了。

为了加强汉朝和西域的关系,刘彻招兵买马。他不问地方,不论出身,不讲身份,只要敢出使西域的,国家就拨你财物,捎带前往。

事实上,都不用刘彻做广告,已经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穷光蛋,纷纷上书,自告奋勇,前往西域。

要想发财,就不能怕死。之所以来了这么多不怕死的穷人,是因为实在抵挡不住发财的诱惑。此诱惑,就是送往西域的财礼。

老实说,运送出使的财礼,是一笔很大的油水。想想就可知道,皇帝给西域诸国准备的财礼,不是支票,而是黄金、绸缎、牛羊。这些实物,使者在路上揩去一些,西域也是死无对账的。

刘彻当然不是傻子,但是他必须装傻。不装傻,就没人替他卖命。要知道,那帮出使西域的代表团,道远的八九年回来一趟,路近的,也需要两三年。大老远的路,揩点油也是正常的。

事实上,刘彻已经准备了一套应付揩油的办法。其办法如下:如果代表团回国后,经过评估,取得好成绩的,闭只眼过去了,揩多少油,都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经过评估,发现成绩不及格的,追究到底。考试不及格,说明不努力学习。不努力学习,就以为作弊蒙混过关,偏偏他们就过不了关。对于这样的人,刘彻的办法是:先治罪重罚,命令交钱拿人。

接着,还要将功赎罪,让他们再次出使。一次不满意,就来两次,一直整到满意的外交成绩,才可放人。

事实上,刘彻这招对付代表团作弊的办法,只能治标不治本。

而代表团的根本性问题是,召来的成员整体素质都不高。代表团成员多来自底层,身份混杂。他们不是张骞,他们觉悟不高,他们活着只想狠狠捞一把,然后携妻带儿,远走高飞。

于是久而久之,麻烦的问题来了。出使团吃回扣一次比一次多,西域诸国得到的财礼,一个比一个少。这下子,那些西北诸王也不高兴了。

当初,张骞两次出使西域,为什么都能载誉归来。原因只有一个,他很讲诚信。张骞每到一国,跟诸王见面礼,不会让你国王觉得丢面子。答应给你的财礼,也都不会少。于是,这些西域朋友,觉得张骞这人厚道,礼尚往来,都会给张骞回礼。

一般情况下,诸国王的回礼,一般是给你更换马匹,补充粮食,配备随从,签发通行证,等等。正因为如此,张骞及他的副使们,才顺利走遍西域,并且是顺利回国。

可时过境迁,像张骞那样的诚信代表团,一去不再复返。取而代之的,全都是些以吃回扣为荣,以诚信出使为耻的犯罪团伙。

没办法了,刘彻管不了的,西域诸国只好替他清理门户了。于是,他们开始行动了。

首先,拒绝向汉朝所有代表团供粮供水;

其次,拒绝签发通行证。

那时,汉朝通往西域有两条道,一条是南道,一条是北道。楼兰国在南道要害上,车师国在北道要害上。楼兰国和车师国两国,不但不放行,还趁机打劫代表团。更可怕的是,匈奴偶尔也来凑一脚,打打抢抢。

这下子,轮到汉朝代表团愤怒了。

在汉朝出使团中,数王恢火最大。请注意,此王恢,非昔日马邑埋击战之王恢。王恢之所以火大,是因为楼兰和车师等国,黑白不分,一棍子打死一大片。

于是,王恢等人灰头土脸地跑回国,向刘彻诉苦。诉完千般苦楚后,王恢又向刘彻提议,不能这么便宜他们。再接着,王恢已经想好如何攻击西域的方案。

王恢认为,楼兰及车师等西域诸国,和匈奴大不一样。匈奴人是马背上的民族,跑到哪,抢到哪,抢到哪,吃到哪。楼兰等西域人就不同了。他们有固定城堡,有固定军队。而且,他们城堡不坚,军队不强,根本就不是汉朝对手。

王恢的意思很明白,不管如何,一定要出兵教训这些不听话的国家。

没有悬念,刘彻通过了王恢的方案。

刘彻之所以同意动手,是因为王恢提到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词:匈奴。

匈奴竟然出现在西域,只说明一个问题:西域有和匈奴联合的迹象。真如果这样,那张骞及其团队,不就白跑了?那汉朝送出的千万财礼,不就打水漂了吗?

所以刘彻决定,一定出兵打西域。

刘彻选定了两支军队。一支由公孙贺将军率领一万五千骑兵,自九原(今内蒙古包头市)出发;另外一支由赵破奴将军率领一万余骑兵,从令居(今甘肃省永登县西)出发。目标,匈奴。

公孙贺和赵破奴分别向西搜索数千华里,很遗憾的是,他们连个匈奴的影子也没见着。最后,只好班师回朝。

公元前108年,刘彻再次出兵西域。负责人,赵破奴和王恢;兵种,骑兵;人数,七百;目标,楼兰和车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出发。

楼兰国,即今天的新疆若羌县;车师国,即今天的吐鲁番市。很快地,赵破奴七百骑兵,空降楼兰城下。没有任何悬念,赵破奴一举拿下楼兰,先擒楼兰国王。然后,继续北上,搞定车师。

搞定车师,赵破奴和王恢继续西进,出现了在乌孙国面前。然而,让乌孙王意想不到的是,赵破奴和王恢,只在乌孙国和大宛国边上逛了一圈,就吹着口哨班师回国了。

赵破奴走后,乌孙王昆莫睡不着了。他总算看出来了,赵破奴为何在他家门口溜了一圈,就回去了。按汉朝的叫法,这叫先礼后兵,好自为之。

如果乌孙国王不听话,他有可能就是下一个楼兰国王。

昆莫辗转反侧,终于想出,只有一招可行:与汉朝和善。

亲近汉朝,就意味着疏远匈奴。疏远匈奴,就意味着……昆莫不敢往下想,也没办法往下想。形势比人强,汉朝之强,西域趋附,天下大势也。

楼兰国王被活捉,车师被攻破。更可怕的是,月氏和大宛,都先后与汉朝建立了合作伙伴关系。难道,乌孙国能孤木独撑吗?

答案是,不能。

终于,乌孙王主动向汉朝示好靠拢。然而,消息马上便长了翅膀,飞到匈奴那里。匈奴单于一听,就怒了。

教单于先生怎么不怒。想当初,没有匈奴,昆莫哪有哺养之地;没有匈奴,昆莫哪有复国之师;现在看来,跟昆莫讲饮水不思源的大道理,简直就是说屁话。道理讲不通,只能动马刀了。

很快地,匈奴单于就派人给乌孙王捎来一句话:睡觉的时候,请你关好门,我马上就要来打你了。

凭着多年对匈奴单于的了解,昆莫认为,匈奴人这不是吓唬老百姓,很大的可能性,就是想动真格的了。老实说,如果这话放在二十年前,昆莫就当作匈奴放了一句屁话。可如今,他已经老了,国家三分,人心又不能拧到一块。如果真动起手来,凶多吉少啊。

那怎么办?

昆莫脑中马上闪出一个国家的名字:大汉。汉朝不是叫我和他结拜为兄弟吗?只要结拜了兄弟,就等于抱到了大铁,抱到了大铁,还怕你匈奴的马刀?

主意一定,昆莫马上派人出使汉朝,向皇帝刘彻传达了乌孙王的想法。或许昆莫会以为,刘彻千盼万等,渴望的就是乌孙王的那句联盟的话。

事实上,他错了。

所谓外交,说得雅点,就是博弈;说得俗点,就叫交易。天下的交易,无非两种:你情我愿;强买强卖。你情我愿,又包括两种:公平交易,互惠互利;另外一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当初,张骞向乌孙国提出,在互惠互利之原则下,两国公平交易,互相依靠。可惜乌孙王没有远见,竟然拒绝了。所谓礼尚往来,今天轮到你主动登门,求人办事,当然也没有那么容易的事了。

果然,当乌孙使者对刘彻说,乌孙王同意和汉朝建立合作伙伴关系。这时的刘彻,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只是淡淡地说一声:这个事嘛,我们再研讨研讨。

只要稍微接触官场领导的人都知道,所谓研讨研讨,那将意味着什么。

当然,刘彻说的研讨研讨,肯定不会没有下文。因为他知道,此时博弈的主导权掌握在他手里,他必须通过技术处理,让对方增加交易筹码。

我们有理由相信,乌孙使者是懂得游戏规则的。

果然不久,刘彻装模作样地召开会议,又装模作样地讨论。最后,还装模作样地通过决议。决议是:同意和乌孙国建立兄弟关系。

另外附加条件:乌孙王如果想娶汉朝公主,必须先凑足聘礼来。

当初送你,你不要;今天想要,却又花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想,乌孙王死的心,肯定都有了。

后悔有什么用?还是那句话,形势比人强啊。只要安全第一,汉朝这门亲戚,昆莫是攀定了。

于是,昆莫只好准备了千匹好马,送与汉朝。汉朝也不客气地照单全收,同时给乌孙王敲定了迎娶日子。

公元前105年,秋天。

汉朝封江都王刘建女儿刘细君为公主,嫁与乌孙王。出嫁那天,西域震动了。西域诸国之所以震动,不是老头子昆莫娶到了汉朝公主,而是汉朝送与乌孙的嫁妆。

汉朝送乌孙的嫁礼,班固用了四个字来形容:赠送甚盛。

盛到什么程度,我们不知道。可想想都知道,刘彻向来以摆阔出名。况且公主出嫁,政治意义十分重大,刘彻以大手笔出手,理所当然。

事实上,刘彻也充分地照顾到了乌孙王的面子。仅替公主配备的随从,就有数百人,还有络绎不绝的车队,一路烟尘滚滚。

此时,在遥远的西北草原上,当匈奴听说乌孙王跟汉朝结成亲家,突然不喊打了。不喊打,是因为不能随便打了。因为打乌孙,等于打汉朝。打汉朝,等于自己找苦吃。除了打,还有更好的招吗?

答案是,有。这个答案就是,先稳住乌孙王。要想稳住乌孙王,最好的办法,还是汉朝使用的那招:和亲。

很快地,匈奴单于派人将他一个女儿,屁颠屁颠地送来,说要和乌孙结成亲家。

太阳简直要从西边升起来了。昆莫长这么大,匈奴单于不是欺负人,就是吓唬人,从来没见他讨好过谁。没想到,今天大哥也主动跑小弟家来讲和了。

既然大哥给面子,小弟也得还个面子。昆莫很愉快地收下了匈奴送来的女人。为了两个亲家都照顾,他只好封汉朝刘公主为右夫人,封匈奴单于女儿为左夫人。一千匹马,换两门亲家,两个美女,N多嫁妆。多好的生意啊。

昆莫发了,我们的刘细君公主却郁闷了。作为政治婚姻的产物,或许她不敢去想那些单纯而美丽的爱情。她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跟昆莫套近乎,替他生儿育女。有朝一日,儿女长大,送回汉朝,或留学镀金,或认亲拜祖,也是一件很美的事。

愿望看起来很小,可是完成的难度相当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们可怜的公主,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宫中,独守空房,虚度年华。昆莫偶尔来看望她,就摆个宴席,让刘细君作陪。酒喝完了,然后挥一挥衣袖就走人了,就算是完成两人的约会。

莫怪昆莫故意要冷落咱们的公主,他也是有难言之隐的。他的困难就在于,他老了。身体老了,心态也老了。还有,他和汉朝公主在一起,非但没有共同语言,甚至因为言语不通,连交流都成了问题。

我要的幸福,昆莫给不起。被干晾着的公主,只得日日思归。她的思念,飘在空中,化成远飞的鸽子,飞回了汉朝,落在了刘彻的手掌。

寂寞宫中泪,谁解其中味。纵有世间富贵千万种,又怎能换一颗温暖的心和一束迟来的玫瑰?

公主的心,刘彻是知道的;公主的孤独,昆莫也是知道的。于是,心生愧疚的昆莫,决定要跟公主好好谈谈她的将来。

这天,昆莫与刘细君公主会面,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老了!!

刘细君公主很伤感地看着昆莫:我早知道你老了。

昆莫接着说:可是我的孙子岑陬,还很年轻。

刘细君不知昆莫葫芦里装着啥药,眼睛迷茫,心情沉重地看着对方。

这时,昆莫只好一股脑儿地掏出心里的话:

我死了,你就跟我孙儿过去吧。

原来昆莫一直摆宴席,将自己应付过去,竟然是留着给自家孙子的。刘细君当即晕菜,一下子就拒绝了昆莫的要求。

要知道,论辈分,那个岑陬都可以叫她一声奶奶,岑陬娶刘细君,这是绝对的乱伦。这事如果放在汉朝,装猪笼,割舌头,四捆六绑,抬上火架,不煎得你流油嘶叫,都不会罢休。

于是,公主快手修书一封,叫人送回汉朝,哭诉了昆莫荒谬的想法。又很快地,汉朝使者传话过来了。只有一句话: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

这话的意思大约就是,请入乡随俗吧,只能委屈你了。我们必须联合乌孙,灭掉匈奴。

要联合乌孙,就必须留在乌孙。要留在乌孙,就必须做昆莫孙子的老婆。要做人家的老婆,就必须忍辱负重。

匈奴不灭,何以家为。这是已故将军霍去病,曾经留下的惊天理想;为了国家,何能不忍。我想,这应该是刘细君公主对自己说的话。

最后,刘细君只好答应天子,继续留在了乌孙。不久,昆莫死。又不久,太子岑陬继王位。按乌孙习俗,新乌孙王对旧乌孙王的财产,具有继承权和使用权,包括旧乌孙王的所有女人。

再不久,岑陬又顺理成章地娶了刘细君公主。

没有爱情,只有眼泪;没有小我,只有大我;没有索取,只有牺牲。穿过时空的烟尘,我仿佛看见,在高高的城堡上,站着一个孤独的女子。她两眼沧桑,驻足远望。

沙尘从眼前刮过,飞鸟从头上越过。苍天在上,白云飘荡,不老的思念,犹如戈壁滩上那汩汩细流,向东方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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