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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陵和单于第二回合较量,马上开始了。

作者:月望东山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6:47

单于八万骑兵,犹如滔天洪水向李陵席卷而来。李陵明白,鸡蛋是不能硬碰石头的。于是,他当即做出一个决定——撤退。

向哪里撤?往回撤,向南边。遥远的南边,就是汉朝其他部队的驻营。

李陵且战且退。一连数日,顶住了匈奴的进攻。但是,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因为匈奴正将李陵逼进一处山谷。完了,匈奴这招叫关门打狗。如果冲不出去,只能死路一条。这次,李陵下定决心,务必突围。

李陵重新调整兵阵,发出命令:受伤三处以上的,坐车;受伤两处的,驾车;只受一次伤的,继续战斗。

排好阵势,李陵突然发现,兄弟们好像还缺少一样东西。

这个东西就是士气。自第二回合交战以来,汉军威力不展,战士们表现甚是不佳。而战士表现不佳,关键就是士气不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兄弟们的士气跑哪里去了?

这个答案,李陵知道。因为这支特种部队是由他亲手打造起来的,要说他对自己兄弟的习性没一点了解,那简直太低估他的智慧了。

李陵高高站起,望着眼前的兄弟,大声吼道:“连战数日,为什么我们越打越差,都像个娘儿们似的抬不起劲来。难道我们的军队中,真的来了娘儿们吗?”

李陵说对了。此时他的部队中,还真藏了不少娘儿们。这些娘儿们哪里来的?战士们抢来的。从哪里抢的?部队早在出发时,战士们就抢了被流放到边地的盗贼的老婆们,占为己有,藏在粮车中一路随军出发。

知兵莫如将。李陵说完,就派人将部队搜了个遍。果然,就将这些被逼随军的无辜妇女,全搜了出来。李陵也不客气,搜出一个砍一个,全砍光光,一个不剩。

小命不长有,女人天下是。如果还想找老婆的,就先给我冲出去。我想,这应该是李陵最想对兄弟们说的一句话。

事实证明,保命的决心和继续找老婆的意念,足可摧毁火星。第二天,李陵再战。这次,汉军拼了老命,狂砍匈奴。在血雨腥风中,我仿佛听见了汉军士兵从心底里对匈奴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呼喊:还我老婆来!

这一战,李陵军砍下匈奴三千颗人头。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李陵焦渴的心,仿佛流过了一股清凉的水。

李陵再次命令后退。方向:东南。汉军沿着龙城故道狂奔,四五日后,李陵发现,匈奴又将他逼入了一个死角里。此死角,是一片大泽。大泽四周,则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人头的芦苇地。

更要命的是,匈奴站在上风头,顺风就可望见汉军。此情此景,只要熟悉三国赤壁之战的,都知道,要想干掉李陵,根本就不需要匈奴亲自动手。只需点一把火,呼呼的火顺势烧去,定可将汉军烧得个鬼哭狼嚎。

果然,匈奴点火了,大火向汉军狂卷而去。他们这把火,烧得太得意了。他们得意的是,东南风正吹得紧,李陵不是孙行者,不会翻跟斗,更不会借西北风。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的今日,芦苇地就是他们的烧纸日。

匈奴所料没错。李陵不会翻跟斗,更不会请神仙。但是,他还是逃过了大火的袭击。李陵之所以逃过,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翅膀,或者打了地洞,而是因为他们像匈奴那样,也烧了一把火。

在上风头的火还没烧到李陵之前,李陵已经放火烧出一块空地。他们就待在空地里,躲过了一劫。

大火过后,李陵接着向南边的山跑。但是,当李陵跑到南山脚下时,却发现匈奴大队人马,已经在山上列队热烈欢迎了。这下子,汉军都快傻眼了。妈的,两条腿的,还是不如四条腿的跑得快啊。

此时,匈奴单于就在山上。他指着李陵军,对亲儿子说:我在这里观摩,你下去将他们收拾了。单于先生以为,这一回李陵纵有翅膀,也难逃出这片树林了。

但是,李陵一点也不慌。他不逃,也不躲,而是擦亮砍刀,准备战斗。

李陵完全有信心,跟单于决战于树林。因为这里树木丛生,战马根本就逞不起威风,和匈奴对砍,匈奴捡不到什么便宜。恰恰相反,李陵的特种部队,其机动性的搏斗威力,将淋漓尽致地爆发出来。

况且,李陵手中还有一个致命武器——连弩。

连弩,即一种威力强大的弓箭。其最大特点是,射程远,准确率高,更要命的是它可以连发,如机关枪扫射般,箭如雨下,对方想躲都没地方躲。

关于连弩,匈奴已经在和李陵的第一回合较量中领教过。在李陵看来,匈奴还没领教够,特别是那个单于先生,估计还没有挨过射击的滋味。于是,李陵迅速布阵,面对从山上骑马往下冲的匈奴,见一个砍一个,见两个砍一双。

这一砍,李陵又砍了数千人。只靠砍人,收益是不高的。这时,李陵抬头一看,看见了山上的单于,正在激动地指挥着战斗。李陵想到了他的狠家伙。

于是,李陵当即命令箭手,朝山上放箭。一时间,又见连弩齐发,箭如雨下,扑向单于。面对汉军的连弩箭,单于先生是一点辙都没有。他只有一招可用——跑。往哪里跑?往高处跑,只会死得更快。只能往山下跑。

当天,李陵抓来一个匈奴俘虏拷问。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出了点真东西来。所谓真东西,就是两条情报。

一条是关于单于的。单于认为,汉军这支神奇的特种部队,打又打不掉,却又不停地牵着他的鼻子往南走。汉朝一方会不会在南边埋好了伏兵呢?

这条情报显示:单于被李陵打怕了,顾忌较多,可能想放弃了。

另外一条是关于单于属下参谋和将官的。单于属下一致认为:匈奴数万骑兵围打汉朝数千步兵,都不能拿下。这事传出去后,咱们还怎么混。到时,想让西域诸国听从匈奴使唤都不可能了。再且,如果就此放弃,汉朝将会更加轻视匈奴。

最后,单于这帮臣属又认为,不能就此放掉李陵,务必将他及其部属困在山谷中,一网打尽。如果打不掉,让他们跑了,再撤也不迟。

李陵总结以上两条信息,得出一个结论:匈奴咬牙切齿,是一定要和他决战到底的。只有跑出山谷,跃到平地,才有化险为夷的可能。那么,要想走出山谷,化险为夷,只有一招可使:血拼到底!

血拼开始了。

匈奴首先集大军发起攻击。事实证明,人多打人少,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李陵也不是好啃的,他硬是顶住了匈奴一次次的进攻。双方砍杀一天,交战数十回合。结果是,李陵杀敌军两千余人,匈奴又泄气了。

李陵以为,只要顶过这艰难一关,只要对方锐气一消,匈奴肯定先打退堂鼓。李陵是这么想的,事实上匈奴单于也是准备这么做的。追了这么多天,砍了这么多天,竟然是这个下场,没有痛打成落水狗,反被落水狗痛咬,真是郁闷极了。

正当单于先生萌生退意的时候,突然跳出了一个陌生人。这个貌似无关重要的人,犹如秤杆上的老鼠。天平向哪边倾斜,完全取决于他那轻轻一跳。

很可怕的是,这是李陵的人,竟然跳到了匈奴那边去了。

这种吃里爬外的跳法,通称背叛,其人被骂称汉奸。决定李陵命运那一跳的人,叫管敢。此厮之所以当了汉奸,是因为被某个校尉欺负了,终于忍无可忍地干脆将汉军出卖了。

汉奸管敢告诉单于:李陵快不行了,如果你就此放掉他,那就太可惜了。

为什么说李陵快不行了?道理有两条:李陵无救援,这是其一;李陵的箭快用完了,这是其二。一支无后援无弩箭的步军,面对成千上万的军队,这叫什么?用两个字可以形容:等死。

这情报实在太重要了。妈的,老子还担心汉军在哪里埋了伏兵呢,差点被骗了。又怒又喜的单于决定,既然李陵都快顶不住了,这次就放开手打吧。

李陵当然知道,没有马,没有箭,没有救兵,他注定是陷在虎口里的羊。但是,他决定再搏一搏,因为他已经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妙计。所谓妙计,就是伪装,壮大声威,吓退敌军。

这招,我们可以叫它是披上狼皮的羊。

李陵是这样伪装的:亲率八百壮士打前锋,打黄旗;另外一个叫韩延年的校尉,亦率八百壮士打前锋,打白旗。你可以不知道韩延年,但你应该记得有一个叫韩千秋的人。韩千秋,就是当年亲率两千军,准备南下解放南越的牛人。没想到,牛人没有将南越解放成功,反倒被南越牛人吕嘉剁成了肉饼。

当年那个为国捐躯的韩千秋,就是韩延年的父亲。韩千秋死后,汉武大帝嘉其义,封其子韩延年为成安侯。后来,又以校尉身份随李陵出征。而我猜测,欺负管敢的校尉,估计就是眼前这个韩延年。

很可惜,管敢连以上那个情报也一并卖给了单于。管敢还这样告诉单于,只要搞定李陵和韩延年这一千六百头军,就可彻底搞定他们了。原来李陵还认为,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事实却是,他的一切都在单于的掌握之中。

果然,且鞮侯单于再次集结匈奴军团,一齐向李陵发起了进攻。进攻的时候,匈奴人还不忘喊话。喊话的内容是:投降吧,李陵;投降吧,韩延年。

连韩延年的名字都喊出来了,实在太可怕,也太自信了。李陵第一次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是的,致他于死境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那个出卖情报的汉奸。

那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跑。

于是,匈奴一路追杀,李陵一路逃跑。两条腿的,当然是跑不过四条腿的。李陵想逃脱,那是门都没有。

尽管李陵拼命跑了一阵,但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李陵还能顶住,是因为还有箭,并不是已经“弹尽粮绝”,只是所剩不多而已。为了挡住匈奴猛攻,只好将所有箭都用上。匈奴从山上箭如雨下,李陵亦以箭还箭,天空像闹蝗灾似的,全乱套了。

李陵的目标是,要在箭射完之前,跑出这该死的山谷。然而,李陵在山下跑,匈奴却在山上追。他们跃过李陵军,挡住了后路,李陵想后退,已经没路了。更可怕的还在后头:李陵没箭了,一天之内,五十万支箭全射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箭完了,恐怕人也跟着完了。

此时,李陵尚余三千余兄弟。没有箭,士兵连长刀都没有,这仗还要不要打?如果打,那怎么个打法?李陵告诉兄弟们,这仗必须得打。没有长刀的,砍车辐充当武器。军队基层干部以上者,持刀笔协同作战。

刀笔是干什么的?刻字的。那时候,还没发明纸,也没发明笔,于是写字只能靠刀笔。

连刀笔都用上了,的确很惨。数个手持寸铁的人,和数千个手无寸铁的人,就这样如羊被狼驱。很快地,匈奴就将李陵逼进了狭谷。

死神真的来了,匈奴再次对李陵军发起进攻。这次,匈奴连箭都省了。他们使用一种最原始的武器——石头。匈奴人将大块石头,从山上一路砸下来。老实说,三千人拥挤在一条狭窄的山谷里,被砸中的概率是相当高的。只要被砸中,多半要受伤。

必须在绝境之中冲出一条血路来。于是,李陵军继续后撤。可是他们发现,想撤出山谷,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因为单于先生,已经亲自派人堵死了他们的后路。

是战之罪,还是天将亡我?

这个问题,当年项羽说过。他的答案是,非战之罪,是天要亡我。同样的问题,李陵却选择了这样的回答:非战之罪,我命由我,不由天。

高度自信的李陵,硬撑死撑,石头还是认人的,他还没有被砸中。更幸运的是,这时候天黑了,匈奴停止了进攻。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然而,李陵马上发现,今晚不要说喘一口气,就是喘十口气,恐怕也没用了。他趁着黑夜,穿着便衣,不带一兵一卒,独自跑出去视察地形。很久,他顺利回来。

回来后,他召集大家开会,却一直不说话。最后,他终于叹息着,说了一句绝望透顶的话:没救了,彻底完了。

那怎么办?两条路:或投降,或战死。

这时,有人站起来,对李陵说道:“将军威震匈奴,却落到今天这死境,只怪天不遂人愿。不过,将军也不要灰心绝望。当年浞野侯赵破奴被匈奴虏得,若干年后,仍然逃回本国,依然受到天子重用。有赵破奴如此,将军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呢?”

这话意思很明显,是劝李陵假降,从长计议。

道理很美,现实却很残酷。李陵拒绝了投降,他是这样说的:“公止,吾不死,非壮士也。”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不要再说了,如果我不死,那就太不男人了。

何为真男人?是的,真男人就是生得坦荡,死得其所。对于李陵来说,他身体里流淌的是李家沸腾的血,是汉朝骄傲的血,是军人无畏的血。以悲壮的生命,谱写军人壮烈的歌,这是李家世代的梦想。

李陵已别无选择,他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必须!

是最后的战斗,也是最后的告别。李陵命令士兵砍掉大旗,埋掉珍宝。然后,仰面叹息,悲壮地做最后的演讲:如果我们还有几十支箭,就能逃得出去。现在,我们没有刀,没有箭,干等到天亮,与敌作战,简直就是等死。不如,兄弟就此散了吧。我这样做,就是希望有人能活着,回去向天子报告。

演讲完毕,李陵分给军士每人两升米,一块冰。然后约好,如果能跑回汉塞遮虏鄣者,就等后面的战友一起回国。

半夜,李陵准备突围。汉军敲鼓,发现鼓已经破了。于是,李陵只好与韩延年一起上马,率十余人向匈奴发起了冲锋。

李陵此举,只有一个目的:引开敌军注意力,好让兄弟们跑路。

果然,此举引来了数千匈奴骑兵的追赶。韩延年强悍,与敌作战,战死。最后,李陵投降。

投降了?这是真的吗?

这是真的。渴望战死,似乎成了李陵一句天大的空话。

三、辩护

李陵败了,是一根稻草压垮了他。这根稻草,就是那个可耻的告密者。我仿佛看见,冥冥之中,李陵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向了远方,再也不能回头。

李陵败阵的地方,距离汉塞只有百余里。他战败以及投降的消息,马上传回边塞,而边塞将军,又将消息传回了长安。

此时,汉武大帝刘彻,正在静静地等待。他脸色阴沉,表情凝重。他不是等待李陵奇迹返还,而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等待李陵战死的消息。战死,似乎是李陵对自己,对家族,以及对国家最好的交代。刘彻是这样想的。

陪同刘彻等候李陵军报的,还有李陵的老母,以及年轻的妻子。是刘彻将他们召来的,并使一个会看相的人,观察这两个女人的面色。相面人告诉刘彻,李陵老母及妻子,情绪很稳定,没有死人的丧色。

没有丧色,说明她们心里还是挺乐观的。真的是这样吗?心情倍加沉重的刘彻,似乎看到了一丝火焰在黑暗的深处摇晃。他渴望李陵老母及妻子的情绪,能给李陵和他带来好运。

正当刘彻忐忑不安的时候,军报回来了。刘彻这才得知,李陵投降了。这下子,问题可大了。

请问,自汉武跟匈奴开战以来,有过投降的将军吗?没有。汉匈之间打打杀杀这么多年,汉将打赢了,就敲着锣鼓回来;打输了,不死,至少也可以逃回来。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汉将有人投过降。

投降,说小了是一个人的事;往上说,是一支军队的事;再往上说,是关系到国家面子的事。汉武大帝奋斗一生,练就了汉朝铁腕拳头,打出了汉朝威武雄风。然而辛辛苦苦奋斗几十年,全被投降的李陵给抹黑了。

郁闷,实在郁闷啊。

刘彻出离愤怒了。他马上找来了一个人,或许已经有人忘记了他。这个人,就是被李陵派回向刘彻汇报情况的陈步乐。之前,陈步乐因为跑腿报喜,刘彻赏了他个郎官。面对刘彻的痛骂,陈步乐无言语可对,只好自杀。

紧接着,汉朝召集群臣开会,就李陵投降匈奴一事讨论。根本就不用讨论,庙堂之上,众人个个捶着胸膛,口水群喷李陵。然而,在众臣之中,有个人犹如看客,冷静地看着同僚的表演。这个人,竟然被也正在看表演的刘彻瞄见了。

刘彻没有想到,那个人也没有想到,甚至上帝也不会想到,刘彻只瞄了一眼,从此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一个貌似平庸的人,犹如火山喷发,整个汉朝都被震动了。

命运是什么?命运是人生运行的轨迹,是宇宙力学的一部分。有人说,强者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因为他凭借本人的力量,可以改变个体的人生轨迹。所谓弱者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里,他犹如风中的浮萍,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我从来都不是个乐观主义者,我坚定地认为,所谓强者,能够排斥天地鬼神的干扰,独自控制命运之船,顺利到达彼岸的,实在很少很少。在我们这个星球上,所谓强者的命运,大多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们掌握在哪里?掌握在一只看不见的手里。这只看不见的手,不是神仙,不是阎罗,而是博弈。

博弈,亦是力学的一部分。它产生于对抗,并且产生力,最后作用于人。博弈论,适用于所有生命。人类有史以来,无不处于博弈理论的范畴里。只要是人,无论身处何地,博弈都紧紧地圈在他的头顶。

刘彻无意的那一眼产生的结果就是一场博弈开始了。而主动与刘彻博弈的人,是一个力量微薄的人。这个人,就是太史令司马迁。

司马迁,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南)人。其家族史单纯,祖宗以下,基本以史官为职业。司马先祖中间有过职业转型,不过到了司马迁老爹这一代又做回太史令,恢复祖业。

古往今来,所谓大师,从来都是早慧的。十岁前,司马迁开始诵古文;二十岁,周游天下。然后定居长安,优游无事,直到三十六岁那年。

公元前110年,司马迁约三十六岁。这年,汉武大帝去泰山封禅,按规矩,司马迁老爹司马谈身为史官,理当随行。没想到他病倒洛阳,无缘封禅大会。司马迁只好临时替父随行。司马迁参加封禅回到洛阳,司马谈郁闷至极,估算自己活不长了。于是司马谈老人家,流着眼泪向司马迁交代了两件事:第一,继续家族祖业做史官;第二,继续老父遗志,写一部震古烁今的史作。

司马谈说完遗言,就走了。两年后,司马迁如他所愿,当上了太史令。当上太史令的司马迁,开始编写著名的《史记》。将近十年,司马迁都过着平淡无奇、默默无闻的生活,直到替李陵战败辩解的那一刻。

刘彻向司马迁提问,怎么看待李陵战败投降一事。司马迁雄辩滔滔,归结起来,总共有以下几点:李陵告别父母妻子,于千里之外奋力杀敌报国,没想到一战而败,那些安居后方、无事抱老婆安眠的人却要说什么风凉话,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是其一。

李陵凭五千步兵,与匈奴决战千里,顶住数万敌人屡次进攻,战到最后一刻,箭都没有,赤手空拳也要跟匈奴蛮干,虽败犹荣,日月可鉴,足以激励后人。这是其二。

总结以上两点,司马迁得出结论:凭李陵的个性,他不是真降;只要他不死,肯定还要寻找机会报答国家。

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司马迁:牛,很牛。再加一句话:牛得不知死之将至。官场博弈,说得痛快,死得也痛快。我们说司马迁死之将至,主要是他不但得罪了一帮牛鬼蛇神,竟然连阎罗王也得罪了。

所谓牛鬼蛇神,就是那帮说风凉话不知牙痛的汉朝大臣;所谓阎罗王,就是汉武大帝刘彻。司马迁骂满朝同僚,咱是看得见的。可是他怎么和刘彻也抬上杠了呢?

问题就出在对李陵评价的八个字上:虽败犹荣,日月可鉴。除了刘彻外,我们基本的理解大约都是:李陵虽然战败,但是败得光荣,没什么可丢人的,这是经得起阳光检验的。

这句话明显是替李陵申辩的,仅此而已。但是,刘彻却认为,问题没有那么简单。

很多年前,有人告诉我,聪明的读书人,先把厚书读薄,再将薄书读厚。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真正聪明的人,首先学会从鸡蛋里挑骨头,然后再用骨头顺理成章地杀人于无形之中。

司马迁是有骨头的。在一个有骨头的人里,挑出几句有骨头的话,对刘彻这等绝顶聪明的人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果然,刘彻发现,司马迁替李陵辩解的那番话,明是替李陵说话,实是借李陵骂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当然是李广利。

曾记否,李广利几次出征,都是以绝对兵力,惨胜而归。貌似光荣,实则丢人。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虽胜犹败,神鬼唾之。现在司马迁突然来一个虽败犹荣,日月可鉴,夸大李陵,贬低李广利。这不是要跟李广利过不去吗?

可不要忘了,明星李广利是谁造出来的?刘彻。

骂李广利,就是骂刘彻。连皇帝都敢骂,简直是找死了。

我认为,以上这番推论,根本就是刘彻个人臆想。或许司马迁,纯粹就只想替李陵打抱不平。然而刘彻能浮想联翩,鸡蛋里挑出大骨头,只能这样说,他心虚了。

心虚见鬼。刘彻怒了,他直接就将司马迁定了死罪,准备将他办了。

在汉朝,不是所有死罪都必须死。如果不死,有两条路可供选择。第一条,交钱,赎人;第二条,以腐刑代死。交多少钱?六十万钱。

什么是腐刑?通俗地说就是割男根。如果用数学公式换算,当时汉朝的男根,等同于六十万钱。

在交钱和受割这个问题上,司马迁的思路是很清晰的,就算是当了高利贷鬼,也要借钱赎命。钱借了,可以再还;根没了,怎能再续?很快地,司马迁就发现一个可怕的问题,钱,真不是一般的难借。

听说,人生悲哀的事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又听说,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人还没死,钱却没了。司马迁最最悲哀的事就是,他还没死,别人就是死活不借给他钱。

为什么不借给他钱?原因很简单,他很穷。在汉朝,诸如李广、张骞,甚至公孙敖等人,都因为作战失利,戴了死罪。但他们都是有钱人,交了钱,赎了命,不到几年,东山再起,又是一条好汉。

李广和张骞有钱,那是因为他们的职业都是有油水可捞的。司马迁家世代为太史令,主管历史、天文、历法。这等职业,能养活全家,就算不错,还想有什么余钱余粮存着?如此没有油水、没有前途的工作,谁敢借他几十万钱?就算有钱借,估计也没命等着还钱了。

钱借不到,司马迁还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忍痛割根;一条是——死。

死,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士可杀不可辱。自孔孟以来,这是读书人面对人生绝境的时候,爆发出的一句最男人的话。甚至苏武面对卫律审讯时,也是以身作则,企图自杀殉国。

对一个有骨气的男人来说,承受腐刑,那就意味着苟活。苟活,更是意味着一生声名,将化为乌有,成一世笑柄。如此种种,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生不如死。

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这是著名诗人臧克家对生死价值观的诠释。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是我们眼前的司马迁,对死亡做出的最经典的解读。

在那一刻,生存还是死亡,的确是一个问题。

然而,走投无路、无比悲愤的司马迁,在人生的悬崖边上,却昂起高贵的头喊道:“我要活着!”活着,不是为了让腐朽的肉体生长下去,而是为了一个无比高贵的理想。这个理想,就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鲁迅说,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司马迁,他以惨淡人生,谱写了一曲悲壮之歌。鲁迅将他这首歌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这首歌的名字就叫———《史记》。

四、悲伤的告别

司马迁以无畏的身躯捍卫了别人,更捍卫了他的尊严和无上的骄傲。这种捍卫,荡气回肠,天地动容。两千年之后,仿佛还响彻寰宇,震荡我的心灵。

司马迁的挣扎和反抗,全都被他写在那篇著名的《报任安书》里。在那篇著名的让鬼神落泪的文章里,司马迁道出了内心的隐秘。这个隐秘,就是他没有去遵守政治游戏规则,以至于落下一个人生暗淡无光的下场。

请注意,司马迁没有遵守,并非不懂政治。我强烈地认为,他研究历史,究天地人文,比谁都深懂政治的密码。因为懂得,所以他心中多年以来都蕴藏着一股气。正是这股气,让中华民族绵延千年,屹立世界。这股气,就叫正气!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他和李陵不过是泛泛之交,两人平时都是各忙各的,没有一起把过酒,没有一起言过欢。他之所以替李陵申辩,纯粹是为了说一句公道话。因为说了公道话,忍辱负重,受尽天下之悲凉,是可敬,还是可悲?

我想,在那一刻,孤独的司马迁肯定领悟到一个道理:刘彻暂时没有读懂他,将来有一天肯定能读懂他;就算刘彻读不懂他,多年以后,甚至千年之后,肯定有人替他感到骄傲。

事实证明,刘彻办了司马迁后,他就后悔了。

刘彻之所以后悔,是因为他突然觉察到,李陵真的是无辜的。刘彻之所以想到李陵无辜,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被那个强弩将军路博德骗了。

当时李陵出塞的时候,本来我是派强弩将军迎军的,没想到准备下诏时,竟然被老鬼路博德忽悠,我真不应该错怪李陵啊。

这是刘彻发自内心愧疚的话。为了赎疚,他将李陵部下逃亡归来的士兵,通通慰劳赏赐。

透过那幽暗的历史隧道,我仿佛看见,刘彻脸上挂着苍凉无奈的表情。是的,他应该有所忏悔,为了李陵和司马迁那两个无辜的倒霉蛋。

事实上,刘彻不仅是忏悔,他还准备报复了。报复谁?匈奴。所有耻辱,似乎都来自匈奴。前有赵破奴陷没匈奴,已经忍了,今天李陵一军又被打残,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天汉四年,即公元前97年,刘彻动手了。

此次出征匈奴,主将仍然是那个混世魔王李广利。为了将李广利这块烂泥扶上墙,刘彻连老本都搬出来了。首先,向全国动员征兵,七种身份的人,必入远征军。

这七种人分别如下:犯罪小吏,一也;逃亡囚犯,二也;上门女婿,三也;商人,四也;有过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人,五也;父母有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六也;祖父母有犯罪前科被记录在案的,七也。

除了以上强制编入行伍的,还有所谓志愿军。凑合起来,总共有二十一万。这二十一万人,分配名额如下:李广利骑兵六万,步兵七万;强弩将军路博德得骑兵万余人,跟随李广利。老油条路博德忽悠刘彻,害李陵孤军出征失利,他没被砍头,还照当将军,真是人才难得啊;游击将军韩说,得三万步兵;公孙敖将军得骑兵万余,步兵三万。

李广利从朔方郡(今内蒙古杭锦旗北黄河南岸)出发;韩说从五原郡(今内蒙古包头市)出发;公孙敖从雁门郡(今山西省右玉县)出发。

以上三支部队,李广利打主攻,重点对付匈奴单于本部;韩说侧攻,重点扫荡匈奴潜伏军;公孙敖打次主攻,重点对付左贤王。除此之外,刘彻还特别对公孙敖交代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就是,迎李陵归汉。

我认为,打仗如踢球,要打先看脚。以上三支部队将领,除了那个游击将军韩说让我们陌生外,李广利和公孙敖,他们的脚法如何,我们大致是知道的。李广利就是地道的“香港脚”,脚法奇臭无比。

公孙敖呢,我也不想损他了。如果不是卫青,估计他今天连混的机会都没了。打了这么多年仗,除了对他当年率数名兄弟,救出卫青,略表敬意外,后来的军事生涯,他总是让我嗤之以鼻。

刘彻组织了这么一支远征军出击匈奴,只能说,汉朝真的无人了。没人也得打呀。军队都动了,就算不打也得装装样子呀。

果然,李广利还是装样子的。匈奴单于闻知汉军远道扑来,紧急搬家,一下子就搬到了土拉河南岸,并且陈十万大军等待李广利。不久,李广利来了。

外戚霍去病当年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给他千人的米,他就敢开万人的饭;现在这个李广利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给他万人的米,只能开千人的饭。如此推论,目前匈奴有十万饭,李广利得须有上百万米才敢开。可是他加上路博德的,只有十四万米,能开匈奴这锅饭吗?

答案是:否。

事实证明,我这话不是吹的。李广利部来到土拉河,和匈奴拉开阵势,两军缠斗十余日,李广利仿佛样子也装够了,很有自知之明地打道回府了。

再看看公孙敖。公孙敖和左贤王干了一仗,不利,也返回了。公孙敖知道,无功而返,肯定要被领导臭骂。然而,这次他已确定自己不会挨骂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一个人替他挡刀。

这个人,竟然是李陵。

公孙敖告诉刘彻,我之所以不利,完全是因为李陵。陛下知道李陵最近忙活什么吗?据我捕获的俘虏说,李陵在匈奴军中忙着练兵,防备汉军。

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你叫我迎李陵,迎他干吗?人家正有滋有味地当汉奸呢。

这实在是莫大的讽刺。忏悔,忏悔,竟然忏出一个天大的鬼。刘彻出离愤怒了。接下来,刘彻做出了一件让远在匈奴地的李陵十万分痛心的事。那就是,刘彻将李陵全家老小,全杀了。

刘彻仿佛要告诉天下,当汉奸,从来没好下场。

事实上,刘彻这次又被忽悠了。

的确,匈奴军中有个汉人正在替匈奴练兵。这个人也姓李,但他不是李陵,而叫李绪。李绪是什么时候当的汉奸,汉朝人都知道。初,李绪为汉塞外都尉;后,匈奴攻之,李绪降。李绪当了汉奸后,和匈奴大阏氏混得挺好。这个大阏氏,就是且鞮侯单于的老妈。

我不知道汉朝人,是怎么念李绪和李陵俩字的。如果同音,天杀李陵。如果非同音,我只能说,这是一计恶招。这个恶招就是,匈奴故意使计,将李绪说成李陵,迫使刘彻诛杀李陵全家。杀了全家,还叫李陵归汉,鬼都不信了。

公孙敖真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反正他没有过错,俘虏怎么说的,他就怎么传话。他是出来打仗的,李陵家死多少人,关他什么事。只要他不挨领导批评,就心满意足了。

此时,远在天边的李陵,也怒了。他怒的是,刘彻绝情绝义,诛杀李氏全家。但是不久,李陵发现,他恨的人,不应该是刘彻,而是那个该死的汉奸李绪。

告诉李陵真相的,是汉朝使者。某一天,汉朝使者来见匈奴,李陵见面就骂汉使:老子率五千步兵,替汉朝拼死拼活的,哪点对不住汉朝了,为何要诛杀我全家?

汉使说,大汉知道你尽力了。但是,你为何为匈奴练兵,防备汉军?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李陵这才恍然大悟。他马上告诉汉使,那个匈奴教官,不是我李陵,而是李绪。

真相大白。原来推李陵往历史黑暗处的,不是别的,还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李陵要报仇,对象:李绪。他派人刺杀李绪。杀了李绪后,他就跑路了。

李陵不得不跑,因为且鞮侯单于老娘要找他的麻烦。单于先生只好赞助李陵,跑到遥远的北方。一直到大阏氏死了,李陵才回到单于身边。回来后,李陵就做了匈奴单于的女婿。

在那一刻,命运的轨迹终于定格了。纵使汉朝怎么呼唤,都唤不回李陵那个悲伤的游子。曾经的奋战,竟然是为了永远不能回去的离别;曾经的光荣,都化作了那千载悲伤的流云。

悲哉!李陵!

五、又见巫蛊

老实说,自公孙敖救卫青以来,尽管不是特别地走运,但是总没少捡过大便宜。刚刚过去的那场战斗,战场失利,匈奴俘虏突然告诉他一个冒牌的李陵,公孙敖一下将责任推过去,一了百了。尽管无功,但因为有人替他背黑锅,所以还能照样大碗吃饭,大口喝酒,好不惬意。

事实证明,便宜捡多了,也是要吃大亏的。

公元前96年,四月。那年,对公孙敖来说,是一个无比绝望、无比黑暗的日子。那个春天,公孙敖终于结束了常捡便宜的“光荣”的一生。

事情发生得有些突然,而且莫名其妙。首先是,公孙敖的妻子,不知为何,被控玩弄“巫蛊”。汉朝人都知道,玩刀玩火都是小事,如果敢玩巫蛊,只说明一个问题,此人不是胆大包天,就是活腻了。

在汉朝,玩弄巫蛊的人,只要查出,多数都是抄没全族,尸首两地,鲜血横流。很不幸的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公孙敖,莫名其妙地被牵连。刘彻一点也不含糊,将他拉出去,腰斩。

刘彻以为,将公孙敖这一刀砍下去,所谓玩弄巫蛊的人,应该是有所胆怯,有所收敛了。事实是,这仅仅是一个序幕,连个开端都不算。

可怕的巫蛊,真正的开端,是在四年后。

公元前92年,四月,天下大旱。怪事年年有,那年有点多。那时,刘彻正在建章宫度假。建章宫,位于长安城外。没想到,刘彻难得休闲静养之时,建章宫中突然闯进了一个人,打破了建章宫的宁静,整个长安都动荡不安起来。

这个人是谁?他闯进来到底干吗?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不要说我,连刘彻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当时的情况大约如下:刘彻在建章宫中,远远看见一个男子,佩带长剑穿越中龙华门。更可怕的是,这是一个陌生剑客。刘彻当即闪过一个念头,刺客可能是奔他而来的。于是,刘彻马上派人前去拦截捉拿,结果剑客被吓得弃剑而逃。

这个剑客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刘彻派人去问门卫,门卫长官又惊又恐,只说没看见人进去,更没看见人出来。

这下子,问题可大了。建章宫戒备森严,剑客好像把它当成自己家了,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来,又仿佛长了翅膀不知从哪个地方溜出去了。长翅膀,那是不可能的。最大的可能是,此剑客肯定是武功高强的异人。但就算是异人,他能在建章宫里来去如风,也有可能他早就踩过点,摸透了这里的门道。

踩点,摸熟逃路。由此更加说明,刺客是有预谋的。长期踩点,门卫长官竟不知不觉,简直是天大的饭桶了。于是,盛怒的刘彻,第一件事就是斩门卫长官。

石头已经落入湖里,搅起了千层波浪。紧接着,刘彻下令,一定要找到那个刺客,哪怕是藏到了地下,也要掘地三尺将他挖出来。

怎么挖,到哪里挖,刘彻已经安排妥当。

先是征发京畿地区骑兵,大搜上林苑。上林苑是刘彻打猎度假的猎场,林子不算大,但是什么鸟都有,正是江湖异士藏身的好地方。

除了上林苑,刘彻关闭长安城,挨家挨户搜查。这一搜,十一天就过去了。结果是,两手空空,连个鬼影都没找到。

郁闷啊,这到底是哪路武林高手要跟我刘彻过不去啊?

人没找到,总要有个怀疑对象吧?对象当然是有的,但是刘彻也没办法。因为,他怀疑的这个对象,正是传说中的江湖大侠。此大侠仿佛练了遁地术,没人知道他躲在哪个山沟沟里。

这年,刘彻已经活了六十多岁。他十六岁登基,纵横天下大半生,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他办不到的。然而,古往今来,大江大河都过了,小河沟里却翻船的人,不在少数。刘彻虽然没有翻船,但面对那个嫌疑犯,他也是一点辙都没有。

刘彻办不到的事,不一定天下人都办不到。很快地,就有个人对刘彻说,不就是一个游侠嘛,我保证能捉到他。

说这话的人名唤公孙贺。

按资历来论,公孙贺也是个老江湖了。班固说他少为骑士,从军数有功。汉武大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公孙贺就是太子的舍人。后来刘彻转正为皇帝,公孙贺也由舍人摇身一变为太仆。好运没少光顾他,再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光宗耀祖的老婆,这个老婆,正是当朝卫皇后的姐姐。

能力、运气、背景,样样都有。公孙贺职位仿佛彩虹灯似的,一路闪变,什么将军,封侯,最后摇身闪电一变,就成了丞相,又被封侯。由丞相而获封侯,是本家兄弟公孙弘开的好头。

事实上,对公孙贺来说,什么侯不侯的,都无所谓。人在江湖中混,还是那句话,安全第一。所以,当初刘彻要拜他为丞相时,他是死活都不肯接受的。

为什么不接受?道理很简单,丞相这饭碗实在不好端。自刘彻上台以来,丞相当中能够善始善终的,唯有公孙弘一个。其他的,几乎都不得好死。如公孙弘之前的窦婴、田蚡。田蚡患病早走一步,不然留着脑袋也是被刘彻砍的。而且,他也没能看见他们全族是怎么被搞死的。

又如公孙弘之后,有李广的堂弟李蔡,好像占了皇家土地,就被人家砍头;还有那个庄青翟,联合朱买臣搞掉张汤,也没逃过刘彻一刀;甚至连大家都陌生的赵周,也是不得好死。

赵周之后,丞相是石庆。石庆是汉朝出了名的老好人,始终保持他老爹万石君石奋开创的严谨家风和忠诚传统。可就这么一个人,刘彻都对他挑三说四。最后,因办事不小心,还获了罪,自己交钱赎人。还好他最后是自然死亡。可是他死后,所谓万石君的光荣历史,也彻底终结了。

公孙贺军人出身,凡是军人,都是有脾气的。像石庆这么个好好先生,都在刘彻手下干不下去,突然刘彻说要让他接石庆的班,实在让公孙贺感到突然和恐惧。

据说,刘彻拜公孙贺为相的那天,公孙先生急得跪在地上不停地哭,不肯受印。老人家一边哭,一边抹着眼泪说:“臣不才,出身卑微,只会弯弓射箭、战场杀敌,实在无力消受丞相这高位啊。”

公孙贺哭得惊天动地,竟然连刘彻都感动得掉眼泪了。刘彻对左右说,将丞相扶起来。然而,公孙贺还是不肯起。他早就想清楚了,宁愿自己得罪皇帝,也不能因自己而在将来害了全族人的性命。公孙贺以为,只要他死不受印,皇帝也是拿他没办法的。

事实上,公孙贺错了。刘彻看公孙贺长跪不起,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转身,话都不说,拂袖而去。这下子,公孙贺彻底没招了,只好乖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接下了那个人见人怕的衰丞相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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