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和为贵
公元前81年,春天。这年的春天,也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春天。这年,匈奴破天荒地主动向汉朝示好。示个什么好?匈奴使这样告诉霍光:俺单于说,要跟您汉朝和亲,您说中不?
建议匈奴与汉朝和亲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品牌汉奸卫律。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卫律之所以能建议匈奴单于与汉朝和亲,缘由只有一个,卫律还是过去那个卫律,但汉朝已不是过去那个汉朝。
过去的卫律,狡猾奸诈;现在的卫律,仍然狡猾奸诈。过去的汉朝,汉武帝主政天下,强拳如铁,从不手软;现在的汉朝,换了一帮和气佬,好像有话也能好好说。
既然有事好商量,那就不妨试着商量一下。于是乎,卫律告诉匈奴单于,或许现在正是与汉朝和亲的好时机。
事实上,跟汉武帝干架的几任匈奴单于,并非只热爱战争,不热爱和平。他们前仆后继地跟汉朝干了这么多年的仗,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仗,是不能随便打的,有些人,是不能随便碰的。然而,当他们不再想碰汉武帝时,汉武帝却不吃他们那一套了。拼了老命将匈奴往更遥远的地方打,仿佛不将匈奴打出地球不甘心。
所以这些年来,匈奴被汉武帝打得只有一边逃跑,一边朝天呼救。他们求苍天还他们曾经美丽的过去,就算还不了,至少也得赐他们一个和平环境,在大草原上多歇一口气。
现在,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来汉朝换了个新皇帝。于是,他们把和平的希望,寄托在了霍光等汉朝领导人身上。
向别人寄托希望,等于对自己处境充满绝望。事实上,卫律看到的不仅是汉朝换了个好说话的领导,他还看到了,匈奴再不和亲,估计连喝西北风也没得喝了。
匈奴之所以混得这么惨,原因有二:一半是被汉武大帝追打二十余年,快要崩溃了;另一半则是苍天无眼,竟然给倒霉的匈奴赐了两个坏女人。最终,这两个女人将匈奴彻底玩废,从此再也无法雄起。
话还要从四年前说起。公元前85年,匈奴第十任单于狐鹿姑眼看自己快不行了,准备主动挪开单于位。他想来想去,认为自己异母老弟左大都尉,贤明能干,人气也旺,不如传位于他。
然而,没想到的是,狐鹿姑的想法马上被一个人否定了。这个人,即狐鹿姑老妈。这个老女人认为,狐鹿姑有儿子,不传位给儿子,却将好大一块肥肉让给别人啃,这是什么道理嘛。
于是,这老女人越想越想不通。最后,只好使出阴招,派人去干掉了左大都尉。消息传出,左大都尉同母哥哥气愤交集,对天发誓,他如果有生之年还要跟单于混,就天打雷劈。
事实上,狐鹿姑不传位于儿子,并非脑袋进水,而是他那个儿子,实在无法消受单于之位。因为他那宝贝儿子,年纪还小,不谙世事。子弱母壮,意味着什么?人家汉朝刘彻想到了,他会想不到吗?所以,他不封儿子为单于,实际就是怕儿子将来有可能被架空了。
女人哪,你的名字叫弱者。这是千百年来,士大夫最常喊的话。女人哪,你的名字就叫祸水。这也是千百年来,士大夫最常挂在嘴上的话。狐鹿姑单于,这只从女人胎水里爬出来的草原狼,他深知女人力量的可怕。
最后,狐鹿姑单于决定,单于位必须传给一位靠谱的人。他想到了自己亲弟弟。于是,狐鹿姑临死前,将匈奴诸贵人召到帐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儿子还小,不能担当大任。我已决定要将单于位,传给我的弟弟右谷蠡王。”
说完,狐鹿姑蹬腿走人了。但是,他的遗愿又落空了。而坏他遗愿的,不是狐鹿姑老妈,而是一个可怕的人——卫律。
多年以前,卫律在汉朝练就了一身本领,凭着那身本领,让他混迹匈奴多年,如山稳固,从不动摇。他那身本领,不是别的,正是玩弄阴谋。
狐鹿姑单于死后,卫律第一个跳起来,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狐鹿姑的皇后。卫律和皇后一番密语后,两人决定秘不发丧。
同时,他们用汉人手段,假传圣旨,对外宣称,狐鹿姑单于临死前改变主意,封儿子左谷蠡王壶衍鞮为匈奴第十一任单于。
阴谋,毕竟只是阴谋,终究经受不住阳光的考验。果然不久,卫律阴谋泄露。于是,本来要当单于的右谷蠡王愤怒了。
愤怒的右谷蠡王,拉了左贤王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不如,咱们俩一起奔汉朝去算了。
左贤王同意右谷蠡王的想法。但是有一现实问题他们必须解决,他们距离汉朝遥远,奔汉朝途中可能要受新任单于力量的攻击。
那怎么办?很快地,右谷蠡王和左贤王想到一个办法。既然奔汉朝路远,不如奔一个近的。近的地方,就是乌孙国了。
当然,他们不是两个人跑。临跑前,他们想拉上一个人。那个人,名呼卢屠王。
让右谷蠡王和左贤王想不到的是,卢屠王跟他们不是一路的。人家不但不跑,还忠诚得要命,将他们俩准备叛逃的消息,告到了新单于那里。很快地,新单于壶衍鞮派人去查。出乎意料,被告的右谷蠡王和左贤王一点事都没有,有事的反而是卢屠王。
事情是这样的:右谷蠡王和左贤王对新单于一口咬定,他们没想过要叛逃,想叛逃的是卢屠王。没想到卢屠王恶人先告状,可恶啊。
两个咬一个,咬得死死的。结果,新单于壶衍鞮信了人多的,将卢屠王砍了。一下子,匈奴人都愤怒了。恶人有好报,好人有恶报。这日子,还能混下去吗?
壶衍鞮单于真是被算计了。忠诚的,对他动摇了;作恶的,却在拼命挖他墙脚。不久,右谷蠡王和左贤王瓜分了卢屠王的土地和人口,两人对天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去参加什么龙城朝会。
龙城,即今蒙古哈尔和林市。每年五月,匈奴各部落都要去龙城集会,祭祀天地鬼神。这个仪式,代表匈奴是一家人。现在,右谷蠡王和左贤王不参加朝会,一家人从此就要说两家话。
曾经风光旖旎的匈奴汗国,从此走向完蛋的“康庄大道”。
二、苏武颂
历史,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发展方向。我相信,两千多年前,匈奴新单于壶衍鞮对此体味最为深刻。趴在历史的车轮上,他仿佛看见,匈奴犹如一辆破牛车卡在风雨飘摇的泥潭中,前路苍茫,力不从心,唯有听天由命。
是的,壶衍鞮还在焦灼地等待汉朝的回话。准确地说,他是在等霍光的答复。庆幸的是,他没有空等。不久,霍光给他回话了,说和亲好,汉匈早就应该和亲了。
但是,霍光还说,和亲可以,匈奴要答应汉朝一个小小的要求。那就是,匈奴必须将之前扣留的所有汉使,通通放还汉朝,以表诚意。
壶衍鞮同意放人。很快地,汉朝派人到匈奴接人。但是,汉使到匈奴时,找来找去,却找不见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十九年前被卫律死逼活吓,怎么整都整不垮的苏武。
苏武去哪里了?他还活着吗?
事实上,苏武还活着,坚定不移地活着,惊天动地地活着,问心无愧地活着。他活着,只有一个意念:持节归汉。
曾经,有些人要我活,我却以死谢罪;后来,他们想要我死,我却铁打不移地活着。活着,有尊严地活着。只想证明一件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都可以打倒,就是打不倒我的气节。
曾记否,十九年前,苏武被匈奴单于丢到了遥远的北海。那个北海,就是今天的贝加尔湖。临走之前,匈奴单于还给苏武扔下一句狠话:你想要回来,除非你叫公羊生出小崽来。
遥远的北海,荒芜的草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孤独的苏武,抬眼望着苍茫的天,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在这个不相信眼泪的地方,不需要眼泪抚慰灵魂。那时,他最想的不是逃亡,而是想着怎么活下来。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殊不知,在哈姆雷特还没有发出这个震撼人心的声音时,他并不知道,有一个叫苏武的中国人,已经用身体来回答这个严肃的问题了。
要知道,北海距离匈奴遥远,粮食运送实在是个大问题。况且,苏武是跟匈奴单于斗气的,所以匈奴单于也要跟他斗一斗。于是乎,匈奴单于给苏武送去的粮食,够不够用,他不管;粮食什么时候到北海,他更不管。反正是,天要下雪,你要骂娘,随你去吧。
等、靠、拿、求,能渡过这生命难关吗?当然不能。那怎么办?很好办,只有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事实上,自力更生是可以的,丰衣足食,那是胡扯。茫茫草地里,卑贱的苏武,只能找到两样卑贱的食物,那就是草根和野鼠。
然而,先将苏武生命之躯撑住的,不是草根和野鼠,而是他手中那根力量之源——汉朝符节。一根掉光了毛的汉节,构成了苏武唯一的信仰。我知道,那个信仰,就叫国家尊严,民族大义。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是艾青说的。为什么我的心里总充塞正气和力量?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爱的伟大和生的艰辛,在苏武身上,我仿佛看到一种穿越千古的光芒。
那时,仅靠草根和野鼠,苏武在北海熬过了五六年。五六年后,北海来了一个善良的客人。那客人,就是单于弟于靬王。当然,人家不是来看望苏武的,而是来打猎的。
苏武告诉客人:我会织网,还会矫正弓弩。如果你打猎用得着我的话,可以叫上我。
一个被放逐远地的人,仍然能以平和的语气跟他的敌人对话。于靬王的心,竟然被眼前这位心胸宽阔的中国汉子给震住了。他将苏武留下陪他打猎。
不久,苏武和客人混熟了。当客人打完猎,准备要走时,他赞助了苏武,送他不少衣物。三年后,于靬王得病,他知道活不长了。临死前,他决定替苏武做件好事,赐予苏武牛马、衣物、帐篷。同时,派人保护苏武。
好人,实在是好人啊。
但是,苏武高兴得太早了。很快地,于靬王蹬腿没了;又很快地,于靬王赐予苏武的财物也没了。财物飞了,缘由只有一个,于靬王死了,被派来保护苏武的人,一夜之间自行散了。接着,于靬王赐予苏武的牛羊,全被盗了。
盗走苏武牛羊的人,不是别人,据说是那个极品汉奸卫律。卫律一直盯着苏武。卫律之所以盗走苏武牛羊,不为别的,完全是变态心理所致。
或许,在卫律看来,气节和汉奸从不相容;富贵和气节则又是局部性的不相容。在匈奴这块局部地区,苏武想要气节,就得放弃满坡的牛羊。哪有享受气节和千古赞名时,还能有机会吃奶酪?这样的话,我当初还当什么汉奸?
卫律盗走苏武牛羊后,不久,北海来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个人,就是李陵。老朋友,你终于还是来了。
李陵的确和苏武是老朋友。他们曾经同为汉朝侍中。一晃多年过去,天命作弄,一个生不如死地活着,一个顶天立地地活着。一个注定被千古戏骂,一个注定被千古传颂。这两个不同的人生归宿,李陵自降匈奴之后,看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李陵是苏武出使匈奴的第二年投降的。然而,他从来没去看过苏武,半点慰问也没有。不为别的,只为他问心有愧。两人同在地球,恍如隔世。一个在阴间,一个在阳间。一个在无尽的阴影中喘息,一个在阳光中身影越拔越高。所以,每当想到苏武,李陵总有一种不得喘气的压抑。
可是,李陵不还是来了吗?事实上,你以为他想来吗?他不过是被逼的。被谁逼?当然是匈奴单于。匈奴单于告诉李陵:给你个任务,去北海游说苏武投降。
匈奴折磨了苏武这么多年,原来还不死心。多年以来,对于苏武这号铁打的人物,卫律搞不定他,匈奴搞不定他,如果李陵还搞不定他,那肯定就是没辙了。所以,无论如何,李陵必须走北海一趟。
李陵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啃的是匈奴的羊肉,睡的是匈奴的女人,汉朝于他恍若前世情人,越来越遥远。现在,他要代表匈奴,去说跟匈奴单于利益一致的谎言。
不久,李陵来到北海,见到苏武。两人相见,不胜唏嘘。李陵丝毫不提投降之事,苏武也一样。两人见面只是喝酒。拼命喝了很多天,酒精挤压得李陵难受极了,他终于开口了。
首先,李陵告诉苏武:天有病,你知否?如果天没病,为何在你出使匈奴后,苏家却一个接一个不得好报。
初,你大弟苏嘉当奉车都尉,随皇帝刘彻出行,路上不小心摔倒,撞到车盖支柱上,将支柱撞断,砸坏车辕,犯大不敬之罪。于是乎,拔剑自刎,皇帝赐二百万钱葬之。再,小弟苏贤当骑都尉,随皇帝刘彻到河东郡拜神。路上,一宦官跟一黄门驸马(禁宫侍从管马官)争夺船只,骑马的把管马的推进黄河溺死,丢官逃亡。刘彻派苏贤去追捕,苏贤没追上人家,畏惧自杀。又,你老母亲在我离开长安时,已经去世,留下的妻子,听说已经改嫁。苏家只剩下妹妹二人,以及你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他们现在情况如何,只有天知道。
接着,李陵又对苏武说道:人生朝露,何必自苦如此。想当年,我刚投降匈奴时,每每心如刀绞,痛苦异常,总觉得自己对不住汉朝。那时,你内心挣扎肯定总不如我。然而今天,我还是想通了。为什么?很简单,皇帝杀我全家,我李陵欠他的,从此一笔勾销。
想想我处境,看看你自己。我活着,为了谁?不为别的,只为活着。你今天所做的,又是为了谁?
李陵说到这里,突然被苏武一个手势打住了。
苏武总算听出来了,李陵大老远跑来北海,不是请他喝酒,更不是看望他这个老朋友,而是要拉他一起下水。
苏武打断了李陵,立即站了起来。他意气激昂、正气凛然地说了一通语气很果断、意思很明白的话:我苏家父子,生是汉朝的人,死是汉朝的鬼。无论是汉朝人,还是汉朝鬼,老子是当定的。谁要杀要剐,随他们的便!我话就说到这里了,你也不要再说了。
李陵沉默不语。愣了半天,他对苏武举起了酒。
于是,李陵又陪苏武喝了几天的酒。几天之后,李陵似乎又被酒精逼得发疯,他吞吞吐吐地对苏武说道:“子卿,你能不能再听我一言?”
苏武果断打断李陵,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告诉你,单于想要我投降,只有俩字:没门。如果你要逼我,今天我就死在你面前!”
李陵被彻底震住了。
过了好久,只见李陵脸上淌着泪水。他昂首向天,无比激昂地吼道:苍天!义士!李陵和卫律,都是天大的浑蛋汉奸啊!
李陵吼完,伏地而哭,哭得天昏地暗。
最后,他给苏武留下数十头牛羊,又哭着离开了。眼泪,仿佛已经不能洗刷一个游子的耻辱。眼泪,却最能宣泄英雄末路的无比悲伤。
李陵哭了,苏武也哭了。
苏武的眼泪,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汉朝的一个伟男人。那个男人的名字,就叫刘彻。
刘彻崩,消息马上传到匈奴地。李陵亲自跑去北海,告诉苏武这个无比不幸的消息。苏武一听,面向南方,号啕痛哭,吐出了血。一连数月,悲痛不已。
苏武以为,他手中那根汉节是刘彻交付给他的,他活着,就是要回到汉朝,再亲自将汉节交回刘彻手里。
然而,多年放逐,惨淡面对。苍天不老,人发已白。持节还在,知己犹隔阴阳两地。痛痛痛痛痛痛痛!
痛过,哭过,爱过,恨过,但从来没有后悔过。这就是苏武。突然有一天,在遥远的荒漠,苏武突然被告知:你可以回汉朝了。
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苏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期闭塞的生活,仿佛使他双耳失灵,听不出什么真假。然而有人专程来告诉苏武:这是真的。好人有好报,你终于可以永垂千古了。告诉苏武这话的人,正是李陵。
然而,苏武得归汉朝,非得益于李陵,而是另外一个小人物。此人,正是当年跟随苏武出使匈奴的常惠。
曾记否,十九年前,苏武出使匈奴的身份是中郎将,副中郎将为张胜,常惠是苏武的秘书长。张胜私下赞助缑王造反,事败被卫律所杀,害得苏武喝了将近二十年的西北风。
这也就算了,可没想到十九年后,霍光同意匈奴和亲,派人向匈奴要回苏武等人,单于竟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其他人可以回去,苏武已经死了。明明还活着,竟然说人家死了,什么意思嘛,难道他还嫌苏武喝的西北风不够吗?
那时,汉使也以为,苏武可能是没了。然而,当汉使悲伤惆怅地准备返汉时,常惠秘密会见汉使,并且告诉他们,别信单于那鬼话,苏武还活着呢。
汉使吃惊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单于说苏武死了,死不认账,不想还人,他能怎么办?
常惠告诉汉使,很好办。你这样跟单于说,保证单于还人。于是,当汉使听完常惠的话,果然喜上眉梢。很快地,他就去找单于先生了。
汉使开门见山地对单于说道:“您到底有没有诚意和亲?如果有诚意,请将苏武还给我们。别忽悠我们了,他还活着呢。”
单于一愣,问道:“苏武还活着,您这话从哪听来的?”
果然露馅了。
汉使一听,就笑了。他接着说道:“汉朝天子在上林苑打猎时,射中一大雁,雁足上系着一帛书。你猜帛书是谁写的?正是苏武。苏武告诉天子,他还活着,正在某某泽地努力放羊。请问,你们前任单于是不是说了,苏武想归汉,那要等他将公羊生出小崽来?”
完了,没办法忽悠了。单于一听,马上蔫了。他只好说道:“苏武确实活着。”
匈奴终于愿意还人了。
回汉朝前,李陵置酒替苏武送行。那是一场生离死别的宴会。李陵知道,知己一别,天南地北,不再相见。李陵又知道,苏武壮年出使匈奴,十九年风打霜染,白发苍苍。苍天不负忠节人,他终于可以熬出头了。而自己犹如那受伤的雄鹰,将被刀箭攻击,无休无止。最后,只能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一幕幕,英雄奋战,犹如万千飞箭,直射苍穹。一曲曲,气短悲歌,都化千杯万盏,伤心泪。悲凉啊,这到底是谁设计的归宿?
宴席上,李陵越想越伤感,越喝越悲痛。他仿佛听到,血正在心里汩汩地流着,流着,以残忍的速度,刺杀他每一条仿佛要爆裂的血管。李陵流泪了。
这时,李陵不禁站起来,拔剑起舞。
世界有两种男人的舞步,总是揪住我们的心。一如项羽,四面楚歌,英雄末路,眼睁睁看着狼群逼近,犹如断腿的独虎,无法自拔。无法自拔,还硬要冲出重围。于是,拔剑起舞的项羽,放下了怀里自刎的美人,高举长剑,继续咆哮着战斗。此一情景,为世间最悲壮之举。
再如刘邦,几十年如一日,南征北战,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最后,终于荣归故里,光宗耀祖。奋战几十年,他发现,朋友不可靠,功臣不可靠,时光不可靠。最可靠的,是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荣辱成败,仍然没有忘记将你引归的故乡。于是,白发刘邦与黑发童子起歌共舞,此一情景,为世间最深情之举。
然而,当苏武看着李陵在他面前舞剑悲歌,看着这个被皇帝误解,被天下唾骂,被历史嘲笑,仍然勇敢地活着的人,他流泪了。
苏武猛然发现,李陵,那个世界上最为悲愤、最为悲情的汉子,事实上离他并不遥远。
真是这样的吗?子卿,一个被逆境击垮的人,跟一个在困境中执着跋涉的人,能够相提并论吗?子卿,知我心者,为我解忧,不知我者,夫复何求。子卿,夜已阑珊,酒杯欲干。从此之后,异域之人,一别长绝!
舞罢,李陵泪眼与苏武相对,久泣不起。
是年春天,苏武至京师。始苏武壮年出使,有一百来号人,到随苏武须发皆白返还,随行者不过九人。
三、悲李陵
苏武回到汉朝,即被拜为移民区总监(典属国),赐钱二百万,享受部长级中二千石待遇。按李陵所言,苏武将名扬天下,千古仰望。而李陵自己则老死异域,成孤魂野鬼。
事实上,长安大门并没有对李陵关闭。之所以这么说,原因有二:首先,李陵当年投降,他本人有责任,但主要责任还得让刘彻来承担。刘彻没有派骑兵部队前往支援,害李陵陷匈奴数万大军中不能自拔,不得不降。况且,后来刘彻也知道自己错了。
其次,当年李陵在汉朝时,有两个人跟他关系较铁。一个是霍光,一个是上官桀。昔日的兄弟,今日当了辅政,普天之下,唯有他们俩说话最算数。于是,霍光和上官桀商量,最后得出一致结论,迎李陵回国是应该的。
霍光和上官桀的意思很明白,现在该是还李陵清白的时候了。
很快地,霍光派人前往匈奴,游说李陵回国。出使匈奴的人,总共有三人,带队的是一个名唤立政的人。
立政等人到了匈奴地,单于先生很是客气,置酒招待。单于以为,汉使出使匈奴,不过是常规访问。所以他也没什么顾忌,把李陵和卫律也叫来陪坐。
单于并不知道,汉使并不是代表汉朝来问候匈奴的,而是准备“拐”人的。所以,立政等人最渴望的是,近距离接触李陵,最好能有一个私下会面的机会。但是,按访问规矩,对方没有这样安排。
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暗示李陵。
那时,匈奴安排的宴席座位,挨着汉使的是李陵,挨着李陵的是卫律。座位是个好座位,极品卫律却是个老滑头。要躲过那个老滑头,的确还得费一番脑筋。
不过,立政已经想到了一招。立政趁举杯敬酒时,向李陵屡屡示意。接着,他又故意弄掉佩刀上的环,趁捡环时捏了一下李陵的脚。傻瓜都知道什么意思了。
但是,李陵无动于衷,似乎并不理会。立政真是着急死了。在着急中,宴席结束了。
接着,机会又来了。同样又是宴席,不过招待汉使的,不是单于,而是李陵和卫律两人。匈奴单于不在场,问题就好办多了。
作为招待一方,李陵和卫律不是以私人身份,而是以匈奴领导身份出场的。所以他们两人特意穿上胡服,头上都顶着发结,看上去,犹如头上长了一颗大石榴。
主客双方,都曾是自己人,所以大家都放开了喝酒。等喝得痛快淋漓之际,立政趁着酒意对李陵大声说道:“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汉朝宣布大赦,霍光和上官桀都举双手,表示欢迎你李陵同志回国呢。
李陵再也不能装傻了。
但是,李陵还是沉默不应。他摸着头上的发结,良久,才说了一句话:“吾已胡服矣。”
我已经穿上胡服了,我已不再是汉人了。心流血,汉知否?心还痛,汉知否?物是人非,汉又知否?李陵表情戚戚然。我仿佛看见,他的内心仍然流淌着一股刻骨的痛。无语,或许是最好的掩饰。
立政看出了李陵内心的挣扎和痛苦。过了一会儿,卫律起身更衣,立政紧紧地抓着李陵的手,说道:“真的,少卿你受苦了。你可不知道,我此趟来,是霍子孟和上官少叔派人专程慰问你的。”
李陵问道:“霍与上官还好吧?”
立政答道:“还好还好,他们叫我向你传达,少卿回国,富贵加身,不必担忧。”
李陵内心仿佛有一股暖流流过。梦里多少次,他仿佛听见,归来吧,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然而,梦里醒来总是一场空,唯有流泪枕边湿。苍天啊,有生之年,我总算听到了天外之音的呼唤。
浓浓酒意,般般往事,就要化成脸上的粗泪。李陵强硬地控制着自己。这时,他小声地对立政说道:“我回去很容易,但是我还是担心再次被侮辱。到时又怎么办呢?”
李陵话音刚落,极品卫律走进来了。他听见了李陵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认为,起身更衣,这不过是卫律使的小伎俩。立政能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汉朝大赦的话,他就知道,他们此次不是来谈什么公事的,肯定是来唤李陵回国的。于是乎,他故意抽身而退,让他们将话说明,再迅速调头杀个回马枪。
卫律认为,他很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只见他说道:“李少卿是贤者,不必独居一国。当年人家范蠡不就是他要学习的榜样吗?优游天下,不为别的,只为内心自由和尊严而活着。所以呀,你们不必搬出什么故乡来引诱他。”
卫律说完,拍拍屁股,走人了。
立政看着卫律消失的背影,转头问李陵:“难道那个极品说的,正是你心里想的?”
李陵摇摇头,说道:“大丈夫不能再辱。”
话说到此,够了。说到底,李陵还是不愿回国。
我认为,大丈夫不能再辱,这不过是李陵的托词。在立政等人面前,他并没有说完不想回国的理由。后来,李陵还给苏武回了一封信。在那篇著名的《答苏武书》里,李陵说出了真话,盘出了不回国的两大原因:李陵投降,罪小祸大。汉朝诛我老母妻儿,与我恩情义绝,归去何益?此为其一;子卿功高盖世,壮年出使,白发回国。只能得一典属国位,二百万钱。子卿守节之人,奖励如此低微,李陵还会有什么好处呢?此为其二。
李陵这番话是大实话,也是一番意味深长的话。
世间英雄千万种,他们寄身于世,都在努力做一件事。那就是,建功立业。纵观李陵家族,从李广到李陵,祖孙三代,无不渴望冲杀战场,建立武功。然而,李广奋战一生,终不能达到封侯之终极目标。
对李广来说,享受侯爵是小事,荣誉则是大事。李陵以为,祖父李广争不到的,他可以得到。所以,他手握五千步兵,仍然勇征匈奴。不为别的,他身上还流淌着李广的英雄的血,他必须为荣誉而战。只可惜,他也失败了。
现在,霍光召李陵回去。在李陵看来,回去容易得很,问题是,他回去还有机会建功立业,封侯扬名吗?苏武苦熬十九年,终不得侯位,李陵的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很显然,李陵已经看到,命运已将他和祖父李广的梦想彻底粉碎。这是一个可怕的绝望的现实。在残酷现实面前,归去与否,还有什么意义?
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
公元前74年,李陵卒于匈奴。孤冢野外,尘埃落定。苍茫深处,劲风吹动,世人也再不识英雄弯弓射杀处。
悲夫,李陵!
四、汉朝四人帮
我们知道,当年刘彻托孤辅政的人有五个,他们分别是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田千秋。然而,刘彻才走一年,金日磾也跟在他屁股后走人了。于是,辅政的大佬们,就只剩下四个。
千万别误会了,霍光等四人不是四人帮。如果这样说,至少中伤两个人。一个是霍光,另外一个是田千秋。
事实上,在辅政的四人当中,分工明确,没有帮派嫌疑。霍光是动口的,基本是由他一人说了算的。上官桀是举手的,霍光的意见代表他的意见,基本上都举手表示通过。桑弘羊是动手的,搞活汉朝经济,离不开他。田千秋则是拍手的,做事说话,基本没他的份。他的本职工作就是老老实实听话,老老实实拍手鼓掌。整个人儿,摆明就是一个政治看客。
我们都觉得田千秋可怜,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可怜。有什么可怜呢?斗胆提了个意见,就被升了官。升了官也无所谓,竟然还一路升,升到不能再升的丞相位。这是一个多么不适应的官位啊。
不适应,那是因为田千秋自认为能力和职位不匹配。但是他又不能挪位,于是硬撑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人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俺当一天丞相当然也可以鼓一天的掌,还有工资领,多安逸的工作啊。
田千秋这不是做戏,他是真的满足。所以,自我满足的田千秋,没有想过去为难别人,别人也不想欺负他。于是乎,他就成了汉朝的典范——不结党,不营私,纯粹一个无用的好人。
田千秋如此这般,霍光也没想去为难他。所以田千秋非但没有危机感,竟然坐丞相位的屁股还是稳稳的,没见任何人来踢他屁股和砸他的场子。
至于霍光,他也不必结党了。很简单,他足够强大了。强大的人,总是会成为黏附体的。经常黏附霍光的,当然是上官桀。
上官桀和霍光的关系,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非同寻常。首先,在工作上,他们是友好同志、黄金搭档。其次,在生活中,他们是姻亲,互通有无。
霍光不是神人,当然不能天天工作。和正常人一样,他也有假期。每当霍光休假的时候,上官桀总是代霍光行使权力。等到霍光休假回来,再将权力移交霍光。两人如此合作,我们当然可以称他们为友好同志、黄金搭档。
当然,上官桀不是白替霍光跑腿的。他和霍光保持默契,只为做一件事,攀上霍光这棵大树。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为了抱紧霍光这棵大树,上官桀才决定强强联合,向霍光提出了联姻。
上官桀生有一子,名唤上官安。上官桀向霍光提出联姻,就是要让他儿子上官安娶霍光长女为妻。一点悬念都没有,霍光同意联姻了。不久,上官安就和霍光的长女生下一女。一晃五年过去了,这时上官桀又向霍光提了一个要求。
此要求,很是露骨。按上官桀的意思是,想让他的孙女,也就是霍光的外孙女嫁给刘弗陵。
那年,刘弗陵才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放到今天,牛气的话也就是小学刚刚毕业。换成我这等智力晚熟之徒,不过是小学四年级学生。这么一个小朋友,上官桀猴急地要将外孙女硬塞给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我们不用明说了,霍光当然也不能明说。然而,霍光却做出一个果断的决定,坚决不同意。他的理由是,俩孩子还小。
霍光做出这个决定时,他心里莫名地打了一个寒战。
上官桀在霍光那里吃了一顿闭门羹,心里郁闷异常。没人知道,他多年以来一直苦心经营什么。当愿望如逢春之花,胜利在望的时候,霍光一句不同意,仿若一阵倒春寒,让他寒意由脚而升。
难道霍光看出什么端倪来了?上官桀一想到这,心里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似的,突然揪紧了一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计划,他怎么能看出来?退一万步来讲,霍光看出啥门道来了,难道叫我上官桀放弃一切,前功尽弃?
回答是,绝对不可能。
在通往未来的未知路上,只有单行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棋走到这一步,再难再苦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于是,仿佛被霍光一掌打进冰窟里的上官桀,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上官桀想到的人,名不响、声不大,但很管用。这个人,人称丁外人,河间国人。
自古以来,所有行大阴谋者,从来不主动出面。替所谓做大事者与外界联系的,主要有两种人,一种是代理商,一种是马仔。上官桀江湖名声太响,不能动作太大。他的儿子上官安代他出面,找到了丁外人。
丁外人不是什么人的马仔,却是个地道的代理商。谁的代理商?鄂邑公主的。鄂邑公主是谁?皇帝刘弗陵的姐姐,因她嫁给盖侯王充,故也称盖长公主。丁外人和鄂邑公主是什么关系?情人。
上官安办事很是干脆,他开门见山地对丁外人说道:“如果你能让盖长公主把我女儿弄成皇后,俺上官全家倾力帮你封侯。”
所谓代理商,从来都是替人办事,收取中介费的。丁外人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听说替人办事,自己赚的是大头,这是多么划算的一笔交易啊。于是乎,丁外人想都不想,就将活儿接下了。
很快地,上官桀接到丁外人回话:说盖长公主极愿意成全刘家小朋友和上官家小朋友的好事,你就在家等着好消息吧。
果然不久,宫里下来一道诏书,封上官安五岁女儿当了十一岁的小皇帝刘弗陵的婕妤。婕妤,是汉朝皇帝小老婆群中的第一级。她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
公元前83年,春天,三月二十五日。刘弗陵封上官婕妤为皇后。再过一年,刘弗陵又将岳父上官安,封为桑乐侯。
上官桀知道,刘弗陵所下诏书,封皇后也好,封侯也好,全都是经过霍光点头的。霍光为什么能点头?很简单,他妥协了,是盖长公主逼他妥协的。所以,上官桀还欠盖长公主一个人情,全家人必须向人家表示感谢。当然,上官桀父子不是务虚,当初答应要给丁外人弄个侯爵,现在还没落实。
欠钱还钱,欠债还债。上官桀全家出动,轮番游说霍光,说丁外人怎样怎样出色,能不能封他一个侯爵?然而,霍光雷打不动,说来说去,只有三个字:不同意。
我认为,霍光此举,不是要跟上官桀抬杠到底,要怪只能怪上官安当初给人家出的筹码太高了。
自汉朝开国以来,如果想被封侯爵,得有三个硬条件:一是武功;二是手腕和运气;三是成为皇戚。要想建立武功,就得上战场,有敢问脑袋路在何方之勇。事实上,舍命冲锋还不够,还必须有成果,不然脑袋赔了也是白赔。李广就是典型,纵横沙场几十年,拼到最后一场空。最后,只能带上没有封侯的遗憾,愤然离世。
当然了,没上过战场,没留下武功,有人也照样封侯。君不见,当初公孙弘大器晚成,登顶丞相之位。汉武大帝刘彻见其身份卑微,封他侯爵。从此,公孙弘开了当上丞相就能被封侯的风气。而田千秋则捡了一个大便宜,当上丞相后也被封了侯。然而,总结公孙弘和田千秋两人,我们可以发现,要想封侯,你没有公孙弘的手腕,就必须有田千秋的运气。
当然,如果你是皇戚,问题也就简单了。皇戚被封侯,那是汉朝的光荣传统了。当年,周亚夫拿出刘邦当年封侯的规矩,死拦孝景帝刘启,说皇帝不应该封王太后家亲戚。可最后又怎么样?不该封的不还是封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亚夫长的什么脑袋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霍光当然知道这个道理。问题是,规矩要改,也不能太过离谱。丁外人要被封侯,就像今天的我们要评职称,多少也得有些像样的条件吧。那么,丁外人凭什么条件被封侯呢?他有武功吗?没有。他是丞相吗?不是。他是皇戚吗?废话,当然不是。
汉朝三大封侯标准,丁外人一样都没有。难道,就凭他是盖长公主的地下情人,就封他侯爵。此事传出去,不要说汉朝人,估计连匈奴人都要笑掉大牙。
现在,我们可以替霍光下一下结论了:丁外人要想封侯,简直就是胡扯。
现在,无论是上官桀父子,还是丁外人,或是盖长公主,他们都发现,当初上官安许诺给丁外人封侯,的确是胡扯过头了。
那怎么办?
很好办。既然丁外人封侯是胡扯的,那么升官总是可以的吧?于是,上官桀又向霍光提了一个条件:可不可以给丁外人腾出一个光禄大夫的官位?
在汉朝,大夫为皇帝近臣,分为三个等次。分别是中大夫,太中大夫,谏大夫。没有固定员数,也没有固定职务。但皇帝有需要时,必须招之则来,挥之则去。汉武时期,刘彻改中大夫为光禄大夫,秩俸二千石。
对上官桀来说,帮丁外人只捞了一个替皇帝跑腿的工作,似乎有点对不住人家。但是,千万别小瞧了光禄大夫这职务。当年,霍光也是从光禄大夫一路干上来的。
所以,在汉朝,只要当了光禄大夫,就等于一只脚踏进部长级高官行列。将来只要丁外人两只脚踏进众卿队伍,离丞相也就不远了。当上了丞相,封侯不也是挺自然的事吗?
这招就叫迂回战术、长远之计。妙,实在是妙啊。
事实上,情况一点也不妙。霍光问上官桀,想让丁外人当光禄大夫是吧?我现在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算起来,上官桀这是第三次求霍光办事了,却一件都没办成。是的,面子丢得实在太大了。上官桀满腔的怒火,仿佛只要一根稻草点燃,即可喷涌而出。
想当年,上官桀位列九卿,霍光还不过是个奉车都尉兼光禄大夫,俩人成俯仰之势。如今,上官桀是左将军,上官安当车骑将军,皇后还是自家亲女儿。上官家族可谓权倾天下。即便如此,也还只能看着霍光的脸色行事,简直是欺人太甚。
给你脸,不要脸。那么,就只好翻脸了。
上官桀认为,上官家族的生存空间和升值空间,受到了霍光的严重压抑。要想往前,必须将霍光扳倒。然而,上官桀又清醒地看到,仅靠上官家族,根本就动不了霍光那块巨石。所谓路不平,众人铲。这时,上官桀想到了一个人。
上官桀想到的人,是桑弘羊。事实上,辅政以来,桑弘羊没少出过力。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所谓经济的首要任务,就是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这些年来,桑弘羊为了搞活汉朝经济,还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经济研究会。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盐铁会议,后来形成文字,即为《盐铁论》。
客观地说,没有桑弘羊的主导,就没有汉朝经济的迅速恢复。然而,作为辅政四大常委之一,作为汉朝功勋人物之一,桑弘羊却活得很压抑。没人想到,他也和上官桀一样,被霍光压得死死的,动也动不了。
事情是这样的,桑弘羊认为,自己替国家挣了不少钱,国家多少得给点儿回报吧。所以,桑弘羊就对霍光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说自己亲弟工作不好,能不能给他换个好工作。所谓好工作,就是要霍光给他腾出一个官位了。桑弘羊认为,这应该是小事一桩。没想到,他话一出,霍光想都没多想,就将他拒绝了。
这下子,桑弘羊也被霍光搞得很没面子。贡献是大,还挂名辅政,那又有什么用?整了半天,内部根本就没有民主,全都是由霍光一人说了算。这是什么道理嘛,活儿是大家一起干的,话怎么就你一人说了算呢?
然而,道理说不通,话却也不能说出口。桑弘羊仿佛被打掉牙,只好烂到肚子里,他闷了一肚子的气。没想到,就在桑弘羊郁闷不得发泄时,上官桀找到他门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