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一见面,互诉衷肠。最后,俩人得出两个结论:放眼天下,霍光不是只跟上官桀一个人过不去,也不是只跟桑弘羊过不去,他简直就是目空一切,跟所有看不顺眼的人都过不去了。这是其一。仅靠上官桀和桑弘羊两个辅政常委,一样不能扳倒霍光。要将他从台上掀下来,必须多找几个帮手。这是其二。
那么,去找谁呢?
事实上,想要找谁,上官桀心里已经有底。伟大的中国人,很早以前就发明了一条颠扑不破的政治原理:敌人的敌人,永远是我们的好朋友。根据这一阶级斗争理论,上官桀和桑弘羊一起找到了两个重要人物。
一个是刘弗陵的姐姐盖长公主,一个是刘弗陵的哥哥燕王刘旦。霍光不给丁外人找工作,等于打了盖长公主的脸。这脸不是白打的,盖长公主一直寻找着机会大打出手。霍光坏了刘旦造反的大计,等于毁了刘旦当皇帝的光辉前程,这个仇是要报的。
于是,由上官桀迅速牵头,与桑弘羊、盖长公主、刘旦秘密碰头,开会讨论,共商对付霍光大计。总算看清楚了吧。以上四人联盟,就是传说中的汉朝四人帮。
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五、崩溃
所谓汉朝四人帮会议,开得异常成功。四人意见,高度统一,四人情绪,空前激动。其中最为兴奋的,当数燕王刘旦。
过去,刘旦的造反计划流产,原因有二:一是缺乏造反之才,二是汉朝中央,无人支持。所以,造反失败的这些年来,没人知道他忍受着怎样的痛苦。此种痛苦,犹如身上流脓,心里流血,却无处疗伤。如今,上官桀一声呼唤,仿佛春风拂脸,药敷伤口,心中愉悦,非一语能够说尽。
四人会议,主旨是搞掉霍光。搞掉霍光,刘弗陵作为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孩子,自然也跟着倒掉。那么,反霍光的结果,就是推出新的皇帝。谁来接任这新皇帝呢?当然非刘旦莫属。
这正是刘旦最为兴奋之处。所以,会议结束后,他给上官桀、盖长公主,以及桑弘羊送金赠银,以作酬谢。作为回报,上官桀亲自策划,准备行动。
于是,上官桀等三人以燕王刘旦的名义,准备向刘弗陵上书。所谓上书,其实就是告状。
告状内容,主要有以下两条:霍光出行检阅,完全是天子仪式,有造反嫌疑。这是罪一。霍光任人唯亲,这是罪二,主要表现是,苏武被扣匈奴一方近二十年,好不容易回国,却只得一典属国职位。而另一人,要名无名,要功无功,却被任命为搜粟都尉。此人,名唤杨敞,此前曾是霍光的秘书。
状词写好,上官桀按住不发。很简单,此时上访,霍光把关,告也是白告,还会露出马脚。所以,上官桀耐心地等,等霍光休假。
还是老规矩,霍光休假,权力自动移交给上官桀,任何事由他说了算。不久,霍光休假,上官桀认为,他的机会来了。
一切按计划进行。首先,有人呈交状词,上官桀看都不看,直奔刘弗陵处。他以为,只要小朋友刘弗陵一声喝令,他和桑弘羊立马跳上,将霍光拿下,然后大功告成。
没想到,中间却出现了岔子。出乎上官桀意料之外的,竟然是刘弗陵。原因是,他低估了这个才十几岁的小朋友。小朋友看到状词后,看了一遍,就笑了。然后将案子压住,一语不发。
奇怪,实在太奇怪了。刘弗陵为什么不吭声?上官桀心如热锅上的蚂蚁,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于是乎,在他焦急的等待中,消息马上传到了霍光耳里。
第二天,霍光迅速回朝。
然而,回朝的霍光,没有直奔刘弗陵处。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鸟,战战兢兢地停在画室,等待皇帝召见。此时,金銮殿上,刘弗陵准备早朝。上官桀来了,桑弘羊也来了。
刘弗陵问上官桀:“霍大帅人呢?不是通知了要来开会吗?”
上官桀答道:“他人已经来了,正在等候室里。但听说燕王刘旦告他,不敢进殿。”
刘弗陵果断说道:“叫霍大帅进殿。”
一会儿,霍光进殿。很是意外,霍光上来,没有大声吼叫,也没有痛哭流涕喊冤。他一到殿上,马上脱下官帽,长跪地上请求刘弗陵治罪。
刘弗陵叹了一声,说道:“霍大帅,起身吧。你没有罪过,治你什么罪?”
刘弗陵一语既出,霍光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弗陵,身体一动都不敢动。
刘弗陵又说道:“霍大帅,别紧张。请把官帽戴起来吧。那告你的状词,明显是托儿写的假词,根本就没有你什么事。”
霍光又一惊,问道:“假的?陛下怎么知道状词是假的?”
刘弗陵得意地笑了。他说道:“你在长安东门检阅军队,不过是近几天的事。征调各军指挥官,还没有超过十天。燕国距离长安,隔着千山万水,他不是顺风耳,更不是千里眼,怎么会知道呢?所以我断定,告你状的,肯定是假的。还有,以燕王刘旦的名义告你的人,还说你调动军队是准备造反。事实上,霍大将军要想造反,还需要什么指挥官吗?”
所有人,包括上官桀在内,都被刘弗陵英明果断的推理骇住了。哎哟哟,人小鬼大,那个谁谁谁把人家当傻瓜看,人家才把你当白痴看呢。
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上官桀的心头。阴谋被识破,霍光较真起来,刨根问底,他还能藏住狐狸尾巴吗?
接下来,刘弗陵的表现更让上官桀惧入肝脏。刘弗陵坚定地说道:“一定要抓住那个告假状的人。”
上官桀一听,本能地跳起来,对刘弗陵说道:“那不过是小事一桩,陛下不必急火攻心。慢慢来,还是先歇会吧。”
刘弗陵一听,摇头拒绝了上官桀的提议。他说道:“天都快要被捅破了,还是小事?废话少说,立即行动,逮捕告状的托儿。”果然,刘弗陵说完,马上下令追捕告假状者。
霍光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霍光永远记得,少年天子刘弗陵果断出手,拯救他于泥潭之中,那是公元前80年的秋天。那年,刘弗陵才十五周岁。刘弗陵的举动,让霍光终于看到了,什么叫后生可畏。
然而,上官桀搞掉霍光的阴谋被刘弗陵粉碎后,他背部仿佛挨了一剑,时时都痛入心肺。更可怕的还有,刘弗陵竟然还放出狠话:说如果有人想再诬蔑霍大将军,我就让他连坐,全家死光光。
上官桀一听,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泼下,从头凉到脚。难道,就这样让霍光永远骑在他们头上拉屎?如果就此罢休的话,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找块豆腐直接撞死算了。
很快地,苦闷异常的上官桀再次喊来同志们,又秘密召开了一次四人帮会议。会议成果很大,四人帮总结后,认为当前国内的主要矛盾,还是阶级矛盾。所谓阶级斗争,就是四人帮和极权主义者霍光的矛盾。要搞掉阶级敌人霍光,除了暴力革命,别无他法。
最后,他们制订了一套暴力夺取政权的方案,大约如下:由盖长公主设宴,邀请霍光赴宴。然后,在宴会上一次性解决,伏杀霍光。再然后,罢黜刘弗陵,迎接刘旦即位。
多妙的阴谋啊。刘旦兴奋得就差没飞起来了。于是,刘旦当即向上官桀许诺,一旦夺取政权成功,他第一个要做的就是给上官桀封王。
上官桀一听,就乐了。
别被上官桀的笑,蒙蔽了双眼。刘旦以为,在他通往帝王之路上,上官桀俯首甘为孺子牛,真可谓可歌可泣,缘分啊。
事实上,刘旦中计了。
有些人活着,注定为忽悠别人而活;有些人活着,注定被人忽悠而死。在上官桀看来,他是前者,后者是刘旦。因为,上官桀的阴谋,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利用盖长公主,先干掉霍光,废除刘弗陵。然后引诱刘旦进长安城,再将他干掉。最后,真正坐上皇帝位的,是他上官桀自己。
这才是真正奇妙的千古阴谋啊。
我认为,从纯技术角度分析,上官桀不愧为老江湖。摆设此招,技术含量的确很高。然而,数千古风流人物,赢得天下的,不仅靠技术手段,还必须具备某种神秘的东西。
那神秘的东西,就叫天命。
自古以来,似乎天命都是皇帝拿来忽悠天下的。说什么他天生的命,就是做皇帝的,妖魔鬼怪想挡都挡不住。要不然天下这么多英雄人物,怎么偏偏是他做了皇帝呢?
皇帝天命论,的确很让人费解。我是唯物主义论者,在我看来,天命固不可迷信,但对于它,我们必须保持一种敬畏的态度。
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天命也可以被称作运气。而上官桀缺的,恰恰就是一个好运气。就在他踌躇满志,准备放手一搏时,老天给他送来了一个坏运气。这个坏运气,就是四人帮准备搞掉霍光的阴谋泄露了。
此中过程,实在富有戏剧性。事情大约如下:盖长公主开完会后,那嘴长得不严,不知怎么的,就把阴谋传出去了。获取四人帮即将造反消息的人,是盖长公主某舍人的老爹。老人家一点也不含糊,马上就跑去报告大司农杨敞。
杨敞,就是那个给霍光当过秘书,后被霍光迅速提拔的人。告密的老人家认为,杨敞是霍光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应该替霍光排忧解难。然而,谁也没料到,杨敞是个胆小鬼。当他接到密报后,竟然没有传达,反而声称有病,搬家他处养病。
这实在太不像话了。老人家想想,气得真想骂娘。他等了半天,才知道杨敞跑了。没办法了,想骂都找不到人了。于是乎,老人家转身抬腿,找另外一个人告密去了。老人家新找的人,相当靠谱。此人名唤杜延年,时任谏大夫。
公元前80年,九月一日。
霍光宝剑出鞘,迅速逮捕上官桀父子、桑弘羊、盖长公主的老情人丁外人等人,诛杀宗族。盖长公主闻听阴谋败露,自杀。消息传到燕国,刘旦想发兵。燕国国相告诉他,举一人之力反天下,是自讨苦吃。现在动手,太迟了。于是,刘旦沮丧至极,自杀。
汉朝四人帮,就此被粉碎。上官桀那光辉远大的皇帝梦,化成泡影,随他踏上了绝望的地狱之路。
六、不安
上官桀死了,四人帮倒了,汉朝又恢复了平静。事实上,这仅仅是错觉。平静的河面下,仍然涌动着一股不安的暗流。霍光认为,平静是假象,接下来,他还有好多事要做。
霍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论功行赏,提拔了一批干部。在这批新崛起的名单中,有两个人成了霍光主导汉朝大势的骨干人物。一个是杜延年,一个是张安世。
杜延年和张安世,他们的父亲都当过御史大夫。杜延年的老爹是杜周,张安世的老爹,则是大名鼎鼎的被喻为汉朝第一酷吏的张汤。
霍光认为,杜延年有忠节,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救了自己一命,所以提为太仆,兼任右曹和给事中。给事中,不是独立官位,而是一种加官。霍光给杜延年弄了这一加官,可谓意味深长。
所谓给事中,有别于侍中。侍中,就是专门在皇帝身旁服侍,做的是端茶、倒水、点灯、拿痰盂、提尿壶这类低等工作。然而好处仍然多多,那就是长期跟皇帝混脸熟,容易被封官。
给事中,则不能亲近皇帝,只能到皇宫内指定的地方处理公务。那么,杜延年要到皇宫内上班,就只能到皇宫秘书署。因为,右曹隶属皇宫秘书署。
到此,终于明白了吧。霍光特意让杜延年兼任两职,就是要赋予后者参加重要事务的权力。
张安世,不像他爹张汤那样狡诈,其品行敦厚,自刘彻时代就任尚书令,兢兢业业,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在霍光看来,少说话,多做事,向来都是为官之人应有的优良品质,自己二十年如一日,就是这样混出头的。张安世类己,可以重用。于是乎,霍光升张安世为右将军兼光禄勋,当自己的副手。
领导培养下属,等于给自己安上手脚。两年后,即公元前78年,霍光新的行动开始了。很快地,霍光迅速找到开刀的切入口。
首先是,桑弘羊儿子桑迁逃亡在外,投靠了老爹从前的一个部属侯史吴。不久,桑迁被捕,遭诛杀。再不久,汉朝赦天下,侯史吴主动自首,说他不该窝藏桑迁。
审判侯史吴案子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廷尉王平,一个是少府徐仁。他们俩一致认为,桑迁不过是受他爹牵连,桑迁本人没参加造反,所以不算是重犯。而侯史吴不过是窝藏一个普通逃犯。按汉朝赦天下条例,侯史吴属于赦免范围,不治罪。
案子审完,王平和徐仁准备放人。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有一只神秘的眼正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古今中外,政治斗争,无非两种:一是化简单为复杂,以便扩大打击面。二是化复杂为简单,以便减少打击面。此中两种势力,似乎从来难以妥协,不斗个天昏地暗、分出胜负决不罢休。
或者王平和徐仁认为,桑迁一案,不应小题大做,应点到为止。但是,霍光就不这么看了。霍光认为,大鬼四人帮倒了,可是小鬼仍然乱窜,阴魂未散。所以当务之急,必须扫除大鬼残余势力,净化中央政治空气。
霍光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扩大打击面,搞死一个算一个。然而从王平和徐仁审侯史吴一案来看,明显有悖于他的主张。按照阶级斗争理论,凡是不认可本阶级立场的,都是阶级敌人。用这一理论来检查廷尉和少府,他们明显属于阶级专政对象。
既然这样,那就整吧。怪就只怪,以上两位没有认真深入研究领导的政治主张和意思。果然不久,有人跳出来要弹劾王平和徐仁两位部长。
弹劾以上两位的人,是侍御史。他认为,桑迁熟读五经,深知春秋大义,知道老爹造反却不加劝阻,跟他自己谋反有什么区别?而侯史吴当过汉朝三百石低级官员,藏匿重犯,罪加一等。按汉朝赦令,叛乱犯不属于特赦范围。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对侯史吴一案,避重就轻,简直等于包庇叛徒。
侍御史弹劾词一出,有人就立即紧张起来了。紧张的人,是丞相田千秋。田千秋之所以紧张,是因为人家弹劾的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女婿。那女婿,就叫徐仁。
汉朝牛人东方朔曾经说过,大隐隐于朝。多年以来,田千秋过的是大隐的生活。他身居丞相高位,事事漠不关心,高高挂起。这等从政之道,我们称他为混功。田千秋混了这么多年,没有辜负时光,他早培养出高度敏感的政治嗅觉,天上刮什么风,他基本能断定下什么雨。
所以他认为,侍御史意指徐仁,实际是冲着他田千秋而来。此等政治伎俩,就叫砍树法。凡是砍树者,先去树叶,后拔主干。徐仁是枝,田千秋就是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用多说,侍御史胆敢弹劾上司田千秋的女婿,肯定有人撑腰。统观汉朝,有几人敢在丞相头上动粗,除了霍光还会有谁?
田千秋一想到这,心中不禁恐惧,不胜悲凉。混了这么多年,自以为能混成自然死。没想到四人帮一死,霍光注意力竟然转移到自己身上,简直是要拉他姓田的去陪葬。
顿时,田千秋仿佛感觉到,有一只手死死地掐住自己的咽喉,使自己窒息欲死。现在怎么办?曾经屁股稳稳的田千秋,人生第一次感到恐慌了。
慌忙之中,田千秋觉得脑袋总是不够用。心中乱如麻,仿佛千万只蛇在里面爬着,弄得他毛骨悚然。然而,恐惧永远是力量的源泉之一。这时,田千秋总算找出了一招。
他认为,要保住自己头上这颗人头,必须保住女婿徐仁和廷尉王平。保住他们两人,就必须要保住侯史吴。保住侯史吴,就得无条件替他辩护,咬定他无罪。如果要替侯史吴辩护,等于和霍光撕破脸皮,潇洒斗一回。
一想到这,田千秋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壮。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软蛋,竟然还要在临死前硬汉一回,不容易啊。是啊,在命运这趟单程列车上,他必须挺直身子,勇往直前。
生存还是死亡,没力气回答这个问题了,干活吧。田千秋立即行动,秘密召集了一个部长级扩大会议。汉朝所有部长级以上人员都到场,除此之外,还有汉朝的博士官。
田千秋喊这一帮人来开会,主要是讨论侯史吴犯的罪,到底算不算叛乱罪。田千秋此举,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希望他的部属能够替他排忧解难,想出法子洗去侯史吴的叛乱罪名。罪名一洗,徐仁就得救了,他田千秋当然就能有机会继续练混功。
当然,田千秋也知道,他此举可谓是豪赌。不通知霍光,擅自召部长们开讨论会,后果那是很严重的。然而,严重也要拼。就这样,今天就看部长们的表现了。如果有人替他说话,那这个会还算没有白开,丞相这位还不算白混。
很快地,结果出来了。这个结果就是,部长意见高度统一,会议十分失败。这个结果,大大超出田千秋的接受范围。所谓部长意见高度统一,就是一致痛骂侯史吴不是东西,早就应该判他死罪了。
看来,田千秋脑袋不够用,部长们头上长的,还是够用的。关键时刻,田千秋想召集他们开会,目的就是想拉他们下水。自己想下水,很容易,不过,要拉别人一起下水,还是拉倒吧。
此情此景,田千秋真想在地下挖个洞,直接钻进去算了。
事实上,今天这个结果,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怎么说呢,尽管一直在位上混,多少他还是个丞相。然而没有一人替他说话,的确超乎想象。田千秋感觉他会输,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郁闷啊。
所谓情理之中呢,就是形势逼人。秦朝赵高牛气冲天的时候,还当着胡亥的面,搞出一个前无古人的指鹿为马事件,竟然没几个敢跟他唱对台戏。如今,霍光和田千秋力量对决,简直就是一个在天上飞着,一个在水里淹着。大家全都替霍光说好话去了,一点也不意外。
到了这个时候,田千秋只好摊牌认输了。于是,他只好叫人将部长们讨论的结果,写成报告,专程向霍光送去。
果然,霍光一听说田千秋背着他放了一枪,一下子就火大了。给你脸,你不要脸,偏偏还吃了豹子胆,撑着干一场。既然你想死得快,那就成全你吧。
于是,霍光立即派人逮捕廷尉王平和少府徐仁。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谁也没想到,霍光动真格的了。如果这样,下一个被扔到牢里的,非田千秋不可了。
一想到自己的老领导就要光荣退休了,部长们心里甚是难过。然而就在满朝坐待田千秋受难的消息时,突然,只见天空雷电啪啦一响,平地里就跳出一个人,将田千秋救下了。
横空拔剑相助田千秋的人是太仆杜延年。
杜延年给霍光上奏,说了两点意见:首先,将侯史吴罪定为叛乱罪,实属牵强;其次,田千秋擅自召开高级部长会议,事前没有通知霍大将军,当然无礼。然而,田丞相可是先帝刘彻指定辅政人员之一,如果把他搞死,不但破坏政治团结,而且还损害霍大将军形象,有损无利。
杜延年是谁的人?霍光的。他替谁说话?田千秋。两个答案,我认为,只对一个半。第一个答案是对的,第二个答案只对一半。
事实上,杜延年看似替田千秋说话,事实上是替霍光擦屁股。
杜周有三子,长子和次子都曾当过太守,杜延年是少子。当年,杜周在汉朝政治江湖上,也是很有名号的。因为治吏严酷,也光荣地进入了汉朝酷吏排行榜。其长子和次子,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然而谁也没想到,少子杜延年,竟然在为人处世方式上与父兄三人截然不同。
杜延年,字幼公,学法律出身。数遍身上闪光点,其最引人注目的是,做事很踏实,待人极宽厚。霍光治世态度,以酷严出名,为何看中尚宽厚道的杜延年?
这就是霍光的聪明之处了。
酷严治世,长久以往,必激起官愤。古往今来,当官之道,多不忌民愤,就忌官愤。所谓上官坐轿,下官抬轿,倘若激起官愤,则不但无轿可坐,甚至还会连轿一起被掀入阴沟。所谓同朝做官,和气生财。如果官官相轻,你拆我东墙,我弄你西角,长此以往,官不聊生,怎能生财?
理论说了一通,我们应该明白霍光的手段。他用杜延年,就是以其之宽补己之酷。杜延年就成了霍光与外界之间的一个和事佬,和事佬的作用就是润滑政治纽带,以保证政治纽带不至于摩擦过度而发生故障。
了解了杜延年的性格特点,明白了杜延年所处位置的功能和作用,我们就不难理解他给霍光上的那道书了。老实说,那是一番厚道话。杜延年是学过法律的,侯史吴罪有多大,他是清楚的。如果霍光小题大做,以此打击一个从来没有对自己形成威胁的同事,可谓是双输之举。
再说了,长安人不是傻子,中央那帮高官也不是瞎子,轻重多少,人家还是分得清楚的。所以,霍光如果要保住一世英名,必须控制火暴的情绪。保住田千秋,就是保住霍光,此举可谓双赢。这就是杜延年上奏的全部理由。
杜延年上的奏,霍光看了,半天不说话,然而不久,霍光妥协了。
不过,霍光告诉杜延年,田千秋可以不死,但是少府徐仁和廷尉王平必须死。
四月,少府徐仁闻讯,自杀;廷尉王平,腰斩;田千秋,霍光同意让他继续在丞相位上发挥余热。
四人帮倒台事件的处理,到此结束,不再扩大。
一年后,即公元前77年,春天,田千秋薨。到此,汉朝混功最出色的享名天下的田千秋,终于远离霍光而去了。
这里曾经是汉朝第四部
《这里曾经是汉朝》第四部从霍光重权在握,选拔汉朝新天子刘贺写起,到汉朝王氏及傅氏两大外戚争宠夺利为止。霍光扳倒上官桀等人后,集大权于一身,物色刘贺为汉朝皇帝。然而,刘贺登基以后,因为政治思想欠成熟,胡作非为,霍光迫不得已,将之废掉。没想到,苦命孩子刘病已却因此迎来了人生的春天,被迎入宫登基,君临天下。可是,刘病已在霍光病逝以后,非但没有感激霍氏的提携之恩,反而高悬利剑,一下子将霍氏家族的生死存亡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