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了,赵充国一大把年纪,大老远的过来,敌人就在眼前,却装作不见。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或者是,他还要等汉军主力赶到,才与西羌决战?
事实上,赵充国按兵不动,就是想玩一把阴的。这个不是别的,而是离间计。离间计作为孙子兵法的重要组成部分,赵充国可谓体味极深。他认为,西羌部落联盟貌合神离,最适合使用离间计。运用得好,还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如果汉军只讲打,打得了今年,打得了明年吗?打得了明年,又打得了后年吗?打来打去,国力损伤不说,民族仇恨越积越深,一个匈奴够让汉朝折腾的了,再来一个西羌之患,汉边和平,何年是个头啊?
综上所述,赵充国是站在高处,以战略的眼光来解决问题。这不仅是高手,而是高手中的高手。这种高手,我们称之为军事家。
赵充国怎么个玩法,他心里已经有底。在先零部落酋长杨玉造反之前,曾经有人跑来西部都尉府告密。那个人,名唤雕库,是罕部落酋长靡当儿的弟弟。没想到的是,雕库告密后,西部都尉府听说西羌诸部落联盟造反,便把雕库扣下来当人质。
赵充国认为,要拆解羌民部落联盟,就从冤大头雕库入手。于是,赵充国把雕库释放,并叫他回去宣传,说汉朝军队只诛杀叛逆,奉劝大家不要自取灭亡。如果戴罪立功,好处多多。
然而这时,赵充国收到一封来自长安的奏疏。赵充国读完奏疏,心情很郁闷。奏疏是刘病已转交来的,而奏疏的作者却是赵充国的一个老熟人——酒泉郡郡长辛武贤。
赵充国一读完那奏疏,心里暗叫一声,麻烦事来了。
辛武贤,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西羌叛乱前,赵充国曾经建议刘病已派一个熟悉羌民的特使,深入羌地做安抚和侦察工作。那时,他推荐的人,就是辛武贤。然而魏相和丙吉俩人却极力推荐义渠安国。刘病已同意派出义渠安国,结果事情越搞越乱,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对于平反羌民叛乱,辛武贤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案,于是他就上书给刘病已。而刘病已之所以把辛武贤的奏疏转交过来,是想征求赵充国的意见。之所以要征求意见,那是因为辛武贤的平乱方案,与赵充国先前的方案,有极大冲突。
辛武贤的意见是:汉军后方的六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不能拖得太久。如果等到秋冬才作战,北方天寒地冻,汉朝战马无法承受。所以,不如把作战时间前挪,放到夏天七月上旬,汉军携带三十日粮草,分别从张掖郡和酒泉郡出发,先对罕部落发起一轮攻击,然后冬天再来一轮,杀鸡给猴看,到时先零部落肯定就害怕了。
辛武贤这套方案,看上去很美。然而,在赵充国看来,问题很大。于是,他紧急给刘病已上书,批驳辛武贤。
赵充国是这样反驳对方的:
首先,战马背负三十日粮草前行,跑得不快。如果行动缓慢,必然引起敌方警觉,逃之夭夭。而汉军求战心切,必然追敌,深入羌地。那么敌人就可以先断绝汉军后路,再在险阻地方与汉军决战。如果那样的话,汉军可能会遭遇全军覆没。
其次,最先叛乱的是先零部落,其他部落都是在先零部落的引诱和威胁下造反的。所谓擒贼先擒王,打掉先零部落,其他部落自然解散。如果避开先零部落不打,选罕部落开刀,其他部落肯定会恐慌。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坏处,促使羌民部落联盟更加团结。
没想到,赵充国的奏疏一到中央,也引起了群臣热议。于是,一场口水战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这场口水战,赵充国为一方,另外一方自然是辛武贤,而汉朝众卿几乎都站到辛武贤一边去了。双方纠缠的重点主要有两个:一是,什么时候打;二是,怎么打,先打谁最合适。
刘病已头都大了。大家意见不统一,这仗怎么打呀?于是乎,他只好召开会议讨论。很快,讨论结果就出来了。中央的意见一致认为:先打罕部落,再打先零部落,而且马上就打,不能再拖了。
接着,刘病已着手部署。任命侍中许延寿为强弩将军,酒泉郡郡长辛武贤为破羌将军。下了诏书后,刘病已又给赵充国去了一封书。在书里,刘病已一改客气语气,用词严厉地责备赵充国。
刘病已是这样骂赵充国的:
“你这个后将军率万余骑兵,万里奔波,却按兵不动,偏要等到冬天才动手。难道你不知道,到时敌人粮草充足,汉军不能承受冰冻吗?你就知道拖泥带水,却不知道花国家的钱心疼。这样,我已经命令辛武贤动身了,你必须配合好他攻击罕部落,不得有任何借口!”
这下子,刘病已真的是要撕破脸了!
刘病已这人,有一特点,一般不开口骂人。如果他对你破口大骂,那可能就是非骂不可了。对于赵充国说,一定要等到秋冬才动手,这事辛武贤百思不得其解,刘病已也是摸不着头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以解释的理由:赵充国老了,人一老就容易趋向保守啊。在战场上,保守等于怕死,怕死还打个球仗啊,回家养老算了。
刘病已这一骂,换成是张安世,早闭上嘴回家盖被子哆嗦了。然而,赵充国不是张安世,反正他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该得到的也得到了,早活够本了。既然刘病已要撕破脸,那他就拿那张老脸陪着你撕,看谁撕得可怕。
赵充国决定抗争。
他再次给刘病已上奏疏,将他的真正意图重新解释一遍。他的抗辩辞很长,总结起来,大约如下:在造反这件事上,是先零部落牵的头,罕部落较为规矩。所以,我才把罕部落酋长靡当儿的弟弟雕库释放,让他回部落宣传汉朝政策,以起到瓦解羌民联盟的作用。如果拿罕部落开刀,正中先零部落下怀,结果是他们联盟越来越团结,队伍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会导致一举两伤,这样值得吗?
所以,我坚持要打,就先打先零部落。只要拿下先零部落,其他部落肯定主动臣服。但我为什么要选择冬天开战,那是因为夏天,他们战马正肥,粮草正丰,向他们发起攻击不妥,不如选在冬天。
综上所述,冬天开战,先打先零部落,最为合适。如果搞定先零部落,罕部落还不听话,等到春天正月,再去收拾他们。这样,不但合宜,而且合理。
很快,刘病已收到奏疏。这次,刘病已态度转变,他同意赵充国的作战方案。
事实证明,赵充国的抗辩是对的,刘病已批“同意”那两个字,也是对的。接着,赵充国率骑兵出发,向先零部落压去。先零部落闻听后将军驾到,二话不说,丢下辎重,提腿便跑。
汉军看着逃跑的羌军,个个兴奋得要去追。然而,赵充国却挥挥手,止住他们说道:“别追,追得太快,把他们逼急了,反而会掉头咬人的。”
赵充国此招,就叫穷寇勿追。果然,汉军不急追,羌军反而崩溃得更快。他们想渡过湟水逃命,不料河水太窄,数百人不幸被挤落水中淹死。于是,汉军尾随而来,斩杀数百,俘虏数百,捡到的牛马,十万余头,战车四千余辆。
赵充国率军继续西进,开进罕部落。一进罕部落所在地,赵充国下了一道死命令:不准焚烧房屋和一切粮草。
赵充国相信,以汉军之强和仁,罕部落没有理由不来投降。
果然不久,罕部落首领靡当儿,亲自前来拜谒赵充国。于是,赵充国摆开宴席,请靡当儿喝酒。在席间,赵充国宣布,凡是先零部落以外的俘虏,通通释放。接着,罕部落首领亦宣布,愿臣服汉朝,戴罪立功。
好了,摆平了罕部落,下一个先零部落,问题就容易多了。
二十日,汉朝六万破羌兵团前往鲜水(青海湖)边,与赵充国会师。接着,汉朝主力向西羌先零部落发起大规模进攻。
汉军向羌军发起进攻的,有三支军队:一支是许延寿率领的强弩兵团;一支是由辛武贤率领的破羌兵团;一支是由赵充国的儿子中郎将赵昂率领的皇家警卫队。三支军队,总共斩杀和俘虏羌军八千余人。
那么,赵充国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参加决战?
赵充国没有去哪儿,他正在打开大门,任羌军部落一批批地跑来报到投降。最后,赵充国数了数,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赚了五千余投降的羌军。
事实上,开战之前,赵充国就知道羌军肯定顶不住。所以他认为,搞定先零部落,根本就不用开战,只要他在原地屯田驻扎,先零部落就会自动跑光。但是,赵充国的屯田想法还没写成报告,刘病已就已经下达了攻击命令。
赵充国的儿子赵昂,早就知道赵充国不会参加作战。但是,他又不敢去劝,只好派了个人去游说老爹:“还是打吧,打了有份,不打的话,皇上怪罪下来,性命可能不保了。”
但是,赵充国却说:“你们打你们的,我来说我的话。”于是,赵充国就紧急上书,强烈建议汉军撤军,留其下来屯田驻守。
很快,刘病已批复回来了,只有一句话:“如果屯田,先零部落什么时候可以消灭,战争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赵充国上书回复:“只要几个月,就可以摆平先零部落。”
不久,刘病已再下诏询问:“所谓几个月,是指今年冬季,还是别的时间?还有,万一我们撤军,羌军再席卷而来,后将军能顶得住吗?”
赵充国再上书回复:“我所说的几个月内摆平先零部落,指的就是这个冬天。再晚,也不会拖到明年春天。羌军所剩不到一万人,我们万余精兵,全副武装,屯田自卫,绝对没问题。”
这次,刘病已没有完全同意赵充国的意见。他的回复是“同意撤回骑兵,留下赵充国的步兵屯垦”。可以看出,刘病已这个决定比较稳当。他还是担心赵充国说大话,万一有情况,他应付不过来,怎么办?
公元前60年,五月,西羌叛乱结束。
赵充国再次向皇帝上书,说先零部落所剩不多,不足为惧。罕部落酋长已经保证,一定尽力彻底铲除先零残余。所以,汉军不必驻留,请准予撤军。
不久,刘病已下诏,同意撤兵。
五、妒忌
西羌部落被搞定了,赵充国立功回国了,然而很快他就发现得不偿失了。
先是,赵充国回到汉朝,就大病一场,卧床不起。刘病已听说他老人家病了,赶紧派人前来慰问,似乎有准备后事的意思。来人问赵充国:“您老认为让谁当护羌校尉比较合适?”
事实上,护羌校尉人选,汉朝四府已经推荐某人,刘病已也点头同意。但是,赵充国是汉朝老将,又是西羌问题军事专家,刘病已派人征求他的意见,也就是表示尊重而已。
所谓四府,指是的宰相府、最高监察署、车骑将军府、前将军府。如果再加上后将军赵充国,就是五府了。四府推荐的人,名唤辛汤。
你可能不知道辛汤,但你肯定知道辛武贤。辛汤,就是亲武贤的小弟。那时,赵充国卧在床上,一听到辛汤两字,仿佛大病顿消,他一下子就从床上爬起来,然后大叫一声:“我坚定不同意辛汤当护羌校尉。”
赵充国这是怎么啦?辛汤哪里招他惹他了,搞得他像对待仇人似的。或许是,辛武贤之前对羌作战的方案和他有冲突,他寻机报复来了?
事实上,辛汤没有招惹赵充国,赵充国也对辛武贤没啥意见。真实的情况是,赵充国对辛汤看不顺眼,料定那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因为,辛汤有一个大毛病,就是爱喝酒。爱喝酒也就罢了,还特喜欢酗酒。酗酒也就罢了,还爱借酒发疯惹是生非。
所以,赵充国认为,就辛汤这个个性,不适合当护羌校尉。
赵充国一票否决辛汤,让四府很是难堪,刘病已更是难堪。因为刘病已这时已经下诏,封辛汤为护羌校尉,而且辛汤已经拿到印信。本以为,前来咨询赵充国,也就是走过场,没想到赵充国反应这么激烈,这叫他这个当皇帝的怎么下得了台呢?
下不了台,也得下。赵充国尽管老了、病了,但还没死,说话还好使吧。刘病已想来想去,为了照顾赵充国老将军的脸面,只好委屈辛汤了。于是乎,刘病已只好派人去告诉辛汤:“不好意思,赵将军说你不合适当护羌校尉。”
那么,谁适合当护羌校尉?赵充国的意见是任用辛临众。辛临众是辛汤的哥哥,刘病已下诏,改派辛临众为护羌校尉。
赵充国够狠,撤掉老弟,改派哥哥,这不是要挑拨离间,搞坏人家兄弟感情吗?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就太损赵老将军了。后来的事实证明,无论是对羌作战,或者任护羌校尉上,他都不是要跟辛武贤家族过不去。
然而,人家可不是这样看的。
辛临众不久就赴任去了。没想到,辛临众任职不久,就给中央打来一报告,说他病得不行了,请求辞职。是不是真病,没人知道。我们知道的是,刘病已同意辛临众辞职了。
接着,刘病已又叫五府推荐护羌校尉。四府和赵充国商量,说辛临众不行了,是不是派辛汤去得了?这下子,赵充国好像没啥好说的,同意推荐辛汤任护羌校尉。不久,刘病已下诏,任命辛汤为护羌校尉。
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辛汤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事实上,辛汤不哭,也不笑,而是恨。不但辛汤恨,辛家其他人也恨赵充国。为什么要恨?很简单,他们一致认为,从对羌作战到推荐护羌校尉一事,赵充国不是存心报国,而是故意找碴儿,要跟辛氏兄弟对着干。
到了这里,不知有人看出来否,辛临众患病请辞,很有猫腻。我们有理由怀疑,辛临众得病是假,请辞是真。目的只有一个,让位于兄弟,团结一致。只有团结,才能跟赵充国顶牛。不然中了他的离间计,辛氏家族谁都别想过得好。
只能说一句话:小肚鸡肠永远是小肚鸡肠。很快,辛武贤就发现,正如赵充国之前所说的,辛汤那个酗酒的家伙,果然是个败家子。他一到羌地,就多次醉酒,一醉酒就发疯,借羌人出酒气。结果,羌人又造反了。
不得不说,赵充国——牛人啊。
牛又怎么样?此时,辛武贤却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辛武贤恨赵充国不是一天两天。排除政治分歧的因素,仅就能耐而言,辛武贤在山西名将里,也是叫得出名号的。然而多年来,辛武贤一直不能冒头,原因之一,就是赵充国这老家伙不肯退休,在他头上罩得死死的,想抢这老家伙的风头,门儿都没有。
羌人造反,五十年等一回。辛武贤认为,该是他出头的时候了。于是,他借机上书,力求出兵,强势压境,将羌人一锅端了去。没想到,此方案一出,就遭赵充国反对。到了最后,尽管说战功也抢到了,可是啥好处也没捞到,全被赵充国搞砸了。
说真的,我很能理解辛武贤心中的痛苦与郁闷。在汉朝,如果你是文官,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当然是当丞相。如果你是个武将,最大的野心,无非就是觅侯封将。想要封侯,就得有武功,想得武功,就得拼命杀敌。可是赵充国力求撤兵,想和平解决羌人造反问题,严重地阻住了辛武贤的武功之路,那不等于斩了他的封侯之梦吗?
赵充国为的是国家,辛武贤为的是封侯。事实上,两者之间的矛盾,在赵充国班师回朝时,就有人看出来了。
看出其中奥妙的人,是赵充国的一个朋友,名唤浩星赐。浩星赐,来路不明,大约也是在长安跑动的。浩星赐半路迎赵充国回朝时,提了一个建议。
他的意思大概是,长安多数高官都认为,先零部落迅速被摆平,都是破羌兵团将军辛武贤等人出兵的功劳,只有很少人认为,如果汉朝不出兵,先零部落也会在后将军的逼迫下投降。反正您也老了,不必跟年轻人较劲。回去跟皇上汇报情况时,不如替辛武贤美言几句,让出战功。这样,对你也没啥损失。
如果用心推敲浩星赐这话,微妙异常。好朋友半路迎归,不见恭维,反而来当了说客,这到底算啥事呢?有问题,这里肯定有问题。
的确有问题。但千万别想歪了,浩星赐不是被辛武贤收买了,不过是替一个人探个风罢了。那个人,当然是刘病已。
刘病已为什么要派浩星赐去游说赵充国让功?很简单,赵充国使离间计,瓦解羌人部落联盟,有功。然而,刘病已下攻击令,辛武贤等人杀敌数千,也算有功。前后比较,谁的功劳大?当然是赵充国。
有功,就得论功行赏。问题是,赵充国已经七十七岁了,将军也做了,侯爵也有了,可谓功成名就,啥都不缺了。封或不封,似乎都无关紧要。可是,对辛武贤等人就不同了,人家的路还长,离人生顶点还远着呢。
这下子,终于看出点门道了吧。出兵的方案是辛武贤提的,攻击令是刘病已下的,现在羌人问题解决了,刘病已就是想对辛武贤等人论功行赏。可是对辛武贤行赏,就必须给赵充国也加上一大份。
可刘病已认为,给赵充国一大份封赏,没那个必要。最好的办法就是,建议赵充国让功。那样的话,刘病已好,赵充国好,辛武贤也好。平羌之战,就成了汉朝团结对外的一战,多好啊。
赵充国已经听出了他那朋友的话外之音。但是,老将军不但打仗牛,脾气也挺牛,他立马就顶了浩星赐,打破了刘病已的如意计划。
赵充国是这样说的:“我凭什么要让功?让功等于歪曲了事实。事实是什么,我当初说得很清楚。听我的话,几个月内,不动用汉朝多少兵马,即可解决羌人问题。现在好了,问题解决了,就有人想争战功。我告诉你,我回去后,不是想替自己争功,向世人标榜,而是想为后世立个榜样,敢说真话。”
果然,赵充国回到长安,把刘病已战前对他的不信任,以及战中被骂而生的那些气,哗啦啦地抖了出来,结果弄得刘病已都不好意思。现在看来,赵充国那牛人,连刘病已都要让他三分,辛武贤要拿赵充国开刀解恨,那不等于拿鸡蛋砸石头,找死吗?
辛武贤还没活够,还没想着早死。对付赵充国这般牛人,没有十二分把握是不行的。事实上,辛武贤不是有十二分把握,而是二十分的胜券。
曾记否,刘病已摆平霍氏集团后,张安世如坐危卵。那时,张安世饭都吃不好,觉都睡不香,整天整夜地都怕刘病已的人来敲门。然而最后,张安世低调避世,终于躲过一刀,安享天年。
如果说,张安世能活到自然死,只是归于他个人装孙子低调,那就错了。现在,秘密终于可以公开了。刘病已不杀张安世,有两大原因:一是,张安世和张贺是同胞兄弟,张贺是刘病已的知己恩人。刘病已是看在张贺的面子上,放过张安世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有人力保张安世。那个人,就是牛人赵充国。
可是,赵充国力保张安世,绝对是个人隐私、宫廷绝密,但还是有人知道了。谁知道?辛武贤。辛武贤怎么知道的?是赵充国的儿子赵昂,有一次和辛武贤喝酒的时候,不小心透露出去的。
赵昂还有板有眼地告诉辛武贤:“事实上,皇上挺讨厌张安世的,如果不是我父亲罩着他,张安世早下地狱报到去了。”
一句酒后真话,辛武贤今天却拿来派上用场了。于是,辛武贤上书,告发赵昂,说他泄露宫廷绝密。告完以后,辛武贤就在家里静候佳音。
不久,赵昂被捕;又不久,有一消息传了出来,赵昂在狱中自杀了。
辛武贤终于笑了。你做得了初一,我就做得了十五。你让我全家不舒服,我就让你晚年丧子,不得好活。我想,这应该是辛武贤想对赵充国说的话。
六、没完没了
辛武贤重拳出击,一下子打到赵充国的软肋,痛得他叫声惨都来不及。奇怪的是,接下来不见赵充国一点儿动静。直到赵充国离开人世,辛赵两家,宁静如水。不斗也罢,这可让刘病已少操了不少心。
辛赵之间,可谓是两清了。然而,汉朝同僚相斗,仿佛是一场病毒感冒,由辛赵引起,顿时传染开去,席卷整个西汉中叶官场。接下来,我们将看到一个个猛人,中毒感染,暴病身亡。在这场政治传染病毒中,有一个政治模范,不幸中标,先行倒下。这个人,就是以德治闻名天下的韩延寿。
韩延寿,字长公,燕人,后迁居杜陵。韩延寿之所以能走向仕途,得益于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另外一个,则是刘病已的老知交魏相。
曾记否,当年燕剌王刘旦野心勃勃,一心打皇帝位的主意。后来,他和上官桀等人组成汉朝四人帮,想先搞掉霍光,再夺刘弗陵的皇帝位。当时,刘旦之举动,让诸多燕人闻声开骂,韩延寿父亲韩义就是其中一个。
韩义挺身而出,警告刘旦,做人要规矩点,别打什么歪主意。结果,韩义话才说完,就被刘旦拖出去砍了。
韩义义谏而死,一时轰动朝野。那时正值霍光主政,想从各郡国选贤,当时,还不够出名的魏相,趁机向霍光写了一封推荐书,说燕人韩义为国捐躯,光荣献身,中央应该显赏其子,以示明义。魏相的报告打上去后,很快就有了结果。霍光认为魏相说得很在理,就提韩延寿为谏大夫。不久,韩延寿迁淮阳太守。再不久,因政绩出色,被调往颍川郡。
颍川郡守治所,即今天的河南省禹州市。韩延寿被调往颍川郡,不是此地山清水秀,油水多多。恰恰相反,这里流氓遍出,人心不古,风气极坏,让中央极为头疼。正因为如此,中央为了压住颍川郡的邪气,凡调来此地工作的太守,都是挑工作能力强悍的。很不幸的是,中央认为韩延寿工作能力强,很适合跟流氓打交道,于是就派他来了。
事实上,在韩延寿之前,中央曾派过一位猛人到颍川郡任太守。此人一到任就狂灌猛药,把当地流氓地痞全搞怕了。于是,治安一时好转。没想到,那猛人前脚一走,其在当地灌下猛药的后遗症就发作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在颍川郡下过猛药的太守,就是赵广汉。
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今河北省博野西南)人。在汉朝,有许多政治牛人,一无背景,二无贵人,仍然能在官场高歌猛进,势不可挡,赵广汉就是经典代表人物之一。
赵广汉初出道时,不过郡里一小吏,凭着自家本领,一路往上飙,当上了京辅都尉。后来,他又响应霍光的号召,废刘贺迎宣帝,被封为关内侯。再接着,就被中央定为重点培养对象,提拔到颍川郡当太守。
很快,赵广汉就发现,这个颍川郡太守,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首先,颍川大姓豪强个个都很牛,他们为非作歹,颍川治安,全被这帮人破坏了。更可怕的还有,他们之间互相通婚,可谓根深蒂固,想动哪个,都是伤脑筋的事儿。其次,颍川官吏多与盗匪同流合污,互通有无。政府有啥行动,基本还没出门,目标早逃之夭夭了。
所以,在那帮豪强看来,颍川郡犹如百毒加身的僵人,谁碰谁死,不死也落个残废。事实证明,他们这话说得太乐观了。
马上,颍川地方豪强就见识了赵广汉的厉害。首先,赵广汉把历任颍川郡太守制服不了的两大豪强首恶抓了,然后拉出去示众,砍了。紧接着,赵广汉发出布告,提倡举报,可戴罪立功。
多年以来,颍川郡大小流氓,见过牛的太守,但是没见过比他更牛的太守。所以,赵广汉杀掉两大恶鬼,吓得其他小鬼不敢出来活动。然而,小鬼们闻听可戴罪立功,纷纷匿名向赵广汉举报。
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只可惜,颍川郡这帮大小流氓都是没文化的。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已经中计了。
所谓匿名举报,只不过是赵广汉使了引蛇出洞法。蛇一出洞,必乱棍打死。然而赵广汉却告诉你,打蛇算什么高明?让蛇自相残杀,那才叫一个牛。
赵广汉是怎么让颍川那帮大小流氓互相打起来的?首先,他故意向被举报人泄露举报人,充分激发他们的仇恨激情,互相拆台。其次,赵广汉布置给举报处官员两大任务:一是在举报信末尾,故意署上宗族子弟名;二是假托宗族内部子弟,举报宗族恶事。
以上两招,第一招就是煽风点火,让各大流氓帮派火拼,打个你死我活;第二招就是瓦解地方豪强婚姻联盟,让他们互不信任,自己人打自己人。两招既出,不出数月,颍川郡盗匪犹如秋风中的落叶,被狂扫一空。曾经流氓横行的颍川郡江湖,只剩下一个老大。
那个人,就是赵广汉。
在赵广汉的一生当中,猛治颍川郡豪强,不过是其中一场好戏。赵广汉因为治理颍川郡有功,不久就被调往中央,当了京兆尹。当了京兆尹的赵广汉就更猛了,一下子演出他人生的另外两场好戏。一场就是霍光死后,赵广汉亲自带领一帮官吏兄弟,跑到霍光儿子霍禹家狂砸乱砍。
另外一场是,赵广汉得罪人太多,被人家告了。不久,他竟然派人将嫌疑对象杀了。没想到,又有人把这事告到中央的丞相处。当时,丞相正是魏相。魏相派人去调查赵广汉,赵广汉却派人到魏相家里搞卧底。接着,赵广汉以为搞到了魏相好料,就派人去威胁魏相说:“请立即停止调查,不然就爆你的好料。”
赵广汉真是碰到对手了。魏相是谁?他可不是吓大的。当年,魏相都不用自己动手,田千秋的儿子都主动跑路,害得魏相派人追得好苦。这么一个猛人,还怕你个赵广汉不成?于是,魏相非但没被赵广汉吓倒,反而命令属下,务必、一定、必须严肃、认真地把赵广汉犯罪事件追查到底。
魏相一出手,赵广汉只好也来狠的。他亲自带领一帮吏卒,闯入魏相宅门。魏相不在家,他把魏相夫人及十几个奴婢,全拖到院子里罚跪,逼他们承认魏相杀婢女。
魏相一听说赵广汉带人砸他的家门,气得肺都要炸了。他马上跑到皇帝刘病已那里告状,刘病已派人去调查赵广汉。结果发现,赵广汉说的魏相杀婢女一事是假的。刘病已一听到这个结果,仿佛嘴巴里飞入了一只苍蝇,恶心得想吐。然后大手一挥,赵广汉就被拉去腰斩了。
只能说,本来前途光明的赵广汉突然从高处坠落,那是咎由自取,关韩延寿什么事呢?非要说有,也只有一事,那就是韩延寿怎么治理赵广汉在颍川郡下猛药后留下的后遗症。
或许在赵广汉看来,豪强之间互相拆台和火拼,那不算什么后遗症。可是韩延寿一来,就发现那是个天大的问题。
因为长期的互相拆台,颍川郡人形成了一种以告密为荣,以不告密害人为耻的恶劣风俗。互相攻击之风一开,人们互不信任,社会秩序几乎崩溃。再加上家庭失和,伦理道德直线败落。长此以往,以孝治国之理念,岂不是一纸空话?
头疼,这实在叫人头疼啊。
如果赵广汉还活着,韩延寿还真想拍案大骂:你把颍川郡流氓搞怕了,然后大腿一抬就升官去了。你走得倒轻松,却留下这满地狼藉的烂摊子,叫我怎么收拾?骂归骂,骂完还要接着干活。韩延寿认为,赵广汉以前那招,就叫治标不治本。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颍川郡的歪风邪气,彻底消灭。
古来治世,一般有三招:一是以法治世,二是以德治世,三是法德杂糅。无论是以法、以德,或是德法结合,都是技术手段。所以又有人说,政治与道德无关,只与技术有关。如果认同这个观点,赵广汉就是地地道道的技术派。在他的管理学理念中,不但继承了法治理论,还融入了阴谋治世论。
赵广汉此派治世技术,我们可以称它为阴险管理学理念。此番理论,并非一无是处。它有一得一失,得的是,政治的威力把流氓整怕了;失的是,流氓只是“怕”政府,却没有服。
那么,怎么才能让颍川郡的流氓们心服口服?韩延寿想到一记妙招:以德服人。
以德服人,以此治世,似乎很虚。然而韩延寿要以大量的事实证明,他说以德服人这话,不是拿出来虚张声势,而是决定要玩出一番实际效果。事实上,韩延寿做到了,只是做得很苦很苦。
接下来,韩延寿从以下方面入手,狠抓了几件事:首先,到基层考察,了解民情,进行群众思想总动员。其次,他摆了一场大宴,把基层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老都请来,然后一一敬酒,一一请教,就政府的工作指导方针和他们进行了热烈的讨论。用现在的话来说,等于开了一场政治协商会议。喝了酒,开完会,接着就是针对当地民情,制定相关法规,颁布实施。
于是,在韩延寿的努力下,在颍川长老的大力支持下,不久,颍川郡民风大改,互相斗气、抡凳开骂的恶俗大为改观。韩延寿因为治郡有功,被另调他处——东郡。
以德治郡,韩延寿在颍川算是尝到甜头了。于是,他一到东郡,再接再厉,开办学校,按照古礼举行乡射,检阅民兵,弘扬礼教文化。
只讲道德,不管工资,行得通吗?韩延寿告诉我们,不但行,而且很行。在他的领导下,当地官吏都养成自觉遵守纪律的习惯。个别不吃他那套的,犯了错误,韩延寿首先开骂的就是自己。说自己没有把榜样做好,没管好下属,所以别人才去犯错误。
道德是技术,如果技术超高,就变成艺术。有一次,有一县尉做了错事,韩延寿当众开骂自己,说自己肯定有对不起下属的地方,不然怎么又有人做错事了。韩延寿这话传出后,县尉听了,羞愧万分。最后,脸皮实在搁不下去,自杀了。幸运的是,他又被救活了。
韩延寿听说此事,感动得痛哭流涕,派医生上门替县尉看病,又携带厚礼亲自上门看望,搞得那个县尉感动得不好意思再自杀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在东郡的官场和民间都传开了。从此,案件数量直线下降,公务员的工作积极性直线上升,政绩全国第一,为天下之最。
汉朝出了个刘病已,东郡出了个韩延寿。好官啊。我想,这应该是东郡人民对韩延寿的高度评价。
韩延寿在东郡待了三年,他没有白忙活,因为他的出色表现,刘病已给他换了一份好工作——北长安(左冯翊)市长。当然,东郡的公务员也没有白干活,在韩延寿调离东郡前,刘病已下诏,给全国基层公务员涨一半工资。
当韩延寿来到北长安市,发现刘病已给他找的工作,的确是好工作。北长安这个地方,治安挺好,官吏干活也挺卖力。韩延寿发现,这里根本就不用他操心,没他什么事。
在汉朝,官员调动,也是有考察期限的。韩延寿这个北长安市长,考察期限是一年。那一年,韩延寿几乎不去哪里,啥事也没做,竟然顺利转正了。然而,转正后的韩延寿,仍然无所事事,整天赖在市里不动。这时,有人有意见了。
有意见的人,是韩延寿的秘书长。秘书长认为,韩延寿一年多了,不出去干点什么,好像脸皮也挂不住。于是,在秘书长的安排下,韩延寿决定出门考察。没想到,他不出门则罢,一出就整了一件大事。正是这件大事,韩延寿让整个北长安市都为之震惊了。
事情是这样的:韩延寿巡察到高陵县(今陕西省高陵县),突然被告状的人拦下。告状的人,是两兄弟,他们因为争夺田产,互不相让,想让市长给他们裁决一下。然而,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才说完,韩延寿一脸悲伤地看着俩人,啥都不说。
过了许久,悲伤的韩延寿才说了一句很伤感的话:“我以为我来北长安市,是来做榜样给你们学习的。没想到,我那德治榜样在这里没起到实际效用,所以才有今天这种兄弟为争夺田产打起官司的糗事。这事对高陵县长官和长老,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对我来说,更是一件蒙耻的事。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什么都不想说了,先让我回去闭门思过吧。”
韩延寿说完,转头就走,回到县政府宾馆,闭门不出。接着,县长就听到消息:“市长病了,一卧不能起床。”
这下问题闹大了,高陵县里一片混乱。上到县长,下到管教化的乡村长老,全都急坏了。急也没用。最后,高陵县长及他的秘书长,甚至乡村长老,全都主动跑进监狱,承认有罪,等候市长大人定罪。此事一传出,高陵县民间一片哗然。
只不过因为一桩民间土地财产纠纷,竟然让市长自我问责、县长自己投狱,真可谓是天下奇闻啊。事实上,更奇的还在后面。互相状告对方的兄弟家属,闻听市长替他们家的事急病了,也关起门来,在家里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他们批评的结果是,状告对方的兄弟俩,应该向市长认罪,不应该为这点小事,伤了彼此和气,又坏了教化的风气。
最后,争夺财产想打官司的兄弟,全都剃了光头,裸背露肉,登门求市长惩罚。韩延寿一听兄弟俩官司不打了,高兴得病也好了。他走出门来迎接客人,并设宴招待。然后,韩延寿趁机开了一个道德教育报告会,劝告全高陵县,甚至全北长安市民,都应该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知错改错,以争夺财产为耻、以谦让和睦为荣的良好作风。
那时候,没有广播,没有电视,没有网络。但是,韩延寿的思想道德报告会,却传遍了北长安市的二十四个县。从此,接受过他教育洗礼的人,有状也不好意思告了。北长安市教化之风,日益优化。而韩延寿的美名,被东南西北风吹遍天下,感动了诸多汉朝人。
但是有一个人,却是例外。